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雪霏:地上與地下

2026年5月4日,正午,西班牙,梅里達。地中海陽光的強烈熾熱,有南歐“慢節奏”
文化靈魂之稱。當地人多在享用午餐午休的時候,我們也餓了。
兩天前,大巴車從巴塞羅那港出發,沿着E90歐洲國際大道一路向西。薩拉戈薩短暫停
留,在聖柱廣場拍照,找地方吃飯,匆匆穿過商業街,飾品店裡櫥窗里的耳飾五光十
色,各種風格,一大串一大串。相比日本的精巧輕小,這裡的一對幾乎可以分解開做
成日本的10對不止。我們湧進一家掛有“百樂廳飯店”大字的店,點一碗湯麵,8.5
歐,醬油味啊,這個香!8天7夜的遊輪西餐,身體裡對中餐的記憶幾近殆盡,迫切需
要攝入有花椒大料醬醋蔥姜調味的食物,以安撫並激活即將麻木失能的味腺。
早上從馬德里出發,繼續向西,目的地里斯本。時近中午,領隊指引大巴離開E90進入
城區,來到一家店名有“北京”二字的餐館前。三十多人的筆會團隊,踢踢踏踏湧進
“北京”,卻意外地遇見了窘迫——店主面露難色,說空間有限,食材也不夠接待這
麼多客人,而且服務人員也不夠。大家七嘴八舌,現買現做也行啊,現成生意來了居
然不做?不過,人家雖然不管飯,但是給我們提供了洗手間。並且,店主親自開車帶
上我們領隊去踏查附近餐館,大約一刻鐘後,聯繫說找到了地方。

大巴拉着一車飢餓的文友,行駛在通往餐館的街區中。車窗外,忽然出現一排高聳的
赭紅色拱券殘垣。拱券並不完整,有些斷裂,有些只剩下孤立的立柱,正因這樣的斑
駁殘缺而更見滄桑。大巴從旁駛過,我根本來不及分辨確認,只是拿穩了手機拍圖片
拍視頻。內心深處,涌盪出一種莫名而強烈的混雜着感動的衝動,禁不住站起身來,
讓鏡頭緊緊地盯着車窗外,和我的眼睛一起,盡最大可能地收看,收錄。在眼前這幅
千百年來未曾改變的古羅馬畫卷中,在這條古老的流水邊,身高1.56米的我,幾十年
的生命載體,不過一顆朝露。

車在橋上過,河流淺灘上,是大群大群的白鸛棲息區。高嵩的古老拱頂上,大白鳥和
它們的築巢清晰可見。兩千多年前的磚石建築,是這些鳥兒的家園。水域廣闊的河
面,佇立河岸的水道橋殘垣,群棲在天堂樂園裡自由生息的白鳥,這些流動而去的畫
面,看進眼睛,也定格在心底。
谷歌一下剛剛拍下的景象,知道了我們正身處有“西班牙小羅馬”之稱的世界文化遺
產之地:西班牙梅里達古羅馬遺址群。剛剛走過的河面不遠處,是阿爾巴雷加斯橋,
這座小型羅馬橋,方位與隔着車窗與我們擦肩而過的拱券殘垣——米拉格羅斯渡槽,
即羅馬水道橋平行。遺址群還包括附近的羅馬劇院、羅馬圓形劇場以及位於市中心的
古羅馬神廟。
西班牙官網這樣介紹梅里達:“Mérida,這裡的古建築群在封存了古羅馬歷史的同
時,也為這座城市贏得了世界遺產的稱號。古羅馬劇場和圓形劇場至今仍在上演經典
的戲劇……梅里達古羅馬遺址是西班牙保留最完整的古代遺蹟和建築群,見證了梅里
達輝煌的過去。與古羅馬劇院同時期的鬥獸場迄今仍保留着一些原始遺蹟,如階梯、
包廂以及看台。每年夏天,這兩個地方都會在慶祝梅里達古典戲劇節時重新煥發生命
的光彩。”
這些遺址的建造年代,均可追溯到公元前1世紀——這一刻,記憶深處那一道與羅馬帝
國時期相近的另一帝國之門,自然而然地徐徐敞開。兩年前的西安,穿越萬里,浮現
出來,與眼前的梅里達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2024年8月底的一個下午,酷暑。秦始皇兵馬俑博物館前,排着長隊,入館。人影
密集,空氣悶熱。站立在坑中的陶俑陣,面容各異,卻一同顯示着兩千四百多年的莊
嚴。參觀出來後,走過一條土特產紀念品貨攤長廊,這好像是必經之路,攤位一家連
着一家。站在一個散發着濃烈花椒香的攤床前,我抓起兩包色澤鮮亮的花椒問多少
錢,告兩包十五塊。刷刷遞過去兩張十元,抓起花椒就跑,因為我急着要去來時看到
的地攤上給外孫女花買鞋。那些過目不忘的小花鞋太可愛了!小跑着來到通往停車區
的街邊地攤,在一個擺滿各種虎頭鞋繡花鞋的攤位,我以“搶”的速度抓起兩雙小花
鞋,遞過去幾張十元錢,捏着四隻小鞋就跑,因為大巴集合時間逼近。我們這個“黃
河文明尋根之旅”團隊沒有任何購物逛街時間,的的確確就只是一處一處尋根,一點
也不閒逛。賣鞋的大姐在身後一邊喊着“找你錢!”一邊哈哈大笑。

如今,兩包花椒已經用完了一包,剩下的大半包在廚房裡。每一次做菜,熱油里扔進
去幾粒,那純正鮮烈的香氣便爆破噴發出來,香氣裡帶着秦時的風土,黃土高原的厚
重與陝西人的淳樸。每次打開花椒包,那位賣花椒老哥的面孔就和羅中立的《父親》
以及張藝謀的電影畫面重疊在一起浮現在腦際。我們家日本女婿第一次吃到用它炒的
菜時,驚訝地睜大眼睛:“怎麼這麼香?”我笑着告訴他:“這是從秦始皇那裡帶回
來的。”他聽了大笑,說“怪不得!”於是我分裝了一小包給女兒帶回去。就這樣,
秦始皇以一種誰也想不到的方式,參與了我們在日本的家常飯菜。

外孫女花快四歲了,兩雙小花鞋都早已穿不進去。每次來姥姥家,她脫了自己鞋,一
定先拿過樓梯口的小花鞋,一邊說着“這是姥姥在秦始皇那裡給花選的鞋”,一邊認
真地往腳上套。套不進去也要試,在小腳丫上比劃半天,最後不無失望地說“這麼可
愛的鞋,為什麼變這麼小了呢?”雖然穿不進去了,但是,我一直把小鞋子們放在她
一進來就能看見的地方。否則,孩子會要,會找。小花鞋的存在,已經和能不能穿無
關,它是“姥姥在秦始皇那裡給花選的禮物,是花的!”是封存着她兩歲時小腳丫尺
寸和快樂的實體符號。
眼前的梅里達,讓我看見了一個清晰的物理結構:地上與地下。兵馬俑深埋地下,像
一個秘密,需要人們小心翼翼地接近、保護。羅馬的水道橋立於大地之上,在陽光
下,在風中,在雨中,任白鸛築巢,任野草生長。並且,讓一個毫無準備的過路人,
偶然抬頭與它相遇。一種文明如隱秘的珍寶,另一種文明是敞開的風景。它們以完全
不同的姿態,刻寫在地球上,存活於世界。
埋在地下的,守護一位帝王的永恆;建在地上的,滋養一座城市的日常。相隔一萬多
公里,相差兩百餘年,這兩個現存奇蹟,在我的意識里悄然對接。或許,旅行最奇妙
的地方,往往不是計劃中的抵達,而是像現在這樣的預期外的相遇。如果不是那家中
餐館接待不了三十多人,如果不是店主熱心幫忙,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梅里達,不會
看見這些古羅馬遺址,也不會讓地下的兵馬俑與地上的羅馬水渠相提並論。
意識真是神奇,都說AI AI的,我的腦中好像安裝有自己的AI系統,它把我的歐洲之旅
中這一段自動給編輯成了“地上的羅馬和地下的兵馬俑”,還趁上廚房裡的“秦始皇
花椒”和樓梯口的“小花鞋”背景,竟有幾分“色香味俱全”的意味。
個體生命如此渺小,卻能憑着一雙行走的腿,從西安的黃土高原,到梅里達的白雲藍
天,再到里斯本羅卡角的驚濤駭浪,一頁跨越時空的歷史篇章,以其可見可感的畫
面,展現在眼前,在圖片裡,在記憶里。地上與地下,秦風與羅馬,皆因這一滴朝露
般的旅人之旅,歷史和風景,都不再僅僅留在歷史中和景區里,而是進入我的意識,
跟我回到家。並且,還會成為文字記錄,發出溫和而持久的迴響。
(2026.06.08 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