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和月嬌
第二天上午課間的時候,班主任老馮突然出現在教室。他的神思有些恍惚,怔了一陣,才用極低沉的聲音說,跟大家說件事,曹孟才同學臥軌自殺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讓人聽不見,但因為凝聚了悲痛和恐懼,所以很有穿透力。這或許是老馮四年裡對大家說的最有份量的一句話,話音落在教室里,把大家頭頂上的空氣也壓沉了一塊。幾乎所有人的心頭都猛地一落。一陣可怕的沉寂過後,已經有女生在欷歔抽泣。老馮覺得這些女生的眼淚一點也不讓人感動,自從得知老曹的死訊,他的腦子裡總也抹不去那天辦公樓外鋪天蓋地的示威人潮,尤其是那個哭得死去活來的素衣女孩。
老馮走了以後,春雨就再也沒有留意周圍發生了什麼。直到中午在食堂排隊打飯時候,他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食堂的大師傅用碩大的飯勺在他的眼前晃了一晃,問他打什麼菜。他下意識地指指這個又指指那個。大師傅瞪着眼大罵,你有病嗎?不吃飯滾一邊去!春雨用手中的飯盆奮力地扣向大師傅的頭。從飯盆里抽出臉的大師傅飛起大鐵勺,在春雨額頭上印上了一彎紅色的新月。
血流滿面的春雨被同學送到校衛生所足足縫了十針。由於傷口有些感染,晚上發起了高燒。夜裡在極端的痛苦中他夢見了月嬌,她渾身是血,手裡捧着還在怦怦跳動的心。她說我死了,剩下這個東西留給你。他接過血淋淋的心,將它剝去一層,露出老曹血肉模糊的頭,他吃了一驚,問老曹怎麼會在這裡。老曹說,我不是我,我也不是你。話音剛落,老曹臉上的表皮就乾癟脫落了,裡面露出來的竟是他自己印着一彎紅色新月的腦袋。他驚恐萬狀扔掉自己的腦袋,轉身逃跑,背後卻被一隻大手抓住,怎麼也跑不脫。
他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他的病床邊趴着一個女孩,好像也睡着了。他艱難地睜開眼睛,上下打量她,沒有在她身上發現血跡。他意識到剛才是做了一個噩夢。女孩被他驚動,揉着眼睛坐起身。她不是月嬌,而是婷婷。她的眼睛腫得走了形,簡直和往日的婷婷聯繫不上。他想問她究竟是哭他還是哭老曹,忽然意識到她不是月嬌,他沒有權力傷害她。他應該把全部的仇恨都積攢在一起,如果有機會,他將會用這些仇恨砌成塔,把姚月嬌連同他那個用虹雕出的女神埋葬在塔下。
婷婷一直在等待他醒來,但只是為等他醒來,所以她沒在逗留。她為春雨沏了一杯熱水,給他端到病床邊,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春雨的傷口拆線的第三天下了一場雨,這是入春以來最大的一場雨。春雨最禁不住雨的誘惑,他一忍再忍,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了宿舍樓,衝到了雨中。他覺得這些日子一直悶在室內,臉上沉積了厚厚的塵垢,由於塵垢緊繃在臉上已經箍住了他的表情,所以他既沒哭過,也沒笑過。如今清脆的雨點打在臉上,好像把這些塵垢打穿了一個個小坑,讓他的神情終於透出氣來,於是他在大雨中發力一吼,已經開裂的塵垢便噼噼啪啪地剝落,瞬間被雨水沖走。他心頭有一股潮水砰地沖開閘門,地動山搖地洶湧而出,一瀉千里。他放聲大哭,瘋狂地在雨中飛奔,把眼淚和雨水甩到身後。他衝進那條隱秘的小路,撲進他的大土溝。大土溝此時已變成了大水溝,他在裡面趟來趟去,趟丟了一隻鞋。他索性把另一隻也脫掉,扔到了水溝里。他忽然看見老曹在溝邊點火,他愣愣地張望,然後走上溝沿,去找老曹那天燒床單的痕跡。原先讓老曹拔禿了的地皮已經藏在鬱鬱蔥蔥的草叢中,連一片黑灰也找不到。他不死心,用赤着的腳在草叢中扒來扒去,居然發現了老曹的那把鐵錐。鐵錐生了黑鏽,一點光澤也沒有,像老曹乾癟枯竭的生命,似乎什麼也不肯見證。這或許是老曹唯一的遺物了,但春雨仍然不想帶走它,因為他覺得它屬於這裡。於是他把它豎着插進草叢插進土裡,然後用手抓來一抔濕泥,為它立了一個縮微的小墳包。
踩着泥濘,他走出那條小路,雨已經小多了。他自認為他已經平靜。他上了柏油路,腳板踏在流水的地面上發出很清脆的聲音。他在小樹林邊發現一滴可能是從機動車漏出的汽油,汽油被雨水沖開,竟擴張出一層層五顏六色的油圈兒,像不規則的小型彩虹。春雨蹲下身,細心玩味這個意外得到的小彩虹。因為雨一直在下,所以彩虹也一直在動,好像擁有一層薄薄的生命。春雨看得久了,居然又從彩虹中間看到他的女神。女神的臉也隨着彩虹的擴張而開散,像微瀾的湖面。久而久之,這張臉占據了整個彩虹,並把五顏六色的彩虹純化為紅色,更霸道的是他感覺他頭頂上的天也被她染成紅色,而且因為頭頂上的紅色越來越濃,竟然連雨也透不過來了。他憤怒地抬起頭,撞見的卻是姚月嬌真實的臉。她打了一把紅傘,並把傘遮在春雨的頭上。
春雨最討厭雨傘,尤其討厭紅色的雨傘,在雨中,不會有人看見他的眼淚。所以他從她的傘底走開,然後才轉過身,站在她的傘沿兒下與她對視。她眼含淚,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諱地凝望着他的眼睛。閃爍的淚花終於順着面頰滾落,她的眼睛被淚水沖洗得更加清澈,然而望進去,卻深邃得幾乎可以穿越地球,那裡面容納了太多太多完全無法歸類的辛酸。應該說,春雨雖然滿懷着仇恨,但他還是被她的深邃所震撼。他本可以擁抱他的女神,可是自從馬大炮帶血的床單把她隔在另一個世界以後,她被永遠鑲在了夢中。這層隔膜一天天在長厚,老曹死後,隔膜上已經開始生出斑駁的苔蘚。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月嬌把一件用手帕包裹的東西遞給春雨。春雨打開看,是他丟失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口琴。於是他從懷裡取出他珍藏了和丟失口琴時間一樣長的手帕,把它還給月嬌。本是粉紅色的手帕已經濕透,顏色變得幾乎和她的傘一樣的紅。
春雨被泛濫的紅色映得頭暈,他說,我不喜歡你穿紅裙子。這是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他想可能也是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月嬌於是拋掉了傘。原來月嬌穿的根本不是紅裙子,而恰恰是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的那件白裙子,只是在那把傘底下白裙子被映成了紅色。春雨發現他的女神正在一點一滴地回歸,積澱的仇恨在雨水中下沉,他為此而莫名地恐懼。
月嬌重新拾起傘,她用春雨還給她的手帕拭去臉上的雨水和淚水,然後對他說:床單不是我弄髒的。他第一次聽到她說話的聲音,比他想象中的天籟還要動人。只是在這一刻之前,他猜半個世紀也猜不出她對他說的這第一句話。她的聲音像敲在額頭上的雨點一樣輕,卻一下子把春雨的半截身子夯入土中。他手中的口琴掉到雨水裡他渾然不覺,他開始重新仰視他的女神。雨又漸漸下大了。
月嬌稍稍揚了揚臉,春雨知道她是怕她的眼淚再次掉下來。她轉過身,帶着一股涼涼的裙風走了。腳步走得太快,濺起的泥點子弄髒了她的裙襬。突然她又停住,回頭遠遠地望他,眼中似乎充滿期待,又似乎充滿絕望。沒等春雨讀懂,她再次轉過身,腳步走得更快。雨聲中,她和她的紅傘逐漸模糊成一片由濃而淡的紅雨。
月嬌的回眸粘貼在春雨凝固的時間平面上,並沒有隨着月嬌背影的遠去而消失。在這張畫面上最生動的是她的櫻唇,艷得讓人心醉。他突然有一種衝動,想吻這張唇。然而令人憤怒的是他搞不清,是為自己還是為老曹。他拾起口琴,悠悠地吹《蘇武牧羊》。
轉眼北風吹,雁群漢關飛。白髮娘望兒歸,紅妝坐空闈……
第二天,學校里又發生了一件奇聞。有人用磚頭打碎了圖書館閱覽室的玻璃,磚頭上用皮筋勒着一枚信封,信封里裝有二十元錢。信封上寫着:玻璃賠償費。校園裡議論了好幾天,連春雨寢室的半夜論壇也一度換成了砸玻璃的主題。然而能猜透其中緣由的除了當事者,滿學校只剩下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姚月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