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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玉劍如虹
送交者: 朱千華 2005年08月05日08:42:5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一,【被爐火照徹】
  
  我家祖輩鑄劍為生,住在越地一個叫南林的深山峽谷。一日,越王派人尋劍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山寨,限我七七四十九天內鑄成一把斷玉如泥的神劍。若不按期完工,將滿門抄斬。那時我剛娶越女為妻。我們在蜜月之中開始了緊張的冶煉。若在平時,南林則是一片世外的仙境,我和越女恩愛如蜜,我鑄得一手好劍,每隔十天半月,我就和越女到山外的一座小鎮上賣劍。日子過得比野花還要鮮艷和香甜。
  
  圓形的豎爐,像一塊堅實的堡壘。旁邊,白練似的瀑布,從陡壁上掛落,隨風飄飛,剎那融入溪澗碧潭。我體魄雄健,臂力過人。我不住地往爐膛里添加燒炭。爐火,在熊熊燃燒。豆大的汗珠,滾滿了我的胸前。越女不停地為我擦拭汗水,為我抹去滿臉的塵灰。她心疼地從背後摟緊了我,柔情萬種,疼愛地說,魁,歇一會吧。我在嬌妻無微不至的關懷裡,取劍。看劍。掄錘鍛打。粗壯結實的肌肉,在爐火的映照下,緊張有序地收縮,膨脹。
  
  寶劍在那個時代純屬妙手偶得。烈士,堅毅,俠骨柔腸,這是劍的原始品質。為使劍達到如此狀態,無數鑄劍大師為之獻身。銅,錫的調和比例,也只有少數幾位大師明白。鑄一把如意之劍何其艱難。鑄劍的訣竅在於銅和錫的調和比例。青銅劍中錫的含量如果偏少,劍就會軟而沒有攻擊力;如果錫的含量偏多,劍硬而容易折斷。這樣的比例已非人力所為。冶煉爐旁,廢劍堆積如山。那些劍呆滯,僵硬,木納,毫無靈氣。眼看四十九天的最後期限就要來臨,我仍未找到最佳的方案。為此我焦躁不安。我對越女說,與其滿門抄斬,不如按照我的方法,試他一試,或可免遭扼運。
  
  越女疑惑地望着我。我打開爐口,讓通紅的爐火照徹我們的臉。我說,你看那熊熊燃燒的火光。萬物進入爐火之中冶煉,如同出生和死去一樣。有的化為灰燼,飄散,不留一點痕跡;有的重生,可以永不磨滅。也許,上蒼有意讓我化作另一種生命,永存世間。
  
  越女美麗聰穎。她馬上明白我的意圖。她從心底發出一聲驚懼而恐怖的尖叫:不不不!但是我知道,除此之外毫無辦法。我在越女聲嘶力竭的絕望呼喊聲中,緊緊地擁抱她,熱烈地吻她。我深情地看了她最後一眼,毅然推開她,轉身,一個魚躍,飛身融入冶爐之中。霎那間,我沒有痛苦,我只感到周身如同萬道霞光聚集,將我照得通體透明。我終於成功了!一把舉世無雙的如意寶劍已經鑄就。我晃一晃,勇敢而堅強地在爐膛中站立起來。
  
  越女臉上掛滿淚痕,但是她以無比驚奇的目光注視着爐膛中的變化。她仿佛受了驚嚇似的,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對她笑。越女也破涕為笑。她笑得好美,她看見了我。她一把將我從爐膛中取出,到溪邊為我淬火。她不再悲傷,不再哭泣。她把我用雙手捧着,如同我生前的擁抱。她滿眼柔情,幸福地注視着我。她忽然明白我沒有離去,我就在她的身邊。她開心地笑了,把我摟在懷中,細細地撫試着。末了,她把寶劍握在手上,輕輕向前一指,頓時,一聲巨烈的響雷隆隆滾過。一道筆直的彩虹,如同飛逝而去的劍氣,直插雲霄。
  
  二,【越女】
  
  越王如期派人來南林取劍,沒有找到任何人。南林的山潤水邊,除了飛懸的瀑布,只剩下那座熄滅了的冶爐。我變成了劍,劍就是我。越女怎肯輕易將我獻出。在一個月明如晝的夜晚,越女背着我走進了深山老林。自此,我與越女朝夕相伴,亦如生前那樣恩愛。
  
  越女在群山深處,找到了一處可以容身的洞穴,經過半日的修剪整理,一個新家就算落成了。這是藏在峻山深處的隱蔽之地。前面是陡壁,彎曲地向兩邊延伸,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洞前是一窪平地,有漫坡的草叢,正在蓬勃地綠着。越女所以選擇這裡居住,是這裡的野果,比任何一處都要繁多豐盛。而且,洞穴前面有一處清碧的深潭,可以照見藍天白雲悠悠飄過。
  
  我看得出,越女過着滿意幸福的生活。她睡覺時總是攬我入懷,不停地撫摸我,就像生前,晚上,她是那樣柔情的撫摸我一樣。她輕輕地將臉貼緊了我,然後,摩挲好長時間,嘴裡喃喃地說着情話,她的眼睛像喝了酒一樣變得朦朧。我就這樣與她肌膚相親,身體相纏,度過一個良宵。直至第二天醒來,她仍不忘親吻我,撫摸我,然後帶着我,走出洞穴,直接進入早課。
  
  越女是我見過的世上最美的女人。我們如膠似漆地隱居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我不知道她的記憶深處留下的,是我生前的印象,還是現在這樣,是以一把如意寶劍的形象。越女仿佛知道我的心事,笑着說,你就是劍,劍就是你。你一點也沒有變,我看到的,就是我以前的夫君啊!
  
  越女越來越喜歡去前面的那處碧潭了。她常常解開如瀑的黑髮,對着如鏡的水面凝望半天。紗樣的輕霧,若有若無了撫着溪水,水面冰涼,沁心如鏡。那是永恆的時空,越女,我的妻子,在薄霧中是那樣的清新迷人。我在心頭輕輕地呼喚她,越女!越女!
  
  越女晨起的第一件事,是練劍。這是一件驚心動魄的事。越女每舉起劍,天空中就會閃過一道奇異的霞光。她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但她知道手中的這把寶劍,已是非凡之物。她把我緊緊地握住,略一晃動,天空中又是一道光彩閃過。我的祖上雖以鑄劍為生,但對於劍術,我從小就有領悟。我決定傾已所有,將全部劍術,傳於我的妻子。越女也心領神會,依照我的指引,劍術突飛猛進。天空中,早已布滿萬道霞光。
  
  一個早晨的功課下來,越女香汗淋漓。來到溪邊,她嬌羞地看我一眼,然後脫去羅裙,煙雲繚繞中,越女潔白如玉的身體,一下子顯現在我的眼前。婚前,越女就是一個楚楚動人的美女,現在,就這樣赤裸着嬌軀站在我的面前。瘦肩豐乳,真是如玉樣的身子啊!那是一片純潔的月光,掠過我痴迷的眼眸。我感到自己目光迷離,恍惚,嘴唇不停在嚅動着,吮吸着,連同月光一樣的身子、溪水一起酣飲。
  
  越女浸潤水中,猶如一塊羊脂美玉。她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年輕和美麗。她的青春像山野間瀰漫的溪水一樣清亮,單純,透明,晶潤。她不停地用手潑打着水花。她的手臂白皙如凝脂,輕輕划水,像浣紗一樣展開,遊蕩,溫柔,舒捲,激起無數的水波。水波傳至岸邊,湧起層層浪花,綻開,凋謝,凋謝,再綻放。幾朵水珠,濺在她那嫩白的粉面,艷艷的紅唇上。清亮的水珠,在她的長長的眼睫毛上輕跳,於是,她的明眸與滿天的彩霞一起,頻頻閃爍。
  
  我永遠記得越女溪水裸浴的那一刻。沐浴後的越女如一支無牽無掛的白荷,靜靜地踏着晨珠晶瑩的青草,呼吸着山野散發的濃郁花香。山野的風微微卷拂着她的長髮,成群的蝴蝶在她飛舞飄揚的青絲間撩繞。我看見晨曦映照着她胸前如雪般的清純。那是我和越女永恆的世界。那裡的清溪永不停歇地唱歌。越女雪白豐腴的玉臂,輕輕地將我舉起,輕輕地將劍端指向空中,那些飄浮的白雲如浣紗般獵獵飛舞。
  
  但是這樣的幸福日子,早已為山外的世界所矚目。後來有一天,從樹林叢中,飛馳而來一匹駿馬,揚起如雪的馬鬃,從密密的林子深處奔騰而至。神話時代漸漸隱去,英雄的時代正在粉墨登場。原來,越女演劍,長虹貫日,早已驚動了各方高人。都知道在這大山深處,必有絕世的異人存在。這位策馬而至的,便是吳王派來尋找世外高人的使者。
  
  三,【劍如虹】
  
  我的名字,叫魁,原是越女手中的一把寶劍。我誕生的時候,東南大地上,一場驚心動魄的撕殺正在進行。吳王,越王披掛上陣。吳戈與越劍,在空中發出震耳欲聾的碰撞,巨烈的火光,四下飛濺。殷紅的血色,漂紅了江南大地。
  
  越地,山多水美,草木豐茂,竹、桃花、江水、鴨、蔞蒿、蘆葦,該是怎樣的秀潤多姿。巨大的戰車與長槍畫戟,只屬於北方大地,駿馬奔馳,長驅直入。江南的風景里,只宜短兵相接,寶劍的華貴,閃爍着優美的姿勢,恣意縱橫的大山,小心翼翼地秀美,光與影,化作紅顏的絕世與繞指之柔。
  
  書中曾記載,越女,姓氏不詳,春秋越人,生長於會稽山南之林野中。自幼習劍,精於劍術。勾踐誓報吳仇,以為雖有水戰之舟,陸戰之輿,而乏弓弩兵劍之利。范蠡獻計道,今聞越有處女,出於南林,獨好劍擊,習之不休,願王請之。《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記,越女應聘途中,道逢一叟,自稱袁公,欲與試劍。
  
  杖與劍,在水木菁華的越地上翩然飛舞。叟,童顏銀髮,一柄枯杖神出鬼沒;女,颯爽英姿,一把寶劍將自己舞成一碧清柔。驀地,叟以杖擊劍,那劍霎時間飛出越地,直插雲霄。叟將手中無形枯杖,擊林內之竹,竹似枯槁,未折墮地。叟將那根伸縮自如的枯杖,留之越女。叟飛身上樹,變白猿而去。
  
  勾踐兵敗,臥薪嘗膽,尋找復國的機會,懇請當時的鑄劍大師歐冶子為其鑄造削鐵如泥的神器。歐冶子感念越王的一片誠心,打造了五把傳世寶劍:湛盧,純鈞,勝邪,魚腸,巨闕。誰也不知道這五把寶劍,給予勾踐怎樣的信心和力量。當他用寶劍刺破苦膽,那墨綠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融入他舌上的時候,他沒有皺眉一下,他的眼睛放射出比平時還要明亮的光華,誰也說不清那是寶劍的寒光映入他的眼裡,還是他眼裡因為膽汁伯不斷融化放射出越來越堅硬的光芒。勾踐握在手上的是一把純鈞劍,墨綠色的膽汁在雪亮的劍刃上輕輕滑落,化着劍身布滿的黑色菱形的暗格花紋。
  
  我便是原先越女手中飛越霄漢的魁劍。離開越女之後,我像一匹蛟龍在白茫茫的雲朵里穿行。我像春風一樣飄然降臨在皖南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山頂。我牢牢地插在那顆孤獨的山崖上。無數光線像流星一樣呼吸着,跳躍着,源源不斷地涌我而來。那些光線在我體內綻放。我仿佛那冬日雪霽的原野和溪流,仿佛枝繁葉茂的幽林和深澗里的水影。我的身體迅速聚集了日月星晨,朝露與晚霞。那些光線在它們存在的剎那,在它們消失之前的剎那,獲得了生命,展示了生命,並永久地凝固在我的體內。
  
  皖南的山色長年蒼翠,雨季亦多,把密樹濃蔭染成了一幅水墨。遠山真是明媚,含翠欲滴,更見縹緲。取天地之靈氣,吸日月之精華。我的目光已變得非同尋常。我每日面對,是山的靜默。我成了看山的痴人,沒人知道我的存在。沒人知道我心裡想些什麼。靜默的群山漸漸把我變成了群山一樣沉默寡言的書生。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變成了那個貧窮的書生。在那些孤寂的日子裡,我讀了許多奇俠傳。我喜歡那些像風一樣飄行如飛的俠客。我目睹大俠們仗劍天涯縱橫江湖,他們飛檐走壁,行俠仗義,他們無一例外地都擁有一把如意寶劍。無論是幽秘的宮闕還是喧譁的市井,無論是清平盛世還是烽煙沙場,處處可見霜刃三尺,青鋒一握的身影。
  
  那些困頓的日子因為滿目的劍氣而被磨得晶亮。我多麼渴望擁有一把寶劍懸佩腰際,然後行走江湖。寂寞中,抽出寶劍,閃過寒光,那光冷得逼眼,又艷麗如花。唰唰唰!一時間,多少艷羨的目光,密密實實打在我的身上。然而什麼也沒有。我只是一名無可奈何的窮苦書生。清貧,困頓,獨自在斗室中茫然四顧。我在斗室中無數次將自己幻化成來去如飛的劍俠,用揮灑自如的寶劍,抒寫荒亂歲月中的豪邁與兒女柔情。
  
  手中的殘卷嘩嘩地翻動,像時光飛速逝去。莫可名狀的焦躁充塞我的內心。這是一個沒有寶劍的時代。這是一個沒有劍俠的時代。有的只是憤懣,無助,痛苦和憂傷。握在手中的,是母親縫補衣裳用的一把竹尺,堅硬,稜角分明,握得手掌生痛。細細端詳,輕輕撫試,不覺黯然神傷。在一個柳絮飄雪的春天,我告別母親,義無反顧地闖蕩江湖。這個瘋狂的年代裡,沒有人注意一個貧寒書生的存在,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卑微而又倔強的心願:他想找到一把屬於自己的寶劍。
  
  就這樣我無可救藥地成了一個劍痴。我在夢中變得風姿特秀,神光奕奕。我對那些簇擁而來的女子頻頻射去電一般的目光,惹得她們大呼小叫,然後,她們撫摸我的寶劍,發出嘖嘖的驚奇。她們當然不知道我滿腹經倫,她們哪裡知道這一把寶劍可以天地山川為鋒鍔,以四時五行為脊鐔而匡服天下。
  
  我豪情滿懷地抽出寶劍讓寒光閃過她們藍天一樣明亮的眼睛。我在陽光下變幻着眩目的步伐將寶劍指成漫天飛舞的桃花。春日的艷陽把一片綠樹濃蔭映得分外蔥蘢。那些遙遠的風,柔緩地挾來桑葉青澀的氣息一陣陣飄過。
  
  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皖南深山的靜謐與山風的呼嘯使我練成了耳聽八方的能力。我可以聽到百里之外陣陣的松濤。練劍的那些日子裡,那個勤懇忠實的青猴成了我的朋友。我每日享用它捧來的鮮果。我知道在不遠的地方,有一群猴子,那是一處低洼的山坡,猴們生活在那裡,它們只是遠遠地瞧着我揮舞着寶劍指向長空。它們的頭領不斷派那個青猴給我送來各樣的野果。我不知道它們為何對我如此友善。這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故事是這樣的。
  
  《史記•吳世家》中說:“季札之行使,北過徐君。徐君好季札劍,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為使上國,未獻。還至徐,徐君已死。於是乃解其寶劍,系之徐君冢樹而去”。這是一個憂傷悽美的友情故事。感動着一代又一代。這事過去若干年後,酈道元寫《水經注》,居然還找到了那個徐君墓,也找到了那棵懸掛寶劍之樹,在那千古奇緣的古冢前流連憑弔。徐陵詩:徒勞脫寶劍,空掛隴頭枝;陳子昂詩:寶劍千金買,平生未許人。知音難遇,千古憾事。
  
  就這樣,我立在皖南深山裡的懸崖絕壁上,讓那些聚集在我身上的萬道霞光照見我的前世和未來。君王的天下事太多。江湖之種種險惡已讓我有隱退之想。我想起了我的越女。她早在兩千多年前就化着一縷香魂飛回了古越之地。她在冥冥之中還記得我嗎。我懸想了多少次,我們依偎着,駕着小舟,飄蕩在煙水茫茫的太湖之上。可是那遠在千里之外的清麗的水鄉,為什麼愁緒多得像雲水一樣的濃厚呢,我們只想把匣中長劍,換取一葉扁舟,身披蓑衣垂釣,終老江湖之上。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我晃一晃身子,隨着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我躍出懸崖絕壁,在空中粉碎成無數銀亮的碎片,像雪花一樣飄散,融入一片片青翠的綠葉。山下,一群採茶女正盈盈經過。她們將那些經過的雨絲、虹霓、陽光綠化的葉片攝入粉嫩的指尖。那是一條春天的河,一片融融。一種氣流,飄溢着,叫人滿口生津。葉間的採茶女,總是那麼清清盈盈。籃里的笑聲千古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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