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紅香：和尚

第一次見到它，是一個炎熱酷暑的夏天。
那是一條惹人喜愛的狗，乾淨、漂亮，毛色在陽光下泛着淡金的光澤。它獨自走來，
眼神里流露着一種孤傲，卻掩飾不住隱隱的憂傷，那神情多少有點可憐巴巴的。那一
刻，我幾乎沒有猶豫，便蹲下身對它說：“跟我走吧。”於是，它就這樣走進了我的
生活。
我給它取名——和尚。
它就像一個誤入人間的浪子，自尊、不合群，卻骨子裡透着一種執拗的倔強。
從那天起，它陪伴了我整整十一年。
這十一年，我始終對它保持着足夠的耐心。儘管和尚的毛讓我過敏，它的毛導致我氣
管時常發炎，時而咳嗽，我仍舊事無巨細地照顧它。怕它受涼，怕它挨餓，也怕它被
外面的野狗欺負。我帶它散步，帶它爬山，帶它游水，讓它的生命里不缺風景，不缺
溫柔。
漸漸的，和尚變了。
它不再是那個怯怯的流浪狗，反倒越活越驕傲，越活越“有性格”。走路昂着頭，眼
里沒有任何狗是它對手。衝着同類吼叫，同類它懶得理；誰靠近它，它冷哼一聲，甩
頭而過。可是奇怪的是，它對母狗卻格外熱情。尾巴搖得像風扇，嗚咽低吟，從早到
晚，我忙與不忙，心情好與不好，狗沒有眼色勁了仿佛一隻陷入不受約束熱戀的少年。

我常常忍不住笑，又忍不住訓。
我對它說：“和尚，你記着——你應是忠實的而且不可嫌貧愛富。”
“你不是哪只狗給你吃得好、住得舒服你就跟着跑。做人也好，做狗也好，要記得苦
日子，誰給你飯吃，記得是誰陪你走過風雨。”
我又說：“不可忘本。”
“你曾經是一隻流浪狗，我沒嫌你髒，你也別忘了最初你是怎麼靠近我的。”
我最後一遍遍叮囑：“不可給我惹麻煩！”
“我護你，是為了讓你平安，而不是讓你無法無天。”
它靜靜聽着，低頭時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有時嘆口氣，有時用頭蹭蹭我膝蓋。它不說
話，但我知道，它應該聽懂了，應該記着了。
十一年之後，它還是離開了我。
我一直弄不明白它為什麼離開我，不是說狗狗是最忠誠的動物嗎？  
我設想過無數的理由——或許和尚記恨我曾經訓它？或許是因為對方有個更大的院
子，或許是狗糧更多、骨頭更香，或許那裡只是有一隻它心儀的母狗誘惑了它——不
至於吧，老話說“狗不嫌家貧”……想來想去，最大的可能是它遇到了11年前失散的
主人？
這是唯一能讓我寬慰的理由。
它走了，把十一年的羈絆，拋在腦後，義無反顧地離開了。
我很難過，卻沒有追。
它走後，家裡空了，卻又仿佛滿了——沙發縫裡仍有它的狗毛，陽光透進窗子，輕輕
浮動的羽毛像是它還在屋裡跑來跑去。空氣里殘留着它的味道，混着狗糧、青草、曬
過的毛髮，還有它咳嗽時那微微發熱的氣息。
我試着清理，試着洗淨一切，卻始終洗不掉它留下的痕跡。
於是我搬了家。
不是為了遺忘，而是因為太想忘記。新家沒有它的氣息，也沒有它的影子，但從那之
後，我開始怕狗——不是怕被咬，是怕想起它。我怕回憶撕開我好不容易縫好的心口。
直到有一天——黃昏，我又見到了它。一個破落的院子，野草叢深。
它站在一棵樹下，瘦了許多，毛髮斑白。它的身邊有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太，正溫柔地
給它戴牽引繩。和尚站得挺直，卻不再神氣，仿佛那驕傲也隨歲月剝落了。
我愣住，沒出聲。它忽然抬頭，望向我，四目相對，它愣住，我也愣住。它的眼裡閃
過熟悉的光芒，那是我們曾經彼此認得的那種光。可是它沒有撲過來，沒有搖尾巴，
只是站在那裡，眼神里似有一種愧疚，那眼神讓我鼻子一酸，像是它在說：“我還記
得你。”
可我卻再也不敢收留它。
不是不愛，而是怕了。怕再次投入全部，最後卻空了雙手。怕再次說那些道理，結果
終究還是一場告別。
我輕輕點頭，像是向它告別，也像是對自己說：“夠了。”
它低頭，慢慢轉回主人的身邊，沒有回頭。
我看着它離開，眼前晃過我們曾一起走過的那些山路、河邊、夜晚，還有十一年風風
雨雨的生活。
我輕聲說：“再見了，和尚。”
我不恨你，真的。
只是從此，我的生命里，再不養狗。
也不再輕易交出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