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第九個寡婦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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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接着領導史屯農民鬧土改。他們天天去附近幾十個村串聯,啟發農 有一回她還跟女隊長吵起來了。她說:“得叫我看看我爹去。”她正幫女隊長纏手上的繃帶。 女隊長奇怪了,說:“葡萄你哪來的爹?爹媽不是死在黃水裡了?” 葡萄說:“孫二大也是我爹呀。”她眼瞪着女隊長,心想孫二大才坐幾天監,你們就忘了這人啦? “葡萄糊塗,他怎麼是你爹?!他是你仇人!” 葡萄不吭氣,心裡不老帶勁,覺得她無親無故,就這一個爹了,女隊長還不叫她有。 “王葡萄同志,這麼多天啟發你,教育你,一到階級立場問題,你還是一盆稀泥,啥也不明白。”女隊長說。 “你才一盆稀泥!” 女隊長一楞怔,手從葡萄手裡抽回來。 葡萄瞪起黑眼仁特大的眼睛,看着女隊長。 “你再說一遍,”女隊長說。 葡萄不說了。她想俺好話不說二遍。 女隊長當她服軟了,口氣很親地說:“葡萄,咱們都是苦出身,咱們是姐妹。你想,我是你姐,我能管孫懷清那樣的反動派叫爹嗎?” 葡萄說:“那我管你爹叫爹,會中不會? 你爹養過我?” “不是這意思,葡萄,我的意思是誰是親的誰是熱的要拿階級來劃分。” “再咋階級,我總得有個爹。爹是好是賴,那爹就是爹。沒這爹,我啥也沒了。” 女隊長耐住性子,自己先把繃帶系好,壓壓火。等她覺得呼吸均淨下來,又能語重心長了,她才長輩那樣嘆口氣:“葡萄啊,葡萄,不然你該是多好一塊料……” “你才是塊料!” 葡萄站起身走了。把穿小緞襖的腰身扭給女隊長看。 女隊長想,真沒想到有這麼麻木的年輕人。要把她覺悟提高,還不累死誰?但她又確實苦大仇深,村里人都說她從七歲就沒閒過,讓孫懷清家剝削慘了。 年前工作組決定揭下孫家百貨店的封條,按盤點下來的存貨分給最窮的人家。臘月二十三一大早,大家熱熱鬧鬧地擠在店堂前,等着分布匹、煙捲、醬油,還有冰糖、小磨香油。孫懷清老東西收賬惡着哩,這回讓他再來收賬看看!大家張大嘴笑,從來沒這麼舒坦過。啥叫翻身?這就叫翻身!咱翻身,孫懷清也王八翻身背朝地肚朝天,只等挨宰啦! 葡萄也擠在分東西的人群里。她知道她要的東西都擱在哪裡。她要一塊毛料,一張羊皮。她早就想給兩年前留下銀戒指的琴師朱梅縫件皮袍,癆殼子冷不得。工作組跟她說戀愛自由她就想,把你們給能的,你能犟過緣份? 緣份擺那兒,你自由到哪兒去哩?她和琴師遇上,又好上,就是緣份給定的。緣份是頂不自由的東西,它就叫你身不由己,叫你快活,由不得你,叫去死你也也由不得你。 人擠得發出臭氣來,葡萄一會給推遠,一會兒又給挾近,一雙繡花棉鞋給踩成了兩隻泥蹄。她是個不省事的人,誰踩她她就追着去跺那腳,連分東西都忘了。當她看見有人抱着那塊老羊皮擠出來,她一把揪住那人的爛襖袖:“那是我要的!” 那人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顧往臭哄哄的人群外頭擠。葡萄揪住他不放,不一會就倒在了地上,手上只剩一截爛襖袖。人群在她身上跨過來,趟過去。她看着穿着爛鞋打赤腳的腿,有一眨眼的功夫她覺着自己再也別想爬起來,馬上就要被這些腿踢成個泥蛋子,再踩成個泥餅子。從來不知道怕的葡萄,這會怕起來。她發出殺豬般的嘶叫:“我操奶奶!” 所有的腿停了一下,等它們又動起來的時候,葡萄渾身黃土地被甩了出來。她也不管什麼羊皮毛呢了,這時再不搶就啥也撈不上了。連蚊煙都給分光了,再不蠻橫,她葡萄只能掃地上掉的鹽巴、鹼面了。她見英雄寡婦陶米兒分到半打香肥皂,上去抓了就走。 “咋成土匪了哩?”陶米兒說着伸手來搶奪。 葡萄抱着香肥皂,給了她一腳。陶米兒也年輕力壯,一把扯住葡萄的髮髻。 兩個女人不久打到街對面去了。香肥皂掉下幾塊,一群拖綠鼻涕的孩子哄上去搶,又打得一團黃土一堆髒話。葡萄打着打着,全忘了是為香皂而打,只是覺得越打越帶勁,跟灌了二兩燒酒似的周身舒適,氣血大通。這時陶米兒手伸到葡萄抓住的最後一塊香皂上。葡萄悶聲悶聲地“噢”了一聲,牙齒合攏在陶米兒的手上。那手凍得宣宣的,牙咬上去可美着哩!
一隻手從後面伸來拽住葡萄披了滿脊梁的頭髮。葡萄沒覺得太疼,就是牙齒不好使勁了 “葡萄咋學恁野蠻?老不文明!” 這個嗓音葡萄太熟了。不就是鐵腦的嗓音嗎?只不過鐵腦才不用這文諂諂的詞。再看看這個解放軍的個頭,站着的模樣,都是鐵腦的。難不成鐵腦死了又還陽,變成解放軍了?鐵腦那打碎的腦瓜是她一手兌上,裝殮入土的。她往後退了退,眼睛這時看清解放軍的臉了,不是鐵腦又是誰? “銅腦,葡萄這打得不算啥,你還沒見她那天在鬥爭會上,一人打七、八個呢!”旁邊的孫冬喜說。 葡萄趕緊把嘴上的血在肩頭上一蹭,手把亂發攏一下。原來銅腦回來了。那個曾經教她識過字的二哥銅腦,搖身一變成解放軍了。葡萄咧開嘴,笑出個滿口血腥的笑來。好幾年不見,葡萄的臉一陣烘熱,叫道:“二哥!”她想她不再是無親無故的葡萄,她有個二哥了。 二哥銅腦學名叫孫少勇。葡萄愛聽工作隊的解放軍叫他這名字:少勇。她幾次也想叫他少勇,嘴一張又變成了“二哥”。孫少勇是軍隊的醫生,工作隊員們說他是老革命,在西安念書就參加了地下黨。已經有七、八年黨齡了。 很快葡萄發現這個二哥和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親得很,和她卻淡淡的。完全不象她小時候,念錯字他刮她鼻頭。二哥也不喜歡村裡的朋友們叫他銅腦,叫他他不理,有時眉一皺說,嚴肅點啊,解放軍不興叫乳名兒。史冬喜們就叫他啊“嚴肅”。 孫少勇只是在一個人也沒有時才和葡萄說說話。他有回說:“葡萄成大姑娘了。” 葡萄說:“只興你大呀?” 孫少勇笑笑。他對葡萄個頭身段的變化沒有預料,那麼多年的勞累,背柴背糞,沒壓矮她,反而讓她長得這麼直溜溜的,展展的。只有她一對眼睛沒長成熟,還和七歲時一樣,誰說話它們就朝誰瞪着,生壞子樣兒。過去史屯的村鄰就說過王葡萄不懂禮貌。他們的意思是,凡是懂禮貌的人說話眼睛總要避開對家兒。比如小媳婦說話,耷拉下眼皮才好看。大閨女更得懂得不往人眼裡瞅。少勇倒是覺得葡萄在這點上象個女學生;象大地方的洋派女學生。 “葡萄,問你個事吧。” “問。” “你跟孫懷清接近。他有沒有告訴你,他把那些現洋藏哪兒了?” “孫情清是誰?”葡萄一副真懵懂的樣子。 “二哥問你正事。” “孫懷清是誰?你告訴我。” “不就是我爹嘛。” “我當二哥忘了。要不咋一口一個孫懷清地叫。村里人問我還問:二大可好?在牢裡沒受症吧? 俺爹現洋可是多,不過他不叫我告訴別人。” “二哥也不能知道?” “那我得問了爹再說。” “看你這覺悟。” “覺悟能吃能喝能當現洋花?爹攢那點現洋多費氣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三百六十六天在幹活兒。 “就不告訴二哥?” “二哥自個去找吧。屁股蛋子大的地方,能藏哪兒去?”葡萄說着咯咯直樂。 第二天葡萄去史屯街上賣她自己繡的幾對鞋面,見孫家店鋪後面又是熱鬧哄哄的。她跑過去,馬上不動了:孫少勇帶着土改工作隊的解放軍正在撬後院的石板。店堂里挖了好幾個洞,但都是實心兒,沒挖到什麼地窯。葡萄心想,二哥出去得早,小時也很少來店裡,所以不知道地窯的方位。看他急得團團轉,葡萄心軟了,想把他叫一邊兒,悄悄告訴他。可二大和她叮囑過多少次;可不敢叫任何人知道咱的地窯。她應承過二大,就不能糟踐二大的信任。解放軍也好,國軍也好,土匪也好,她得都為二大守住這秘密。誰看見二大辛苦了?看見的就是二大的光洋。只有她葡萄把這頭的辛苦和那頭的光洋都看見了。 挖了一天,把院子挖得底朝天,啥也沒挖到。孫少勇一邊往身上套棉襖,一邊跺着腳上的泥,剜了葡萄一眼。葡萄哪那麼好剜,馬上啐了他一口。兩人這就各走各了,再見面成了生人。 有天夜裡葡萄把老驢牽出來。她明白工作組的人和孫少勇盯着她。存心把動靜弄得特別大,還去工作隊的屋借他們的洋火點燈籠。她在老驢嘴邊抹了些豆腐渣,一眼看着像吐的白沫。她只跟老驢說話:看咱病成啥了?還不知走不走得到街上。咱有三十歲了吧?可不就光剩病了。葡萄一邊說一邊把老驢牽上台階,打開大門出去了。她到了孫家作坊的後院外,搬開一堆破罐爛缸,下面的土封得好好的,揭開土蓋子,她下到地窯里,把藏在地窯壁縫裡的一麻袋銀洋分作兩袋拎了上去。 葡萄關上地窯門,把兩袋銀洋擱在老驢背上。抽下頭上的圍巾,撣打着身上的土。她抬起頭時,見面前站着個人,煙頭一閃一閃。
“還能是誰?!” “葡萄,二哥教你識字讀書,你記不記得?” “那是教你懂道理哩。”孫少勇說着,往葡萄這邊走。 葡萄彎身夠起地上的一片碎缸:“好好站那兒,過來我砸死你。” 孫少勇站下了。他想她真是生胚子一塊,一點不識時務。但他記得他過去就喜歡她的生胚子勁。鐵腦在外面和人打架吃了虧,她便去幫着打。她對誰好是一個心眼子,好就好到底。那時她才多大,十歲?十一?“二哥、二哥”叫得象只小八哥兒。 “我說葡萄,你懂不懂事?” “不懂。” “你渾你的,也為二哥想想。二哥在隊伍上,不和地主家庭,封建勢力決裂,往後咋進步哩?” 葡萄掂掂手裡的碎缸片。有五斤?六斤? “你把這些現洋交出去,叫他們分分,爹說不定能免些罪過。共產黨打的是不平等,你把啥都給他分分,分平了,就沒事了。” 碎缸片“當”的一聲落下了。她沒聽見二哥後半截話。她只聽懂現大洋能救二大的意思。沒錯呀,哪朝哪代,現大洋都能讓死人變活,活人變死。現大洋是銀的,人是肉的,血肉之軀不象銀子,去了還能再掙。性命去了,就掙不回來了。葡萄葡萄,心眼子全隨屎拉出去了!她把牽驢的韁繩往前一遞,孫少勇從她手上接過去。 第二天葡萄和孫少勇站在孫家百貨店裡,肩並肩地把六百三十塊銀元交給了土改工作隊。葡萄給女隊長好好誇了一通,說是覺悟提高得快,一步成了積極份子。葡萄對她的話懂個三、四成,但覺得美着呢,甜着呢。只要二大免去槍斃,慢慢總有辦法。她想二哥銅腦比大哥銀腦聰明;大哥把二大鬧進了大牢,二哥說不定真救了二大的命。最初她見二哥軍裝上衣兜里插兩桿筆,下面的兜讓書本撐出四方見棱的一塊,以為他是那種讀太多書沒屁用的人。 葡萄和少勇完全和解十天之後。那天史六妗子的孫子 這時她見孫少勇在翻撿店裡藥品,看見他軍帽下露出的頭髮又髒又長,她心裡動了一下。 黃昏她燒了熱水。她站在院子裡朝男兵們住的屋吆喝:“二哥!我燒了熱水了!” 孫少勇跑出來,莫名其妙地笑着:“燒就燒唄。” “你來。”她說。 “幹啥?” 她把他引到自己的磨棚,裡面有個木墩子,上面坐個銅盆。熱水冒起的白色熱色繞在最後一點太陽光里。少勇問她弄啥,她一把扯下他的軍帽,把他推銅盆前面。 “咋着?”她看着他,“沒剃過頭啊?!” 少勇明白了,弓下腰,把頭就着盆,一邊直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葡萄不理他,一手按住他的脖梗,一手拿起盆里的手巾就往他頭上淋水。 少勇馬上乖了。是葡萄那隻摸在他脖梗上的手讓他乖的。他從來不知道光是手就能讓他身體有所動作。那手簡直就是整個一個女人身體,那樣溫溫地貼住他,勾引得他只想把眼一閉,跟她來個一不做二不休。少勇不是沒碰過女人的手。他不知和多少個女同事,女戰友握過手。那不過都是些手,和葡萄的太不一樣了。葡萄的手怎麼了?光是手就讓你明白,她一定能讓你舒服死。 洗完頭,葡萄把盆挪到地上,讓少勇坐在木墩子上。她說:“得先刮刮臉。”他看她一眼。她馬上說:“鐵腦的頭全是我剃的。” 少勇笑起來,說:“你可別把我也剃得跟鐵腦似的,頂個茶壺蓋兒。” 葡萄把熱毛巾敷在他臉上,又把他的頭往後仰仰,這就靠住了她胸口。她穿着光溜溜的洋緞棉襖,少勇想,她可真會讓男人舒服啊。可她自個渾然不覺。 她把手巾取下來,用手掌來試試他的面頰,看胡茬子夠軟不夠。 他又想,她這手是怎麼回事呢?一碰就碰得他不能自己。她的手在他下巴,脖子上輕輕挪動,他覺得自己象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慢慢在暈開,他整個人就這樣暈開,他已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握住自己。 “二哥,你有家了沒有?”葡萄問。 問得突然,少勇一時收不住暈開的神思知覺。他“嗯?”了一聲。 “我問我有二嫂了沒有。”葡萄說。 “哦,還沒有。”其實有過,一年前犧牲在前線了。她是個護士,是個好女人,也不怎麼象女人。 “解放軍不興娶親?” “興。” “那你都快老了,咋還不給我娶個二嫂?” 少勇不說話了。她的刮臉刀開始在他臉上冷叟叟地走,“嗤啦”一聲,“嗤啦”一聲。他暈開的一灘子神志慢慢聚攏來。他想,等葡萄把他臉刮完,她就不拿那問題難為他了。 “咋不給我娶個二嫂啊?二哥都二十五、六了。” 他想這個死心眼,以為她忘了哩。不問到底,她是不得讓他安生的。“我一說話你還不在我臉上開血槽子?” 她不吭氣,拿剃刀在他頭剃起來,剃了一陣,她跑到自己的綠豆秸地鋪上嘩啦啦地翻找,找出一面銅鏡來。她用自己的襖袖使勁擦擦鏡面,說:“看看是茶壺蓋兒不是?” 少勇一看,她把他頭剃了一半,成陰陽頭了。 她問道:“為啥不娶親?不說不剃了。”
“咱也點燈吧?”少勇說。 “點唄。” “沒油了。” “你咋了,葡萄。”他的手想去抓她的手。 “別動。我剃茶壺蓋兒啦?” “剃啥我都認。” 他把她拽到面前,摟住,嘴巴帶一股紙煙的嗆味兒。她開始還推他,慢慢不動了。 不久他舔到一顆淚珠子。“葡萄?……”他把她的手擱在自己臉頰上,又擱在自己嘴唇上。這些動作他弟弟鐵腦都沒做過,沒有過“自由戀愛”的鐵腦哪會這些呢?二哥少勇把她的手親過來親過去,然後就揣進自己軍裝棉襖下面。下面是他的小衫子,再往下,是他胸膛,那可比鐵腦伸展多了。 工作隊在孫家空蕩蕩的客廳里開會,農會和婦女會的人也來代表了。少勇在他們討論如何分他爹的現大洋時,把葡萄抱了起來,繞過石磨,擱在葡萄的綠豆秸鋪上。 葡萄對他的每個動作都新鮮。自由戀愛的人就是這樣的哩。自由戀愛還要問:“葡萄,你給我不給?” 假如少勇啥也不問,把葡萄生米做成煮飯,她是不會飢着自己也飢着他的。 “你不怕?”葡萄說,下巴頦指着吵吵鬧鬧的客廳。 少勇嘴輕輕咬住她翹起的下巴。 自由戀愛有恁多的事,葡萄閉着眼想。象噙冰糖似的,那股清甜一點一滴淌出來,可以淌老長時間。急啥呢,一口咬碎它,滿嘴甜得直打噎,眨眼就甜過去了。自由戀愛的人可真懂。葡萄突然說:“我心裡有個人了,二哥。”她想這話怎麼是它自己出來的?她一點提防也沒有啊! 少勇不動了。 葡萄心想,自由戀愛的人真狠,把她弄成這樣就扔半路了。她說:“是個戲班子的琴師。叫朱梅。” 少勇已爬起來了,站在那裡黑黑的一條人影。“他在哪兒呢?” “他過一陣回來接我。”她也坐起身。“你看這是他給的戒指。” 少勇不說啥。過了一會,他扯扯軍裝,拍拍褲子,又把背槍的皮帶正了正,轉身走出去。 第二天葡萄沒看見少勇。她跑到西邊的幾間屋去問男兵們:她的二哥去哪兒了?他回去了,回部隊了。他部隊在哪兒? 在城裡;他們在那兒建陸軍醫院。男兵們問她,她二哥難道沒和她打招呼? 葡萄聽說琴師所在的那個梆子劇團讓解放軍給收編了,正在城裡演戲。她搭上火車進城,胳膊上挎着她的兩身衣裳和分到的兩塊光洋,手指上戴着銀戒指。工作組的解放軍已經撤走了,地和牲口全分了,年輕的寡婦們也都讓他們介紹給城裡黨校的校工,鎮上來的轉業軍人。自由戀愛之後,全結婚懷了孩子。葡萄聽說那叫“集體結婚”。又一個她不太明白的詞兒,“集體”。 城裡到處在唱一個新歌:“雄赳赳、氣昂昂……”,那歌她從火車上開始聽,等找到梆子劇團她已經會唱了,但只懂裡面一個字,就是“打”。又打又打,這回該誰和誰打? 門口她聽裡頭女聲的戲腔,便一個一個穿軍服的小伙兒,他們是解放軍的梆子劇團不是。 穿軍服的小伙子說,是志願軍的劇團。他手提一個鐵桶,裡頭是從開水買的開水,一面打量着這個穿鄉下衣服的年輕女子。她喃喃地念叨着,那不對,那不對。她打開一個手帕,裡面包了張紙條,給那小伙兒看。小伙兒放下桶,告訴她門牌號沒錯,這兒就是志願軍劇團。葡萄心想:城裡住了解放軍還住了什麼志願軍,那還不打? 小伙兒問她找誰,她說找琴師朱梅。 小伙兒皺起眉,想了一會,說他聽說過這個琴師,不過他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咳血咳死的。他把那條紙條還給葡萄。 葡萄沒接,扭頭走去。她也不搭理小伙兒在後面喊她。一拐彎她坐了下來,就坐在馬路牙子上。她催着自己,別憋着,快哭! 可就是哭不出來。她從來沒想過,朱梅原來離她是那麼遠,那麼不相干。過來過去的馬車、騾車揚着塵土,她覺得牙齒咯吱吱的全是沙。原來她是半張開嘴坐在馬路邊出神的。她撐着地站起來,來時的路忘得乾乾淨淨。 原來裝着的心思,現在掏空了。她空空的人在城裡人的店鋪前,飯館前走過。一個鋪子賣洗臉水,一個大嫂拉住葡萄,叫她快洗把臉,臉上又是土又是淚。 葡萄想,我沒覺着想哭啊。洗了臉,她心裡平定不少。精神也好了。她只有兩塊光洋,大嫂找不開錢,也不計較,讓她下回記着給。大嫂問她是不是讓人欺負了。她心想誰敢欺負葡萄? 她搖搖頭,問大嫂城裡有個解放軍的醫院沒有。 大嫂說她不知道。一大排“稀里呼嚕”在洗臉的男人們有一個說他知道。他把一臉肥皂沫的面孔抬起來,擠住眼說醫院在城西, 問葡萄去不去,他可以使車拉她去。葡萄問他拉什麼車。黃包車,他呲牙咧嘴,讓肥皂辣得夠受,指指馬路對過說:就停在那兒。葡萄看了看,問車錢多少。車夫笑起來, 叫她放心,她的大洋夠着哩! 他也有錢找給她。 他把葡萄拉到醫院,見葡萄和站崗的兵說上話了,他才走。葡萄給攔在門口,哨兵叫另一個哨兵去崗亭里搖電話。不一會,葡萄見一個人跑出來,身上穿件白大褂,頭上戴個白帽子。一見葡萄,他站住了。
少勇慢慢走上來。葡萄突然覺得委屈窩囊,跺着腳便大聲哭起來。少勇見兩個哨兵往這兒瞅,白他們一眼。他抱她也不是,不抱也不是,心裡有一點明白她哭什麼。新舊交替的時代,沒了這個,走了那個,是太經常發生的事。他伸手拍拍她的肩,又拍拍她的背。少勇喜歡誰,就忘了大庭廣眾了。 少勇把自己的手帕遞給她擤鼻子,擦眼淚。他對葡萄說:“上我那兒去哭吧,啊?” 葡萄擦乾眼淚,跟上少勇往裡走。裡頭深着呢,是個老軍閥的宅子,少勇告訴她。她讓後一點,讓他在前頭走。他和她說什麼,就停下來,回過身。村里兩口子都是這樣走路,少勇心裡又一動一動的。他這時停下下,回身對她說:那是我們外科。看那個大白門兒沒有?手術室,我早上在裡頭剛給人開了刀。 到了他住的地方。一屋有兩張床,門口的木頭衣架上掛着兩件軍裝。少勇說:張大夫和我一屋。葡萄四面看看,牆上掛着幾張人像,有四個是大鬍子洋人。少勇拿出一個茶缸,把裡頭的牙膏牙刷倒在桌上,拎起暖壺,給葡萄倒了一缸子水。又想起什麼,從床底下摸出個玻璃瓶,裡面盛着紅糖,他往茶缸里倒了半瓶,用牙刷攪着。剛想和她說說話,她哇的一聲又接着哭上了。死心眼的葡萄啊,哭也是一個心眼哭到底。等茶缸里的紅糖水都涼了,她才哭完。哭完她說叫了聲二哥,說她該咋辦呢,這下子誰也沒了。 他也不知說什麼好。葡萄穿一件紅藍格的大布夾襖。開春不久,城裡人都還穿棉。家織的大土織得可細法,葡萄從小就跟他母親學紡花織布,母親後來都織不贏她。她用橡子殼把紗煮成黑的,和白紗一塊織成小碎格子,給他和鐵腦一人縫了件衫子,他去西安上學,穿成渣兒才捨得扔。他那時什麼也沒想,只覺得有個心靈手巧的妹子母親能清閒點。他怎麼會料到她的手不單單巧,摸在他皮肉上能讓他那麼享福。他嘗過城裡女人了。他前頭那個媳婦是城裡小戶的女兒,知書達理,可會寫信,兩人非得分開她才在信里和他粘乎。葡萄不一樣。葡萄多實惠?手碰碰你都讓你覺着做男人可真美。 少勇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肩膀擠住她的肩,大腿擠住她的腿。她的臉紅紅的,濕濕的,一根銀耳絲顫顫的。他把她的髻一拽,拽散開。葡萄看他一眼,明白他啥意思,他還想重新讓她做閨女。她手很快,一會便梳成兩根辮子,和唱白毛女的女兵一樣。少勇說問他,給二哥做媳婦好不好? 他說了這話心裡好緊張。就是當逗樂的話講的他也還是緊張。葡萄轉過臉,看他臉上的逗樂模樣。他經不住她那生坯子眼睛,逗樂裝不下去了,他把臉轉開,腳踢着青磚地縫裡長出的一棵草。葡萄說,好。少勇倒吃了一驚。她這麼直接了當。這樁大事原來可以這樣痛快,這樣不麻煩。他心裡在想,和領導談一談,打個報告,再到哪裡找間房,就把葡萄娶了。他抓起她的手,擱在他臉上。這手真通人性啊,馬上就把那秘密的舒服給了他,給了他全身,給到他命根子上。他想不遠了,很快她能讓他享福享個夠。恐怕是沒個夠的,弟弟鐵腦福份太淺呀。 這樣想着,外頭響起了號音。開晚飯了,他叫葡萄跟他去食堂吃飯。 少勇把葡萄帶到院子裡。食堂沒有飯廳,打了飯的人都蹲在地上吃。少勇和葡萄面對面蹲着,一群一群的看護女兵走過來說,有皮厚潑辣的問孫大夫的對象吧? 少勇嘿嘿地笑,嘴裡堵着一大口白饃。葡萄見她們全穿着白女毛女兵那樣的軍裝,胸口兩排鈕扣,象母豬奶頭。少勇告訴葡萄,說不定要去朝鮮打大仗哩。葡萄應着,心裡想,怪不得城裡條條街都熱鬧成那樣。又有歌,又有鑼鼓,又有披紅掛彩的人,一卡車一卡車地過來過去。原來是要打大仗。仗越大,熱鬧也就越大,人的精神頭也越大。葡萄不懂得都打些什麼,但她知道過個幾年就得打打,不打是不行的。她從小就懂得看人的腿。腿和腳比人的臉誠實,撒不了謊,臉上撒着謊,腳和腿就會和臉鬧不和。每回打起來,打人也好、打仗也好,連打狼打耗子打蝗蟲打麻雀,那些腿都精神着哩。只要沒啥可打,太平了,那些腿都拖不動,可比臉無精打采多了。 少勇把葡萄送到火車站時告訴她,在他上前線之前,一定要把她娶過來。火車開動了,他還跟窗子跑。葡萄喊他一聲:“二哥!” 他看懂她的嘴形了,笑着糾正她:“叫我少勇!” 她也看懂他的嘴形了,點點頭。但她還是喊:“二哥,你不能不去打呀?” 後面這句,他看不懂她的嘴形,站下來,光笑着搖頭。 志願軍打過鴨綠江不久,關在監獄裡的幾百個犯悄悄傳說夜裡帶走的人不是轉移,是槍斃。這天夜裡,再次聽見鐵門打開關上的聲音。又過兩天,一個人起來去牆角的尿桶小便,驚醒了同號的另外一個人,這人是個教過日本人舞九節鞭的武功師傅,平常最沉默,這夜半夢半醒突然發出一聲尖利的長嘯。同號和鄰近的幾個號里的人幾乎還在夢裡就和上去一塊叫嘯起來。剎那之間,整個監獄五六百犯人全部投入到這個團體長嘯中去。一個警衛向天開了兩槍,嘯聲卻更加慘烈,更加陰森,另外幾個警衛慌了,向天打了一串又一串子彈,監獄的鐵柵欄,玻璃窗都被這嘯聲震的“嘎嘎”響。
可沒有用。因為所有犯人都在一種精神臆症中。就是集體中了夢魘,怎麼也叫不醒。巨大的夢魘纏身呃喉,五六百人叫嘯得聲音龜裂、五臟充血、四肢打挺。叫碎了的聲音帶一股濃腥的血氣,凝結在污濁的夜晚空氣中,後來他們肉體被消滅,還滯留在那裡。 只有一個住在城裡的九十歲老人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自言自語:又是監嘯。他小時聽老人們說過監嘯,但他那時的老人也沒和他解釋。只說幾百囚人其實已經靈魂出竅了。後來殺他們,殺的只是他們的肉身,他們的魂魄早飛走了,嘯聲是魂魄從陰界發出的。 這五、六百人里,沒叫嘯的只有一個人,孫懷清。他在頭一個人發出嘯聲時就一骨碌坐起。因為他根本沒有睡。他聽着周圍人發出的都不是他們本人的聲音。他在這嘯聲中什麼其他聲音也聽不見了,連槍聲也沒聽見。那嘯聲密密地築起一層層牆,他聽到的是空寂無聲。 離着四、五里路,是孫少勇的陸軍區院。孫少勇這夜因為一個特殊的原因沒有睡。他正走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突然聽見“嘔、啊、呃、噢、鳴”的獸嘯。他想到院子裡去聽真些,走過門廳的鏡子,他見自己一張死人臉。軍帽下,葡萄給他剃短的頭髮根根豎直。 只有那個九十歲的老先生看了看大座鐘,嘯聲停止在三點一刻。這回監嘯持續了二十五分鐘。三點一刻時,孫少勇已回到了值班室。本來不該他值班,他主動要求代人值班。由於他父親的拖累,他已感覺到在部隊進步很吃力。他得比別人多做少說。他聽遠處的嘶嘯終於停了,槍聲還在零星爆響。後來他聽說了這次不尋常的事件叫作“監嘯”。再後來他從有關精神病理學的書中找到一點推論,說監嘯是人在極度恐懼極度緊張的情況下,潛意識爆發的一次宣泄。這種嘶嘯不受人的生理支配,也不受理性控制,屬於臆病或神經症現象。但具體的病理根據,卻始終不能被證實。孫少勇軍醫不知道只有他爹孫懷清沒給這次大着魔裹卷進去。他在這一夜值班的八小時裡,抽出一碗煙頭來。早晨他背着兩手走出值班室,頭髮裡帶着藍灰的煙。 他走到政委辦公室,把一張紙從門縫塞進去。那是他從三點一刻開始寫的一份反省書,裡頭把他自己罵得惡着呢。他在反省書最後一段說:“堅決支持政府鎮壓惡霸地主、暴動首領孫懷清,本人主張對孫懷清儘早執行槍決。” 史屯人知道孫二大要被送回來槍決是監嘯發生的第三天。史屯離城遠,有一大片河灘地,做刑場可是不賴。自古以來,一殺土匪那裡就是刑場。打孽打得最惡的時候,勝的一家也把敗手推到這河灘上殺。國民黨二七年五月在那裡一下斃了上百共產黨,洛城破時日本人也在那兒活埋過國民黨十四軍的將士。河灘兩岸都是坡地,觀看行刑可帶勁。給帶到河灘刑場上槍斃砍頭的都是好漢,共產黨說:共產黨員是殺不完的!十八年後又是一個共產黨!國民黨將士也不賴,對日本鬼喊:我操死你東陽祖宗!歷代土匪都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二十年後老子又來啦! 葡萄見過一大片人頭長在河灘上,下半身埋土裡。那年她十三歲。再往前,她見過十八條屍首讓老鴰叼得全是血窯隆,又讓狼撕扯得滿地花花綠綠的腸子。那年她十一。還往前些,她見過打孽的勝家把敗家綁去宰,那年她八歲。每次她都不是和村里人一塊到河灘坡上去看。她一個人悄悄下到葦子叢里,要不就是雜樹林裡,趴伏成一個小老鱉,看那些腿先站,後跪,末了倒在血里。那次她趴在葦子裡,見一大群腿銬着大鐐就站在她旁邊。她聽見那些人喊:砍頭不過碗大的疤……但那些腿的膝頭都是軟的,撐不直,還打顫。有時槍斃完了,帶槍的全走了,她見一些孩子們的腿溜進刑場,找地上的子彈殼。 葡萄在鋤麥,聽舅家閨女蘭桂叫她。舅死了後蘭桂嫁到不遠的賀鎮,她們那裡的匪霸也要押到史屯的刑場來殺。她叫着葡萄葡萄,你知不知道? 葡萄直起腰,見她跑一頭汗,問知道啥。蘭桂說,俺姑父要槍斃哩! 葡萄手裡拄的鋤把一下子倒下去。一年半前,她和孫少勇把六百三十塊光洋交出去,工作隊給史屯人都分了分,不是就沒二大啥事了?咋會還槍斃?她想問蘭桂哪聽來的風兒,可嘴動幾下沒聲出來。她跑回家,不理蘭桂跟在她身後着交代,別跟人說是她說的。 葡萄牽出老驢來就騎上去。騎到城裡太陽已經落山。 她摸了一陣路才又摸到陸軍醫院,拴上驢,她也不管警衛叫她“站住”,只管往院裡跑。孫少勇搬個小凳正要去聽報告,見葡萄一身做活兒的舊褲褂,頭上頂了爛草帽站在他門口。 “弄啥?” “咱上當了!”葡萄一把抱住少勇,哇地哭了。 同屋的張大夫一看這麼個鄉下女人兩腳泥地吊在孫大夫胸口,趕緊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他們要槍斃咱爹!”葡萄一邊嚎啕一邊捶打少勇的肩、背、胸膛。 少勇怕別人聽見,慌手慌腳把她往自己屋裡拖。他把葡萄按在自己鋪上坐穩,又去門口聽了聽,把窗子推上,才走回到她對面,坐在張大夫床上。
少勇直跺腳:“可不敢喊,可不敢哭!……” 她一聽更惱更傷心,對着他來了:“你當的是啥官呢?連你爹都救不下?還不如大哥呢!” 少勇上來跪在她面前,手捂住她的嘴:“可不敢,我的姑奶奶!……你讓我想想法子,行不行?…… 葡萄馬上不哭了, 問他能有啥法子。他叫她別出聲,讓他好好想想。葡萄安靜了半袋煙的工夫,又催逼他快想。少勇說正想着呢。他怕她哭怕她喊,眼下她要他咋做他就咋做。 又過一會,他小心地問她,能不能叫他聽完重要報告哩再想。葡萄說那會中?那爹就叫人槍斃了!少勇說他一邊聽報告一邊想,葡萄沒法子了,點點頭。 少勇叫了個警衛,把葡萄領到醫院的客房去,又給她拿了他自己的襯衣褲子,讓她湊合換上。客房在醫院外頭的街口,是幾間失修民房,給來隊家屬臨時住宿的。少勇聽報告的兩小時,葡萄就繞着院子裡一口井打轉,小院子清涼安靜,讓她走成了個獸籠子。少勇來的時候她一回頭就是:想出啥法子來了? 少勇心想,只要把她這一陣的死心眼糊弄過去,就不會這麼費氣了。他看看小院四個屋都不亮燈,沒有其他家屬,一下高興起來,隨口說還有他想不出的法子。沒等她回過神,葡萄已在他懷裡,一個身子都成了給他的答謝和犒勞。 少勇想,死心眼是死心眼,也好糊弄。他聞到她頭髮里和身上的汗酸味,甜滋滋的象缺鹼的新麥蒸饃。他用下巴上的鬍子在她額上磨,她把臉擠進他胸口,他身上的味道老乾淨,乾淨得都刺鼻。 他們在客房的床上躺下。都是娶過嫁過的人,也都打算要合到一處過,眨眼功夫就粘乎得命也沒了。然後少勇覺出什麼來,用手往葡萄身體下摸摸,褥墊都濡濕了。他把她摟緊。她可是個寶物,能這麼滋潤男人。難怪她手碰碰他就讓他覺出不一樣來。她身上哪一處都那麼通人性,哪一處都給你享盡福份。 他站起來,渾身大汗地開始穿衣服。 葡萄說:“啥辦法?” 少勇不知她在說啥。 “你想出的法子呢?” 少勇叫她等等,讓他抽支煙。他想這個死心眼比他想的可死多了。他摸出煙捲,又摸火柴,動作七老八十的,把話在心裡編過來編過去。 葡萄跳起來,替他點上煙。一動不動瞪着他,等他抽,一口、兩口、三口。他把話編得差不多了,彈彈煙滅,問葡萄,她是不是快成他媳婦了。葡萄說是啊。他問那她聽他的話不聽。嗯,聽。那二哥現在說話,你得好好聽着,不興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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