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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國聯軍撤離後,吉米·葛理翰所受到基礎理療訓練在眾多中國傷員當中大有用武
之地。一些中國人或許開始意識到,那些把傳教士描繪成將東方人的心臟和眼睛拿
去製成西藥的傳言不過是無稽之談。
急風暴雨過後,是隨之而來的令人不安的平靜。吉米·葛理翰隻身回到大運河以北
三百哩之外的清江浦,為其他人平安地回到那裡探探路。
葛理翰回去不久,清江浦來了一位不速之客。當這位陌生人在狹小的街道上小心翼
翼地躲避泥漿水坑時,注意到他的人寥寥無幾。那時天色已晚,小店鋪已經撐起燈
籠,狗和人夾雜在來來往往的黃包車和獨輪車中間。在一家面向運河的茶鋪門口,
陌生人叫住了一位街上的行人。
“城裡有個洋人嗎?”
“沒了,起亂子那陣子,他帶着家人去上海了。”
另有人接過話頭:“前幾天那洋人回來了。就一個人,住在這條街不遠的地方─往
這兒一拐,再往那兒一拐,就到了。小胡同的頂頭有一扇門。”
“使勁兒敲門,”又有一個出主意了:“看門的耳朵不好使。”
陌生人謝過幾位,繼續趕路,留下眾人在茶鋪里尋思:聽這人的口音,是北方來的,那
邊兒可正在大開殺戒,容易掉腦袋呢。隨後,他們又回到桌子旁繼續飲茶去了。
“來啦!”門房一邊咕噥,一邊披上外套,從房間裡拖拖拉拉地往外走。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
“來啦,來啦!誰呀?”
沒人回答他,只有一個急促的聲音命令道:“開門!”
他拉開沉重的木門栓,從門縫嚮往張望:“誰呀?”看到陌生人的臉後,門房急匆
匆地轉身向回去了。
“我受不了他的那副長相,臉好兇。”門房對葛理翰說:“我不喜歡他那德性。北
方來的。你一句話,我就告訴他晚了,你不想要人打攪。”
“不,”傳教士回答:“叫他進來。你去沏茶。”
雖然不樂意,門房還是乖乖地聽話去了。一會兒,他帶着陌生人進了陳設簡單的客
廳。來人相貌平平,但鐵青的臉卻格外顯眼。雖然一副大權在握的架式,卻表現得
忐忑不安。簡短的寒喧之後,他開始問門後右側是什麼。
“是睡房。”葛教士回答。
“那邊呢?”他用臉頰指一指隔壁的門。
“廚房。”
“那裡邊是什麼?”他的臉頰又匆匆指向另一扇門。
“你等會兒。”傳教士開始被激怒了:“這是我家,你是我的客人。那些門後有什
麼跟你無關。”
陌生人急忙為他的無理道歉,又接着說他只想確定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因為他有
非常隱秘的事。當他得知絕對再無他人在場後,便繼續說下去:
“你還記得外國傳教士到太原府找山西總督毓賢保護的事吧?”
“我聽說了。”
“聽說了?”陌生人沉默了幾分鐘。“我當時在場。”
“你看見他們死的?”
“我是毓賢的衛隊長,負責執行死刑。”
“你負責執行?”吉米忍不住要狂怒了,然而,那人的臉,那沉重、無望的臉,使
吉米按捺下來。他本可以告訴那人他在想什麼,他也可以滿腔悲憤地把那人趕出去,
但是有個什麼東西把他的嘴巴封住了。他沉默地等着衛隊長繼續說下去。
“我是按命行事,”他接着說:“對我來說,那根本不算一回事。我殺人成性了。
不就一條人命嗎?十條,一百條。根本不算回事。
毓賢,山西總督,他不喜歡洋人。他不喜歡他們,無論是他們的生活方式,還是他
們的教訓。當那些洋人聚集在門外,以他們的政府之名請求保護時,他就怨恨在心
了:保護?我讓你們去大牢裡受保護。他粗暴地回答。
這樣,他把他們打進大牢。他們被管在監獄裡,仇恨則在他心裡積蓄着。後來他叫
我去,向我下達命令。我是個劊子手。那些洋人,我才不管呢。”
葛理翰倒吸一口涼氣,不由地搖了搖頭。
“我把他們領到監牢外的場地,讓他們排成排。毓賢也在那兒大聲地斥責、訓罵他
們:‘我不喜歡你們這些洋人。我不喜歡你們這些洋人,你們的方式,我們的教訓。’
然後他告訴他們這是他們的末日了。“
陌生人停頓了一會兒,一時竟找不到恰當的詞彙。
“沒有懼怕。夫妻轉過身了親吻。當小孩子察覺到要發生可怕的事而開始哭起來的
時候,父母用手臂挽着他們,向他們說‘耶穌’,微笑着用手指向天。
然後他們又轉向劊子手,鎮靜自若,好像即將發生的事與他們無關似的。他們開始
唱歌,唱着歌死去。我看着他們怎樣迎接死亡的時候,”他急促地說:“我知道他
們所說的耶穌是真的上帝。”
“你告訴我,上帝能饒恕我這樣的大罪嗎?”
葛理翰想起他的好友外特豪斯,以及和他一起遇難的結婚才幾個禮拜的新娘。他也
想起其他的遇難者,心裡不由地怒火衝天。
衛隊長又繼續說:“我現在正在護送毓賢的姨太往東北去的途中。今晚在這裡落腳。
明天繼續我們的行程。我找你,一個洋人,要問你一句話:是不是無論我做什麼,
無論什麼,都不能贖我的罪?什麼都不能嗎?”
就在葛理翰思緒萬千的時候,一隻無形的手觸摸了他的心:上帝能饒恕嗎?基督在
十字架上的是怎麼禱告的?“父啊,赦免他們”。當司提反被石頭打死的時候,大
數的掃羅拿着衣服在一邊幫凶,並且無以復加地逼迫基督徒。眼前這人又如何呢?
衛隊長沉默地等候着。傳教士伸手拿出他那破舊的中文聖經。“聽着,”他發現自
己竟然開口說話了:“我們的上帝,我們所事奉的上帝,是一位慈悲憐憫的上帝。
不錯,你犯了大罪,罪大惡極。但是他的憐憫更大。這個耶穌是他的兒子,他來到
這個世界,以死來救像你這樣的罪人。也來救我這個罪人。所有的人都是罪人。因
為耶穌為你死了,上帝就為着他兒子的緣故而饒恕你。”
衛隊長聚精會神地聽着。這一切太陌生了,在恨與殺的教育中培養出來的心從來不
曾體驗饒恕。他咀嚼着那一個個陌生的詞:愛、饒恕、生命。他聽着。聽懂一點點,
就簡單地接受下來。他偶爾問一個問題,然後仔細繼續聽下去。
直到夜深,他們的談話才結束。葛理翰把衛隊長送到門口,鞠躬告別。這是他最後
一次見到他,也再沒有聽到他的任何消息。
葛理翰大叔坐下來,沉思了很久很久。中國大地豎立起的幾百個新墓碑,仿佛是撒
在地里的種子。他的心不再繼續沉痛:神啊,太大的浪費了。
一個新的收穫季節開始了。
譯自【Boxers to Band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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