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遠的二月蘭 |
| 送交者: 晨雪 2004年11月19日11:43:1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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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申力雯 從那一天起,我叫她外婆。 二十年前,我到北方一個偏遠的鄉村度假,那是一個寧靜、民風純樸的小村莊,人們叫它 裕莊。它坐落在長城腳下,村前有一條清清的小河,,它從高高的山上像一條玉帶蜿蜒飄 下,溪水瀅澈,映照着藍藍的天,白白的雲;她默默地流淌着,好像在悄聲細語地敘說着 四季的故事和往昔的惆悵。 我每天都坐在村前的小河旁,手裡翻着畫冊,兩隻腳拍打着溪水,水花頑皮地濺到我的臉 上,望着那蓊鬱、繽紛鋼藍的遠山,從遙遠的天際綿綿延延而來,揮灑着無盡的遠古的氣 息和質樸的情韻。 在村口的一棵古槐樹下,我經常看見一個老人手裡提着一個竹籃子,來回張望着。風撕扯 着她花白的頭髮;她穿着青色夾襖,腋下的搭扣沒有繫上,露出一抹白色的襯裡,那被歲 月摩搓的臉是蒼老的,但卻透出一種清癯和潔淨。 她遇到有人從村子裡出來便問:“到孟莊嗎?費心捎點東西吧。”她不斷地重複着,直到 有人接過籃子,老人才彎着腰默默地走了。 她總是一個人來,又一個人走。我把身子趴在膝蓋上,不再看山也不再看水,只望着她, 想着她:她到底是怎樣的一位老人? 聽村里人說,她姓張,抗日戰爭時代失去了丈夫和兒子,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她沒有再 改嫁,她說孩子他爹是為打鬼子死的,他沒有別的親人了,不能讓他的墳頭上長了荒草。 她一個人苦苦地支撐着,戰爭中她給八路軍做了許多衣服被子,冒着槍林彈雨悄悄送到大 山的那邊。那個住在孟莊的大娘有着和她一樣的遭遇,是她的親人也是戰友。 這個平凡而動人的故事悄悄地走入了我的心靈,從此我擔當起裕莊和孟莊的信使,傳遞着 她們彼此情感的信息。 從此我經常走入老人那爬滿青藤的院落,一架古老的紡車吱吱地響着,窗外的花椒樹搖着 一樹的蔥綠。 裕莊到孟莊要翻兩座山一條河,日頭出來走,日頭落了才能回來。她給孟莊的老人帶的是 些吃的用的撥落餅(把麵攤在樹葉上裡面放上餡蒸熟)、蘿蔔糕、白麵餃子、手套、襪 子、帽子。。。。然後我又從孟莊拎着差不多同樣的東西返回裕莊。 講究實效的現代人往往會把這種往返看做沒有意義的重複;現代趨於沙漠化、功利化的人 際關係,很難理解正是這種往返,這片感情的綠洲,支撐着兩個人互相牽掛的生命。 有一次我要到集市上看皮影戲,老人讓我順便到孟莊看看,我答應了。看過皮影又在鎮上 的書店轉悠了大半天,早已把去孟莊的事拋在腦後了。太陽已落山了,我只好打道回府 了。回來時,我站在屋檐下,隔着竹簾說,我去孟莊了,她很好。院子裡的雞咕咕地叫 着,老人拉着風箱,點了點頭,灰白的炊煙裊裊地溢了出來,我轉身便走了。 過了兩天傳來消息,孟莊的老人溘然長逝了!我一下子就撲向她的懷裡哭得死去活來, “那天我沒去孟莊,我撒謊了,我該去看看她,也許。。。。” 她抱着我也哭了,“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好孩子,人老了隨時都會蒂落入土,只要她走 時沒受罪就是福,人老了只求這個福了,求到就好。” 她突然笑了一下,好像是在安慰我,又像在安慰自己,她的笑容那樣動人、慈愛,那是不 常笑的人才有的笑容。 我不禁叫了一聲“外婆”,她抬起了頭,驀地又流淚了,她撫摸着我的手,我的辮子。我 看她疲倦的眼睛裡燃燒着愛。 外婆總是摩挲着一封又一封寄給我的信,她說,“這信里都裝着要說的話吧,有那麼多人 要和人說話,多好。”她的神情有些寂然。“能把信給我念念嗎?”於是我一封一封給她 朗讀。她一邊聽,一邊做活計,一會兒針澀了,便把只做了一半的鞋面子抵住下頜輕輕地 唱了一支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崖,地之角,知交 半零落。一瓢濁酒盡餘歡,今霄別夢寒。”聲音有些沙啞低沉,似充滿了惆悵之情。 假期很快就過去了,我離開了外婆,每個月每個節日我都給她寫信,我想讓她知道世界上 有人與她緊緊牽着。 又過了幾年,外婆去世了,村裡的人告訴我,經常看見外婆柱着拐杖站在村口的大槐樹 下,等着郵差,無論是春夏還是秋冬,外婆在盼望中走完了她最後的路。 去年我去裕村,看見埋葬外婆的土地上開滿了滿山遍野的二月蘭,外婆墳前的草綠生生 的,我把一封信悄悄放在外婆的身邊:外婆您慢慢讀吧,明年我還來看您。 外婆您不相信上帝,但您更接近“上帝”,在您困苦的一生中,您從未放棄過愛。 外婆,我永遠的外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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