在十四大的某次中央全会之前,中央决定放弃计划经济的理论,而代之以完全的市场经济。为了让全党的思想统一起来,所有党员干部都要进入党校集中学习,我也在其中。在此之前,我有一定的历史和中国传统文化知识,也喜爱科学,但对经济、政治和社会学基本上是门外汉。在党校听到老师讲觉得很新奇。他们的理论我大部分都忘记了,只记得几点。
一是老师说:以前我们强调企业要分散经营,化整为零,现在强调要集中,组建大企业,化零为整,是不是互相矛盾?他说,这不矛盾,改革开放初期,水比较浅,我们摸着石头过河,大船没法航行,因此要搞小企业,化整为零。现在改革进入了深水期,石头没了,只有大船才顶用,所以要搞大企业,化零为整。
第二点是老师解释我们现在搞市场经济不是补资本主义的课。党内有很多人讲,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早知如此,不如当初不闹革命。老师说:以前理论界有个误区,总以为社会主义是计划经济,资本主义是市场经济,马恩列斯都是反对市场的。其实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的特征,社会主义一样可以搞,马恩列斯反对的是剥削,而不是市场。他们所倡导的纯计划经济,是在共产主义阶段,各取所需时才实现的。社会主义阶段,物资不太发达,市场经济还是必须的。列宁在俄国革命胜利后就专门写过为什么市场经济在俄罗斯还要存在的著作。
第三点是一个教法律的老师说的,讲党正致力于以法治国的构架。她领导人民建立法律,但自己也要在法律规定范围内行动。法治社会建好了,我们就可以长治久安了,这是造福中华民族千秋万代的大事。他语重心长的讲,社会稳定,所有的改革,无论是政治的、经济的还是法律的,才能推行下去,否则一切都是空谈。因此,党中央把稳定当作头等大事来抓,就是为了保证这些改革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上完学校后,我对党的看法开始有了变化,从肉体投靠到心灵靠拢迈步。从大学时代起,我就认为马列主义是一个错误的理论,乌托邦式的空想。现在我认为,党在夺取政权时可能不那么光明正大,但她现在是在为人民的长远利益考虑,而人民并不怎么理解党的难处。马列主义的许多错误,可能是我们的误解。我看过的马列原著只有两本,《共产党宣言》和《国家与革命》,其他的都是道听途说。从那时起,我纯功利的心有一些松动。对党和国家的信心开始恢复,心中残存的对六四的芥蒂也没有了。我对许多人讲,六四是一场悲剧,但是镇压行动是必须的,不然就没有今天改革开放的大好局面。
但是党校的学习也带给我另外一个副产品,即对政治经济感起兴趣来。我尤其想研究一下美国等发达国家的制度是什么样的,有什么长处可以学习,短处可以避免。所以我后来看了几本书,这种兴趣最终导致我倾向于民主制度和市场经济。
上党校后不久,我随市政府考察团去欧洲考察并签署一些项目的合同,团长是我们建委的主任。随行有两位副局长,五位处长,和国家机电部的人。我的级别最小,主任最大,但一路上主任最喜欢和我一起,可能是我的英语比其他人稍好的原因。我们途经北京、香港。在北京,我们信在旅馆里,主任却不见了,大家说他回家了。我奇怪他的家怎么会在北京,后来才知道他在全国十来个城市有家。到香港后,在某富翁的专车来接我们,他在武汉有个投资超过20亿的大项目,当年是主任顶着压力,拒绝了李嘉诚的长江实业而选了他。主任的妻子和小女儿也同时来接,市建委在香港开了一个小公司,每年有近亿无经费,正式员工就她们母女两。我以前见过主任多次,但目睹办公室外的另一副面孔还是头一遭,所见所闻让我惊异不已。
在飞机上,他同我坐在一起,我们聊到市场与计划的问题,我向他讲解从党校听来的关于补资本主义课的问题。他眉头一皱,轻蔑地说,什么叫不补资本主义的课,明明就是吗,这些人玩的就是文字游戏。主任毕业于清华,绝非浪得虚名之徒。他说:马恩列斯的社会主义同市场经济根本就是不相容的,摘录他们的话都是断章取义。列宁掌权后就根本没有搞市场经济,他甚至想消灭货币,结果是天下大乱,不得不放弃了。列宁写过著作,是说货币在俄罗斯还要存在,不是说市场。我说:难道党校的老师们研究了几十年马列,都是信口开河不成?他说:马恩列斯就是妓女,你想怎么打扮都行,反正他们都死了。他书上写“白”,你说他的本意是“黑”都行。后来他总结道,其实马列主义本来就是错误的,但你又不能说他是错的,否则党还呆在台上干吗?所以只好重新解释马列,说以前的解释是错的。我听得万分惊讶,一个党的干部,平常党的路线总挂在嘴上的人,思想怎么会如此反动。他看出我的惊讶,笑着说:你觉得我很激进是吗?如果你有机会和赵市长聊聊,他比我还激进呢。主任和市长是清华同学,外界传说他们两人势同水火。主任提到市长时有一种轻蔑的口气。
欧洲之行还有一些值得记述的地方,比如在芬兰,领导们向已与我们签订了意向合同的外商提出看脱衣舞。面对退出合同的威胁,他们只好就范了。大家在一起吃饭,常常男男女女,污言秽语,全然没有领导的形象等等,在这里我就不赘述了。总的来讲,欧洲的清洁和秩序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党的领导干部在人后的思想、言行也让我耳目一新,党校所学的理论和现实情况看来有不少冲突。
全能的神,你是公义、圣洁的,而人是罪恶、污秽的。人思索出种种冠冕堂皇的理论,只是满足于自己的私欲。或者制定高尚的目标,却幻想靠人的力量来施行。对于真心想行善的人来说,都存在“立志行善由得我,行不行得出来由不得我”的问题,何况那些心里本不想行善,只是嘴里喊喊的人呢?共产主义想象一群大公无私的人为骨干来建设大同世界,但我要党内多年,发现这批所谓的先锋队比后进的人更无耻,更污秽。有一些本来有理想,有原则的人,进了先锋队后就把一切原则都抛开了。如果人的心灵不变,一切社会改良都是枉然。而只有福音,才能真正改变人的心,使人们看重天国的降临而轻看地上的财富──权力和金钱是腐蚀剂而不是良药。在西方,政府向穷人提供大量的福利,几十年过去了,贫困问题没有解决,反而引起更多的社会问题。于是花多的钱扩大福利范围,陷入一种循环之中。最终可能使社会解体或消亡。在中国,人民公仆的富裕程度是平民百姓难以比拟的,但他们内心更不满足,心灵贫穷的人是不能靠金钱致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