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和春雨
就在春雨畢業那年春天,發生了一件震驚校園的事。儘管是件醜聞,或者說正因為是件醜聞,這件事多少年後還常常被人提及。許多人在談論這件醜聞的時候會得到各種各樣的滿足,惟獨春雨每次都掩飾不住心底的傷痛,別人的濁笑像無數鋼針扎進他的皮膚抽他的血,直到人們談得厭倦了的時候,他的臉仍然像一張蠟白的紙。他之所以被觸動得如此之深,是因為這件醜聞當事的兩個人一個是老曹,一個是月嬌。
春雨從4號樓出來的時候沒有看錯,在樓頭一閃的那個人影的確是老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或許就是從老曹燒了床單之後,老曹的心魂始終被月嬌的身影牽住,只要有機會,月嬌走到哪裡他就會遠遠地尾隨到哪裡。好在每一次他都能安靜地走開,所以月嬌始終未能覺察。但這種相安無事的局面並沒有維持太久,月嬌是老曹在大土溝上點着的烈火,而老曹自己則是被這團烈火早已烘焦的乾柴,如果總能保持遠遠尾隨的距離,這一段畸形的感情也許會深埋在老曹的心底,隨着歲月的流逝風化、乾癟,成為永遠的秘密,但老天偏偏提供了一次乾柴走近烈火的機會,釀成了這場無可挽回的彌天大禍。
春雨和婷婷在花壇邊傾心聽花的時候,校園裡從各個宿舍樓湧出的滾滾人潮正不斷地匯集到大操場上。如果不受天氣影響,每隔一個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大操場上都要放映電影,今天吃晚飯的時候校廣播站已經播了影訊,因為是部半新的電影,所以差不多有一半的學生趕到了大操場。不論男生女生,多是三五成群,結伴而行。去早了搶個正位兒,去晚了則只能擠在一起站在最外層抻着脖子看,看久了未免脖子酸痛。還有人索性繞到幕布的後面看,其實效果也差不太多,只是電影裡的人物都用左手持槍左手拿筷子,多少感覺有些彆扭。
老曹獨來獨往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他沒有伴兒。在4號樓樓頭,由於春雨的意外出現,他跟丟了月嬌,回到宿舍閒極無聊,也搬着一隻凳子獨自匯入趕往大操場的人潮中。來得尚早,他找了一個稍偏的位置坐定。前排有幾個女孩子,間隔坐着,中間的空座顯然是她們為晚到的同伴占的位置。女孩子的體味兒讓老曹十分愜意,他閉上眼睛靜靜呼吸。長期的失眠導致他患上嚴重的偏頭痛,痛的時候就像有人拿一把尖銳的錐子在他的腦膜上精心刺字,而每次刺出的字都是“姚月嬌”,不但痛得腦子要炸,而且痛得讓人心碎。剛剛坐下的時候他還被這種疼痛所困擾,所幸這些女孩子發出的沁人心脾的體味兒猶如鎮定劑,逐漸讓他的疼痛緩解。雖然周圍十分嘈雜,但此刻他的心空前地寧靜,恍恍惚惚,他差一點兒摸到了夢境的邊緣。一直到電影開映,他才重新還過神來。
他睜開眼睛,在刺眼的光和黑暗之間調節瞳孔。突然,奇蹟出現了,他朝思暮想遠遠跟隨了多少日日夜夜的月嬌不偏不倚就坐在他的身前。月嬌的身影瞬間迸出強烈的光,灼傷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轉不動也合不攏,像嵌在眼眶裡的兩塊石頭。此時的眼睛竟成了一種隔膜,阻擋他看見身外的世界。他看見的月嬌早已和座位上的月嬌分離開來,慢慢地轉向他,並款款地解開了裙帶,冰潔無瑕的玉體從黑暗中水靈靈地娩出,掬到他的眼前。痴醉的他喃喃地念着月嬌,解開了自己的腰帶。順着他的夢他黑黑地走下去,一直走到連他的夢也完全看不見。走到盡頭,一道強烈的白光掠走了他所有的世界,夢沒有了,月嬌沒有了,連他自己也沒有了。
月嬌根本沒有意識到噩夢正向她襲來,老曹的那個夢最後一波的張力衝擊到她的時候,她才有所察覺。她隱隱約約感到脊背上被什麼黏稠的東西所擊中,那種感覺說不清是涼還是熱。她伸手摸了一把,是些散發着腥臭味兒的粘液。她吃了一驚,周身發涼。無形中好像有一隻手在推轉她的身體,而另有一隻手則在阻止她轉身。她在這種合力中掙扎,最終還是轉過了身。雖然光線很暗,但她依然看清了老曹那張醜惡的臉和尚裸露在外面的私處。她發出一聲響徹夜空的尖叫,幾乎暈厥過去。
月嬌的尖叫引爆了那天晚上的夜空,炸開的碎片在校園裡飄了好幾天。在這幾天裡,最輕閒的是老曹,他蜷縮在保衛處的小黑屋裡,眼眶中還嵌着兩塊石頭,好像一直沒能醒來。而最忙的則是班主任老馮和系主任老羅,為了能保住老曹的學籍,兩個人四處奔走,差不多跑斷了腿。幾天以後,兩個人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他們拿到了醫生的診斷書,這一回的結果已與上次不同,醫生證實老曹的精神出了問題,但不知是因為兩個人做了工作,還是老曹的確有病。老羅拿着診斷書像拿着聖旨一樣,帶着老馮去見校長。敲開校長辦公室的時候,屋子裡幾乎看不見人。打開的門騰地撲出一股煙,校長的門變成了鍋台下的灶門。穿過煙霧,兩個人發現屋子裡坐了好幾位校領導,每個人都在悶着頭抽煙。一位副校長把他們讓進來,也給他們遞了煙。二人也不好破壞這裡的氣氛,沒敢客氣,迅速點着了煙。或許是煙氣太大,不但人的眼睛睜不開,而且似乎喉嚨也被鎖住。老羅求援似地看老馮,卻發現老馮正用同樣的目光看他。無奈之下,他鼓了三次勇氣,才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默。他把診斷書遞給了校長,並向校長說明醫生的診斷意見。校長坐在椅子上,歪着頭看着窗外,根本沒去看被老羅視為救命法寶的診斷書。過了許久,他才說,沒用了。你過來,看看外面。
老羅怯生生走近窗戶,放眼向外張望。忽如一夜春風來,窗外鋪天蓋地撒滿了花花綠綠的女生,從花壇一直向外延伸開去,連遠處的小樹林也似乎被擠滿了。老羅想,全校的女生差不多是到齊了,這裡頭肯定包括了他的學生,也包括了老曹的同學。這些花季的女孩攜手一處,本該奼紫嫣紅,然而卻透出肅殺的寒意。在示威人叢的最前排,扯着一道讓人感覺像輓聯的橫幅,白地黑字:驅除魔鬼,還我淨土。橫幅下面,一左一右兩個女生攙扶着一個素衣淚人。毋庸說,她就是姚月嬌。
老羅瞪着他一雙大小不均勻的眼睛,倒吸一口涼氣,眼神兒被煙霧沁得發藍。
在差兩個多月就要畢業的時候,老曹被開除了學籍。拿到除名通知的老曹終於找到了一種解脫感,他從保衛處的小屋出來以後就不再迴避任何人,只要有人願意和他打招呼,他就會咧着大嘴沖人笑。不過他的笑讓人看了很不習慣,那天在眾人把他扭送保衛處的時候,他那兩顆標誌性的門牙被打掉了一顆,所以他的笑又丑又不完整。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時候,沒人能從他的臉上看到半點痛苦,儘管沒人願意和他搭話,但他還是喋喋不休地和人說他家鄉的事,仿佛是個準備衣錦還鄉的舉子。離開學校那天,宿舍里的人都躲出去了,只有春雨一個給他送行。他最後看了一眼他生活了四年的寢室,和春雨一起搬起行李下了樓。
春雨和老曹在火車站辦好行李託運,時間還早。老曹說他請客,到附近小酒館喝訣別酒。春雨的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不願拂老曹的面子,就跟着老曹鑽進一家酒館。老曹坐在凳子上,從懷裡掏三張十元的鈔票拍在桌子上,高聲吆喝着上菜,像個暴發戶。菜沒上齊,兩個人就喝大了,春雨想哭,老曹老憋不住想笑。
老曹總用眼睛盯着春雨看,眼神兒越來越不對。春雨很反感,罵他有病。老曹呵呵地笑,連說我有病我有病。然後又壓低聲音說,春哥,我能親你一口嗎?春雨漲紫了臉,破口大罵:這兒要有板兒磚我非拍死你不可!老曹笑翻了天,嗆了口唾沫,咳了大半天。待理順了氣兒,他說,春哥你別生氣,其實我不是想親你,我是想親月嬌。我早就明白,你的心不在蘭婷婷身上,你也迷上了月嬌。不然你把人家的手帕整天揣在懷裡幹嗎?我知道,你親上月嬌是早晚的事,所以我親你是為了把我的吻寄存在你嘴上,等有那麼一天,你親了月嬌,就等於代我親了。
春雨終於忍無可忍,抬手扇了老曹一個耳光。老曹捂着臉說,耳光子不算。要不我用你杯子喝口酒,你的嘴沾了杯子口,我的嘴也沾了杯子口,等你的嘴沾了月嬌的嘴,就等於我的嘴沾了月嬌的嘴。
他忽然收住笑,挽起胳膊,露出胳膊上用錐子刺出的“月嬌”兩個字,眼睛一時間涌滿深情。他說,其實我天天都在親她,她總是溫柔得很。說着,他又在刺的字上吻了一吻。憤怒的春雨將自己的杯子狠狠摔到地上。老曹吃了一驚,剛才的一臉陽光漸漸消散。他用一隻空碗又給春雨斟上酒,陪着小心放在春雨跟前。春雨端起碗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說,走吧,不早了。老曹無奈結了帳,臨了又要了一瓶酒送給春雨。他說,咱兄弟一場,我也沒什麼東西謝你,就送你這瓶酒吧。春雨也沒客氣,把酒掖在腋下,提起老曹的旅行袋往外走。
兩個人又在候車室的長椅上默默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老曹的車次開始檢票。春雨把老曹送到檢票口,用力拍了拍老曹的肩膀,鼻子有些發塞。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向老曹擺了擺手,示意老曹走吧。老曹此時的眼睛雪亮,放着異樣的光,春雨看了感到很可怕。
老曹把旅行袋撂在肩頭,扭過頭走向檢票口,腳步顯得很堅毅。忽然他停住腳步,又往回走。春雨往前迎了迎他。老曹重新站在春雨面前,臉上露出難為情的神色。但他還是開了口,他說他想要回他送給春雨的那瓶酒,留在路上喝。春雨從腋下取出那瓶酒還給他。這一回他通過了檢票口,再也沒有回頭。
春雨目送着老曹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流中。臨別時老曹臉上的光讓春雨感到震撼,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老曹很快就找到他應乘坐的那趟車。但他卻像一個送行的人,站在站台上向車窗里張望。列車緩緩啟動,他依然站在站台上,目送列車駛離車站。或許對於他來說那是他的生命列車,他把它送走了。列車裹着滾滾濃煙遠去,只留下轟鳴的餘音在站台迴響。他如釋重負,重新把旅行袋撂在肩頭,跟隨着那輛列車踏上了歸途。
不知走出多久,前頭越來越荒涼,天色也越來越晚。微風習習吹來,他感到發冷。於是他從旅行袋中取出那瓶他向春雨索還的酒,本想用牙咬開,可是他那兩顆曾經堅利無比的門牙一顆沒了,另一顆也已經搖晃。他只好蹲下身,在鐵軌上撬。鐵軌上沒有明顯的稜角吃不上勁,他索性連瓶頸一起磕掉。吹了一口玻璃渣,他把破碎的瓶口壓在嘴唇上咚咚喝了幾口,果然一股熱流涌遍全身,剛剛收縮的毛孔又重新張開。他十分愜意地閉着眼睛回味,這才感覺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額頭上。
他睜開眼睛,發現是西天上當頭一輪又大又圓的紅日,跟他故鄉的一模一樣。他又狠狠呷了一口酒,由於用力過猛,玻璃碴扎得他一嘴鮮血。回家的感覺瀰漫開來,連沒有盡頭的枕木也漸漸圍成圈兒,變成了籬笆牆。他開始飄,從雲頭飄到村頭那條回家的路,路上剛剛下過雨,路旁的小花艷得讓人心疼,他幾次想采都沒能捨得。
他遠遠看見了熟悉的籬笆牆,那輪紅日已經掛在了屋檐上,分明是一個大大的紅燈籠。紅燈籠下,月嬌穿着小花襖,倚着柴扉遙望着村頭的這條小路。他的耳旁迴響起春雨常用口琴吹的那首《蘇武牧羊》。他隨着月嬌走進柴門走進屋,走近熱呼呼的火炕。月嬌離他太近,柔軟的頭髮梢撩在他臉上,撩得他好癢。月嬌的柔情是一汪水,小花襖兜也兜不住,於是她緩緩的平躺在火炕上,展開的懷抱溶化為綿軟的小花褥子。從未有過的幸福感淹沒了老曹,他覺得他的每一個細胞都溶化了。他蜷縮起身子,靜靜地臥在枕木上,一點感覺不出枕木的堅硬,因為在他和枕木之間鋪着一層將會成為永恆的柔情。他躺在枕木上,躺在火炕上,躺在小花褥子上,躺在月嬌似水的柔情上。他嘲笑芸芸眾生為什麼對生命終結時的美好一無所知,竟然對無與倫比的幸福充滿恐懼。
由遠而近的火車的轟鳴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聲怒吼,他暢快淋漓,在大海一樣廣闊無垠的柔情中超度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