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玲瓏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5日08:42:54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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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畢淑敏 魏曉日的家在一座僻靜的單元樓。 “樓道里沒有燈,你小心些。”魏曉日一手拎着鼓囊囊的食品袋,一手很自然地扶了 卜繡文一把。卜繡文順從地把手交到魏醫生手裡。醫生的手是很有勁,不是體力勞動者的 那種強硬的粗糙,而是有力度的操作鍛煉出的外柔內剛的質感。 手牽着手,因為樓道窄,他們只得稍稍錯開。魏曉日走在前面,兼有嚮導之責。他手 心不斷地出汗,好像在執掌一台大手術。 平日裡,他無數次忿恨過走廊的電燈。年久失修的公共住宅,燈泡安上就丟,最後只 好讓夜晚死心塌地沉浸在黑暗中。今天他太感謝偷燈泡的賊了。 “到了。”魏醫生把手中的塑料袋交給卜繡文,掏出鑰匙開門。 “屋裡亂,請不要介意啊。”他說着,閃在一旁,請卜繡文進門。 卜繡文進得門來,裝作不在意地打量着。 一室一廳的小單元,但在魏曉日的布置下,顯出雅致舒適,和走廊里的漆黑寒冷形成 鮮明對比,到處是輕淺的藕荷色,藕荷色的麻公窗紗,藕荷色的織錦緞沙發,藕荷色的純 毛地毯……甚至連寬大的寫字檯,都鋪着藕荷色的台布,給人以暖意的爽滑感。 “很整潔啊,為什麼把自己說得那樣不堪?是不是先抑後揚,故意讓我吃一驚?” 卜繡文環視四周說。 “能得到你的誇獎,真是很高興。一個單身漢,不過瞎湊合罷了。”魏醫生說着,很 熟練地到廚房加工那些半成品的食物。不一會兒,就把餐檯擺得滿滿,還拿出一瓶紅酒。 “一個人,還挺奢侈。”卜繡文已脫下藍色的皮草和外套,只穿黑色羊城內衣。屋裡 暖氣燒得很熱,“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魏曉日擺出兩隻精緻的酒杯。 “我不喝。不會喝。”卜繡文推辭。 “久在生意場上走動的人,沒有不會喝酒的。”魏曉日不由分說斟出兩杯,醇厚的酒 香瀰漫全室。 酒在酒杯中,液面供起,好像橢圓形的紅琥珀。 “我是真的不會。”卜繡文拒絕。 “不要騙我。我有好幾次聞見你身上有酒味。”魏曉日端起酒杯。“為了我們今天的聚 會——” 卜繡文端坐不動,說:“我只為一個祝福喝酒——就是為了我的女兒。” 魏曉日說:“你太着急了。我馬上就要說到這個願望。” 他一仰脖,獨自把酒喝乾,說:“我知道,你到我這裡來,只有一個目的,是為了你 的女兒。你心中只有你的女兒。”卜繡文聽出魏醫生隱隱的不適意,解釋說:“沒有我的 女兒,我們不會相識。” 魏曉日說:“但我們相識以後,除了你的女兒之後,就不能再說點別的了嗎?” 卜繡文苦苦一笑着說:“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女兒身上,她就像一個吸盤,喔,說得更 確切些,她就像一個磨盤,她的病是我的軸心,磨出來的都是血。” 魏曉日說:“人生本身就是痛苦,所以我們更要珍惜短暫的快樂。為了我們今天晚上 的相聚——”他重又把酒杯斟得滿滿。 這一次,卜繡文沒有拒絕。她一口氣把酒喝乾了。 她真的沒有什麼酒量,平日的生意場上,都是姜婭幫着她應付。一杯醇酒下肚,立刻 像火焰似地燃燒起來,紅色鍍到臉上。她的眼睛變得亮晶晶,頰部飛起兩坨紅色。 “這酒很香,是窖藏多年的上等貨。”她用手帕掩着嘴角說。 “咦?一般不會喝酒的人,是品不出酒的好壞的。”魏曉日說。 “我是一般人,但因為不喝,所以敏感。看不出來,你還是一個酒徒。我原來以為, 醫生是煙酒不沾的。” “好的醫生,不會煙酒不沾。多年的行醫中,病人會慣壞一個醫生。他們和他們的家 屬會不停地給你送最好的煙和酒。在你憂鬱的時候,你就忍不住會試一試……” 卜繡文說:“噢,原來是賄賂之物。我聽說,有人專門買假煙假酒送人。” 魏曉日也不再勸卜繡文,自斟自飲道:“酒是一個病人家屬送的。大約是真的吧。別 人都可能騙,但是一般不騙醫生。沒有人用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病人家屬常常送你禮物嗎?”卜繡文問。 “這個……你問這個幹什麼呢?”魏曉日歪着頭,欣賞着卜繡文憂鬱而端莊的美麗。 酒精使她濃郁的悲哀稀釋了,增添了淒艷的魅力。 “我只是隨便問問。因為我也是病人的家屬啊。”卜繡文說着,伸出纖纖素手,傾斜起仙 鶴頸子一般的酒瓶。 “你不必灌我的酒,以來酒後吐真言。”魏曉日探手去攔,兩個人的手就碰到一處, 蜻蜓點水地粘了一下,極快地散開了。 “那就請你直說,酒中吐真言好了。”卜繡文盯着魏曉日。 “說什麼?我都忘了,我們剛才談到哪裡了?”魏曉日說的是實話,他的感覺都集中 在相撞的手掌上,竟不記得談話的題目了。 “禮物。常常嗎?都是什麼?”卜繡文很清醒,緊緊扣題。 “喔,幾乎所有的病人家屬……都會這樣做的。什麼都有。如果把它們陳列起來,像 個百貨公司。”魏曉日說。 卜繡文點了點頭說:“那就是我的不是……疏忽了。急糊塗了。我竟沒想到這一點, 我家那個書呆子也沒有提醒我……” 魏曉日莞爾一笑說:“這個責任不在你,是我的。” 卜繡文吃了一驚道:“怎麼這樣說?我忘了給你送禮,反成責任在你?” 魏曉日說:“你想啊,若是我對你們的女兒態度不好,或是不認真,你們必然就急 了。一急就會琢磨,想是不是虧待了醫生?那樣,我的禮物不早就得到了嗎?所以說不怪 你們。” 卜繡文難得地微笑了,說:“你說得有道理。你對我們的孩子太好了,我倒忘了關照 你。”魏曉日真想再編出這樣有興致的話題,逗得這女人一笑。可惜還沒答得他想出來, 卜繡文的臉色陡的一變說:“魏醫生,您剛才在醫院病房裡同我女兒的談話,我都聽到 了……” 魏曉日伸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然後緩緩放下,說:“你聽到了,不要信就是了。那 都是騙小孩子的話。” 卜繡文說:“我也看到了。” 沈曉日問:“看到了什麼?” 卜繡文說:“出血癍。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我懂,它的厲害。” 魏曉日長嘆一口氣。 卜繡文說:“我信你和孩子說的話。我願意信。我非得信。我要是不信你,我還信誰?你 得救她。”卜繡文一字一頓地說。 “我將盡力而為。”魏曉日也是一字一頓地回答。 卜繡文說:“我討厭你這樣打着官腔說話!盡力而為——這是一句應付人的話!模稜 兩可!你一定要想出辦法救我的女兒!” 她越說越緊張,好像女兒的生死存亡就在這一瞬決定,突然而至的激動像高壓鍋爆 炸,她的嘴唇塗滿了酒汁,字字如泣血。 魏曉日知道極度壓抑的人會崩潰。他心痛地走過去,撫摸着她顫抖不停的肩膀,溫柔 地說:“我一定盡力而為!” 他很想說出一句充滿陽光和力量的話,哪怕是騙得這個女人一時的歡心也好。但是, 他不能。話一出口,依然嚴謹和留有餘地。他很生自己的氣,他知道自己這時假若能斬釘 截鐵地說出熱切的話,哪怕彼此都知道是空頭支票,這個女人也會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膛 上……那是他的嚮往啊!但是,他不能!醫生要為自己的每一句承諾負責任。他所受過的 職業訓練,讓他在最紊亂的情形下,也無法放浪形骸。 可惜啊,機會稍縱即逝。有什麼辦法呢?教條已經溶化在血中,即使在情感的旋渦 里,他也無法違背科學。 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身體攏得這樣近,彼此散發出的熱量猛烈地烘烤着對方。神秘 的屬於男女之間的氣味,因了酒液的蒸騰,像嵐氣包繞着他們。 魏曉日嗅到了一種類似五月的槐花的味道,使他心旌搖動。 卜繡文覺得一種男人特有的水仙花樣的味道撲面而來,一陣昏眩,使她幾乎忘記了這 是在什麼地方。她只覺得自己累極了,從女兒病了以後,就再也沒有一時鬆弛過。 她不斷地擴大生意的規模,甚至負債經營,想攢起一大筆錢,給女兒治病。多虧了和 宗元的鋌而走險,她總算積攢了一部分錢。她不踏實,覺得這筆錢好像是偷來的,不定哪 一天就會飛走。她要趁錢還在自己手中的這段時間,用它掙更多錢,為女兒治病。 她四處求醫,但專家鍾百行已經不應診了,沒人知道他的行蹤。聽人說,他現在有一 多半時間,是在天上度過的——因為醫術高,總有各地的顯貴病人邀他會診,他就到處飛 來飛去,成了空中門診。沒有身份的人,單憑着錢,要想找到好醫生,談何容易! 今天下午在醫院裡,她又聽到女兒同醫生的話。 女兒那麼渴望活下去。本來她以為她什麼都不懂,沒想到她什麼都懂。 讓一個什麼都懂的人,明明白白地去死,是多麼恐怖殘忍的事啊。這個人年紀如此之 小,她還是你的女兒…… 要教她! 卜繡文既然選擇了這一目標,就要萬劫不復地去實現它。 她絕望而疲憊,箍着意志的鐵環,在這藕荷色的空氣和紅琥珀般的酒汁里,散了。 一塊塊意志的殘片,在冰海沉浮……她的意志漂不起來了,只想有一個寬闊的肩頭靠 一靠,不管是死是活,此刻只想歇息…… 藕荷色有麻醉作用吧?面前這個高大的男人,化成一個旋渦,她想被淹沒…… 但在一片昏眩之中,她仍然清醒地意識到——年輕的醫學博士是有保留的——他只是 說他“盡力而為”,而不是千方百計赴湯蹈火,百折不撓萬死不辭! 可你有什麼權力,要求一個局外人為了你的骨肉,殫精竭慮,鞠躬盡瘁? 是啊,你沒有權力。權力如果不是因為金錢而俯仰,那只能來自更親密的關係。 卜繡文陷在一連串的沼澤之中,但她很明白——她只有這最後的機會了。讓這位醫生 努力更努力,加油更加油。並通過他找到鍾百行教授,讓教授也嘔心瀝血地幫自己的孩子 同死神抗爭。 可是,她還有什麼? 站在死亡和希望之間的,是她的女兒。你不能讓她獨立地面對這一切。你既然給了她 一次生命,你就得做得更好一些,更多一些。你再給一次吧。 她只有…… 她站起來,用雙手環着魏曉日年輕而富有彈性的脖子,由於兩個人相聚太近,眼睛無 法聚焦,魏曉日英俊的面孔變成重影。她便閉了一隻眼睛,睜着一隻眼睛,像雌貓一樣看 着他。她在這一瞬把一個模糊的想法變成決定。她的氣息挑逗地吹向魏曉日,利用身體同 魏曉日接觸的每一個觸點,向對方的肌體施加着越來越重的壓力…… 魏曉日的皮膚大面積地爆炸了。他聽到自己全身的血液從頭頂傾瀉到腳底,又從腳底倒灌 到天靈蓋。事情進展得太快了,這個女人匍匐在他的懷裡,吐出的氣息吹得他胸口發燙, 好似一隻電鑽,直搗心房。 他不是一個童男子。在學校里幾次戀愛,也許因為醫學生對人體的諳熟,總是很快地 進入膠合一體。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性慾的進展階段,他感覺到自己年輕的肌體正在脫離意 志的控制,渴望獨自翱翔。 他承受不了這巨大的誘惑,猛地俯下身,將那女人殷紅的嘴唇含在嘴裡,拼命地吮 吸。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濃烈的葡萄酒的味道,然後是長久的口鼻對接,讓人喘不過氣來, 心跳急驟呼吸窘促。他真想這樣維持到地老天荒,無奈缺氧陣陣襲來,只得戀戀不捨地暫 時放開對方的嘴唇。 屋裡一時變得死一般的寂靜。吸足了新鮮氧氣,魏曉日突然驚醒,雙方不由得各自退 後了一步,好像陌生人一樣對峙着。 魏曉日舔舔嘴唇,唇間還留着那個女人的香氣。那個女人就在眼前,氣味也是千真萬 確的,可他覺得她像一個幻影。這就是他渴望的愛情嗎?這個陷在大悲大苦中的女人,是 在愛他嗎? 魏曉日問自己。 這件事有什麼地方搞錯了。她太迅速了。有點迫不及待,並急功近利。她把魏曉日看 成是什麼人呢?把自己的肉體當作禮品了嗎? 魏曉日的激情像龍捲風一樣,澎湃地旋轉着,思緒捲動,風暴眼的中心卻寧贏下來。 只有最冷靜的醫生,才能在這種激情洶湧情慾不可遏制的關頭,考慮這種理智的問 題。 為什麼? 卜繡文望着魏曉日漸漸寧靜的面龐,心中惴惴地想:這是怎麼回事?我分明看到了他 情慾高漲,他是喜愛我的呀!怎麼眨眼之間,就平息下來了?我已經老到乏味嗎?已經毫 無魅力了?不啊!這件事不能就這麼就完了啊,我還沒有從他那兒得到任何允諾啊……我 要把它進行下去,如果現在結束,還不如根本就不曾開始! 喔,我知道了。魏醫生是一個正人君子,他不願意這樣不明不白地同我在一起。我要 把這件事做得周到謹慎…… 卜繡文想着,攏了攏頭髮。她向着魏曉日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動人的笑臉。每當她要 作成一筆大買賣的時候,就向客戶發出這樣的笑容。 魏曉日果然被這笑容震懾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卜繡文走到電話機前,撥通了自家的電話。 “踐石嗎——”她的語調平穩而沉着,沒有一絲急躁。 “唉呀!繡文,是你!我剛往醫院裡打了電話,說你早就走了。怎麼還沒到家?可把 我急壞了……”夏踐石的聲音很大,魏曉日站在一旁也聽得很清楚。 “有什麼可急的。我很好。”卜繡文穩穩地說。 “你現在在哪裡啊?在做什麼?”夏踐石關切地問。 “我還能在哪裡?我還能做什麼?”卜繡文反問道。 “噢……那是。你在忙,你在工作啊……”夏踐石恍然大悟。 “女兒沒事吧?”夏踐石轉了話頭。 “還好。”卜繡文的語調暗淡了。 “明天我到醫院裡去,就可以看到她了。你可要保重啊。沒什麼事了嗎?”夏踐石 說。 “沒事了。晚安。” “晚安。” 魏曉日默默地注視着這一幕,有一種離心的力量漸漸充斥在他們之間,他領略到這個 女人操縱他人的能力,覺得她精明太過了。他不喜歡一個女人這樣熟練的撒謊。 卜繡文放下電話。 “沒事了。”卜繡文對魏曉日說。 “原本也沒有什麼事啊。”魏曉日醫生說。熱情退了潮。 卜繡文愣了一下,敏感到自己錯過了一個機會。男女交往,也像商務會談一樣,機會 是很重要的,許多重大的決策都取決於一念之差。但是她不灰心。退一步,進兩步嗎。魏 醫生是正人君子,對正人君子,要把障礙全部打掃乾淨。雖然這樣會費去一些時間,但沒 有後顧之憂的歡愛。才會有更好的結果。 卜繡文兀自微笑了一下。 在這種氣氛中,這個微笑有着說不清的含義。 “你經常這樣嗎?”魏曉日說。 “哪樣?”卜繡文抱着肘說。她感覺到些微的寒意。 “就是……”魏曉日儘量挑選着不傷人的詞彙。“就是向你的丈夫請假……” “是的。經常。他很愛我,為我擔心。凡是我應該在家的時候,我若有事不在家,都 會告知他。”卜繡文很肯定地說。 “我很同情……”魏曉日慢吞吞地說。 “同情誰?” “同情你的丈夫。他那樣相信你。他甚至都沒有問你一下,你甚至都沒有留下一個口 實。你什麼都沒說,都是他自己說的。可你卻……”魏曉日挑選不出合適話語,留下長久 的空白。 “你覺得我是人盡可夫,是不是?你沒想到一個孩子重病的母親,還有心思尋歡作 樂,是不是? “你覺得我是一個寡廉鮮恥的女人,是不是?”卜繡文把這些驚心動魄的詞,說得平 靜如水。 這些話未嘗不是魏曉日想說的,只是他還沒有梳理得很清楚。他自認為是一個正派 人。雖然現在的社會這樣開放,男女之間的事已趨淡然,但他恪守着自己的生活準則,希 望女人只是因為愛才接納和歡愉。如果不是愛做膠水,任何粘結都是低級遊戲。 一個悖論。一方面在暗戀着別人的妻子,一面又為那個丈夫不平。魏曉日覺得自己很 虛偽。 他掩飾着說:“沒有那樣嚴重。我只是想說,天已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說 着,站起了身。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 卜繡文再留在這裡,就是要賴了。 但她必須留下來。為了她的女兒,她得留下來,直到得到一個確切的允諾。 卜繡文只有一件禮物,可送魏醫生。越是珍貴的禮物,受禮人越要推辭客氣一番,這 也是人之常情。她要不屈不撓,必要的時候,她也會寡廉鮮恥。 她這樣想着,換了更柔和的口吻說:“我已經同我的丈夫說了,今夜不回去了。現在 回去,叫我如何解釋?” 這當然是個不成藉口的藉口。 “那我送您回您的辦公室去。”魏曉日說着向門口走去。 “好吧。等我穿上外衣。”卜繡文走到她的皮草前。 魏曉日看着她。卜繡文緩緩地解開自己的衣服,毛衣像鱗片似地脫落,然後是華麗的襯 衣…… 一件件丟棄在地毯上,最後只剩下一套粉色的內衣褲。 魏曉日驚呆了。他剛開始沒有意識到這個女人不是在穿衣而是在脫衣。當他意識到這 一點的時候,女人已經把自己像荔枝一樣剝了出來,站在地毯中央,凍得瑟瑟發抖了。 “你怎麼能這樣?趕快把衣服穿上,不然你會得肺炎的!”他慌忙叫着,又不敢過分 靠近這個半赤裸的女性胴體,急忙從衣櫃中抽了一件睡衣,遠距離地甩了過去。 那是一件淡藕荷包的厚睡衣。 也許是寒冷的確令人難以忍受,卜繡文乖乖地披上了睡衣。 突然有一種家庭的氣氛籠罩着他們。 睡衣上殘存着水仙花的氣味,卜繡文不由自主地嗅了一下,又一下。情慾又如潮水似 地漫捲而來。這一次,卜繡文不單單是想誘惑他人,自己也有了某種朦朧的欲望。 魏曉日被卜繡文身上熟悉的藕荷色所感動,一種家的感覺,一種親人的感覺。好像她 已經成為自己的妻子一百年。被強行壓抑下的激情,又一次不受制約地膨脹起來。 “我喜歡這個顏色。我也知道你喜歡這個顏色……”卜繡文喃喃地說。她懂得欲擒故 縱,這個時候,對男人不能逼得太急。欲速則不達。 “我沒想到,你也喜歡……你怎麼知道的?”魏曉日果然又有了親近她的熱情。藕荷 這個顏色太溫柔了,魏曉日上大學的時候,有同學說這是陰性色彩,也就是女性喜愛的顏 色。從此以後,他就很注意在公開的場合藏起自己的愛好。只有在家裡,才盡情地浸泡在 藕荷色里。 “從手絹。你有一塊藕荷色的手絹。人們外衣的顏色常常受時尚的左右。只有在這種 微小的地方,才能看出人的個性。”卜繡文用睡衣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懶懶地說。 “想不到……你如此善解人意……”魏曉日低聲道。他的意志又開始動搖。情慾好似 新的一波海浪,乘風而來。 “你想不到的事還很多。 “喔,還有什麼?”魏曉日問。 “我要送你一件永遠不會忘懷的禮物。”卜繡文用力把自己包得更舒適些。 “我不要你的禮物。”魏曉日拒絕。 “為什麼?”卜繡文問。 “因為我只收那些有把握治好的病人家的禮物。我不願讓人家人財兩空。” “這就是說,我的女兒是沒有希望治好的了。”卜繡文依舊是悄聲的。 “是的。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不想再重複那個冷冰冰的結論。” “可是,我想讓你開一個先例。不管我的女兒治得好治不好,都請你收下我的禮物。 這是我的一番心意。”卜繡文懇求着。 “那……”盛情難卻,魏曉日說:“如果不是特別貴重的話,我就收下好了。” “如果你看重,它就很貴重。如果你不看重,它就一點都不貴重……”卜繡文說着, 一把扯開了睡衣的帶子,裡面的粉色內衣也應聲脫落,一道耀眼的白光橫陳在藕荷色的地 毯上,卜繡文赤裸裸地躺在了魏 曉日的腳下。 猝不及防。魏曉日早就覺得今夜要發生點什麼,他一直用理智抗拒着。但壓抑得越 久,爆發力就越強。他的體液又一次澎湃,他俯下身,把自己的身體像被子一般地蓋在女 人的身上。 “扣子……痛……”女人輕輕地呻吟着。 魏曉日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着全套的衣服。 “到我的床上去吧。這樣下去,你真的會受涼的。”他狂吻着她,緊緊地抱起女人。 女人緊閉雙眼,章魚似的吸附在他身上。 他把女人安放在自己的床上,用羽絨被將她包得嚴嚴實實,羽絨嚓嚓響着,被角翹 起。魏曉日細緻地把被角掖好。 “我沒有想到……”他注視着她的眼睛,呢喃地說。 “因為我知道你愛我。”女人柔聲回答。 “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以為你永遠不會知道。” “愛是不需要說的。從你愛我的那一瞬起,我就知道了。” “我以為這愛是沒有結果的。” “我現在就把結果給你。”卜繡文說着,用手來拉魏曉日。她在被子裡已溫暖了多 時,手是灼熱而柔軟的。她引導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身體上漫遊着,企圖將他膨脹的欲望 燃燒得更猛烈。 這就是嚮往已久的愛嗎? 魏曉日的手在被子裡的黑暗中摸索着,溝壑與隆起,乾燥與濕潤…… 他感覺到女人的手富有經驗和挑逗性,但她的身體卻是僵硬呆板的。她盡力地在誘惑 他,迎和他,但她的身體並不配合。 這是一種分裂。她不愛他,或者說,她的愛還遠遠沒有到達這種水乳交融的需求,但 是她強迫自己走到了這一步。 她在欺騙他。用身體和語言。或者說,她的意志想要達到的目的,她的身體卻沒有反 應。激情澎湃的女人應是飽滿的葡萄,任何輕微的碰撞,都會汁液迸出。魏曉日感到一種 巨大的悲哀,當然,對某些男人來說,女人想什麼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們表面上的順 從就萬事大吉了。但魏曉日不是這種人。越是他看重的人,他越要求靈魂和肉體的一致。 他覺察到了這種分裂的壕溝,他就立刻在溝邊剎住了腳步。 魏曉日再一次冷靜下來。他給自己的手臂輸送力量,他的手就在女人的某處停頓下 來。女人仿佛吃了一驚,下意識地放鬆了箍匝地的力量。他就勢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手上沾滿了槐花的氣味。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愚蠢。 為什麼要如此克制人最純粹的欲望? 他用眼睛尋找女人的眼睛。他想找到一個答案,證明自己剛才的判斷是錯誤的。 他看到了女人的眼睛。不,他沒有錯。女人的眼睛裡並沒有撲朔迷離的情慾,而是極 冷靜極淡漠的神色,甚至,有一種敗花殘柳的自暴自棄。 看到他在看她,女人垂下絲絨般的睫毛,說:“不要懷疑我的熱忱。當我們開始以 後,我想,我會好一些的。自從孩子病了以後,我已經忘記了如何做愛。給我一點時 間。” 她的聲音幾乎哀求。 她固執地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躲開。 他用手撫摸着她的頭髮說:“我愛你。” 她吻着他的手說:“那你還等待什麼?” 魏曉日說:“等待你愛我。” 卜繡文說:“我現在真的非常愛你。我從來沒有主動求人做愛,你是第一個。” 魏曉日說:“你說對了。這不是愛,是求。作為一個醫生,我分得出女人的身體對愛 和求的不同反應。” 卜繡文淚水一下子充滿了眼眶,說:“你真的不要我?” 魏曉日閉上眼睛,艱難地說:“真的。現在,不。” 卜繡文騰地坐起,羽絨被像水鳥的翅膀一般張開,扇起颶風:“好你個魏曉日!我恨 你!我恨所有的醫生!你們不是人,是冷血的蛇!是畜牲!是骷髏!” 魏曉日說:“我知道你的心了。你現在愛的不是我,是我的手藝。你想用你的身體換 取我對你女兒全力以赴的治療。 你可以收回你的禮物。但我答應你——我將竭盡全 力。” 卜繡文傻傻地坐着,她費盡心機,等的不就是這句話嗎?當這句話如此簡單如此清晰 地響在她耳邊之後,她悵然若失了。她失去的是什麼呢?她不是什麼都沒有失去嗎? 不不……她還是失去了……女人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魏曉日撫摸着她的手說,“你求我的,我收下了,沒有別的還你,也請你收下我的請 求。” “什麼?”卜繡文抽出了自己的手,閉着眼睛說。 “求你一件事,愛惜自己。”魏曉日說。 卜繡文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這個男人,他居然看出了那麼多東西!她很想琢磨點 什麼,思索點什麼。這樣的男人的確是太少見了。在這之前,她不愛他,只想利用他。 現在,她有一點愛他了……她還想再明白些,但無邊的睏倦大霧一般瀰漫過來。她平 日有擇床的毛病,換一個新地方,無論如何是睡不着覺的。但今天,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在溫馨的藕荷色中,卻迅速安然地入睡了。 魏曉日走到書房。 他凝視着窗外的黑暗。 他已經說了:竭盡全力。這不是一句空話,是一句用職責和信譽做抵押的話。 他看了一眼書架上的精裝燙金外文書。他知道那裡沒有治療夏早早疾病的方法。 只有去求老師鍾百行先生。 ※ 幽靜的小院,散發着古堡般寂寞的氣息。幾杆修竹,在冬天的勁風中搖曳着,綠中帶黃的 竹葉簌簌抖動,更平添蕭瑟。 人都說,在這樣北的緯度是不宜養竹的。鍾百行先生硬是不信,去江南診病的時候, 特地帶了名貴的幼竹回來,種在自家宅院旁邊,精心養護。 “老頭子,南丁格爾快凍死了!”鍾伯母叫起來。 外人聽了,一定不懂這是啥意思。聰明人可能猜想是在喚一隻寵物。其實是鍾先生給 這祖籍江南遷居北地的嫩竹,借用了一位偉大的護士的芳名——南丁格爾。 “是嗎?慌什麼?一個生命,是那麼容易就死的嗎?大驚小怪。就是真的死了,也沒 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從一種形態轉變成另外的形態罷了。”鍾百行漫步從室內走出,細 細地觀察了一會南丁格爾,撕了一片竹葉,對着太陽看了看,然後在嘴裡嚼了嚼…… 鍾伯母笑道:“老頭子,看你這上心,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鍾百行說:“想起誰?要是鄭板橋,你就閉嘴吧。他是竹痴,我跟他,道不同。我可 不喜歡竹。我要在北方種竹子,只是為了證明這事,能辦到。不難。” 鍾伯母說:“你至於嗎?一叢竹子,也不是一個孩子。竹葉上落滿了土,空氣質量不 是三級就是四級的,你嚼了這口竹葉,不知咽下多少細菌。要不要我把竹竿烤烤,滴下竹 瀝來讓你嘗嘗?那倒是一味中藥呢。” 鍾百行笑笑說:“有個成語,就是說你這種人的。要不要聽聽?” 鍾伯母說:“我不聽。無非是編排着罵我。” 鍾百行說:“你不聽,就算了,以後想聽也聽不到了。”說着走回屋裡。鍾伯母也不 答理他,自家找來幾根木棒,一塊草簾,預備在竹林的西北方向,搭個窩棚以避風,也不 知到底能不能管事?老倆口年事已高,按說該雇個保姆幫助做些雜事,但鍾百行喜清靜, 多一個人走動,就難以集中精力整理醫案。鍾伯母又有潔癖,別人幹的活兒,總是看不上 眼。這倒好,同仇敵愾排斥異己,一切都是自力更生。 片刻之後,鍾先生以食指和拇指,拎着一張墨跡未乾的處方箋,走到直喘粗氣的鐘伯 母面前說:“老太婆,你也不要瞎忙活了。拿了我這張方子,到大藥房去抓了藥,回來以 文火緩緩地煎了,潷出湯汁,放在一旁待用。再以雙倍的水,雙倍的時間,熬出第二煎。 然後把兩煎並在一處,放進瓦罐。記住啊,這瓦罐必得是舊的,新的是萬萬不可的,然 後……” 鍾伯母拍拍手上的灰土,說:“老頭子,你這是讓我給誰熬藥?真不怕麻煩人!” 鍾百行說:“這就嫌麻煩了?天下比這麻煩的事多了去了。大夫是不嫌麻煩的。” 鍾伯母說:“誰是大夫啦?你是,我卻不是。” 鍾百行說:“好好,我改嘴。大夫的家屬也是不怕麻煩的。” 鍾伯母笑起來說:“這倒說的是。要是嫌你麻煩,這輩子也就不嫁給你了。好了,甭 繞那麼大的圈子了,直說吧,還有什麼地方要麻煩我?” 鍾百行用腳跺跌地說:“麻煩你的地方就在這裡。” 鍾伯母說:“老頭子,又說笑。這地方有什麼可麻煩的?” 鍾百行暫不理老伴,獨自在地上走了幾步,橫着豎着比置了一番說:“好,就是這兒 了。你挖一個淺坑,有半尺深即可。然後把煎完的藥渣,埋在此處。不可太近,以免熏壞 了。也不可太遠,以免藥力波及不到……” 鍾伯母吃驚地問道:“哪裡來的這樣一位林黛玉,要我老婆子這麼辛苦地伺候?” 鍾百行說:“你現在不是就在辛苦嗎?我正是為了體恤你,才費了這番腦筋。” 鍾伯母說:“那麼這位貴人是誰呢?” 鍾百行說:“就是南丁格爾嗎!” 鍾伯母說:“你這大夫,竟給竹子開起了藥。不管外頭把你捧得多高,我是不服 你。” 鍾百行道:“這世上有貓大夫狗大夫,為何就不能有竹大夫呢?想這植物也是生靈, 也和人一樣,有喬遷之喜也有水土不服的。我開的這些藥,想這竹從南方遷來,那變化之 大,是絕不弱於林黛玉自金陵到北京的。林黛玉好歹還有個外婆,這竹可是孤苦伶仃啊。 它不適宜北方的寒冷,已經病了。我要給它壯陽和滋補的力量。它筋脈攣縮,不得舒展, 我就給了它舒筋活絡的通達之藥。剛才我嚼了它的葉子,感覺到寒氣已然入里,這藥里更 增添了溫中散寒的重劑……從今以後,你天天用那瓦罐里的藥液1OOCC,兌上十倍的溫 水,在正午時分,塗抹它的葉片,余水澆灌在根部。這是治標,至於治本,就靠這些藥渣 的力量了。” 鍾伯母半信半疑地拿了方子,一邊走一邊說:“老頭子,你以為你是武則天嗎?竹子 能聽你的?等着明年夏天,用這些竹竿支蚊帳吧!” 鍾百行在後面應道:“不管藥效怎麼樣,蚊帳是不必支的。現在有空調了。” 臨出院門的時候,鍾伯母又回過頭問:“老頭子,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鍾百行悠然答道:“百分之十吧!” 鍾伯母一個急停,差點崴了腳脖子,說:“老頭子,你這不是耍弄人嗎?我不去了, 還是在家給它們支個窩棚,心裡踏實。” 鍾百行說:“百分之十就不錯了。你支個窩棚,那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存活。我這 法子,一下子比你提高了十倍,你怎麼就不算算這個賬?” 鍾伯母想想,老頭子說得也有幾分歪理,便拎着個大提包走了。她估計那些藥,體積 小不了。 在鍾百行先生的調治下,南丁格爾終於在北方紮下了根。凡到鍾先生家來的人,都要 欣賞這北方罕見的翠竹。不過有這種運氣的人不多,因為鍾先生很不願他人拜訪。特別是 無謂的應酬,一概全免。對南丁格爾,也再不上心了。就像他醫治好的病人,他只在他們 重病的時候,全力以赴。病一旦去,和病人的緣分就盡了。或者說,他的興趣就完全轉移 到新的病人身上了。視從前的病人為陌路。 魏曉日讀博士生時,正是南丁格爾竹從燦爛歸於平淡的轉折期。他曾問過老師這是為 什麼? 鍾先生說:“這竹就像是一個嬰兒,當醫生的把他平安接到世上,看看四肢百骸正 常,就送他出院。以後他長好長壞,就與醫生無關了。我只是要證明在這樣高緯度的地方 能長竹,現在結論已得到,就不必拘泥於此了。” 魏曉日由此想到老師對待他的學生,大致也是如此吧? 因此,他畢業之後,很少同老師見面。有的時候,敬仰一個人,就是更少地和他聯 系。 這一回,不得不來。魏曉日鼓足勇氣,按響鐘百行先生家的門鈴。 “請問,您找誰?”一個女傭探出頭來。 “我找鍾先生。”魏曉日許久沒來,老人家看來體力終是不支了,只得僱人了。 “事先約好了麼?”女傭謹慎地問。 “我是先生的學生,叫魏曉日。先生給過我特許,什麼時候來都是可以的。煩請通報 一下。”魏曉日解釋。他知道先生的生活節奏,此時正是喝咖啡的時候,比較起來,是先 生一天裡最能接受被打攪的時間。先生一定在和師母聊天,藉以知道外面的事情,他常戲 稱這是一天當中的“放風”。 女傭刻板地笑了一下說:“對不起,我剛來。不曉得先生的學生有多少,請等一 下……” 女傭很快就回來了,身後跟着師母。 師母大嗓門,嚷起來:“我說曉日,你是不是成了親了,怕我和你鍾老師吃你的喜糖,所 以才這樣久地躲着不上門?” 當着女傭,魏曉日有些不好意思。“師母,怎麼會呢!沒有姑娘會看得上我一個書呆 子。除了您家,我沒有地方可去。只是最近忙得很兇……” 師母說:“曉日,你老師一天說你是個老實孩子,我看你是撒謊。” 魏曉日一驚說:“我哪裡撒謊了?” 師母說:“什麼忙?再忙,真要把老師放在心上,也抽得出時間。不過是藉口。是不 是我上次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你看不上人家,就不好意思到我這個媒人家來了?” 魏曉日抿嘴一樂,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師母像領小孩一樣,牽着魏曉日的手,走到客廳。人還沒進去,就嚷嚷起來:“老頭 子,你猜猜,是誰來了?”好像魏曉日今天的拜訪,完全是她的功勞。 先生沉穩地說:“我不屑猜,就知道是誰。只有魏曉日,才能讓你這樣開心。” 師母說:“你一定是偷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鍾先生說:“你那樣大的嗓門,還用偷聽嗎?” 魏曉日問過先生好,坐在先生對面,陪着喝咖啡。用小匙攪着咖啡杯,心想怎樣才能 把話引到夏早早的病上面。 “你今天找我,必有緊要之事。”鍾百行先生開了口。 “只是好長時間沒見先生,特來看望。”魏曉日恭敬地說。 “曉日,中醫有一句古話,想來你是知道的。”先生捋着鬍鬚,好像沉思。 “不知先生指的是哪一句?”魏曉日問。 “中醫四診八綱的第一句,是什麼?”先生眯着眼睛問。 “望而知之,謂之神。”魏曉日回答得很迅速,但心裡打鼓。這題目太容易了,當先 生用太容易的題目考你的時候,通常另有所指。 “曉日,你眉宇中帶凝重疑慮之色,口唇卻又頗顯光華。這說明你自身的健康狀況是 很好的,但親近的人當中有人患了重病……”先生輕輕啜着咖啡說。 “先生是神。”魏曉日心悅誠服地說。 “我不是神,只是說明你太看重此事了。掛了相,只要是有經驗的大夫,一眼都看得出 的。有的人說出來,有的人不說。我是你老師,關切你,所以就說了。現在,輪到你說 吧。”鍾先生說。 魏曉日驚佩不已。他知道先生幼時曾修習中醫,後來留洋專攻西醫,晚年又研習中 醫,表面上看來是繞了一個大圈,其實已高屋建瓴圓融貫通。如同齊白石的衰年變法,技 藝已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想表達自己的仰慕之心,又覺見外。既然被先生着穿,索性就 單刀直入,也省了自己迂迴輾轉的困窘。說道:“有這樣一個病人……”他把夏早早的病 情作了介紹。 鍾百行聽完,沒有說話。 “先生,懇請您救救她。”魏曉日滿懷期望。 鍾百行敲敲身旁的暖氣管子,說:“曉日,你不是不知道。骨髓是什麼?是一堆複雜 而油膩的煙囪。我們平常都不理會它。如果它出了毛病,爐子就熄滅了。就這麼簡單。肉 少力氣少,吃上幾天,補一補,肚皮就會挺,臉蛋兒就會紅。可是,要讓骨髓硬起來, 難。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辦法。” 魏曉日不屈不撓:“先生,您再想想主意!” “曉日,在這個疾病的治療上,我沒有辦法幫你。甚至可以說,在這個範疇,國內已 然沒有人在理論上比你知道的更多了。你的治療方案,我看業已無懈可擊。剩下的,就是 你的病人的造化了。”先生的聲音,像從一個深邃的古洞中發出,一派愴然。 “是的……我知道……但是,您要再想想辦法……您是我的老師,您總是會有辦法 的……”魏曉日不屈不撓地懇求。 “曉日,你為什麼這樣熱心?是不是要等得這個女孩子長大了,娶了做妻啊?”師母 不知何時端了盤水果進來,雖然有女傭了,她還是喜歡自己動手,特別是對自己喜歡的客 人。 “喔,老太婆,快做好吃的招待曉日,才是你的正事。醫學上的事,你不要亂攪,好 不好?”先生擺擺手。 魏曉日鄭重地說:“我以前真的不認識這孩子。只是覺得一個如花的女孩,就這樣死 去,心在泣血。先生,我知道您是喜歡挑戰的,甚至可以說,您是喜愛冒險和獨創的。面 對這樣的不治之症,先生是否願意開創一個醫學的先例?” 魏曉日知道自己走出了一着險棋。以先生的功力和閱歷,哪裡看不透他這是激將,或者干 脆就是一種操縱呢?但他背水一戰了,以自己的力量,挽救夏早早的生命,實是再無良 策。用尋常的方法,哪裡能在先生分秒必爭的安排中,再插進一根針?先生雖然喜愛自 己,僅喜愛你和喜愛你的病人,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況且,在最深層的意識中,魏曉日 知道,先生是不喜愛病人的,先生喜愛的只是病。 先生淡然一笑說:“曉日,看不出你還挺滑頭的,想逼我老頭出馬啊。” 魏曉日假裝不懂,不接鍾百行的話茬,繼續沿着大而化之的路線走,說:“先生,我 只是希望您在醫學的史冊上,留下更輝煌的記載。治死了,家屬無怨言。治好了,您功德 無量。恕我斗膽,這樣的病例,是有價值的。” 鍾百行放下咖啡杯,說:“你又不是她的家屬,怎麼這麼積極地充當說客?你又怎麼 知道她家能接受任何試驗性的治療方法呢?人和人的差別,可是比人和猩猩的差別還 大。” 魏曉日急得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來,以證明所言非虛。但他不能顯得太急迫了,這 和他此時的身份不符。眼前浮現出卜繡文乞求的目光,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他直直地凝 視着鍾先生說:“先生,我知道,做醫生的,對自己的病人,不可太過關心。我在心底也 修起了這樣一道屏障,我會把一般的病人都阻擋在外面,以保持我心靈的寧靜。但是,總 有一些病人的命運像水滴一樣滲透進來,進入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先生,我知道,您的 心底,也是有這樣一塊地方的。作了您多年的學生,我從來沒有求過您,但是今天,我求 您一次,救救這個孩子吧!”魏曉日說得幾乎落淚。他被自己所感動。 鍾先生的注意力緩緩被吸引過去。他也深知自己的內心有一塊地方,絲綢一般柔軟。 哦,是的,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哪個病人得以進入鍾先生的特別關照區域。不論是首 長還是顯貴,鍾先生知道他們都長着十二對肋骨三十二顆牙齒,既然他們在生理上沒有什 麼特殊,那麼,他們有什麼資格得到醫生的特殊照料呢?當然了,亞當和拔過牙的人,不 在此例,前者缺肋骨,後者缺牙。他看看眼球濕潤的魏曉日,敲着自己的腦殼說: “曉日,你是我的得意門生。既然你這樣為那女孩求情,那,容我好好想一想……” 鍾先生說完閉上眼睛,依舊輕輕地敲着頭顱,發出空椰殼一般的響聲。魏曉日不敢打 擾,甚至不敢言謝。 師母適時地招呼吃飯。大家寒暄起來,很是熱鬧。 回家的途中,魏曉日頗疲倦。支配一個比自己高深的頭顱,是很費精神的。他想給卜繡文 打個電話,告知她鍾教授已答應考慮接診。想想,還是放棄了。等到一切都更確切的時 候,再通知她吧。他這樣決定之後,又有些沮喪。因為他很想聽到卜繡文的聲音。 在發生了某種特別的事情之後,再次感覺來自那個人的信息,就充滿了新的渴望。在 一個男子熱切的願望和一個醫生沉穩的規則之間,他選擇了後者,可情緒上總有遺憾。 深夜,魏曉日深深的睡眠,被急遽的電話鈴聲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憤怒地看了一下 表,凌晨三點。 他一個翻身接起電話,心想,這是誰呢?病房有了危急情況?值班醫生是幹嗎的?白 吃飯的嗎! “曉日嗎,是我。”一個蒼老夾帶咳嗽的聲音傳來。 “啊……鍾先生啊。有什麼急事嗎?”魏曉日驚訝莫名。 沒有極要緊的事,先生是不會半夜三更找他的。 “我一直在想你白日說的那個病例……” “先生,真是謝謝您啊……我代表病人的家屬謝謝您啊……”魏曉日牙齒輕輕打抖。 多一半是因為剛從被子裡爬出,少一半是因了感動。 “談不到謝,事情還完全沒有眉目呢、我只是想問你一句,你和這家人家確實是沒有 任何關係嗎?”老師的聲音顯得很嚴峻。 魏曉日一時愣住了。老師為什麼一再問這句話呢? 這很重要嗎? 看來是的。 怎麼回答呢? 出於做學生對師長的禮貌,他必須如實回答。 那麼他和這一家人,到底有沒有特別密切均關係呢? 他想,應該是沒有的。對,沒有。他和女孩的母親之間萌發的糾葛,實在都是緣於女 孩的病。假若沒有這險惡的病夾在裡面,他們就是路人。況且,真的。什麼也沒發生。 想到這裡,魏曉日報堅定地說:“確實沒有。以前素不相識,現在也只是平常的醫患 關係。 鍾百行是了解自己的學生的。雖說心裡還有些迷惑,但他沒有理由懷疑魏曉日的誠 實。 “那麼好,曉日,我想同你談談這個孩子的母親……”鍾百行的聲音透出純粹屬於科 學的金屬腔調。 魏曉日握着電話聽筒的手,漸漸顫抖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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