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葛紅兵
進入2月,我的病漸漸好了,燒退了,腿上漸漸感覺有了力氣。我們的生活基本恢復了正常,裴紫、張曉閩甚至還陪我到健身中心去了,羅筱看我又出現在健身中心自然很高興,請我們聚了一次,結果她們三個倒成了好朋友,於是情況倒轉了過來,變成我陪着裴紫、張曉閩去做健身,常常是我在邊上看報紙,她們兩個又是跳操,又打球,忙得不亦樂乎,然後帶着我去吃飯。不過,裴紫還是建議我去醫院做一次檢查,她說檢查了也就放心了,還是去醫院的好。我說,好了也就好了,用不着大驚小怪。我說,除了偶爾累了會嘔吐,其他方面我沒有什麼不適的感覺,我覺得沒什麼問題。我不願意去醫院,我知道醫院對我不會有更大的幫助。中間我們還接待了二哥和袁麗的來訪,是袁麗自己開車來的,他們在上海呆了三天,他們以前都來過上海,對逛街、參觀景點不感興趣,於是我們就在家聽音樂、聊天,還請一些朋友到家裡開了一個派對。
2月的上海,天氣非常冷,但是,大家的情緒倒是好起來了,張曉閩負責買菜、洗衣服、打掃衛生,裴紫負責做飯、洗碗,有時候裴紫外面有應酬,張曉閩就和我上街吃飯,一直吃到裴紫應酬完了,開車來接我們。這段時間,裴紫的生意不錯,一直忙,張曉閩便到裴紫公司幫忙,只要沒課,張曉閩就到裴紫那裡上班,她們兩個雙進雙出,交通上省去了很多麻煩。
當然也有累的時候,跟兩個女人生活在一起,你得做好受剝削的準備,她們一致認為家裡數我最輕鬆,成天在家不是冥想就是發呆,對人類社會沒有價值,為了把我改造得對人類有用,她們決定代表人類享受我的服務。先是張曉閩把每天洗衣服的光榮任務轉交給我,接着是裴紫熱心地教我燒菜,每當我獨立完成了燒菜任務,她就獎賞我一張碟片什麼的。漸漸地我發現,家裡幾乎一切活計都歸我了。
不過,總的說來,隨着裴紫開給張曉閩的工資和生活費的提高,張曉閩買回來的食品結構已經有了很大改變,從早期的植物莖葉、動物肢體,變成了果汁、菜汁以及冰凍海鮮,這就大大地減輕了我的勞動壓力,況且每次吃飯總有兩個女人對你讚美不止,這真是天下頭等美事!再累你也不覺得了。
再說周末活動吧。那一般是由三個人投票決定,但是,常常會出現二比一決定去逛街的情況,而且既然你參加了投票,就不允許退出,必須服從民主決定。當你們在街上逛到深夜12點,累得氣喘吁吁,卻什麼也不買,這個時候,你千萬不要露出哪怕是輕微的不滿,因為如果你不滿,情況就會有你好看,本來就要結束的逛街馬上就會變成一場持續到天明的競走加遛車馬拉松,而且此後發生的費用完全由你承擔,一般這個時候會發生很多費用,比如路過哈根達斯冰激淋店,張曉閩會說,我們應該進去享受一下來自異國的冰雪美味,再比如路過歐瑪麗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擁有一瓶杯舉世無雙的愛爾蘭黑啤,路過海王大酒店的時候,她們共同認為這裡的澳洲大鮑魚是最好的美味。這個時候,你惟一的出路是祈禱上帝讓天快點兒亮,但是,怎麼說呢?你的祈禱在被上帝聽到之前你還是得打起精神。當然你也應該採取另一種態度,比如在歐瑪麗,既然你已經付了錢,你就應該悠閒地坐下來,喝一口你的冰黑啤,聽幾首愛爾蘭民歌,另外,如果你心平氣和,欣賞一下裴紫和張曉閩兩個人的對舞,再看看那些外國佬火一般盯着她們的目光,那也是很好的享受。
還有更尷尬的時候,如果有女人,她們僅只穿着短褲和胸罩在屋裡竄來竄去,你該怎麼辦呢?捂上你的眼睛?問題是你的生活里有兩個這樣的女人,她們都是如此,她們當着你的面互相品評對方的內衣,甚至把胸罩脫下來交換着試穿,這個時候你除了躲到洗手間去抽根煙,就沒別的辦法了。更要命的是,她們還會人來瘋,越是瞧着你退避,越是開心。張曉閩還老愛把“做愛”、“擁抱”這樣一些詞掛在嘴邊,仿佛一天不說它個十遍、八遍的就不過癮。絕大多數時候,她們睡下了卻並不急於睡着,而是在那裡探討什麼床上技巧,戀愛密笈,仿佛我根本不是個男人,張曉閩會說,好寂寞啊,好久沒人愛了!這日子怎麼過喲!說着就會抱着裴紫雞叨米般的猛親不止,這個時候裴紫就會一邊掐她背心的穴位,一邊拿我打趣:“嗨!諸葛,張曉閩到底是不是你哥們兒,現在她有難題,你就不能獻身一次?為哥們兒兩肋插刀,這點小忙總歸可以吧?”
有的時候,晚上會被她們的鬥嘴吵醒。
張曉閩:“哇呀,你抱着我幹嗎?我可不是同性戀?”
“誰抱着你啦?是你的腳擱在我身上了呀!我還沒說呢!”裴紫的聲音。
張曉閩這個時候會猛地爬起來,拽着我睡到她們中間去,她抱着我的一隻胳臂說:這下好啦,中間有個男人隔着,舒服多啦。雖然這個男人不是自己的,不能用,但是,摸摸也是好的啊,裴紫姐姐,你說呢?是不是抱着男人睡更舒服?
這個時候,裴紫會在黑暗中拽我的耳朵,擰我的胳膊,她會一邊說:“是啊,是啊。”把頭靠在我的臂彎里,一邊把我整得齜牙咧嘴只想哭。
張曉閩說:“真不明白,你們幹嗎不做愛?”
是啊?為什麼不做愛呢?
有一次羅筱來,我們親熱了一會兒,但是沒有做愛,她打趣地問我:“是因為最近做愛多嗎?身邊兩個美女,肯定很累吧!”
我說:“也不知道,就是沒有做愛。好像都沒有這樣想。”
“那麼,是你沒欲望囉?”
“也不是,”我猶豫着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可能是更需要溫暖的人吧。比起做愛來,溫暖的感覺更好,有的時候,做愛反而破壞了那種溫暖的感覺,擔心到這一層,就不願意提做愛的事兒了。”
“你倒是很特別呢!做愛的時候像女人,做愛之前、之後,都那麼溫情,男人很少做得到的,特別是做愛之後,男人大多會感到厭倦,不是呼呼大睡,就是起來抽煙洗澡,很少有特別願意和女人繼續纏綿的,你是特例,看得出來,你對身體不是太看中,你看中的好像是另外的東西。”
可是,我看中的是什麼呢?是愛嗎?
Dan不再害怕裴紫、張曉閩了,儘管它似乎對女人有排斥感,但是,張曉閩和裴紫在家的時候,它也能安靜地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不動,不會驚慌不安地躲開了。每當我在書房看書的時候,它就會安靜地坐在書房的窗台上,有的時候它會這樣坐一個上午,一動不動,Dan是渴望陽光的動物,它幾乎時刻都在曬太陽,它漆黑的皮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仿佛那顏色就是被陽光曬出來的一樣,有次羅筱來看我,我們在書房裡坐了兩個小時,聊天,聽音樂,這之間,Dan一直呆在窗台上,直到中午,我喊Dan吃飯,羅筱才大吃一驚,她說她還以為窗台上放着的是一隻布藝玩具呢!“你不應該養這隻貓。”出門的時候她伏在我的耳邊說,仿佛怕被Dan聽到一樣。可是,我怎麼能拋棄Dan呢?我能把它送到哪裡去呢?
實際上我也需要Dan的陪伴,白天家裡沒人,而我的身體狀況又不允許我出門,酒吧是好久不去了,清平檐早就不存在了,我想即使清平檐還存在,可能我也不能去了,“赤裸的暈眩”,那種烈酒我不能再喝了,現在我只能喝啤酒,那種低酒精的啤酒。家裡沒有人的時候,那種純粹的安靜讓人受不了,有Dan感覺要稍稍好些,人是需要和動物在一起,和有生命之物呆在一起的。儘管,有的時候傷害你的也一定是有生命之物。
日子很平靜,有的時候我希望這種平靜的生活能永遠延續下去,也許人生不過就是如此,平靜中漸漸地展開,然後又在平靜中慢慢地收攏,然後結束了,生命完成了。然而這種平靜的生活能永遠下去嗎?
也許與生俱來,末日的感覺,臨近深淵的感覺,災難的感覺,總是追隨着我。所有的事物都是過眼煙雲,所有的人都是過客,所有的愛都會成為歷史,所有的恨也會成為過去,所有的人都會成為亡魂。在我的眼前,沒有什麼是永恆的,固定的,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事物能永恆存在,甚至那無價值的事物,我們也堅守不住。
也許這和我極端過敏的神經類型有關。我三歲的時候就能從烏雲密布的天空中看出災難,我的母親說,我三歲的時候站在河邊,指着河對岸奔跑的人群,沉痛地說:明天他們就會死了。結果呢?那個村裡的人在第二天的洪水中死了一大半。我的母親問我,為什麼我會有那樣預感?我說,因為天上有烏雲。
此後,我的生活就和各種各樣的預感聯繫在一起,而這些預感絕大多數都是有關災難的。
災難將臨,就像我們的朋友,他時刻尾隨着我們,他是我們的命運。
為什麼我會認為人是非公義的呢?因為,我所有的預感中只有災難,沒有幸福和安寧,譬如我主,遠在此生之前,他給了我們公義的生命,但是我們把它花光了,我們所秉持的不過是那公義性遭到背叛之後的餘生。這樣的生命怎麼能得到安寧,怎麼能擺脫災難?我知道,對於災難,人類的承受其實是一樣的,但是有的人,他對此意識得更多,他註定要活得更為恐懼,因為在災難來臨之前他就已經活在災難里了。
回到家,洗澡,泡在浴缸里,一邊喝啤酒,一邊用手提影碟機看岩井俊二的《燕尾蝶》,那是我最喜歡的片子之一,心情不好的時候就看,我喜歡岩井俊二的冷峻與悲傷,它對我的憂鬱有治療的效果。看別人悲傷自己的悲傷就減輕了,這一點可能證明我是個壞人。我是一個膽小的壞人,喜歡躲在浴室里,浴缸讓我覺得安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是浴缸。
喝到第三罐的時候,張曉閩開門進來了,她撩起裙子坐在抽水馬桶上,然後就看到了我:“哇呀!你在這裡啊?”
我看她的眼睛睜得那麼大,像是看到了怪物,立即呵呵呵地笑起來,我說:“是你侵犯了我的領地啊!不是我侵犯了你的領地。”
張曉閩收拾了衣裙,蓋上馬桶蓋,坐下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在家呢?你原來躲在這裡!”
她從浴缸里摸出一罐啤酒,交到我手上,我知道那是要我幫她打開,她怕啤酒罐爆炸,她酷愛啤酒,卻固執地認為啤酒罐是危險之物,從來不敢自己開啤酒罐,我打開遞給她,她嚷嚷道:
“你好噁心,把啤酒藏在浴缸里。”
“你要和我聊天,就把浴室門關關嚴,暖氣,差不多全跑啦!”
“這裡這麼熱,你怎麼受得了?你看我腦門上都冒汗啦。再說,你也該起來啦。”張曉閩收拾了空啤酒灌,伏在我耳邊說,“今晚,我們有個客人。”說着,她拉開門出去了。
我一邊起身,一邊嘟囔:“又是你的什麼男朋友?我可以在浴缸里會見他嗎?”但是,她已經聽不見了。
客廳里果然坐着一個小伙子,20出頭的樣子,個子很高,兩條腿非常長,長得有點兒過分,另外火紅的頭髮,很惹眼,算得上是帥哥,張曉閩介紹他叫凱文,我悄悄對張曉閩說:“拜託,你能不能有點長進?每次都是帥哥,能不能來點深刻的?太膚淺了吧?一點沒有創意。”張曉閩說:“這個不一樣,很有見地呢!”
我燒了咖啡,給他們端過去。
凱文說:“剛才看了你的書房,你書很多啊!都是哲學的,曉閩說你是個哲學家。”
我說:“其實也就是喜歡看看書,想想事兒吧,談不上哲學家。”
凱文:“那麼,你研究什麼呢?”
“一下子倒是真的說不清楚,到底在研究什麼?歸結起來,這麼說,是在研究人生吧!”
凱文喝了一口咖啡,抿了抿嘴唇說:“我覺得人生其實很簡單,只要看看動物就可以了,吃喝、性交、生育,然後死亡。其他都是派生的,比如競爭,在動物界比較赤裸,是為了爭奪配偶和食物,人這裡稍微複雜一些,但是也沒有什麼兩樣。”
我說:“說穿了,的確是這樣。但是,哲學麼,就是不說穿,讓它變得複雜一些,在沒有意義的人生裡面找意義,或者,賦予沒有意義的人生以意義。”
我發現這個小伙子有些可愛。
“比如說愛情、婚姻?”凱文問道,“結婚是最沒意思的,這只要看看人類是怎麼處理婚禮的就知道了,只有最沒意思的東西才要搞得外表看起來特別有意思,所以婚禮一般都搞得特別有意思。”
我說:“倒也不全是這樣。還有一些其他因素要考慮吧?”
“你們男人就喜歡談這些東西,故作高深。生活被你們這麼一聊,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了?還是談談今晚怎麼過吧?”張曉閩說,“凱文和我要去看電影,現在是電影節,可以看幾部原版片,你去不去?”
我給裴紫掛了電話,她說她在湖州的印刷廠裡面,大概9點才能回來,我便約她直接到港匯廣場來,和我們碰頭。
穿了大衣,和張曉閩、凱文下樓。我看到張曉閩今天畫了淡妝,很難得,化了妝的張曉閩其實是很女性的,可惜,平時張曉閩幾乎不化妝。
凱文開的四驅大切諾基,停在樓下,看到切諾基,覺得凱文不簡單,可靠了許多。看來男人還是需要很多身外之物的,沒有身外之物的男人無論如何讓人不放心。我一直自持是另類人物,對人的判斷是不以俗物為準的,但是,到了關鍵時刻,沒想到看凱文還是那樣老套,為什麼呢?為了張曉閩嗎?
我想到地下車場開車,張曉閩一把把我拽上了切諾基,而且她還挽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坐到了後座上。看起來,凱倫像是司機,我和張曉閩倒是像戀人。
上海電影節實際上是一個可笑的垃圾電影節,沒什麼好片子,不過這部倒還是不錯,是一部波蘭片,題目叫《愛的渴望》,講述的是肖邦和喬治桑的故事。
電影散場後,我們到底樓的歐福咖啡館喝咖啡,裴紫已經等在這裡了,她穿着一條鮮艷的綠色旗袍,坐在落地玻璃窗下,看上去像是電影中的某個鏡頭,她說過滬杭高速的時候在嘉興帶了粽子回來,問我們餓不餓?結果我們每個人吃了一個粽子。凱文提議大家繼續看電影,看個通宵,我看看裴紫,裴紫說,她太累了,想回去休息,我便對凱文和張曉閩說,要麼你們看吧?我們先回去!張曉閩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裴紫,猶豫着,眼神楚楚可憐,似乎在求救,又似乎還沒有從剛才的電影中回過神來,凱文對張曉閩說,要麼我們看吧,又對我和裴紫說,你們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和裴紫走出來,看裴紫的大衣單薄,我把圍巾圍在她的脖子上:“你的旗袍很漂亮。”
“得到你的讚賞可真不容易,這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衣服吧?”
“不是,只是怕話說不好,所以就不說。”
※
不安的感覺,不祥的預感、危險、不能站立的感覺一直尾隨着我,愁緒紛紛,沒有什麼是可靠的,包括我們的肉體,它也會背叛我們。是疼痛提醒我,我還活着,可是,這是我嗎?這是我的生活嗎?在各色各樣的藥片之間,我能看見,上帝在虛無的另一端。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包括我們的哭泣。一切都是靠不住的,都會失去,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我們失去 ,或者,我們就是為了失去,才暫時擁有了它們。多少人在青春里迷醉又瞬間迷失了他們青春,我的青春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又在什麼時候丟失的?現在呢?我又是在去哪裡的路上
新加坡人力資源部的簽證信已經到了半個多月了,但是,我還是沒有去體檢。X光透視、VIH驗血、肝功能檢查都是我害怕的,尤其是肝功能檢查,我的轉氨酶指數會把醫生嚇壞,在這殘冬的寒冷里,透過枯萎的紫藤,透過衰敗的水草,我能看見醫生那錯愕的表情。裴紫問:你是不是不想去新加坡了?我說:是啊,不想去了。裴紫說:不是你自己申請的嗎?我說:我改變主意了。
是啊,我改變主意了。就像當初我的大哥,改變了主意一樣。
田兆非建議我把居留期縮短為5個月,這樣就不用我自己跑簽證,外事處可以把所有的事兒搞定,超過半年就屬“長期出國”,要通過人事處,扣國內工資不說,人事方面還要辦很多手續。
我勉強地說,好吧,怎麼簡單就怎麼來。新加坡一所大學聘我任教授,工作8個月,原來我以為這事非常簡單,現在才發現在中國所有的事都不簡單,或者,在我們的生活中根本就沒有簡單的事吧。
聖桑打來電話,說要去歐洲巡迴演出了,演出季要三四個月,出國前想搞個小型派對,問我能不能參加。我說,行啊,送送你!他說,是裸體派對,請了四五個人,葉翩和張露也來。我說我再帶三個人來,我的女朋友裴紫,裴紫的女朋友張曉閩,張曉閩的男朋友凱文。他說,聽這些名字,似乎不錯,你帶來吧。他說屆時譚真會給每個人畫一幅體繪,而他則要試奏最近新創作的幾首迴旋曲。
我們約好了星期五晚上見。
星期五晚,到聖桑家是9:30。我們在待客廳里脫了衣服,下到家庭會所,會所分成三個區,酒吧區、視聽區、檯球區,檯球區里檯球桌沒了,代之以一張三角鋼琴,鋼琴上放着一隻骷髏。會所雖說在地下,但是布置可算是奢華了,所有的布藝今天都換成了紅色的。張露、葉翩已經先到了,張露右乳房上畫着一隻纖柔的手,那手溫柔的把握着張露的乳房,張露下身穿着一件蝶形內褲,張露擁抱我的時候,我才發現那件內褲是畫上去的;葉翩的臍部也畫了一隻手的圖案,食指和大拇指對接構成一個圓圈,合在肚臍上,另外的手指伸展着,像一個OK手勢,肚臍被畫成了一隻閉着的眼睛,幾滴淚水滴落下來,向那隱密處淌去。另有一位女士,40歲的樣子,是歌劇院的獨唱演員李瀾,李瀾只在胸口畫着一隻很小的杜鵑,正如上帝所說,白髮是老人的尊榮,平靜的舒緩的身體之美正是成熟女性的驕傲,我問為什麼畫杜鵑呢?她說,杜鵑是最愛自由的鳥,如果被人抓住關在籠子裡,她會不斷地用身體撞籠子,直到血盡而死,更重要的是這種鳥的啼聲非常美,這是一種能夠為自由歌唱的鳥,她喜歡這種鳥。說話間,裴紫的體繪已經畫完了,一隻荷葉斜鋪着,兩隻乳被畫成了荷花。譚真正給張曉閩畫着,她運筆如飛,筆尖在張曉閩身上翻飛着,一會兒看清楚了,是藤蔓和鳶尾花。所有男人臉上都畫着臉譜,這種場合,聖桑不給大家介紹,大家就不會主動通報姓名,所以大家並沒有互相認識。譚真也給我畫了臉譜,因為沒有鏡子,我不知道自己臉上到底畫的是什麼。
12:00,滅了燈,聖桑點燃了骷髏里的蠟燭,開始演奏,先是古諾的《聖母頌》,李瀾隨着琴聲演唱,那悠遠純淨的歌聲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接着聖桑和一位男士用鋼琴和小提琴合奏克萊斯勒的《愛之悲》、《愛之喜》,舒伯特的《夢幻曲》、馬斯奈的《泰伊斯冥想曲》、畢夏普《甜密的家庭》等曲子。中間大家喝了很多酒,跳了舞。我看裴紫已經被人拉進了舞場,便邀了譚真,譚真告訴我她也要去歐洲了,我問她是不是還回來?她說待會兒你就知道了。聽她這麼說,我心裡突然傷感起來。在我看來,譚真是滬上新生代女畫家中最出色的,她的畫鮮艷、凌厲、張揚,有一種神秘的觸覺感,雖說她也是江浙人,但她對顏色的理解和滬上那些畫家完全不一樣,仿佛她不是在亞熱帶陽光下長大的一樣。
適度的酒是好的,它使人放鬆,使人陶醉,讓人忘記身在何處,又是和誰在一起,忘記明日的太陽何時升起。我大概喝了整整一瓶馬丁尼酒。我們大家都喝得很多,但是沒有人醉倒,這是最好的結局,熱烈的稍稍有些滑邊兒的派對,但是,沒有人跌倒,沒有人次晨起來大聲嘔吐。
凌晨1:00,聖桑,開始演奏他新近創作的曲子,他說,這些曲子是他看了我在《長城》上發的一個系列隨筆後寫的,分別叫“窮愁”、“陶醉”、 “墜落”、“暈眩”、 “悔恨”,都是用迴旋曲式寫成的。這些曲子一氣呵成,有內在的邏輯聯繫,又相互獨立,那些跳躍性很大的樂句非常精彩,結束的時候,在最後一個音符的餘音里,我甚至看到了聖桑的淚水。
演奏結束,聖桑把大家聚到一起,在鋼琴上彈奏了一段《婚禮進行曲》的旋律,說:“今天是我和譚真的婚禮,祝福我們吧!”
對於他的宣告,大家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所以好一會兒沒人反應過來。聖桑看大家驚諤的樣子,又解釋說,這次歐洲巡迴演出譚真和他一起去,旅行結束以後他們將在德國定居。
接着,譚真為大家朗誦了一首詩,穆旦的《他們死去了》。
譚真為什麼朗誦這首詩呢?回到家以後,想了很久,沒有想清楚這個問題。倒是,聖桑為譚真詩朗誦伴奏時彈的那段旋律被我記住了,後來想起來那是迴旋曲《暈眩》的一系列變奏。悠然、飄逸,有一種方死方生超脫在裡面。當然,這是我聽出來的,也許和聖桑的演奏本身沒有什麼關係。
我們在虹口體育場游了兩個小時,張曉閩游得非常好,能在水裡潛很長的時間,甚至能潛過十幾米的距離,然後突然從水底抱住我的腿。但是,我已經精疲力竭了,胸口發悶,喘不過氣。想嘔吐。我們出了水,各自沖了淋浴,然後開車回家。
到家以後,倒頭便睡,張曉閩也懶得做飯,蜷縮在我的腳邊也睡了。可是,不一會兒,她便轉到我的身邊來了,她靠着我的臂彎說:“我們做愛吧?”
我拍拍她的後背:“和凱文鬧翻啦?就是和男朋友鬧翻了,也不能隨便和什麼人做愛呀!”
“不是。”張曉閩往我的臂彎里拱了拱,“再說,你也不是什麼‘隨便’的人啊!”
“那是為什麼?”
“我不想做處女了?”張曉閩抬起頭看着我。
“處女?從何說起啊?”
“我以前都是騙你的,其實我沒有男朋友,都是虛構的,我是怕你嫌棄我,如果我說我沒有男朋友,還是處女,你會和我來往嗎?”
我的心裡一陣痛楚。怎麼會這樣呢?
“可是,那也應該是凱文啊?”我說。
“是的,我發現我喜歡他。這使我害怕,也許我就要愛上他了。”張曉閩緊緊地抱住了我。
“這是好事啊!”
“可是,我喜歡你啊?我怎麼能愛他呢?”張曉閩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的心裡又一陣刺痛。
“你希望你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呢?應該就是他那樣的吧?符合嗎?”我問:“嗯?”
“高一點。”
“多高?一米八?”
“沒那麼具體,反正是瘦高的吧。”
“還有呢?”
“不說話。沉默”
“還有呢?”
“喜歡搖滾。”
“還有呢?”
“喜歡電影。”
“還有呢?”
“暴力一點。”
“還有呢?”
“應該有錢。”
“還有呢?”
“他不愛我。愛我的男人我沒法愛的。”
“這些條件我都不具備。”我說。
“但是,你不愛我。”
“就為這個?不過,並不是這樣的。關於愛和不愛的問題,其實不大容易弄清楚的,人的愛太複雜了,誰能說清呢?只有上帝的愛才能說清,因為上帝的愛非常單純,沒有善惡、功利,但是,人的愛要複雜多了,我對你也一樣,說不清楚。說不愛是不對的,不過,不是那種愛吧!”
“可是,我喜歡你。我們應該做愛。是吧?應該和愛的人做愛。”
“一定要做愛?為什麼呢?我們不是很好嗎?”
“我愛過你,這是一場愛情,我們倆的交往,對我的意義和對你的意義是不一樣的,你是我的夢,支撐了我好多年,可是,現在要結束了,我害怕,真的,它會消失,是嗎?美夢就要醒來的時候,你會在夢裡哭,希望不要醒來,是嗎?它就要結束了,我感到我就要離開你了,但是,我不希望就這樣結束,我要一個結果,一個讓我醒來,卻又能把夢記住的結果。我不難看的,是嗎?甚至還說得上漂亮,是不是?你不能拒絕一個女孩子的這種要求的,是嗎?”我看到張曉閩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輕輕的撫摸着張曉閩,從下巴、肩膀、乳房,到小腹、臀部、大腿,不知道說什麼好。習慣裸睡的張曉閩今天穿了一件絲質睡衣,睡衣在她的身體上畫出一個又一個波紋,我撫摸着那些波紋下方的肌體,猶如撫摸着一件可愛的睡衣,那睡衣的下面,那無以倫比的青春之美、情性之美,那秋天的小獸之美,那上帝的恩寵,為什麼,現在照見的卻是我的悲哀呢?
我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
“你不能哭,你是我的托馬斯。知道嗎?你身上什麼東西最吸引我?是你的堅強,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的托馬斯一樣,他會軟弱,他會去找女人,會渴望從性中獲得解脫,他的性友誼,就是這樣,但是,他總是在問‘非如此不可嗎?’,他的抵抗是骨子裡的,你也一樣。”
我輕輕地撫摸着張曉閩,我說:“我不是這樣的,我會為片刻的溫暖而做愛,甚至什麼都不為,僅僅是因為性別的差異,僅僅因為渴望交流,渴望看見對方的內心,渴望一種交往能突破皮囊而做愛,‘為什麼非如此不可呢?’我也在問自己,我們什麼永恆的東西都不會擁有,我們被安置在所有永恆的東西之外,我們來自生成,將滅於生成,也許我們能抓住的僅僅是一些夢的殘片。”
“但我們是自由的,儘管短暫。”
“是。也許正因為我們是短暫者,我們的生活是一些殘片,所以我們才是自由的,永恆者恆定不動,因為永恆而沒有自由,我們呢?我們被投擲在時間的洪流之中,我們在水中掙扎,但是,我們是自由的掙扎者。”
張曉閩濕潤的嘴唇從我的胸口划過,像鋒利的匕首,她划過的地方立即開始流血,我的身體被她的銳利犁開。我看見我的心臟在那個星期三,那個殘冬的早晨,在無數的枯枝敗葉之上,在昏黃的晨曦之上跳動。
我看見張曉閩的眼睛裡穿過一道道閃電,我聽見那個早晨,張曉閩在殘冬里訝異的叫聲。每一次抽出都是一次死亡,每一次進入都是一次復活,那荒蕪的更加荒蕪了,寒冷的更加寒冷了,在殘冬和初春的料峭里,張曉閩,我的妹妹,帶着我,找到我的生和死,看到我的陰陽兩界。
張曉閩,我的妹妹,她攜帶着我的枯骨,在無形的風口彷徨,在無底的深淵低回,在無地的絕境徘徊。
你一定很悲傷很悲傷。我的妹妹。
Dan,也許你也感覺到了吧?你為什麼要舔張曉閩,為什麼我聽到的是你的哀鳴?
我們到交大校園取車子,裴紫把鑰匙交到我手裡,說:“還是你開吧!應該男的開。”正當我要接鑰匙的當口,突然她好像想起什麼,猛地收回了手說:“不!還是我開吧。以後我們在一起,都讓我開車!”
我知道裴紫是想起了她以前的先生,想起了那場車禍。想起剛才電影裡肖邦和喬治桑分手的情景,一陣感傷湧上心頭,我在心裡說,我和裴紫不能那樣,我擁住裴紫說:“相信我,跟我在一起你就要相信我,我們會有好運的。”我能感覺到裴紫在我的臂彎里顫抖,慢慢的她放鬆了下來,從背後摸到我的手,把鑰匙塞進我的手裡,但是,她還是緊緊地偎靠着我,不願離開我的臂彎。
坐到車裡,裴紫從後座上拿出一隻服裝袋來,裡面是一件羊絨夾克。她拉開衣服拉鏈,在我身上比劃一下,然後說:真的很好看。
我問:“給我的?”
“是呢?上次逛連卡佛的時候看中的,這次終於買了。”
“可是,天氣已經開始暖了,真不必這樣破費。”
“不是給你今年穿的,是給你明年穿的,現在買特別便宜。大冬天的時候這件要2000塊呢!”
※
張曉閩要搬走了。她和凱文在虹橋找到一間房子,準備同住。裴紫約我一起上街,給張曉閩買件禮物,裴紫開玩笑說,要給張曉閩準備嫁妝。
我們在華燈初上的淮海路上晃悠,路過一家又一家商店,看了大概有上萬種商品,開始的時候,裴紫想給張曉閩買件衣服,但是,逛了5、6家店,也沒選中一件,不是嫌款式不漂亮,就是嫌顏色不大氣,後來,她看中一件旗袍,又是量尺寸,又是親自試穿,反覆比較,花很多時間終於選定一件滿意的,付款的時候,又突然失了信心,她從付款台折回來,問我,“這件真的好看嗎?她會不會滿意呢?”我說,“你選的,她一定會滿意的。”她便說,“我就知道你只會說好話,一點忙都幫不上。”我笑嘻嘻地說,“因為你能幹啊!”裴紫狠狠地瞟我一眼,“再能幹的女人,只要她單身,給別人準備嫁衣總歸是心虛的。”
路過珠寶店的時候,裴紫也沒徵求我的意見,便徑自推門進去了,我只好也推了店門跟着進去。裴紫坐到櫃檯前的高腳凳上,讓銷售員拿戒指給她看,營業員從櫃檯里拿了一款鑽戒給她,幫她戴在無名指上,說道:“小姐的手指又細又長,正適合這樣的鑽戒,你今天來得正好,今天是我們店慶,所有鑽戒都打八折,像周生生這樣的品牌,平時打九折都難得呢!”裴紫也不解釋,只是伸出手指,翻來覆去地看,似乎是在看鑽戒,又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銷售員立即給我遞過名片,對我說道:“先生好福氣啊,太太這麼漂亮,有這麼漂亮的太太,結婚當然是要送鑽戒啦,這種款式的鑽戒賣得很好,很流行,鑽石嗎,象徵永不褪色用的愛情,什麼珠寶能和愛情相配呢?恆久價值,也只有鑽石了。”裴紫聽着銷售員說話,臉上漾出莫名的笑來,接着又搖搖頭,輕聲說:“太貴了。”銷售員立即說:“哪裡貴啊!人一輩子也就結一次婚,奢侈一點也是應該的嗎!”銷售員話音還沒有落,裴紫的臉色就已經不好看了:“照你這麼說,第二次結婚的人就不配戴鑽戒囉?”說着,裴紫摘下鑽戒,重重地還到銷售員的手裡。也就在這一瞬間,我突然產生了把鑽戒買下來送給裴紫的衝動,我說:“這鑽戒的確不錯,我們買了。”我從銷售員手裡取回鑽戒,戴到裴紫的手上,我說:“裴紫,讓我把這顆鑽戒送給你!”我掏出信用卡,讓銷售員結賬,銷售員利落地拿了信用卡跑開了,裴紫說:“我不要的,我哪裡是戴鑽戒的人呢!再說也太貴了。”我握着她的手,不讓她說話,待銷售員送來發票、質保證書,便立即拉了她走出了珠寶店。裴紫還是說:“你幹嗎買這麼貴的東西呢!不要!本來是給曉閩買禮物的,怎麼我自己買起來了?”
我不說話,拉着裴紫往前走。
今天裴紫有點作,剛剛吃飯的時候,我就看出來,她的情緒不對頭。
路過真鍋咖啡店,我說,“給曉閩買禮物,恐怕不太容易啊,不如進去喝杯咖啡,一邊喝咖啡一邊想,說不定會有新主意!”
裴紫不置可否地隨我進了咖啡店。我和裴紫都不喜歡人聲鼎沸的大街,也不喜歡特別安靜的咖啡館,在特別安靜的地方,兩個人喝咖啡實際上是很累的事情,你必須不斷地說話,直到精疲力竭,否則難堪的沉默就會擊中你們,讓你們無所適從。我和裴紫當然是不怕沉默的,我們在一起生活很久了,常常我們在一間屋子裡來回走動,並不說話,沉默狀態不僅不能隔開我們,反而倒是我們之間的默契了。果然,坐下來以後,我點了一份熱香芬茶,裴紫托着腮說了聲“我也要一樣的”,便沉默了。
我說,外面天氣太冷,喝點熱茶會舒服一點。
裴紫點點頭,表示同意。她眯着眼睛,兩隻手捏成拳頭,貼在顴骨上,一會兒又放開拳頭,用手掌貼住臉,坐在我的對面不住地看我。
我說:“看什麼呢?”
她搖搖頭,又看窗外。
我說:“過來吧,坐到我身邊來。”
她便轉身到我身邊來,和我並排坐了。
我問:“在想什麼?”
她停了好一會,差不多把一杯茶喝光了,才說:“公司越來越忙了,你說,我要不要找間上班近一點的房子?”
我愕然地說:“怎麼?你也要搬走?我這裡住着不好嗎?”
她不看我,望着窗外說:“曉閩走的時候,對我說,我們倆要麼結婚,要麼就分開,否則總會出問題。她說,我們是太熟悉了,感情被生活壓到了地底下,有些話是說不出來的,可是要是總不說,也許就真的沒有了。”
我說:“說什麼呢?我們之間還要說嗎?”
“女孩子是不一樣的,跟你們男人不一樣,總要有個踏實,女孩子要安全感的。”
我說什麼呢?腦子裡突然想起二哥的話,“每一天都是餘生。我好像時刻都在死。”胸口一陣刺痛,我的身體怎樣呢?能給裴紫幸福嗎?
裴紫看我不說話,伸出手指,脫下戒指,交到我手裡,幽幽地說:“傻瓜,其實戒指又有什麼用呢?這隻戒指,在我眼裡還不如上次你爸給我的那隻呢!”
我看到裴紫的眼眶裡有晶瑩的淚珠閃出來,再也抑制不住了:“裴紫,我是不希望你難過,我其實是不能愛的。”
“你是說你的身體吧?諸葛,不是這樣的,你爸爸不是好好的嗎?不是不可能,只是你沒有勇氣而已,再說,幸福的生活和生命的長短真的是成正比的嗎?如果這樣說,那麼上帝就是最幸福的人了?因為他不死,他的幸福是永久的,是不是?可是,在我看來,不是這樣的,長久只能增加幸福的量,並不能改變幸福的質地。不幸的生活即使是永久的,也是不幸的,幸福的生活,即使短暫到只有一天,也是幸福的。也許正因為人類的生命是短暫的,那些對於人類才有意義呢?既然,人只能追求短暫的幸福,有何必計較這種幸福有多長久呢?”
“話雖是這麼說,可是……”我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不願意拖累裴紫,她已經經受過一次打擊了,怎麼能再承受一次?再說,這一年來,我對自己的預感一直不好,真的不好,對生活我不敢有什麼奢望。
“也許,你覺得我是不祥的吧?我的命不好!”裴紫低着頭說,“我能感覺到你心裡,那裡有不祥的預感,和我有關吧。其實,對愛,我也沒有信心,也許我並不能把愛堅持到底。”
我想說,我是有不祥的預感,但是,這和你無關,這隻和我自己有關,可是,我怎麼解釋呢?
張曉閩搬走後,我和裴紫之間變得沉悶了,有時候我們竟然無法互相面對,我們會不知所措,不知道在一起能做什麼,說什麼。有的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厭倦,冷漠,比如激情消失光環也消失了,開始彼此藐視,等等,我和裴紫之間也出現了問題,儘管我們間依然有激情,我們不僅沒有相互厭倦,相反彼此親近的欲望比什麼時候都強烈。
我們渴望彼此深入到對方的深處,渴望互相溫暖,我們感到對方強烈的吸引,但是,卻不知道如何接近對方。這成了問題。
張曉閩建議我們搞一次旅行,旅行結婚。
她說:“你們是相愛的,我看得出來,你們今天這個樣子,不是因為不愛,正是因為愛得太深了,都怕傷害對方。世俗世界裡的婚姻,大多是因為不怎麼愛才成的,想一想,真正相愛的人,怎麼需要那張婚紙呢?婚紙不過是世俗的契約罷了,用心相愛的人是用心做契約的。你們也一樣,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你們的心靈契約出了問題,你們太重視對方的幸福,反而沒有了勇氣,沒法交流了。所以,我建議你們訂立一個婚約,這個婚約應該有一個超越世俗婚紙的有效期,世俗的婚約都是沒有有效期的,因為俗人都是出於對感情的不信任才結婚的,他們被對方拋棄,而你們相反,是深怕在自己拖累對方的時候對方不願拋棄自己,所以你們的婚約應該有有效期,你們不是怕不能讓對方幸福嗎?那就以一年為約吧,如果合適,你們可以續約,如果哪一個人覺得自己不能給對方幸福了,也可以一年後自動退出。”
說着,張曉閩拿出三張A4打印紙,要我們兩個簽字。我一看,上面寫的是一份婚約:
“我們自願結為夫婦,在合約簽訂後為期一年的有效期內共同生活,並且宣誓把自己的個人幸福、對方的個人幸福以及兩個人的共同幸福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上,只有在三種幸福都得到同等保證的條件下,雙方同時都要求續約時才提出續約請求。”
我說:“什麼呀?亂七八糟的。”
張曉閩說:“哎呀!只是個玩笑而已,你就簽吧!”說着,她拿過一枝筆,握到我的手上,嘴裡不住地說:“簽吧,簽吧。”
“好吧!簽就簽。”我拿過筆,簽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裴紫不會簽的,她不會讓張曉閩這樣胡鬧的。哪裡知道,我簽完了,張曉閩把筆拿給裴紫之後,裴紫竟然二話沒說,嘩嘩嘩,一筆簽了。張曉閩高聲喊道:“好啦!你們已經結婚,我也放心啦。以後你們的事兒我可不管了,但願你們兩口能相濡以沫,好好過日子。給,你們的結婚證書。”說着,她給我和裴紫各發了一份,另一份她帶走了。
看着被張曉閩甩得怦怦作響的門,我和裴紫都不知道做什麼好。裴紫聳聳肩:“這傢伙,胡鬧一通,就跑了,把我們丟下來尷尬。”
Dan被張曉閩拉上大門的聲音嚇壞了,大聲叫着來回竄,我把它抱起來,撫摸着它,Dan蜷縮在我懷裡還呼嚕嚕地叫,驚魂未定的樣子。
裴紫笑着說:“你倒好,對Dan那麼溫柔,你可從來沒那麼撫摸過我!”
我說:“那你要像Dan這樣乖才行!”
裴紫紅着臉說:“我不乖嗎?”
我在裴紫臉上輕輕地吻了一下,裴紫沒有躲,而是揚起臉,用臉頰輕輕地摩挲着我的下巴,我說:“這還不錯,挺乖。”
裴紫不理我,伸手接了Dan,對Dan說:“好幾天沒洗澡了,寶寶,給洗澡了。”說着,抱了Dan往淋浴間走。
我跟着來到淋浴間,看裴紫打開水龍頭,用手背試了試水溫,先把Dan淋濕,然後給Dan抹沐浴露,我說:“看你給Dan洗澡的樣子,像個母親,要麼我們倆生個孩子吧!”
裴紫扭頭看了我一眼:“這話是你說的?”又過來用手在我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好像沒發燒啊?”
我左右看了看說:“誰這麼偉大?說胡話還這麼有水平?是我嗎?”
“你呀!夠偉大的了,就會哄人,Dan最喜歡誰?還不是你?我給它餵食、洗澡、還帶它出去遛,給它買玩具,你看,就是不喜歡我,對你呢?什麼都喜歡。你不在家,它就睡你的鞋子,連你的臭鞋子它都喜歡。”
我突然想起Dan對我的鞋子的迷戀,這是什麼兆頭呢?我不在家的時候,它就蜷縮在我的鞋子裡,它的活動越來越少了,它似乎充滿了哀傷和預感。
Dan洗好了澡,裴紫說:“你出去吧,我也要洗澡呢!”
我在客廳里轉了一圈,開了一瓶紅酒,拿了兩隻杯子,又在CD架上挑了半天,選了一張莫洛娃演奏的斯特拉文斯基提琴協奏曲碟子放進唱機,我端着酒杯,來到浴室,敲門,裴紫好像在裡面猶豫,沒有聲音,我說:“可以請你喝一杯嗎?”
“進來吧。”
裴紫正躺在浴缸里吸煙,身上蓋滿了泡沫,只有肩膀露在外面,水裡放了浴液,是藍色的,可能因為我的關係吧,她的身體是緊張,腿交疊在一起,彎曲着,膝蓋浮在水面上。我把餐車靠在浴缸邊沿,在踏腳凳上坐下來。
裴紫端起酒杯,俏皮地問:“你想誘惑我?”
我看着她,心裡突然怦怦跳起來,我是在誘惑她嗎?“是的吧!”
“你準備怎麼誘惑呢?”
“先請你喝酒,等你醉了,再下手。”我說。
“那麼,我們干一杯吧。”裴紫說舉杯和我碰了碰,“或許我是世界上最好誘惑的女人?”
我俯下身去,在裴紫額頭輕輕地吻着,裴紫身上的香芬的味道、煙草的味道,嘴唇和肩膀溫潤的觸覺使我顫慄。
裴紫把煙蒂扔進了浴缸,空出手,從脖子後面勾住我,我的衣服下擺掉進了水裡,我的手臂掉進了水裡,接着,我的整個身體都浸在水裡了,裴紫的腿纏住了我的腰,我悶入水中,在水裡找到了裴紫的乳,把它含在嘴裡,然後換口氣,繼續下潛,在裴紫的三角區,我終於含住了那蜜的泉源。浴缸里的水開始波動,一波一波,當我進入裴紫時,我們都已經迫不及待,好像一切已經開始了很久,積聚了很久。
接着,裴紫轉過身去,趴在了餐桌上,讓我從她的背後進入,我們沿着山徑爬向雲端,我們在霧水和露氣中向着頂峰攀援,我們在最高峰哭泣,在最高峰哀鳴。
快樂的極限和痛苦沒有區別,快樂的極限也許就是痛苦。
在極限的峰頂,我聽見裴紫在哭:“不要理我,拋棄我吧,我是掃帚星,我是彗星,我不該快樂。”
“為什麼呢?”我聽見自己也在哭泣,我在問裴紫,可我分明已經有了答案,“為什麼呢?”
“我是寡婦命。罵我吧,罵我吧!”裴紫激烈地扭動着,仿佛要掙脫我的羈絆,要飛起來,仿佛那痛苦已經令他不能忍受。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自己的哀叫聲,那麼刺耳,那麼悽慘,我不相信那聲音是從我的喉嚨里發出來的。我被自己的聲音嚇呆了,帶着裴紫的體液,帶着裴紫的扭動,我拽下了掛着浴巾的不鏽鋼架,擦過褐色大理石牆角,向着白色的花崗岩地面飛去。我對裴紫說:我要嘔吐了;我對裴紫說:我要睡了。
※
幸福總是來的很慢,而不幸卻總是來的很快。幸福的步伐怎麼趕得上不幸的腳步呢?
進來的時候還是春寒料峭,我穿着羊絨大衣,後來那件灰色大衣就一直掛在病房的西北角,現在呢?現在那件大衣已經不見了,裴紫把它帶走了,也許裴紫覺得我再也不需要,再也不可能穿它了吧。已經是春天了,我看見窗外的梧桐冒出了新的葉子,一片,兩片,……然後在某個淅淅瀝瀝的雨夜,所有的葉子都長出來了,苦黃變成了甜味的淺綠。
我的身體也在變化,我的皮膚變得透明了,像亞麻布一樣,我能摸到亞麻布的感覺,我能看見那下面的血液,緩慢地緩慢地流動着,它們要流向哪裡呢?
他們在我的股動脈上切開一個口子,血從那裡沽沽地流出來,流向叫一架叫人工肝的機器,我看到我的血液流出我的身體,在那些管子裡它們是憂鬱的暗紅色,裴紫,我要拔掉那些管子,我要看看那些血。
我不知道如何平息自己的絕望情緒,這樣的生活不能再持續了,沒有人能在死亡中生存,我身體的某些部位已經死了,我的死正走在趕來的路上,這樣的生活難道符合上帝的意旨嗎?假如主知道我們生着僅僅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而生的目的就是為了不死,他會對我們做什麼呢?他會什麼也不做,他會允許我們自己處理自己的事物。
這種絕望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內部,我知道生命是有限的,死總會來,對此我無能為力,我既不能使它更好也不能使它更壞,我能做的是等待,讓它在等待中來臨,讓它從預感變成現實,讓它從冥冥之中的潛行者變成滔滔狂波。當然,等待不會順利,我必須為等待做點什麼。
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人能為你做出決斷,所有的決斷都得由你做出,你自己得為你自己負責,現在是看你自己如何為自己負責的時候了,如果你有足夠的勇氣,如果你有真正的決心,你可以完成了,讓生命完成,讓你自己成為一個完成了的人。自己給自己劃上句號,這是最重要的,生命中沒有什麼事情比這個更重要了。要知道,什麼事情比你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更重要呢?
做過人工肝治療,我被護士推着從治療室回到重症病房。
裴紫就等在這裡,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三個多小時了。
我看她又盤起了頭髮,所有的頭髮都盤在頭頂上的髮髻里,外面是白色的風衣,風衣裡面穿的是連衣裙,連衣裙開胸很低,露出頸脖、鎖骨還有項鍊,她的肩膀和胸白得耀眼,大理石般的,讓人想摸一摸。只是,她的面容有些倦怠,倦怠里滲着憔悴。這一幕,這樣的裝束,這樣的神情,甚至那條項鍊,多麼熟悉啊。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的吧。
我說:“裴紫,多麼熟悉啊,好像在我的記憶里,曾經出現過今天這幕情景。一切好像是在重演。”
“我一直在回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我那天穿的衣服,戴的首飾,還有我們說的話,其實那只不過是去年秋天的事情,為什麼我會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甚至是前世的事情呢?”
“也許真的很久了,感謝上帝,讓我認識你,在最後的一年認識你。”
“看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圍巾,我在家裡找了很久,才找到它,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戴的就是這條圍巾。”說着,裴紫在我的左邊挨着我躺了下來,她溫熱的身體緊緊地貼着我,然後,用圍巾把我的左手與她的右手綁在一起,她吻我的耳垂,我的嘴唇。
我讓開了:“不要,我的嘴裡有味道,而且不能接吻的,你會感染。”
裴紫不聽我的,一邊吻着我一邊說:“我希望自己被感染,能夠和你承受一樣的命運,那就是基督給我恩惠了。”
“我現在是在走世人必走的路,去到那往而不返之地!”
“要我做什麼?”裴紫渾身顫抖,臉上泛着赤烈的潮紅。
“我要撕開股動脈上的繃帶,我想看看我自己的血,然後睡個長覺,經書上說‘睡在塵埃中的,必有多人復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遠被憎惡的’,我太累了,我不可能醒了。讓我睡吧!好嗎?”裴紫久久地看着我,點點頭。我拉開大腿內側的繃帶,血慢慢地滲了出來,一會兒床上浸開了一片,我推裴紫,想讓她離開,可是,我的手舉不起來。
裴紫說:“我和你一起走,只是我可能比你快一點。因為我不要看見你死的樣子,原諒我,不能陪你到最後,我曾經親眼看着自己最愛的人離開人世,現在,我不能再看了,我不能第二次看着自己最愛的人死去,我不想接受那樣的命運,我要先走了。”說着,裴紫拿出一把匕首,解開連衣裙扭扣,刀尖朝上頂在胸口的肋骨之間,然後左手抱着我,猛地向我的臂彎撲來。
我看見我翻過了身,緊緊地抱住了裴紫。
我聽見,裴紫說,我睡了,我說,我也睡了,我們一起睡了。
太陽暗了,但是病房的燈沒有亮起來。(完)
相比已出版的書,文中刪節很多,至使一些人物和情節有連接不上的感覺。但是我能找到的只有這麼多了。。。晨雪
作者簡介:
葛紅兵,著名作家,擁有博士學銜(南京大學)及教授、研究員職位(上海大學、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在韓國、德國、中國大陸及台灣地區出版長篇小說《我的N種生活》等4部,隨筆集《人為與人言》等6部,另有多卷本《葛紅兵文集》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