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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床 (3)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9月26日02:10:0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葛紅兵


裴紫開始回復我的信了,但是,她的信沒有任何私人內容,她不談自己,也不回應我提的問題,而是像個醫生,不斷給我開列各種各樣的生活建議,有一次甚至給我發來了一張食譜。她的信中最有私人色彩的話是:“今天吃素菜了嗎?”這句話可以理解成醫生職業性地問病人吃藥了沒有,也可以理解為對我親人似的牽掛,我當然願意做後一種理解,我對裴紫說,我把她的每一句話都當成命令,我覺得只要遵守了這些命令,完成了這些任務,我就能得到獎賞,而這獎賞就是她回到我的身邊。
具體說來,裴紫給我提了四條要求:多吃素菜、多曬太陽、多做運動、晚上多睡覺白天少睡覺。裴紫說的四條,每條都不容易做到,多吃素菜意味着我必須每天做飯,多曬太陽意味着我必須每天出門而且必須是白天出門,往常如果學校沒有課白天我就不願意出門,一個沒有什麼人一定要見沒有什麼事一定要做的人,為什麼一定要出門呢?有的時候我會三四天不出門,早睡早起意味着晚上必須睡覺,對我來說晚上是最美好的時間段落,在深深的夜裡遺世獨立,“開始為人類思考”,這個時候所有的人都睡了,沒有誰知道你在做什麼,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只有自由的思考陪伴着你,有什麼享受比得上這個呢?至於多做運動,更是難度很大,所有運動項目中我最喜歡的是網球,但是打網球必須約球伴,這年月找球伴比找性伴還難,約一個固定球伴差不多和談一場戀愛一樣。

  不過,我還是決定按照裴紫說的去做,我應該有積極一點的生活方式,要在更多的地方和人類的共性保持同步,再這樣下去我和人類就離得太遠了,以我現在的生活習慣,即使裴紫真的回來,我也很難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到洛川東路共和新路路口的威爾士健身吧做器械,做器械比跑步稍稍有趣,也不用約玩伴,健身房裡時刻都有人,雖說互不相識,但在一起做同樣的事總能產生些親近感,人真是群居動物,需要看到他的同類,和同類說話、遊戲、爭鬥、觀望、交合等等,總之要和同類發生點什麼才能活得好。
給我輔導的教練叫羅筱,眼睛很溫柔,介紹上說她得過健美賽亞軍,買完健身卡,經理要我挑輔導老師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從4張照片中選出了她,實際上她的真人比照片還要漂亮,穿着緊身服的她高挑挺拔,渾身上下洋溢着說不清的活力。看她,你便會知道,健康美是所有美中最令人心醉神往的,它是性感的源泉。
她帶着我從一群跳健身操的女子背後穿過。她們一個個都大汗淋漓,汗水把緊身服粘在肌膚上,讓人驚奇的是那些緊身服上的汗漬幾乎是一樣的,都是後背上濕一條線,從肩胛骨到臀部最底處,領操的是一個俄羅斯小伙子,他穿的緊身服是白色的,動作舒緩,儀態優雅,讓人想起歌劇《天鵝湖》的場景。
羅筱說:“那是我們新來的俄羅斯教練,好多人喜歡他呢!不錯吧?”
“只是胯部那一砣太突出了,有些顯眼。”我說。
羅筱打了我一拳:“去你的。男人也看啊?我還以為只有女人會看呢!”
“女人特別留意的,男人也會留意,這叫嫉妒。”
“就憑你?” 羅筱上下打量了一通我的身材。
“我這不是來向你求助嗎?”。

  說着到了器材室,器材室里人不多,左角跑步機上兩位女士在並排跑步,她們昂首挺胸,讓人聯想到馬的形象,羅筱向她們揮了揮手,算是招呼,羅筱說:“她們歸黃教練輔導,現在看都是打女!一個月前來的時候都是林黛玉。”羅筱一一向我介紹器械,跑步機、划船椅、立姿訓練機、坐姿訓練機、舉重椅等等,到了全功能重量訓練機前,羅筱命令道:“把上衣脫了。”
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脫衣?不用這麼着急吧?”我開玩笑道。
“不好意思脫?是在美女面前自卑了吧?兩個月之後你就願意脫了,就自信了。不過現在還是得脫。”羅筱撩開我的耐克運動衫,往上拉,然後拍拍我的肚子道,“不錯,還沒邊形,骨架也可以。”
在一位並不熟悉的女士面前赤裸着上身,我還是第一次,更何況訓練室里還有另外兩位女士,我哀求道:“還是別脫了吧,兩個月後脫也不遲啊,那個時候還能給你一個好印象。”
羅筱說:“大男人,還這麼害羞!怕什麼?沒誰強暴你。呆會兒我判斷你的動作準確不準確,就要看你肌肉的情況,你還是脫吧。”
“好吧!”我勉強脫了運動衫。
“我們這兒,男的都打赤膊,不是挺好看的?” 羅筱說着坐到訓練機上,一邊解說,一邊演示動作給我看。最後,介紹舉重椅,她坐到舉重椅下沿上,慢慢地下躺,直到上身放平完全躺了舉重椅上,但她的兩腿卻是夾着舉重椅平放在地上的,這樣她的身體便完全變成了一個上拱的弧形,乳房、腹部包括那閃露着情性的地方高高地突起着,她雙手抓住槓鈴緩緩地舉過頭頂,一次又一次,我注意到她兩乳之間還有大腿內側滲出細細的汗珠來。她一邊做着動作,一邊說:“做體鍛,會上癮,因為劇烈運動的時候,你的體內會分泌一種化學物質,這種化學物質會使你產生歡欣的感覺,當然運動量要逐漸加大,開始的時候要保持好節奏,要用意志堅持。”
羅筱從舉重椅上下來,讓我做幾個,我依樣畫葫蘆,開始還好,可是6、7個之後,手臂就酸了,有點兒發顫,而且赤身躺在一張凳子上,上面還有個女人直勾勾地俯視着你,感覺可不美妙,我哀求道:“還是讓我歇歇吧,或者讓我做點別的?”
羅筱卻不理我:“每個動作都必須有一定運動量,運動量達不到,運動效果就達不到。”不過看到汗水從我腦門上躺下來,羅筱還是用毛巾幫我擦了一下。

  時間過得很快,一眨眼,一個半小時就過去了,說到底和一個美女在一起運動實在是很美的事。
訓練室里的電子鐘指到5點30分的時候,羅筱說:“今天表現不錯,為了獎賞你,我請你吃晚飯。”
我立即說:“那能讓老師破費,還是我請你。”
羅筱說:“不行啊!我們這裡有規定,教練不許吃請。所以,還是得我付錢。”
“現在,你是我教練,但是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我教練了。”我拿了運動衫,跟在羅筱後面一起往準備室走。
“那我是你什麼人呢?出了這個門你就不認我是你老師啦?”羅筱一邊開衣櫃的門,拿毛巾、香皂什麼的,一邊回頭問。
“不不不,你永遠是我的老師。”
“那你記住了,雖然你是大教授,但是,我卻是你的老師,你要聽我的話,任何時候你都得叫我老師!”
羅筱收拾了洗澡用品,帶着我往浴室去。浴室很小,不足10平方米的小房間裡,隔了兩個格子,分別充當男女淋浴房,另外有一個共用的蒸汽房。她看我手裡只有一條擦汗的毛巾,便把洗髮液給我,說:“你用過了,就放這兒的凳子上。”說着走進了淋浴房。我先在淋浴房裡把身體淋濕,然後到蒸汽房裡稍稍蒸了一會兒,等我洗好,羅筱已經在外間等我了。我看她穿着高領緊身衫,腳上一雙紅色高跟鞋,臉上淡淡地化了妝,肩上背着一隻白色坤包,人們都說女人有幾副面孔,的確不假,此刻的羅筱差不多有點兒驚艷了。

  我們到斜對面的舒友海鮮城吃飯,舒友海鮮城是洛川東路上最好的餐館,背後靠着閘北公園,從寬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閘北公園鬱鬱蒼蒼的樹木可以盡收眼底,而且這裡的海鮮是相當不錯的。
羅筱問我喜歡吃什麼?
我學着櫻桃小王子的語調說:“老師,什麼都可以,就是別吃鯊魚,鯊魚是我的幸運動物!”我正沉浸在運動過後的慵懶里,只想不動腦筋地吃一頓美食。
羅筱點了兩粒扇貝王、兩隻澳洲小龍蝦、一條石斑魚、四枚松果芋艿,又要了一瓶白葡萄酒。

  這是冬天了,雖然時間剛過6點,但是窗外已經差不多暗了,夕陽只剩一抹餘輝,公園裡的樹迎着夕陽的一面有一點是亮的,另外的部分則隱沒在幽幽的暗裡了。一抹巨大的彤紅從西天落下,紅彤彤的巨大的令人震驚的下墜,它從“人”的仰視中下墜到遠處的梢頭,墜到遠處的共和新路高架上,墜到沉沉的天幕下方。瞬間,我似乎被那種沉落之美感染了?有誰能用消亡來為自己的美添色呢?萬物都在追求自己的永生,追求“有”,追求這有的恆定,而夕陽卻看穿了造物的把戲,把“無”作為追求的極致,它的目的就是下沉、消失、墜落。誰能以自己的墜落和消失為另一個存在開端、肇始呢?誰能用自己的消亡作為另一個存在者的到來作序曲呢?萬物都在以自己的存在阻擋不在者的到來,萬物都在試圖延緩自己的衰老和消亡以便在占有者的道路上行得更久、更長,萬物都在為自己的行將消亡而感到痛心無比,然而,夕陽,它用消亡讚美新生的朝陽,用死亡為萬物的存在奠立基礎。

  舒友的服務是一流的,不斷有熱毛巾,餐前小菜也不錯,等菜上來的光景,我們還是喝起了葡萄酒。
“給你做一道心理測試題,你聽好了:姐妹兩個人在墓地認識了一個英俊的男子,姐姐立刻愛上了這名男子,但是,第二天姐姐卻把她妹妹給殺了?姐姐為什麼要殺她妹妹呢?”羅筱雙手托着腮,問我。
墓地、英俊男子、姐姐、妹妹、殺人案……,也許有很複雜的故事吧,不過這會兒我懶得思考,我依然用櫻桃小王子的語調說話:“老師,姐姐瘋了。”
羅筱顯出失望的神情:“原來作家也這麼沒想象力。我還以為你會有好玩的答案呢?不過這是一道著名的心理測試題,是測試變態心理的,它說明你一點都不變態,心理正常。”
“老師,你是不是特別願意遇見一個變態狂,比如說色魔什麼的?”
“我想遇見一個不一般的人,比如你。”羅筱抿了一口葡萄酒,我看到她的臉上漸漸地有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老師,你怎麼知道我是作家?事實上我是教書匠,你認錯人啦!”我卷着舌頭說。
“我讀過你的小說,在電視上看過你的專訪,前幾天還在《上海一周》上看到你照片呢!”菜上來了,羅筱挑一隻扇貝放在我面前的盤子裡說,“那張照片真好,年輕,神采飛揚的。”
“那麼老師,真人呢?”
“蒼白,害羞,慵懶……”羅筱一邊思考一邊往外冒詞。
我立即說:“老師,打住,給我留點自信。”
羅筱笑了起來:“大作家,還會沒自信?其實,我很喜歡你的隨筆的,你的每本隨筆我都有,包括最近剛出的《橫眼豎看》。”
“不好意思。每每遇到讀者,總會感到抱歉,覺得浪費了人家的金錢和時間。所以,我從不送人家書,也不讓身邊的朋友買我的書。”
“其實,你是個很了不起的作家,你不必這樣想的,我就崇拜你。而且你很帥,不是嗎?”
我說:“還是換個話題,別老談我啦,談談你吧?”我不願意被人說成是“帥”,從內心說,我倒願意自己是加西莫多,“帥”和我的自我意識相差太遠了。儘管很少有人知道或者相信這一點,但我的的確確是一個自卑的人,我聽不得任何關於我的讚美之詞,任何讚美都使我手心發汗,心律失齊。
“我麼!有什麼好談的?”羅筱反問。
“平時喜歡幹什麼呢?”
“因為上班用體力,下班了就想躺着,聽聽音樂。”羅筱說。
“哦,音樂!我倒是也喜歡的。你碟子多嗎?”我說。羅筱酒量不錯,第三杯了,除了稍稍有點兒臉紅,一點反應都沒有,我示意服務員給羅筱加酒。
“我喜歡肖邦,我有四十六盤肖邦。”
“有什麼特別的感應嗎?和肖邦?”現實中上海女孩喜歡古典音樂的很少,上海這個地方太浮躁了,只能接受有歌詞的音樂,沒有歌詞的音樂費心費時,她們沒這個心思。
“也不知道,只是見了就買,漸漸地就攢起來了。也許不是肖邦也會有其他人的吧。感應嗎?說不上,就是覺得肖邦不像流行樂那麼膚淺,他的歡樂和悲傷都是深沉的?”
“怎麼說呢?”
“肖邦的音樂里歡樂和悲傷是統一的,莫名的哀愁、激昂的呼告、意亂情迷與嚴峻絕決結合在一起,溫柔嫵媚又剛毅果斷,騎士的衝動和貴族的寧靜揉和着,肖邦身上既有女人氣,又有男人氣,很招人喜歡。”羅筱的表情一下子沉靜了,“人生最大的境界莫過於用悲傷來體會當初的歡樂,又用歡樂來回味當初的哀傷吧。”
我心裡莫名地一動,突然喜歡上了眼前這個女孩子:“我也喜歡音樂,只是沒你理解得那麼深。古典音樂方面聽得多一點的是莫扎特。”

  我到洗手間去了一下,順便買了單,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我提議找個酒吧聽音樂去!羅筱沒應聲,而是給我出了一道心理測驗題:“如果你有機會和我外出,你願意去什麼地方?夏威夷、富士山、紐約、倫敦,選擇一個城市。”我稍稍想了一下,選了富士山。羅筱說:“看來你還是很老實的,選夏威夷是把我當情人,選紐約是把我當工作夥伴,選倫敦是把我當一般朋友,選富士山是把我當尊敬的人。看來你是真的把我當老師的,可以通過。”我不解地問:“通過什麼?”她說:“我可以請你到我家去。說到音樂,我那裡當然比酒吧好。”

  羅筱把車鑰匙遞到我手裡:“你開車吧,我喜歡看男人開車。”說着,她坐到了副駕駛座上。羅筱的車是一輛兩廂賽歐,自動檔的,設計上非常人性化,尤其是駕駛座適合中國人體型,大燈開關在左手,這一點和桑車一樣,方向盤很靈活,操控性也好。我在飯店車童的指引下很順利地把車子倒出了庫位,從洛川東路左拐上南北高架,只是加速的時候動力似乎稍稍有點兒不足。

  羅筱住的是一個一居室的房子,一個大間,既是起居室又是臥室,另有一個衛生間,一個廚房,房間裡除了一張大床外,幾乎沒有什麼家俱,我甚至都沒有看到衣櫃,最顯眼的就是那套德國博世音響,地上鋪了地毯,我們就靠着窗台席地而坐,羅筱問我喝什麼酒,讓我自己挑,羅筱的酒櫃裡藏着不下20瓶酒,這讓我驚訝不已,羅筱大概是看出了我的驚訝,解釋道:“因為外出的時候總是開車,沒法喝酒,所以只能把酒買回家喝,加上出國的時候喜歡帶些當地酒回來,總是往回買,卻沒有機會喝,漸漸地就積攢下來了。”
“一個人在家裡喝酒,感覺好嗎?”我問羅筱。老實說,我很少一個人在家裡喝酒,一個人喝酒讓人傷感。
“女孩子不一樣,你們男人可以在外面喝,女孩子在外面怎麼也不能盡興的,人家會說閒話!當然,一個人在家裡喝有點兒像自慰,常常會有孤寂的感覺。”羅筱說。
我挑了一瓶希臘威士忌,羅筱拿了冰塊出來,又開了一聽罐頭橄欖。
“你很會挑麼,那是我上個月從希臘帶回來的,12年的呢,另外,我還帶了希臘橄欖。”
“黑格爾說,想起古希臘每個歐洲人都會有如在家園般的感覺,其實何止是歐洲人呢,全世界每個學哲學的人都會贊同黑格爾的。對希臘我也很嚮往。只是還沒有機會去,你到了那裡,感覺怎麼樣?”
“我一到希臘,那裡的朋友就把我接到家裡,在他們家的陽台上喝酒,吃橄欖,一直到晚上8點出去吃晚飯,中間我們一直在彈琴唱歌,希臘人非常熱情,他們有激情。另外就是那裡的大海、沙灘,在那裡20天,我都不想回來了。”

  我們一首一首的聽肖邦,從《降A大調幻想波洛奈茲舞曲》、《升F大調船歌》到《b小調奏鳴曲》等一路聽下來,10點之後,我們又開始聽搖滾,聽了施萊、斯通兄弟,“大門”、“滾石”、“沙灘男孩”等等。
羅筱說:“知道我的搖滾知識是從哪裡來的嗎?村上春樹,剛才我們聽的在他的《舞舞舞》中都有。”
我腦子裡想起《舞舞舞》中“我”和五反田在家裡喝酒、聽音樂的場景。覺得此刻的一情一景都很像是小說。真是很怪,仿佛我們是在時間溝塹的另一邊實踐着小說中的一幕。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已經依偎在一起了。
我輕輕地摟着羅筱,讓羅筱更舒服地躺在我的腿上。
純羊毛的地毯刺激着我的腳趾,空調風太暖讓我頭暈。倒下去,倒下去,倒進忘乎所以、不省人事。我的內心有種聲音在叫着。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是張曉閩的電話:
“剛剛做夢,醒過來了,給你打電話。”
“嗯!”我清了一下嗓子,儘量讓聲音平靜一些。
“你和女孩子在一起。”張曉閩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我。
我還是回了一聲:“嗯!”
羅筱的手伸進了我的內衣。
“你們在聽音樂,‘沙灘男孩’的曲子。?”張曉閩的聲音低低的。
“嗯!”我含含糊糊地答,努力控制自己的鼻息。
羅筱的嘴唇從我的肚臍往下移。
“你們做愛了嗎?”張曉閩輕輕地問。
“嗯?”我沒有說話,腦子處於真空狀態,反應不過來。
羅筱含住了我。
“你們在做愛?”張曉閩又問。
我突然反應過來:“沒。”
“做愛就做愛嗎!還不好意思,男人沒有性生活是很難受的,像你真是不正常,裴紫姐姐跟你住那麼長時間,你們竟然什麼都沒幹,太不地道了吧?”張曉閩窮追不捨。
“別瞎說了,快睡吧,做個好夢。!”慌張中我掛了張曉閩的電話。
羅筱坐在我身上。
我聽見悠長傷感的嘆息在我們的體內迴旋着,我聽見遼遠空洞的歲月在我們的身邊嘶鳴着,我看見低地的岩漿在廣糅的天空中噴涌沸騰着。
然而我的心呢?
我的心在黑夜的荒野上,指路的明燈並沒有出現。
暈眩就這樣突然來臨了,在你毫無防範的時候,在你飛到半空中的時候,在你回望來路,試圖棲居於某個不可得、不可見的枝頭的時候,這時你發現你的升騰其實只是將你帶進了巨大的虛無,帶進了無限的無所依靠中。

  你總是仰着頭,無法顧及你的腳下,這時你怎會踏實?你腳下踏空,從攀援的階梯墜落,你犧牲於對遠處和高處,對地平線,對整個大地,整個世界的無窮的“看”的欲望,人的禍根是永遠不得安寧。昆德拉說:“不論誰,如果目標是上進,那麼某一天他一定會暈眩。怎麼個暈法?是害怕掉下去嗎?當了望台有了防暈的扶欄之後,我們為什麼害怕掉下去呢?”不,這種暈眩是另一種東西,它是來自我們身內空洞的聲音,它引誘着我們,逗弄着我們:它是一種要倒下去的欲望。但是,也正是在這種聲音中,大地驗證了它自身作為我們的基礎所具有的意義,大地用這種神秘的聲音來召喚我們,是自我個人混亂的深淵――天空成了深淵,飛升成了墜落,向着深淵的墜落。
一位詩人這樣寫道:“你的渴望在天上,你就不會在人間到處闖蕩。”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3點了,過度的酒精使我頭疼不已。
開門的時候,我聽到一聲貓叫,在我的身後,一隻黑色的貓戒備地看着我,它弓着腰攀住走廊扶手側身對着我,仿佛時刻準備逃跑,但是,當我蹲下來輕輕喊了聲“Dan”,它竟然也蹲了下來,伸出了左前爪,似乎向我招手。我端起門前空了的貓食盤子,進屋裝了一些貓食出來,放在它面前,它先是舔了舔盤子的邊沿,接着一邊叫,一邊圍着盤子轉圈,然後走到扶梯旁,做出要走的樣子,卻又回頭看着我,我們在走廊里對峙着,就這樣大概僵持了15分鐘,Dan才又小心翼翼地接近盤子。
Dan,一隻貓,它為什麼對我那麼警惕呢?它為什麼如此缺乏安全感?是不是眾生在世都在互相傷害,沒有什麼生命能自我感覺安全嗎?

  回到屋裡,打開電腦,收信箱裡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連一封廣告信都沒有,更沒有裴紫的信。


張曉閩轉來一封裴紫的信,裡面提了三個問題:記得我們做愛的那個日子嗎?記得我的生日嗎?記得我們第一次通信是什麼時候嗎?
以前我一直以為裴紫在我心中有很高的地位,覺得我是愛她的,她是我最重視的人,但是,面對這樣一封信的時候,我才發現我所謂的愛是多麼荒唐,我真的關心過裴紫嗎?其實對於和她的交往我可能並沒有真正重視過,至少和裴紫的愛並沒有成為我的生活重心。退一萬步說,也許我重視過她和我之間的關係,但是絕對沒有真正重視過裴紫本身,我愛的是自戀的鏡像,還是真正的裴紫?可能我從來沒有真正搞清楚過這個問題。
有一點,我的愛是不合格的,這可能沒有什麼疑問,裴紫的丈夫為裴紫可以獻出生命,裴紫曾經擁有過那種忘我的真愛,又如何能對我的愛滿意?那種忘我的愛在我的內心,有嗎?愛需要克服自我,然而我是一個非常自戀的人,我尚未學會如何在自我之外去愛另一個人,也許我根本沒有學會去愛另外一個人,去愛另外一個人,這需要很高的能力和技巧。這不是說你覺得在愛就是愛了,它需要對方來評判,世界上有許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有學會這種愛。

  我回了一封信:我沒有記住那些短暫的時光,但是,只要讓我開始一定能記住永恆。隨信,附上滾石樂隊的一首老歌“Star Me Up”,“一旦你讓我開始,我將永遠不會停止。”
沒過一會兒,裴紫的信就通過張曉閩轉發過來了?“你生日的年月日加起來是我生日年月日加起來的總和。我們做愛的日子是在Kingnet初次見面通信之後的第256天。我們第一次通信是11月21日。你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你是我的親人。印象最深的小動作是飯前托着腮看桌上的菜,再用同樣的時間看着我,仿佛我也是一盤菜。最受不了的是:你從來沒有說過‘我愛你’”。

  我得承認我不了解女人,對於裴紫來說,這樣的私房話也通過張曉閩轉,而不肯直接發給我,是什麼意思呢?真不知道她們在搞什麼鬼,這是不是說,同性之間的溝通要比異性之間更容易?兩性之間的鴻溝是如此深重,以至於即使是在最隱私的問題上,他們也不能像同性之間一樣達成共識或者互相信任。

  我想我是在書桌前睡着了。醒過來的時候,我正趴在桌子上,一張紙被我壓皺了,皺成了扇子的形狀,一把裁紙刀在我的手邊靜靜地躺着,它的刀刃閃閃發光,夢中我竟然沒有碰到它,四周是亮的,尤其是窗戶上,好像鍍了一層金色,冬天的太陽就是這樣,讓人感覺華貴。好一會兒,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醒來。
我看見Dan也在睡覺,它張開了四肢和身體,正好躺在陽光能照到的光暈里,陽光中有很多細細的塵埃飛舞着,一切都很靜,很靜。也許,我可以抱抱它了,然後把它還給Cathrine。

  接着,我聽到了電話鈴的響聲,這讓我懷疑我的醒來是不是和電話鈴有關,也許它已經響過一遍了,只是那個時候我還在夢裡,並沒有知覺。
電話是田兆非教授打來的,田教授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故意拖長了聲調:“諸葛教授,最近好不好啊?”
“你是問哪方面呢?”我也拖長了聲調回答。
“吃飯好不好?”
“粗茶淡飯,聊解饑渴!”
“睡眠好不好?
“一日三睡,聊寄日月!”
“做愛好不好?”
“做而無愛,聊以自慰!”
“這可不好啊,以做促愛,有高潮有快感,才有益健康。”
“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我沒好氣地回答。不過,自從董從文走了以後,我和老田還沒聚過。有的時候,突然間一個朋友打電話來,倒是讓人高興的,歡飲是解放自我、緩解壓力的良藥。適量的酒精是好的,讓人忘卻。
“那你出來吧?我們聚聚,我有神秘禮物給你。”田兆非說。
我們約好到新世界卡拉OK歌廳見面。

  我把車開上新世界門前的廊道,有車童上來,幫我開了車門,接了車鑰匙去停車了。向大堂迎賓小姐報了田兆非的名字,大堂迎賓小姐又通過步話機向9樓迎賓小姐通報了包廂名稱,待我到了9樓,走出電梯的時候,9樓迎賓小姐已經在等着了。
新世界是上海最大的卡拉OK歌廳之一,大概有500間包房,每天在這裡工作的紅粉佳麗不下兩千人,這裡的裝修全部摹仿歐洲古典風格,放眼都是裸體繪畫和雕塑,包房裡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從意大利進口的,每個細節,從包房裝潢、家具,到包房服務生的服飾,都顯示着咄咄逼人的富麗與奢華,用金碧輝煌來形容這裡幾乎完全合適。
田教授已經來了,身邊還坐着兩個人,一個是某區政府的朋友,以前一起玩過,另一個不認識。老田向我介紹說這是著名鋼琴家某某某,又向他介紹我說這是著名作家某某某,怕份量不夠,補充介紹我是什麼最年輕教授、博導。這小子有知識分子自卑症,一見名人,立即發呆,其實老田在史學界也是一方神仙了,完全不必如此。鋼琴家很面熟,常常上電視新聞,名字如雷貫耳,滬上恐怕無人不曉,他的琴的確是不錯的,他對莫扎特的演繹深獲我心。老田又對我說,某某某今天的代號叫聖桑,誰誰誰今天的代號叫門德爾松,我的代號他們在我來之前就已經分配好了,叫薩達姆,他的代號叫德沃夏克。
我說:“你們肯定是不安好心,要聯合起來整治我。我們家正抗擊美國侵略,你們卻讓我到這裡來花天酒地,沒安好心。”
門德爾松就說:“誰叫你來晚啦?到這麼有文化的地方來,還不虛心學習?這也是為了你好嗎?這怎麼叫花天酒地啦?這是學習。說你沒文化,你還不信,這點意義都認識不到。”
聖桑說:“沒關係,我們這裡你地位最高,待會兒你可以先挑。”看來今天的主使是聖桑,老田想不出這麼現代的名堂,他最多能想到孔子、孟子什麼的。
德沃夏克對跪在茶几邊上的服務生喊道:“張麗呢?她跑哪兒去啦?把張麗叫來。”
一會兒一個小女孩進來了,長相清純,要不是這種場合見面誰也不會想到她是幹這個的,老實說,這裡的女孩多長得很漂亮,但是,那漂亮里總是有些東西是不對勁的,有的是太艷,有的是太俗,有的是太妖,有的是太甜,這個女孩美得清純,讓人感到脫俗,她用半跪式,一個個給我們斟酒,發名片。
德沃夏克說:“別看她年輕,她是滬上最年輕的媽咪,她賺得錢比我們四個人加起來還多。”
張麗就用眼睛瞟德沃夏克,又舉起酒杯:“干一杯,看能不能把你的嘴堵住。”

這時候進來一群女孩子,大概有20個左右,張麗讓她們站得開一點,好讓我們看清楚,張麗說:“我手頭的女孩子沒一個差的,態度更是沒得說,你們挑吧。”門德爾松說:“今天我們是請薩達姆,讓薩達姆先挑。”老實說,每到這種場合我就自卑,一是我的審美標準有問題,這種場合,我渴望的是那些具有黝黑的皮膚活潑的眼神,具有勞動美的女孩,而且我還喜歡她們上了一點年紀,我要的不是風情,而是同情以及那同情而來的和緩溫暖,我說:“張麗,你給我挑一個吧!我沒啥要求,就是要人好。”張麗說:“這就對了,怎麼好也抵不上人好。我給你叫我的本家,張咪,你看好不好?”之後,德沃夏克、聖桑都叫了,但是,門德爾松沒有叫人,門德爾松從來不叫人,他只是喝酒,和媽咪聊聊天,我估計待會兒張麗會來陪他。
“你好。我來陪你吧。”張咪挨着我坐了,並且給我倒了酒,接下來就不知所措了。我把手放在她背後,她一下子緊張起來,腰繃緊了。看得出來,張咪很青澀,可能剛入道不久吧。
和德沃夏克在一起的叫懶懶,看得出來懶懶是道上混久了的,眼波直打漩兒不說,腰肢動起來一股風騷相。她一屁股坐在德沃夏克的腿上:“大哥,你太讓我喜歡了。”德沃夏克摸一把她的乳房:“你別裝蒜啦,你看中的還不是我的錢?告訴你,我的錢可不好掙哦。”“大哥!人家是真心喜歡你嘛!”說着,一仰脖子,喝乾了杯里的酒,亮了亮杯底:“你看,感情深不深?”聖桑懷裡的叫貓貓,長着一雙真正的貓眼,腰非常細,穿着一件拼接花紋的牛仔褲,那花紋非常有意思,檔部一塊星月形白色,髖部兩塊紅色,看起來像是有一朵花從她下體長出來,又像是她穿的不是長褲而是一件內褲。

  一個酒氣熏天的傢伙推門進來,和門德爾松幹了一杯,門德爾松給我們介紹他是某某公司的老總,他又趔趄着和我們每個人各幹了一杯。最後,他掏出一打鈔票,分頭給三個小姐派發了,張麗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他又給張麗也派發了一份。

  出了包間,下樓穿過大廳的時候,聖桑突然想起他還欠老田一份大鮑魚,便說請我們到虹橋去吃海鮮,然後再到他家玩,“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去他家打牌。”我和老田沒什麼問題,只是門德爾松去不了,他明天上午有個外賓接待任務。三缺一,聖桑要我給張咪打電話,讓她和我們一起打牌去,張咪猶豫了一下問我:“你是開什麼車來的?”我心裡知道這電話是打錯了便說,張咪是場面上的人,所謂的羞怯、生澀只不過是逢場作戲而已,那能當真呢?她剛才看出我不是付帳買單的款爺,早就把我看扁了幾分,哪裡還有心思陪我出來打牌,我說:“二手普桑。沒啥毛病,就是大燈不亮,但發動機還能使喚。”說完不待張咪回答便掛了電話。老田說,還是我來喊吧,應該沒問題,葉翩這會兒正好下班,可以請她來。說着他給葉翩打了電話,葉翩正好電台執夜班下班,讓我們徑直去電台接她,又說今天張露也有空,剛在她那裡做節目嘉賓結束,不如一起來。
於是,老田坐我的二手普桑在前,聖桑開着他的奔馳在後,我們一起到電台接了葉翩、張露,到了湯臣聖桑的別墅。聖桑的別墅地上三層,地下一層,我們到他的地下家庭酒吧玩牌。

  我們打的是一種叫“找朋友”的牌,主家在出牌之前叫牌,比如紅桃A,誰有紅桃A誰就可能是他的朋友,但是主家叫的牌可能有兩張,這樣誰是朋友就很難說了,一般我們都不想先確定自己的身份,如果主家打得好我們就爭着做他的朋友,如果他打得不好,我們就落井下石。這種打法竟然叫找朋友實在是很有意思。
打牌的時候,我突然想起老田說有神秘禮物給我的事兒,便問老田是不是騙我的,老田說,沒騙你,你去新加坡工作的申請學校已經批了。

※我注意到張曉閩的眼睛,那像一灣湖泊一樣淡藍色的眼睛,還有她白皙的手指。那些手指柔軟地輕握着透明的果汁杯,慢慢地上下、上下地掠着,掠到杯沿的時候就輕輕地張開了,指尖離開了杯壁只讓指肚與杯子靠着,有一小會兒手指停在杯沿上,這個時候仿佛手指是不動的,但是透過手臂上小小的肌肉顫動,你可以感覺到那手其實是在悄悄地有節律的把握着杯子,仿佛是在試着杯子的硬度,接着那些手指像是對杯子的硬度已經瞭然於胸,緩慢地滑落下來,但它們是緊艫靨瘧諞宦廢祿模獎諾氖焙潁潛闋勻壞睾下A耍銑閃艘桓鋈Α>駝庋切┫訟傅氖種阜錘吹馗乓恢槐印?br> 這種撫摸代表了什麼呢?我還注意到,張曉閩正在垂淚。我問:
“張曉閩,怎麼啦?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吧?有什麼想不開的?”
“我不是為我自己,我是為你,你看你,電飯鍋里的飯乾結得像沙子,你多久沒吃飯了?”張曉閩攥着我的手,下意識地掐着我的虎口。
“我沒什麼,只是感冒了,不想做飯。”我從床頭的紙盒裡抽出一張紙,給張曉閩擦眼淚,張曉閩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說:“傻人,別這樣,好像很溫情似的,其實你心裡哪裡有別人呢?”
“再怎麼冷酷,也不敢對你冷酷啊!小公主。”我和她開玩笑,我不希望她這個樣子,“你一直是我的快樂公主,怎麼能流淚呢?”
“小公主?小乞丐還差不多。”張曉閩不屑地說,“不過我還是想關心你一下,說吧,想吃什麼?我給你買去?該吃點新鮮的了?你不能老是這樣,感冒了還喝啤酒?”
想來想去,我還真不知道到底想吃什麼,想到小時候祖母熬的鯽魚湯,我說:“我想喝鯽魚湯,裡面最好能放上一點萵苣片。”
張曉閩猶豫着說:“這麼土氣的菜?難死我了,我不會做鯽魚萵苣湯啊!不過,我可以請一個人來做。”
“誰啊?難道是你男朋友?”我問,“如果你男朋友來玩,也可以,看年輕人快快樂樂地做飯,聊天,也很快活。”
“美的你,搭上我一個人不算,還要搭上我男朋友?不干。不過我可以請一個神秘女士來?要不要?”張曉閩直愣愣地盯着我。
“別這樣盯着我。讓我想起一個電影鏡頭,電影名字忘記了,鏡頭還記得,一群犯人初入監獄,監獄長說,他們因為是剛剛進來,可以免費享受一頓美味,讓他們在美式三明治、意大利餡餅、加拿大通心粉之間選,結果選美式三明治的人吃了一頓警棍,選意大利餡餅的人吃了一頓巴掌,選加拿大通心粉的人吃了一頓鞭子。”我接過張曉閩遞過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我現在還可以,至少有涼水喝,要是我不知足,想喝什麼神秘女士的鯽魚湯,不知道接下來你會怎麼整治我呢!我還是不要的好。”
“小人之心,我哪裡是那種人?不許不要,因為我要叫她來。”張曉閩用一隻指頭頂住我的腰眼,我立即緊張了起來,喊道:“你這樣折磨一個病人啊?你肯定是戲弄我,為我編田螺姑娘的故事,行行,你就讓她來吧。”

  我沒想到張曉閩叫來的是裴紫。原來裴紫一直在上海。她和兩個朋友在上海開了一家服裝設計公司,公司就在延安路上,離我的住處不遠。她也一直和張曉閩保持着聯繫,她認為我和張曉閩在一起更合適,她說他對我來說年齡太大,心態太老,想主動退出,這一段時間,張曉閩一直在勸她回來,而她呢?也在勸張曉閩和我相愛,就這樣兩個人僵持着。但是,當張曉閩說我病了,病得很重,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她還是趕來了。
聽她們之間推來讓去的故事,我覺得很好笑,特別是聽說張曉閩編撰了那些我對裴紫日思夜想的故事,我更是笑得岔了氣。

  張曉閩對裴紫說有一次我夢遊,嘴裡竟然喊着“裴紫,回來吧!裴紫,回來吧!”張曉閩想說明我即使是做夢也在想着裴紫,可是當裴紫問她怎麼那麼巧碰上我夢遊啦?張曉閩一下子卡殼了,她說她那天正好在我家樓下買碟片。
裴紫說,張曉閩很愛我,她根本就沒有男朋友,只是因為我說,不和處女來往,不和沒有男朋友的小女孩來往,她才杜撰了一個男朋友,其實她對男孩子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說怎麼可能呢?張曉閩和男朋友來往已經一年了吧,怎麼可能突然就沒男朋友了呢?
張曉閩紅着臉說,酸!酸!還是聊聊你的病吧。
我說:不要緊的,只是感冒。
張曉閩說:你已經燒好幾天了,都是38度多,怎麼能自己瞎吃藥呢?還是到醫院去吧。

  裴紫看我不想去,便說:要麼就再觀察一天,看情況會不會好起來,要是好起來就算了,要是還不好,就只能去了。說着裴紫給我打來冷水,蘸濕了毛巾,敷在我腦門上,又從洗手間擠了熱毛巾來,給我擦手臂、胸口。
看裴紫那麼嫻熟、那麼自然地為我料理,張曉閩在邊上說:裴紫姐姐,你還說你不愛這個人呢!看你的樣子,多像個老婆,比老婆還老婆。你說,你到底愛不愛他?
裴紫打了她一拳,說:哪像你們這些孩子,有那麼多愛的,朋友就不能這樣照顧了,我倒是覺得朋友之間這樣照顧更好。照顧自己的愛人誰不會呢?照顧一般朋友、不認識的人甚至你恨的人倒是更神聖呢!
張曉閩說:那是說你恨這個人囉?
裴紫看了我一眼說,最好是不愛也不恨,愛和恨都不是我追求的,俗人的愛和恨實際上是一回事兒,你沒看見那些當初因為愛而結婚的夫妻,他們離婚時的恨實在比那些互不相識的人還要重一百倍嗎?堅守一種愛尤其是男女之愛是很難的,就如同堅守一種快樂和幸福一樣,因為每一種快樂和幸福都很短暫,為了堅守它,你就得不斷製造它,可是誰能不斷地無中生有地製造快樂呢?愛也是這樣,人是不能像上帝那樣無中生有地製造愛,無條件地愛的,上帝被他愛的人送上了十字架,但是,他依然不改對人的愛,他在人的十字架上想的是為人的罪救贖,但是,這樣的事,人對自己是做不到的。誰能將愛堅持到底呢?

  聽她們這樣對話,我突然想起加繆在《鼠疫》結尾中說的話“威脅着歡樂的東西始終存在”,也許加繆說得還不對,實際上應該這樣說:“歡樂本身就是威脅。”零亂的生活,將贈你以撩亂的內心。快感是不公義最重要的內容,不公義的快感是短暫的,而快感的不公義所帶來的恐懼和焦慮卻是永久的。在這個世界上極少有人能在快樂的生活中長久保持內心的平靜。快樂的不公義需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心理代價及其高昂,依靠不公義所獲得的物質享受不僅不能使你覺得踏實,相反會使你覺得恐懼,依靠不公義獲得的任何一種快感都是不可靠的,它將使你生活在卑怯和懦弱之中。如何過一種具有倫理價值的生活?如何用現世的倫理洗刷存在作為非公義者的先天不足?如何在不公義的存在中尋求公義的生活?擺脫快感的糾纏,不要把快樂和幸福當作人生目標,因為快樂本身就是不公義的表現。

  晚上,我要搬到書房裡去睡,把臥室讓給她們,被裴紫擋住了,裴紫在地上鋪了一個地鋪,她和張曉閩就睡在地鋪上。
張曉閩脫了衣服,率先鑽到被窩裡,說:“你們應該睡一張床,應該做愛,不用管我,我一會兒就睡着了,你們隨意。”
裴紫也不生氣,而是笑着威脅說:“你要是再不老實,就罰你一個人到書房去睡。誰也不理你。”
張曉閩伸了一下舌頭,往被窩裡鑽了鑽:“好吧!我可不願意一個人到黑咕隆咚的書房去,那裡現在一定冷得像冰窖,我最怕冷了。不過可別說我妨礙了你們,我說過啦,你們可以當我不存在。”
“你這麼個大活寶,睡在這兒,怎麼能說不存在呢?”裴紫關了燈,脫了衣服鑽進被窩,黑暗中傳來裴紫驚訝的聲音,“曉閩,你裸睡的啊!”
張曉閩模模糊糊地說:“裴紫姐姐,我不脫光睡不着的,我從小裸睡的。”
“那我可不敢碰你了。”是裴紫的聲音。
“那我來碰你!”張曉閩說。

  一會兒屋裡的暗好些了,窗外城市的反射光照了進來,月光也照了進來,隨着窗紗的搖動,那些光亮像水波一樣在我的四周蕩漾,我的耳朵一下子靈敏了許多,透過空調器輕微的滋滋聲,我甚至聽到了長江口傳來的汽笛聲。

  女孩子真是奇怪,她們一起睡的時候,竟然是相互摟着的,看着張曉閩蜷曲在裴紫懷裡的樣子,想着我們三個人的狀態,心裡不禁有很多感慨。
這不是單純的快樂,也不是單純的幸福,甚至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這樣的追求,可以肯定的是無論是裴紫還是張曉閩,她們來到我的身邊,不是為了快樂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幸福的目的,我並不能給她們這些東西,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有什麼笑聲,但是,我又明明感到我們之間有另一種東西存在着,這種東西是超越快樂的,也正是這種東西把我們聯結了起來。
這把我們三個帶到一處,聯結起來的東西是什麼呢?說不清楚,但是,我覺得很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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