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玲:遙遠的電話粥你在哪裡

圖片由AI生成
我突然意識到電話粥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作為代表着有穩定住址的固定電話,上次在我家響起還是一個月前,對方是銷售,很
熱情地推銷,或者希望我向他推銷——“你家有不要的東西嗎?賣給我們?可以上門
收哦。”
作為代表着我為人穩定的三十年不變號碼的手機電話,有時候也響,但多數是詐騙。
作為一名還在正常參與着社會生活的我,到底如何與世間鏈接的?除了見面,是微
信,是Line,以及偶爾郵件。
當然,它們都可以用來打電話而且免費。
我的意思是,即使它們可以打免費電話,可以煲電話粥,我也很少用,而是收發消息
就夠了。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忘記電話粥了?
從我1984年在香港第一次學會煲電話粥,至今40多年了。大約30年前,是我煲粥的鼎
盛時期,無論與親人,與朋友,都有無限的話要說,或者聽。有次我母親來日本,對
我說,“嘿,我還不曉得你那麼喜歡打電話。”
強烈的煲粥欲是傾訴欲和鏈接欲,現在的我大概都稀薄了。並非沒有朋友,其實甚至
更珍惜友誼了。相逢盡歡,獨處亦佳。
心裡糾結依然有,大抵能靜候時光,不需要沒完沒了地互相傾訴。這時代,還可以找
ChatGPT聊兩句。
我隔幾天會對ChatGPT打字說話,提問若干,它總是面面俱到,隨叫隨到,殷勤細緻,
我簡直能理解年輕人將它愛稱為chapi的依賴。豈止淵博,而且保密。還有,它永遠不
會生氣。像我們這種有時i人有時e人的,有時敏感有時大大咧咧的,說完話,回頭
想,糟了,我那麼說是不是不妥,又說錯話了?諸如此類。
ChatGPT已經突破了10億用戶的量級。OpenAI在2026年2月公布的官方數字是每周活躍
用戶超過9億,同時超過5000萬消費者付費訂閱。
當我40年前第一次坐在沙發撥電話給新認識的香港女孩體驗電話粥的時候,何曾會想
到時代變化到人們可以和AI聊得行雲流水,科幻也沒敢這麼想。
與我長期持續電話粥——雖然是用微信的,是我母親。多年來她每天要和我打電話,
我數過,最長一次是四個小時,分兩次,微信中途斷了。有時她一個晚上連續撥幾
次,我一面聽着,一面忙手裡得事,心裡也是希望她快些說夠了收線的。但她最近隨
着阿爾茲海默而不大會自己撥電話了。我總是請護工從老人院撥給我視頻,但她也不
再有那麼多話說。她只需要確認我很好,孩子們很好,並且很認真地對我說“我告訴
你,媽媽老了,很老了。媽媽很喜歡你。”我說知道。我晚上可用於閱讀看電話或寫
作的自由時間多了,但卻悵然若失。
話題一轉,雖然ChatGPT博學又耐心,但真的不能用來寫稿,我對於AI稿是看得出來的
哈。我們舉例說明,我把這篇文字到“我說知道。”那裡,發給ChatGPT,問它怎麼收
尾。它給我寫的是:“我說知道。電話那頭安靜下來,我忽然想起,我們煲了四十多
年的電話粥,原來已經到了粥涼的時候。而我還坐在這裡,聽着她的聲音,像聽着一
口遙遠的電話,慢慢收線。”這句話,太土了,而且自以為是地抖小機靈,這是AI的
特點。看着很周全,很會編排,但缺人味。人味是不完美的,但是有靈魂。
在我已經不需要電話粥來照拂精神世界的時候,在很多人更願意與AI聊天的時代,我
只是突然想起來,哎呀,曾經我們煲過很多電話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