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和他的病
春雨的寢室在5層,斜衝着樓梯口,房間號531,靠樓層的西半部。房間內共有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因為有個學生中途退學,所以實際上只住着七個人。寢室里的七個人性格各異,平日裡數馬大炮、夾心糖和老曹三個人最熱鬧,但熱鬧跟熱鬧不同。春雨從小樹林回來的時候,又趕上三個人湊成的一台戲。不知是誰請客,三個人都在大口抽煙,圍着那張磨掉了漆的黑木桌紅着臉爭吵,只三個人,就把個巴掌大的寢室攪得烏煙瘴氣。春雨看了半天才看出他們是在下棋,老曹與夾心糖對陣,馬大炮看眼兒。
其實校園裡的對弈完全是另一番情調,棋盤跟前幾乎人人都是紳士,這與撲克局的野蠻形成強烈反差。同樣一個人,打撲克的時候,橫叼煙捲兒,赤胸露背,指着對方的鼻子叫罵,掄開膀子甩牌,甩牌的時候嘴裡還發出一聲孔武有力的“操”。偶爾還會大打出手,血染牌場。而一旦坐在棋盤旁邊,橫眉豎眼則啪地理順,儼然成了虔虔君子,先是抱拳竭力讓先,然後謹慎落子,心靜似水。待勝負之勢明朗,負者甘拜下風,勝者連稱僥倖,儘管心裡頭或者不服或者得意。在春雨見過的人中,只有兩個人是特例,一個是馬大炮,一個是夾心糖。夾心糖下棋動嘴不動腦,制勝的法寶是先把你吵暈。優勢的時候洋洋得意,恨不能像楊振華的相聲一樣唱一段《追捕》裡的啦呀啦;劣勢的時候則一再悔棋,悔上三步四步也不鮮見。所以沒人願與他對局。馬大炮看棋不下棋,但從不奉行觀棋不語的準則,給黑棋支罷招再給紅棋支招,從頭至尾把“臭棋簍子”掛在嘴上。但不論別人怎麼讓,他從不肯與人對局,所以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會下還是不會下。今天自然也不例外,馬大炮忙於支招,夾心糖忙於悔棋。由於是馬大炮支錯了招,夾心糖死不認帳,從老曹手裡奪回被吃掉的馬,為保險起見,索性藏入口袋。雙方繼續對局,下過一陣,他突然用從口袋裡取出棋子,踩掉老曹的車。老曹忍無可忍,掀了棋盤。夾心糖並不在意,吹着口哨,把毛巾搭在肩上,端着臉盆洗臉去了。
老曹爬上自己的鋪,瞪着發紅的眼珠子坐在鋪沿兒上高頻率地喘氣,額頭上暴出青筋。春雨瞟了一眼老曹,對他說,老曹老曹,跟你說過多少遍,別跟他下。老曹又和往常一樣發狠賭誓,誰他媽再跟他下,誰他媽下輩子做烏龜!馬大炮捧腹大笑,老曹,你看咱床底下快成烏龜窩了吧?老曹漲紫了臉,他把腿收到鋪里,唰地拉上了帘子。
老曹其實一點都不老,雖然他曾復讀過兩年,但比應屆畢業的春雨還小一歲。之所以看上去老相,多半是相貌太醜的緣故。老曹的丑不同尋常,丑得乍一看似乎還包藏幾分罪惡,因此夾心糖戲稱他為中國的卡西莫多,連春雨都覺得挺貼切。但春雨從那張醜惡的臉上能讀到別人讀不到的東西,或許就是夾心糖等人所無法企及的真誠。所以在老曹相識的人中,老曹只信任春雨,信任到近乎崇拜的程度。
老曹大名曹孟才,是個山里來的苦孩子,雖然在他就讀的高中他並不算出類拔萃,但在他老家,他是方圓十幾里的名人。一百多年前村子裡曾出過一個進士,據說當時有位風水先生斷言,一百年後才能出第二個。老曹做夢也沒想到竟應在自己身上,只是進士改作了大學生,但在鄉親們的眼裡二者根本就沒有區別。有一年老曹暑假回家,回來跟春雨神秘地說,他回了趟小學,小學校長邀請他作報告,晚上還請他吃小豆腐。有位老師素描畫的好,畫了好幾幅名人畫像掛在學校的牆上,有哥白尼、伽利略、愛迪生、愛因斯坦、老曹。還有媒人絡繹登門說親,保的媒都是鄰村最俏的大閨女。春雨問他相中了哪一個。老曹齜着牙笑,畢了業咱又不回村兒,相中有什麼用?但老實憨厚的老曹履歷上卻有過一個不光彩的污點,他曾在公共汽車上抱過一個穿裙子的女孩,為此受了系裡的處分。這件事雖然記錄在案,但春雨將信將疑,在所有人都更加鄙視老曹的時候,他依然拿老曹當朋友,所以老曹對他感恩涕零,就差頂禮膜拜了。
賭了毒誓的老曹果然一個多星期沒再跟夾心糖下棋,或許並不是老曹不願意下輩子做王八,而是夾心糖這陣子實在太忙,根本沒空和老曹耗時間。雖在同一寢室,但除了平日上課,很少有人能看見夾心糖的影子。星期天一大早,他又把頭梳得油光照影,並用心打上一條花花綠綠十分眩目的領帶,神氣活現地離開了寢室。清脆的口哨聲隨着旋轉的樓梯下沉,直至沉到土中聽不見了。馬大炮衝着門啐了一口,媽的,準是又坑了誰家黃花閨女。
老曹則差不多一整天封閉在帘子裡,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麼。春雨同樣無聊地歪在被子上看小說,看得頭昏腦脹。忽然老曹掀開帘子一角,對對床的春雨說,春哥,出去轉轉吧。春雨一愣神,去哪兒?老曹這才拉開帘子坐起身,高舉雙臂打了個超級呵欠,以至從眼角滾下幾滴濁淚來。他咂了咂嘴,隨你,你說去哪兒咱去哪兒。春雨看了看表,跟他說逛書店吧,時間還來得及。於是兩人離開各自的鋪,穿起衣服出了門。
走出校門,被秋風一吹,春雨昏脹的頭腦清醒了許多,他突然心生悔意,恨自己過於輕率。其實他最怕和老曹出門,尤其怕和老曹一起坐公共汽車。他怕老曹舊病復發,在公共汽車上當眾出醜。如果不幸讓他趕上,他會比老曹本人還要難堪,儘管他對老曹的前科總有幾分不信。還好,老曹一路上眼睛裡空洞洞的,直到下車,沒有任何異樣。春雨長鬆一口氣,抱着老曹的膀子鑽進書店。
兩個人從書店出來的時候,西天已抹了一筆重重的彩霞。老曹說他內急,貼進胡同找廁所去了。春雨翻着新買的詩集,在車站等他。眼見霞光越來越黯淡,逐漸衰竭為從鐵青色濃雲的夾縫間滲出的血絲,仍然不見老曹的蹤影。一陣卷着黃沙的風掃過他的臉,他的心頭似乎突然被一種什麼涼東西揪了一下。他打了個激靈,疾步走向胡同。剛拐入胡同,就聽見嘈雜的人聲。密密匝匝的人把胡同兩頭堵死,顯然在圍觀什麼。春雨聽到有人在慘叫,儘管已經不像人聲,但他聽來依然耳熟。他只頓了一頓,就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頃刻間熱血上涌,一發力,擠進人叢。慘叫的果然是老曹,他像一隻小雞一樣被一個漢子丟來丟去,走了形的臉上抹滿青血。似乎還有一個穿裙子的女孩在哭。春雨劈手隔開漢子,一隻手扳住漢子的臉,一隻手攥成拳頭,沒等漢子回過神,一記重拳已經兜在漢子的下巴上。一聲刺透耳膜的尖叫,一副巨大的軀體重重倒在地上,騰地砸起一圈塵浪。尖叫的是那個女孩,倒地的是那個漢子。
班主任老馮到派出所辦完手續領出人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了。老馮陪着笑臉跟派出所的人說了一籮筐好話,一鑽進學校專門派來的車,就把貼在表皮的那層極不自然的笑臉揭了去,儘管車裡的光線暗得什麼也看不見,那雙眼睛卻像貓一樣發着綠光。
老馮沒有把他們送回宿舍,而是把他們帶到了教研室的內間。夜裡起了風,沙子和枯葉啪啦啪啦地打着窗戶。三個人誰也不說話,老馮大口吞煙,老曹響亮地抽着鼻子,春雨嘩啦嘩啦一遍遍翻他那本已經搓揉爛了的詩集。雖然每個人都在發出聲音,但每個人的大腦仿佛都是靜止的。老馮終於用腳捻死了最後一棵煙頭,像捻死一隻剛剛蟄了他的蠍子一樣滿懷仇恨。但在他伸手掏他已經空了的煙盒之前他還沒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棵,等到意識到了,大腦也就無法繼續保持靜止。
他把空煙盒揉搓成團兒,擲到紙簍里,有氣無力地癱軟在椅子上,然後用發紅的眼睛在兩張昏暗的臉上掃來掃去,最後停在春雨臉上。他大罵一聲:蠢!罵得是春雨,卻把老曹嚇得一哆嗦。或許是寂靜了太久,聲音仿佛是從時間隧道的另一頭躥過來的,所以老曹吃了一驚。繼而他又譏諷說,好身手!一拳就解決了。我看你上學選錯了地方,你該去少林寺。要不去拜阿里為師,說不定還能打出個新拳王呢。
老馮是扯啞了嗓子在吼,聲音彈在牆上以後在屋子裡亂撞,像雨點一樣打在老曹身上。老曹不住地發抖。老馮站起身,這一回走到蜷縮在牆角的老曹的跟前,蹲下身來,用硬梆梆的目光直刺老曹的眼睛。他看出老曹一直在發抖,竭力壓低聲音問他,為什麼要掀那個女孩的裙子。老曹被他的目光刺得睜不開眼,不得不用袖子遮住了臉,然後用幾乎讓人聽不見的聲音說,這麼冷的天,她穿裙子,穿裙子也罷,還不穿內褲。老馮張大嘴巴,傻了眼,好久才又問,你怎麼知道她沒穿內褲。老曹哭着說,她真的沒穿內褲。我一眼就看得出來,真的,誰不穿內褲我都看得出來,再說,再說最後也證實了嘛。老馮像是被老曹用拳頭塞住了嗓眼兒,張着嘴傻在那裡一直到東方破曉。
老曹的確證實了他的直覺,但卻為此付出了代價。因為是畢業班,所以老馮為了讓兩個人免於處分竭力奔走。他讓班長帶着老曹去了好幾家醫院,為的是能查出老曹生理或心理上有什麼毛病,以便為老曹開脫。但結果是一致的,老曹一切正常,沒病。老馮沒轍,他只能保住春雨未受留在檔案里的處分,老曹他是救不了了,因為老曹是累犯,所以這一次的處分是留校察看。
雖然受處分的是老曹,但春雨比老曹還消沉。這幾天他像吃了蒼蠅一樣噁心,仿佛老曹掀的不是那個女孩的裙子,而是掀了他的裙子。他恨不能讓老曹也品味品味他打倒那個漢子的拳頭,但一看見老曹的眼睛他的心就軟了。老曹的眼神讓人掉淚,看上去就像被主人拋棄的狗。他沒有打老曹,但再也不和老曹說一句話。其實老曹就盼着春雨能把他飽揍一頓,他最怕春雨不理他。事發一個多星期之後,老曹終於忍受不住,找了個機會跪在春雨面前痛哭流涕,抱着春雨的大腿,把眼淚和鼻涕都抹在春雨的褲子上。這一刻,老曹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春雨怎麼拖他也拖不起,全然不像那天被那個漢子丟來丟去時的樣子,直到春雨答應去小酒館和他喝酒,接受他的道歉,他才撒了手。
兩個人要了一盤花生米,一盤炒雞蛋,外加一碟小鹹菜,將胳膊肘搭在油乎乎的餐桌上對飲。春雨依然一言不發。老曹幹了三盅酒,就又欷歔有聲,開始唏啦唏啦低泣,繼而聲音越來越大,索性撇開大嘴嚎啕。春雨惱羞成怒,捂住他的嘴,警告他說,再哭,我就走人。老曹抱了拳頭告饒,改了改了,不哭。嘴上說不哭,仍然收不住,好在把哭聲控制住,算是給春雨一個台階。春雨這才重新坐下身,一仰頭幹了杯中酒。老曹終於理順了舌頭,揉着眼淚說,春哥,我有病,我有病。他擼起袖子對春雨說,你看,你看我胳膊,全是錐子眼兒。我沒碰過女人,可我想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猛一下子想得憋不住,我就用錐子扎胳膊。酒館裡的燈光雖然昏暗,但春雨仍然看清了那一片密密匝匝的黑點,他不明白血本是紅色的,為什麼這些血點是黑色。他的心被震撼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老曹。
春雨扶醉酒的老曹往回走,在小樹林的拐角邂逅剛下晚自習的蘭婷婷。老曹人醉心不醉,夾着淚痕沖春雨壞笑,然後推開春雨,要自己走。春雨扯住他,沖婷婷點點頭。婷婷欲言又止,怔在原地,目送這一對歪歪扭扭的背影遠去。
第二天天氣驟寒,將近傍晚,昏黑了一整天的天空飄下零碎的雪花。婷婷來到小樹林的時候,春雨已經如約等在那裡。婷婷把借春雨的幾本書放在石桌上,坐在春雨對面。她說裡面所有的詩她都讀過一遍,還能背下幾首。問他願不願意考考她。春雨點點頭。婷婷閉上眼睛醞釀了一下,然後用輕得必須用耳朵在風中去捕捉的聲音背詩。
你看高山在吻着碧空
波浪也相互擁抱
誰曾見花兒彼此不容
姊妹把弟兄輕蔑
陽光緊緊地擁抱大地
月光在吻着海波
但這些接吻又有何益
要是你不肯吻我
婷婷背詩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是用心溫暖過的,所以在寒冷的夜晚這首詩像一線游動的熱泉一樣具有極強的沁透力。婷婷一直傾力將這股熱泉注進春雨的心,但春雨黑洞洞似乎深不見底的眼睛始終掛着一層不為所動的堅冰。熱泉就這樣在堅冰面前止步,並冷凝為掛在婷婷眼角的淚珠。春雨似乎這才從婷婷的淚珠中看到了自己那張無情的臉,他極為愧疚,用力抹了一把臉,企圖抹去那一層堅冰。他拾起話來說,我知道你背的這首詩,這是雪萊的《愛的哲學》。然後就與婷婷討論雪萊。婷婷已經沒有情緒與春雨討論雪萊,但她能體諒春雨這一段時間糟糕的心情,她本想約他出來為他排解一下,結果非但沒能排解他的煩惱,而且又從他那裡為自己複製了一份煩惱。既然今天不能如願,只好又約到明天,明天小禮堂恰好有舞會。春雨無心跳舞,但為彌補他今天的過失,他只能有一種選擇。
春雨花費了一整天時間調整心態,成果卓然。當他重新見到婷婷的時候,身上感覺輕鬆了很多。婷婷精心修飾得像個小婦人,塗着脂粉,描着眼影,畫着口紅,還穿着一身裙裝。春雨老遠幾乎沒能認出她來,忽然想起老曹的話,天這麼冷,還穿裙子。但沒敢再往下想,他覺得想到這裡已經夠邪惡了。婷婷見他老盯着她看,羞紅了臉問,怎麼,這個樣子不好嗎?春雨說沒什麼不好,雖然脫去幾分天然,但挺有女人味兒。只是男人見了,容易想入非非。婷婷為之一振,那張看起來特別精緻的臉突然透出未經雕琢的燦爛。那麼你呢?她急切地問。春雨發現這時候他離她的臉很近,能感覺出她熱熱的鼻息和起伏的胸脯。他說,我也是男人。她的眼裡漾着幸福的淚,並過身,一往情深地挽住了春雨的胳膊。
婷婷就這樣挽着春雨的手昂首走進舞場,淹沒在樂曲和翩翩起舞的人叢中,也淹沒在突如其來的幸福中。
小禮堂是處老建築,在圖書館大樓建成之前,這裡曾是閱覽室和圖書借閱室。由於年久失修,兩面的窗戶已經不完整,水泥地面千瘡百孔,坑坑窪窪,所以在這裡練出來的舞手不是在跳舞,而是在走舞。但即使是走舞,也有好手走得如風如雲,瀟灑自如。春雨在舞池裡舞了不到一曲,就發現幾對走舞的高手,走得輕鬆嫻熟,其中一對穿黑西服和黑裙子的舞伴格外扎眼。春雨看着眼熟,仔細辨認後,他確信這兩個人一個是夾心糖,一個是黑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