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李青菜

生活在北京不知道“麻小”和“簋街”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不然就是太闊。這鼎鼎大名

的東直門簋街是北京著名消夜吃晚飯的地方，一家家飯館鱗次櫛比，酒綠燈紅，什麼口味

都能找到。

幹嗎下班都擁到這兒來？——CBD的，金融街的，傳媒大道的，中關村的。這裡最有吃的

氣氛，或者說有吃東西的狂歡氣氛，跟鋥光瓦亮的貴店全不同，是平民消費的大排擋。桌

椅簡陋、食具粗糙，店面都不大，消費也便宜，摩肩接踵人擠人。晚上11點以後店家把桌

椅擺到門前，每家都亮着紅燈籠，是北京極少見夜裡堵車的地方，晚上找車位最難，男人

顧不得憐香惜玉對身邊的女友說：“那兒有一車位，你快下去給我占上——”女孩的眼睛

瞪的比男孩的還大：“行嘍，瞧我的－－”下車噔噔噔站到車位上晃着胳膊：“打輪打輪

－－”

餐館裡的服務員模樣一般，或胖或圓臉，臉上帶着什麼人都伺候過的勁兒，人氣旺的店就

是這樣。北京的沸騰魚鄉也是天天爆棚的地方，那裡的川妹子也是這個勁兒——“點什

麼？快點。”她們說話語速很快，眼睛不看客人。雖然態度挑不出什麼毛病，也能看出她

的言下之意：“怎麼這麼多人啊，幹嗎這麼愛吃魚啊？忙死人了！”

女人和男人目光交纏着，還是看得見麻小盤端上來，滿鍋紅彤彤熱辣辣，像一鍋愛情更像

激情。剛出鍋的麻小簡直是活的——太燙了根本抓不住。對面的那個他不怕燙幫她剝，剝

出來龍蝦肉雪白肥肥，帶着些黃膏；杯里的啤酒金黃泡沫雪白，毛豆青綠，炒紅果暗褐。

一時間麻小殼爪堆積如山，嘴巴辣得發木，還是叫得出：“再加二十個麻小，兩瓶啤

酒。”女人說：“吃完這頓一定減肥——”男人說：“你一點也不胖，再加盤花生吧？”

“好啊好啊。”女人的頭髮從額上滑下來，男人擦乾淨手幫她抿上去，喝一口啤酒的工夫

女人又吃了三個麻小。有吃的地方就有最原始的感情，有麻辣和啤酒催情，“無情”變

“有情”、“淺情”變“深情”、“深情”變“長情”。

那麻小還沒有唱罷，鴨脖子登場了。來自武漢的滷鴨脖子，肉香入骨，令人食指大動。初

嘗辣。是形容不出的辣，再吃就是欲停不能。男人點個“小二”女人來瓶酸梅湯，怎麼吃

着都會想起清河縣西門大官人家的雞脖子——還是情慾的“靈媒”。這簋街太適合情人

了。

夏天裡簋街上的女人沒有不漂亮的，這裡的女人都年輕，30歲往上的不多，35歲往上的更

少了。和麻小在一起的是青春，是長痘痘都好看的青春。女孩子們不矮，站着坐着有個儀

態，不縮肩含胸的，小背心、小吊帶穿在她們身上很是樣，光腳穿拖鞋，露着漂亮的腳

踝，低腰褲子，雙肘搭在桌邊腰上露一點內褲邊，怎麼看都好看。

長長的一條街，店家亂着燈光，車燈爍爍，天上的月亮也不亮了，街邊的槐樹姿態虬勁婆

娑，吃飽了的女孩子站在樹影里等出租車，她抖一抖裙子，吃完東西身上有一層薄汗。她

抬頭看看他，臉上映着燈籠的紅色，笑意盈盈。麻小的辣紅還沒有褪去。這裡是閒適的，

適合敞開心扉，講些情話，嘴裡哼着煽情的慢歌。賣花的小女孩看準了跑過來：“姐姐這

麼漂亮，給姐姐買束花吧！”懂事的小孩不會說：“小姐這麼漂亮，給小姐買束花吧！”

簋街的女孩子在這裡被看，她們的眼睛都眯着，有的站在街邊點支煙也神色坦然，一點放

松一點放縱。臉上有一點倦怠，不爭不搶，一臉吃飽了的和顏悅色。

這裡不分北京女人還是異鄉女人，嘴裡嚼東西時聽不出南腔北調——什麼湖南四川廣州雲

南吉林福建，吃東西的時候不分地域，吃東西的女人不想家。吃飽了的女人都快樂，一臉

快樂的女人很年輕，很中國。

簋街上的女人，站在月光下、濃蔭里身材溜直，像街邊平淡無奇的槐樹，雖茂密青蔥，卻

有點土氣，但夏天有濃蔭，有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