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節的懷念

鹿桐

很多年前了。那個時候，剛從學校出來，一幫青年教師同住在一個筒子樓里，大家有空就串門，聊天，日子過得簡陋，清貧，卻有無上快樂。那一年，愚人節的前一天，音樂系的小胡和我說着說着，倆人忽然起了作弄人的念頭。於是，這樓里幾個未婚的男教師自然就難逃羅網。我們決定冒充一純情可愛的女生，給他們寫一封匿名的情書。

信很快就擬好了，裡面大體充滿了這樣一些美妙動人的句子，看得人心潮澎湃：“你淵博的學識，優雅的談吐令人難忘”；“每次聽課恨不得時光停滯”；“校園裡總也渴望瞥見你親切的身影”；“對未來對生活我有太多的迷茫，真想聽聽你的建議。明晚七點在××門口，我等你，好嗎？我會一直等下去，等下去，你一定會來，對嗎？”

小胡立刻以她甜美柔和的嗓音深情並茂地朗讀了一遍，我樂得快要昏死過去，想一想吧，他們讀此信時該有怎樣百般驚詫千般好奇萬般琢磨的眼神！接着，我們一式幾份抄好，裝進信封，寫上那幾個倒霉蛋的名字。最後，我們想起我們的團委書記，他平時總是一付高高在上，一本正經的模樣。我們決定也斗膽試他一試。不過，他可是唯一的已婚人士噢。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乘着許多人上課還沒回來，我悄悄把信發放完畢。每一封可都是我辛辛苦苦小心翼翼提心弔膽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的。

傍晚時分，等到快到約定時間時，小胡想着團委書記，忽然有點不放心起來，她說，畢竟嘛，人家是已婚的，萬一因此破壞了他們的感情，可就犯不着了。於是我們猶豫之下，就忸忸怩怩決定主動上門去招供。

出來開門的是他妻子，她一見我們就說：“找小何啊？他早出去了，說是有事。”

“這下糟了！”我們心中又樂又急，愁喜交加，慌慌張張告了別，就直奔約定地點。

天正下毛毛細雨，一路上，相隔不遠，碰到小劉和小張，我們的兩條“網中魚”正急急忙忙騎車回來，估計他們已發現自己上當了，正悶頭往回趕呢。我們拼命忍住笑，假模假樣問他們：“這是從哪兒來啊？”小劉一個哈哈就過去了，懶得答理我們，大概心中正窩火。小張卻機警地打亮我們，我禁不住他那種探照燈般的目光，放聲大笑。

“是你們搞的鬼？”

“愚人節嘛。”小胡可是一臉無辜哦。

“你們還騙誰了？”

“不管你的事。”一想到已上鈎的團委書記，我們還是有點心頭髮緊。

約定的地點其實就在我們學校對面。那裡有一些店鋪，所以，雖下着雨，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少。我們有些遲到了，急急忙忙穿過馬路。果然，遠遠地就看見團委書記正撐着傘，規規矩矩等在那裡。他瘦高個兒，這付挺直腰板站在雨中的形象實在有些過於醒目。

想不到他比他們中間的任何一位都更認真地對待這件事。佇立雨中，翹首等待，一付痴情戀人的模樣。這個結局實在有點出乎我們意 料！

我們幾乎一路狂笑着過去，他見到我們，先是一愣，當我們說出”這是愚人節的玩笑“時，他瞪大眼，不自然地朝我們掀掀嘴角，教育我們：“這是外國人的節日，怎麼能隨便用到我們中間來？虧你們還是老師，要講國情，怎麼能開這種玩笑？……” 說得我們一陣陣頭皮發緊，心跳加快，再也笑 不出來了。末了，他特別關照：“別跟我老婆提！”

我們自然不會去提。可後來我發現這事還是流傳很廣，連我們年過半百的系主任都知道了，有一次，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笑着對我說：“你們這個玩笑也開得太大了。”

大嗎？我真不知道。

可無論如何，這都是陳年舊事了，而它對於我，卻是一段至深的懷念。每每想起，從前朋友們的音容笑貌總是栩栩如生。

其實，偶爾的出格不會帶來這個世界的毀滅，而那些響徹心扉的笑聲曾是多麼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當我們這麼想的時候，愚人節就成了一個需要擁有想象力，創造性和坦蕩之心的節日，在冬去春來的四月之晨，它帶着魔術師般的笑容，向着我們熠熠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