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心糖.過年
果然如馬大炮所說,夾心糖又坑了人家的黃花閨女,這家黃花閨女就是在系裡比蘭婷婷名頭還響的黑牡丹。
夾心糖本名賈新康,天生一副白淨面皮,濃眉大眼,尤其有同宿舍的卡西莫多老曹一襯,格外光彩照人。賈新康本人常以自己的美貌孤芳自賞,自比王心剛、唐國強,因此大家就管他叫賈心唐,叫來叫去就成了夾心糖。可是從春雨見到夾心糖第一面起,春雨就不喜歡他,春雨總感覺他的華麗似乎是裝裱匠用花花紙糊出來的,內里其實是糠的,根本經不起推敲,細品味,真還不如老曹有血氣。夾心糖良好的自我感覺並沒有因為春雨的不以為然而減色,他幾乎以全部精力將裝裱匠的成果發揚光大。每天都把腦袋和皮鞋這一頭一尾搞得雪亮,中間的西裝筆挺筆挺,尤其是褲線像刀子。在宿舍里干的最多的活,就是把褲子平攤在那張黑桌子上,倒一大茶缸開水,拿茶缸當熨斗,像搞一項精密實驗一樣一邊用嘴噴着霧一邊用心燙熨。雖然用的是土法,可是手藝一點兒不遜色於裁縫鋪的老裁縫。春雨很欽佩他在這方面的天賦。
然而他也有一種與此格格不入的習慣,很讓人不解,他肯花費半天的工夫熨一條褲子,卻不願花費五分鐘的時間洗一雙襪子或者一件內褲,所以鋪底下常常掖着一堆臭氣熏天的穢物。或許是不肯辜負了這副花花皮囊,從入學那天起,他就恣意放縱肚子裡的花花腸子,一天也不肯安分守己,沒人能記清三年多的時間裡他換了多少女朋友。每天熄燈後的男人論壇多是他的主講,講的最多的自然是他最得意的性經驗,雖然黑着燈鑽在被窩裡,但仍然能讓人想見他那副眉飛色舞的嘴臉。直講得老曹心馳神往,咂着嘴乾咽唾沫,一個勁兒問後來呢。可是每當老曹問起後來呢,夾心糖就戛然扎住話題,收住舌頭不說了,剩下只能由老曹在黑屋子裡或者夢裡飛翔他的想象了。自從那天和老曹就系花激烈論戰之後,夾心糖就開始對黑牡丹展開秋季攻勢,到底是情場慣手,幾個回合下來,獵物就俯首就擒。於是春雨就在舞場上看到了出雙入對的他和黑牡丹。
春雨那天和婷婷跳舞,其實心裡一直很茫然,婷婷那張工筆畫一樣的笑臉並沒有讓他得到任何解脫,但他卻給婷婷帶來一個幸福的夜晚。婷婷靠着回味這一個夜晚,就足足幸福了一段時光。只可惜這樣的夜晚太少,而且太短暫。
一場秋雨一場寒,秋雨過後冬天就一陣松一陣緊地由遠而近。等到校園裡覆蓋了幾場白雪,不知不覺已經靠近年底。
春雨混在上晚自習的學生中間,靠在教室一角翻書打瞌睡。隱隱約約一股口臭味兒撲面而來,他皺着眉扭過頭,發現神秘兮兮的老曹從兩排桌子之間溜過來,腳步又輕又碎,不像是走,倒像是腳底下踩着一條小船划過來的。老曹齜着他那副標誌性的黃牙壓低聲音對春雨說,都過年了,別看了,走,看晚會去。春雨搖搖頭,說心煩。老曹不由分說,自作主張給春雨收拾書包,然後把它掛在春雨的脖子上,拖着春雨就走。
一路走,老曹一路偷眼看春雨,憋不住齜着牙笑。春雨說他吃錯了藥。他終於忍不住把憋在肚裡的小秘密告訴了春雨,他說,今晚有蘭婷婷的節目,這可是在大學裡的最後一次機會。錯過了再沒處找去。
兩個人擠進小禮堂的時候,一個大個子青年教師正在台上唱“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聲音似乎挺圓潤,可春雨聽來就像打了滑石粉的石杵,又硬又滑溜,一點也不入耳。小禮堂里擠滿了人,不要說座位,就是後排站的地方也已經沒空。兩個人擠來擠去,找了一個還算滿意的空兒站定。老曹個子太矮,不但要踮着腳,而且還要抻直脖子。架式很痛苦,表情卻很愜意。春雨看他投入的樣子,一掃前一陣子對他的怨恨。春雨知道老曹拖他來看晚會完全是為了讓他開心,但一站到這裡,老曹就進入忘我狀態,既然都忘了我,拖春雨來的本意自然就更拋到腦後去了。這正是老曹的可愛之處。老曹在看節目,春雨在看老曹。
但春雨的心不在焉只持續到那根滑石粉杵子在拔到最高的地方停住。一陣程序式的掌聲之後,悠悠飄上來兩位女孩。一個穿紅裙子,一個穿白裙子,表演的舞蹈叫《冬天和夏天的故事》。白裙子和紅裙子撞在一起,像划起一道閃電,刺得春雨睜不開眼。春雨根本就毋須看清那個穿白裙子女孩的面孔,就知道她是誰。他下意識地捂住胸口,不知是要捂住胸口處珍藏的那方燙燙的手帕,還是要捂住那顆在失控狀態下亂躥的心。襯着薄薄一層天籟般悠遠的音樂,白裙子和紅裙子在溶化,在流動。紅裙子舞成一團火,舞成一抹霞。白裙子舞成一片雲,舞成一陣雪。他的女神朦朧在雪中,不知是在雪中再生,還是在雪中涅槃。雪花飛濺,迷了他的眼睛,在他的眼中化作水珠,他知道那是因為他的心太燙。所以他害怕那團火,他怕那團火離他的雪太近,把所有的雪融化,讓他的女神和在他夢中那樣在芸芸眾生的膜拜中閃閃赤裸。因為那是他的女神,他不願與那些不潔的人分享這一束最神聖的光芒。
他的擔心並非杞人憂天,雖然飄舞的雪不曾融化,但那些不潔的人已經開始發出褻瀆的尖叫。有人高喊,看見了,看見了!紅裙子的是白褲衩兒,白裙子的是紅褲衩兒。春雨攥着那方手帕的手已經不由自主隨着心顫抖,他知道自己的心在流血,他並不畏懼疼痛,但他怕他心裡流出的血會染紅他聖潔的雪。於是他決意離開這裡。
靜靜的小路邊還殘留着前幾天下的雪,顏色已經發暗,且已變得脆硬,這是世俗的雪,跟他的女神無關,所以他心平氣和地踏着殘雪走。小禮堂的喧囂已經化入夜色之中,春雨的熱血歸於冷卻,所以腳底下殘雪發出的喀哧喀哧的聲音越來越響,十分悅耳。夜風掠過已經不再發燙的臉,有一部分分流到他的衣領之中,他打了個寒噤,覺出冬夜的酷寒。他想他應該回到宿舍里去,或者加點衣服再出來,或者鑽進被窩裡就不再出門。他搓着手,身不由己地加快了腳步。
寢室的門沒鎖,但裡面卻黑着燈。春雨有些疑惑,他悄悄推開門,探進身子。忽然他聽見黑屋子裡發出女人顫巍巍的呻吟,他猛吃一驚。雖然不曾經歷過,然而他可以想見這是女人在特定的時候才會發出的呻吟,他下意識抬起頭,屋子裡很黑,但他仍然看到夾心糖鋪上的帘子在動,而且有一角黑裙子露在帘子外。他明白這裡發生了什麼,剛剛平靜下來的他再次熱血沸騰。他反身衝出寢室,一口氣跑到大操場。大操場的邊緣也堆積着已經發硬的雪,他坐在雪堆里喘息,不再感覺到冬夜的酷寒。大操場空蕩蕩的,除了夜色和風什麼也沒有,可是春雨仍然感覺無地自容。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自己的無地自容毫無道理,原來並不是他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如果說他有錯,那麼錯就錯在他太晦氣,這種事總是讓他趕上。
春雨不知在外面又待了多久,直到從樓底下確認寢室亮了燈,才又重新爬上了樓。寢室里已經不見了那對男女激戰的痕跡,有兩個人在下棋,因為沒有夾心糖和馬大炮,所以十分安靜。春雨端起臉盆兒到洗刷間去洗臉。他覺得今天的臉特別髒,所以搓了一層厚厚的香皂沫。有人拍了他一下肩,不消問,從那股濃濃的口臭味就能猜出是老曹。老曹把他的臭嘴湊近春雨的臉,低聲問他跑到哪裡去了,到處找也沒有找到他。春雨用力地涮臉上的沫子,恨不能揭去一層皮,把水撩了老曹一身。老曹並不在意,他把臉湊得更近,對春雨說,有好戲你沒看到。春雨以為他要說婷婷的節目,但他說的卻是夾心糖和黑牡丹。他說他回宿舍的時候正趕上兩個人剛入佳境,黑牡丹的叫聲好柔軟,簡直像綿羊。他說他什麼都看見了,看得清清楚楚,黑牡丹真不愧是黑牡丹,不但臉兒黑,就連乳峰也是黑的。春雨用毛巾揩淨了臉,淡淡地對老曹說,老曹,你該刷刷牙了。老曹急了,對天賭誓,說他說的都是真的,有半句謊言,下輩子做烏龜。
一夢醒來,已經是一年中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春雨在學校的最後一個新年。因為春節的時候正趕上放寒假,所以學校里的學生總把元旦當年過。一早晨,就有學生吆喝着出去辦年貨。所謂辦年貨,其實就是大家湊了份子,到外面採購些晚上聚餐的酒菜。春雨的寢室是下午才出動的,今年派的是春雨、老曹和馬大炮三個人。剛出校門,馬大炮就把一隻手裡提的暖瓶併到另一隻也提着暖瓶的手裡,騰出一隻手,把食指豎在已經聚斂起來的嘴唇上,噓,告訴大家一個秘密,昨天晚上夾心糖把黑牡丹給辦了。老曹撇着大嘴嘿嘿地笑,笑聲是噼噼啦啦的金屬聲,像一架破琴上沒上緊的弦。春雨這才明白夾心糖並不是不小心沒關好門。但他搞不懂本應該怕人的勾當,怎麼也好拿來炫耀給人看。
春雨三個人打了四暖瓶的散啤酒,買了一大堆罐頭和松花蛋、花生米之類的簡易食品,外加兩瓶白乾兒。回到宿舍,差不多已經是晚飯的點兒。在食堂里又打了幾樣菜,宿舍里的年夜飯就算齊了。大家圍定那張擺了一大堆花花綠綠飯盆兒的黑桌子,拉開架勢喝酒。每個人先滿斟一大茶缸啤酒,然後把酒花撞得四濺。這第一杯啤酒不管量高量淺,都得幹了,這叫做真心見底。這一年裡不論彼此有多麼不順眼,今天晚上都是兄弟,哪怕明天一早就起來動刀子。兄弟歸兄弟,畢竟各懷心思,兩瓶白酒喝淨了,就有人哭有人笑。醉酒的人就拿剩下的啤酒當白水喝,咕咚咕咚的,像飲牛。或許是話不投機,鄰近寢室的喧囂正一浪高過一浪的時候,531室里的人已經東倒西外了,甚至有十分囫圇的鼾聲生硬地撞在天花板上,在屋子裡迴響,震得氤氳的酒氣不住地顫抖。不知是誰啪地拉死了燈,那張狼籍不堪的黑桌子就掩在黑暗中。於是屋子裡只剩下錯落有致的酒鼾和不規則的酒嗝,連平日的半夜論壇也只能免了。春雨沒醉,所以就沒睡,他想不明白這一段時間為什麼心情這麼糟,除了那一次錯打了人,其實再也沒有發生過什麼,可是感覺上卻如同歷盡滄桑。他望着窗戶外冰冷的夜空出神,夜空中並沒有雲,但卻看不見一顆星星。夜色越來越深,鄰近寢室的吵聲越來越響。忽然雜亂無章的嗓門兒齊刷刷歸攏在一起,高聲喊:五、四、三、二、一!然後就是爆炸式的轟鳴。春雨回過神,哦,子夜了,新的一年了。
一陣哐哐的門響,剛才還發悶的喧囂瞬間泄到了走廊上。有人在走廊上酒氣衝天地尖叫:不要手淫,過年好!於是滿走廊的人都在拜年。有腳步聲越來越近,春雨猛提起心,果然有人來砸門:531,過年好啦!哐哐,門砸得山響。所有的鼾聲都已經被收起來,但沒有人應聲,反應最強烈的也不過是翻翻身,咂咂嘴。外面的人把門砸得越來越響:過年好,過年好!聲音一聲比一聲變得難聽,依然沒人理睬。拜年的人惱了,把拳頭換成了腳,踹得整個樓都在發晃,喊叫也變成了咆哮:????媽,過年好!
一度晨昏,新年就過去了。黑桌子收拾淨之後,除了淡淡的酒臭味,那一餐年終盛宴就沒有證據了。日子還是過去的日子。大家依然在教室、食堂和宿舍之間規規矩矩地畫着三角。期末考試在一段最寒冷的日子中結束,大多數人都在收拾回家的行李。春雨訂的是考試結束後第二天的車票。一年兩度的假期過慣了,已經全然沒有第一學期寒假時那種徹夜難眠的激動,他慵懶地睡了一大覺,醒來的時候,昨天還是灰褐色的校園已經埋在厚厚的雪絨毯底下了。
從宿舍到校門並不路過大操場,但春雨上路的時候還是繞道來看操場的雪。雪一直沒有停,他在操場邊站了一會兒就成了白頭髮白眉毛的雪人。正如他所願,操場上沒有一個人,白茫茫一片平坦的小雪原,一塵不染。越是一塵不染,他心裡越是悲涼。終歸有一天會有第一個人來踏破這裡的貞潔,即使沒有人來,雪終歸要化。想到這裡他心頭一涼,眼睛一熱,睫毛上的雪花就化成了兩滴清淚。
手上的旅行袋漸漸沉了,他知道他該走了。臉上蠕動的水珠不知是雪水還是淚,讓他發癢,他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轉身上路了。雪濛濛的,看不清前方的路。他走得很快很堅定,似乎還夾雜幾分悲壯。忽然有一小塊雪霧開始發暗,慢慢現出一個人影,他認出那是夾心糖。繼而他的噩夢出現了,飛揚的雪花凝聚成形,他的女神一身素裝地化生於雪中,然而這一回她背後那一扇燦爛的神光崩塌了,因為她挽着夾心糖的臂腕。
也許是神光崩塌得太猛烈,似乎嘩地一下刮去了他所有的衣服,他被赤裸裸地塑在風雪中。他本應該拼命地逃開,可是他卻任風雪肆虐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