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第九個寡婦 (5)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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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唉。咱中國現在解放了,是勞動人民的國家,勞動人民就是受苦人,窮人。受苦人有多少呢?一百人裡頭,九十三個是受苦人。受苦人老苦老苦啊,幾輩子受苦,公道不公道?不公道是不是? 葡萄點點頭:那咱爹老苦啊,一天干十四個時辰的活哩!。。。葡萄別打岔,你以後是支援軍醫生的媳婦。志願軍是工農子弟兵,都是窮人的兒子、兄弟,他們專門包打不平,替窮人行公道。把不公道的世界毀了,這就是革命。我是個革命軍人,你是個革命軍人家屬,就得和革命站一堆兒,現在還明白嗎? “你說啥?!” “他是反革命啊!” “你們說他反革命,他就反革命啦?” “大夥都說……” “就算他反革命,他把誰家孩子扔井裡了?他睡了誰家媳婦了?他給誰家鍋里下毒了?” “反革命比那些罪過大!” 葡萄不吱聲了。她老願意和少勇站一塊兒,她願意聽少勇說她懂道理。可她心裡懂不了這個道理。就是二大有錯處,他有頭落地的錯處? 她要是能想明白該多好。不然和少勇一塊各想各的,可不帶勁。 “把咱爹槍斃了,天下就公道了?” “不槍斃就更不公道。” 少勇回醫院去以後,葡萄迷迷糊糊睡着,外頭鳥叫時她猛地睜開眼,心裡好悲涼:二大要去了,這回真要去了。 半夜有人看見幾輛大卡車裝滿人往城外開去。第二天城裡貼出布告,說是鎮壓掉一批匪霸、反革命、惡霸地主。到處敲鑼打鼓,志願軍打勝仗了。 史屯人沒有趕上看行刑現場。因為裡面有不少死囚是熟人,所以老人們不准晚輩去河灘上看屍首。 看到行刑的就是一群侏儒。侏儒們是從外鄉來的,專門祭拜他們的一個宗廟,那是一座齊人頭高的廟宇,在河上游十五里的地方。那裡人跡稀少,野獸出沒,偶爾有人去那裡覓草藥,看見一座矬子廟宇,象個玩俱似的,都心裡納悶,但這裡很少有太平日子讓人閒下心去琢磨不相干的景物,所以人們只知道河上游有座怪廟,不知敬的是什麼神。也從來沒有人蹲着或爬着進到廟裡,看看侏儒的菩薩什麼模樣。 葡萄這一夜聽見狗怪聲怪氣地低吼高吟,就睡不着了。她走到院子裡,看見不遠處的墳院裡飄着幽藍的火苗,鬼們今夜熱鬧着呢。孫家大院改成農會之後,她分到了一個小窯院,有三間北房,一間廚房,一個紅薯窯和一個磨棚。這個窯原來是陶米兒住的,她嫁走之後就空閒着,窯洞的牆上、拱頂上貼滿年畫和小學生的彩筆畫,都是年年過年時大家贈給英雄寡婦的禮。窯洞內外都收拾得光生漂亮,陶米兒過日子還是把好手。葡萄在院子中央的桐樹下坐着,一面聽狗們你一聲我一聲地哭。四百多家人有三百家養狗,倒沒有把誰叫醒。 就在狗們乾嚎時,出了城的大卡車正朝史屯開來。一路不打大燈,不捺喇叭,神不知鬼不覺到了河灘上。天色擦白,公雞全啼叫起來。這是人們睡得最後一點踏實覺,很快就要醒來了。 順着十八盤風車往河上遊走,走五六里路就到了那片河灘地。河水從幾塊石頭裡擠過,變得又窄又急,河灘是旱掉的河床,上面儘是石頭,石縫裡長着雜樹,再就是密密的葦草。葡萄和大卡車幾乎同時到達。她臥進葦子叢里,一點點向前爬。爬了五、六十步遠,看見一大群腿過來了。有的走不動了,跌下去,就給跪着拖到到水邊上。 天又亮了一點,河水裡有了朝霞的紅色。雄雞一個比一個唱得好,唱得亮,唱得象幾千年沒打過仗沒殺過人一樣。雄雞們能把鬼也唱走的。 五十個村子上千隻雄雞一塊唱起來,河水越來越好看,跟化了的金子一樣。雄雞突然都不唱了,有些沒剎住聲地“呃”的一下噎住——槍聲響起來。 葡萄趴在那裡,從葦子縫裡看見腿們矮下去,後來就是一大片腳板了。槍聲不斷地響,“砰、砰、啪、啪”,每一響她的心、肝、膽都一陣亂撞。再看河水,開了紅染坊,把早晨的霞光比得暗下去。 太陽升起的時候,史屯響起鑼聲。周圍五十個村都響起鑼聲。五十個村都有鐵皮喇叭在叫喊:“都去農會啦,看布告!誰家家屬被槍斃了,去河灘上認領屍首!沒人認的,明一早全部集體埋了!……” 葡萄聽到鑼聲就往河上游跑。來收屍的只有她一個人。孫懷清是臉朝地栽倒的,但憑着脊梁,葡萄在上百屍首里也一眼就認出了他。他身上還是那件淺灰舊袍子,裡面的棉絮給抽掉了。槍是從背後打來的,奇怪得很,他身上幾乎沒染什麼血。每個屍首都綁有一塊牌子在背後,上頭寫的有名有姓。這些牌子是為公審大會做的,臨時決定不開公審會了,提前一天半執行槍決。。 葡萄聽見哪兒有人哼哼。她望過去,哼哼又沒了。她把孫二大的一隻鞋拾回來,給他套上。突然,那腳動了動。她趕緊把手放到孫二大的鼻子下,還有氣哩! “爹!爹!” 孫懷清的喉嚨的呼嚕呼嚕地響,響不出一個字來。他其實是看見葡萄了,但眼睜得太細,葡萄以為他還閉着眼。
葡萄守了一會,太陽光從坡頂上露出來。她見二大的胸口有了一絲起伏。她把嘴湊近了 這回她看見他的眼睛了,裡面的光很弱,葡萄不知它能亮多久。不管怎樣,她還是把他背起來,背到葦子最深的地方, 又拔了些干葦草給他嚴實。一會收屍的人來,就是有人留心,也以為二大的屍首已經先給收了。她從葦子裡出來又聽見了哼哼。她走回去,一個一個地看,萬一還有沒咽氣的呢。她找着了那個哼哼的人,是個三十幾歲的漢子,人高馬大,身上還掛個長命鎖。見了葡萄,他吭吭得更緊。葡萄想拉他,他渾身沒一塊沒一塊好肉, 她不知打那裡下手去拉。她數了數,連先打的帶後補的,他一人獨吃七顆子彈,還咽不了氣。漢子是魏坡的,鬼子來的那年,下鄉來買糧,他賣了兩百斤小麥給鬼子,發現鬼子給的價比集上還高一點,就到處攛掇村里人把糧賣給鬼子。後來他自己還能從中間拿點回扣,添置了幾畝地。 他又吭吭一聲,她看他眼光落在腳上。腳頭是塊大卵石,他什麼意思? 叫她用石頭來一下,別叫他咽氣咽那麼受症? 她把石頭搬起來,他眼一下鼓出來,露出整個的大眼白。她明白了,他不想讓這條命拉倒,他想讓她也救救他。她想想,太為難了。她還不知救不救得下自己公爹呢。 葡萄走開幾步,他還哼哼。鷂鷹越飛越低,黑影子投下來,飄過來刮過去。 它們要下來把他也當一塊死肉啄,那可是夠他受症的。她管不了那麼多,硬着心走了。 葡萄跑回村就見婦女會主任蔡琥珀站在她窯門口。蔡琥珀也是個英雄寡婦,做了幾年秘密老八,現在回村子當幹部了。蔡琥珀說:“葡萄,咋又不去開會? ” “又開會?”葡萄說。 “咋叫又開會?” “ 可不是又開會。” “今天是大事兒,葡萄你一定要積極發言。剛才聽見打鑼喊喇叭了嗎? ” “沒。” “你不知道哇?” “知道啥?” “哎呀!今兒一早就在河灘刑場上執行槍決啦!你公公孫懷清叫人民政府給斃了!” “斃唄。” “那對你這個翻身女奴隸,不是個大喜事嗎? 好賴給大家發兩句言。” “發唄。” 葡萄說着鑽進茅房,頭露在牆上頭,把褲帶解下搭在脖子上,叫蔡琥珀先走,她解了手就跟上。 外面的鐵皮喇叭還在叫人收屍,鑼聲和過去催糧催稅催丁一模一樣。聽蔡琥珀又和另外的人招呼上了,她趕緊把褲帶繫上,騎着茅坑站着,聽她們說話聲遠去了才走出來。她抓了兩把白面打了點甜燙,裡面散了些雞蛋花兒,又把湯灌進少勇給她的軍用行軍壺。她出門四面看看,人都去開會了。她跑回河灘,在葦子裡貓腰走一兩里,才找着了孫懷清。 她把湯餵下去,對孫二大說:爹,你在這兒躺着,甭吭聲,甭動撣,天一黑我就來接你。 二大眼皮一低,是點頭的意思。她把附近的葦子扶了扶,讓人一眼看不出有人進去過。 她走出來,突然不動了:上百個侏儒站在河兩邊的坡頭上,看着河灘上的屍首。她和他們遠遠地對看一會,就走到那個人高馬大身中七槍的小伙子跟前。他已經咽氣了。眼睛鼓得老大,眼仁晶亮,幾隻鷂鷹盤飛的影子投在他眼珠上。她用手掌把他眼皮子抹了一把,看看,他臉沒那麼嚇人了,才站起身。走着走着,看見老難看的眼睛,她就替他們合上。 侏儒們站在高處,一聲不吭,一動不動,看着葡萄走走停停,站站蹲蹲,把一雙雙眼合上。 一個侏儒漢子叫道:喂,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葡萄站下了,問道:“咋?” 侏儒漢子沒話了。 葡萄反問:“你們是幹啥的?” 一個侏儒媳婦說:“來祭廟的。” 葡萄這才明白那座矬子廟原來是他們的。 “你們從外鄉來?” “哪鄉的都有。哪鄉都在殺人。”一個侏儒小伙說。 “你們常來祭廟?” “一年來一回。” 他們目送她順着河灘走下去。葡萄替死了的人合上眼,這讓他們覺着她奇怪。她跟其他長正常個頭的人不太一樣。侏儒們對正常人的事不管不問,有時見他們殺得太慘烈了,不由會生出一種陰暗的愉悅或者陰暗的可憐之心。今天他們看見了葡萄的行動,納悶她怎麼也像個逍遙的局外人,對這一片沙戳所留下的殘局,懷有憐憫也懷有嫌棄。在侏儒們眼裡,葡萄高大完美、拖着兩條辮子的背影漸漸下坡,走遠。開始還剩個上半身,然後就只剩個頭頂。再一會兒,他們只能看見那大風車,空空地轉着。 人們在孫家的窯院開完會,黃腔走板地唱着“雄赳赳氣昂昂”走上台階,一群孩子們從各家拿了破銅盆、破罐子敲着跑着:都去收屍啦!不收今夜裡屍首全站起來上你家來吃蒜面啦! 蔡琥珀拎住一個男孩說: "看我不叫你爹揍你!再敢胡喊!" 另外的孩子們馬屁精似的,說: "主任主任,王葡萄把孫二爺埋了,正燒紙呢!" 蔡琥珀想,難怪葡萄沒來開會。 幾個老婆兒一邊用圍裙擦紅爛的眼睛,一邊說: "孫懷清那人是不賴。" 蔡琥珀對老婆兒們說: "馬上開全村大會了,都回去吧,啊?" 老婆兒們不搭理她,還是陪葡萄流淚。 "王葡萄,看你這點兒覺悟! 哭哭就行了,你還沒完了!" 蔡主任說着便上來拉葡萄,兩手插到她胳肢窩下,葡萄一犟,她兩手水濕. 葡萄哭得渾身大汗,剛從井裡撈上來似的。 蔡主任問:“葡萄,我咋沒見你搬屍首呢?” 葡萄回答:那我也沒見你。 "你一人搬的?“ "還有他兒子。" 蔡琥珀四處看看: "孫少勇回來啦?" "又走了。回去開刀去啦。" 葡萄擤把鼻涕,手指頭往鞋底上一抹。 "你看人家孫少勇到底是覺悟高,人家就不在這兒哭他的匪霸老子。" 葡萄沒等蔡主任說完,挪了挪膝蓋,跪舒服了,“哇”的一聲又呼天搶地起來。 蔡琥珀氣得直跺腳,上來又要拉。葡萄的手被她從後面逮住,往後面一拽,拽得可不帶勁。小衫子粘在身上,她上身下身往兩頭使勁,肚子就從衫子下露出來。 "拽啥呀,我沒哭完哩!" "開會去!"蔡主任不放手, "死個敵人你有啥哭頭?!王葡萄我看你也成半個反革命了!" 村裡的民兵來了,都提着大刀片紅櫻槍。幾個老婆兒一看,可別惹他們。她們顛着小腳一會就走沒了。民兵們看見蔡主任把王葡萄倒着拖,王葡萄兩腳不肯跟上,衫子和褲子分家就越分越遠。一眨眼功夫,葡萄一對奶露了出來,又白又宣乎,兩顆奶頭紅艷艷的,象兩個蒸得很漂亮的棗饃。王葡萄滿嘴的唾沫、黃土、髒話,躺在地上胡亂打拳。 蔡主任對民兵們喊: "你們楞啥哩?還不捺住她!" 民兵們上來八隻手,總算把葡萄制住了。過後的好一陣,他們一不留神腦子裡就有王葡萄兩個白白的棗饃,不吃光看看都美。 當天夜裡,葡萄把公公孫懷清背回她窯里。孫懷清人事不醒,身體也沒多少熱乎氣。她知道他流出去的血太多,救不救得回來得看他命硬不硬。她把白天買回的羊奶餵給二大,一多半都從他嘴角流出來了。下半夜,她騎上老驢跑到賀鎮,敲開蘭桂家的門,問她討雲南白藥。蘭桂的男人半通中醫,家裡備有各種急救止血的藥品。她隨口說自己崩漏,回回都靠白藥止血。 她替二大洗了傷,敷上白藥,纏好繃帶,雞打鳴了。她想二大在這裡是甭想藏住的。這陣子村里人高興,慶賀這個慶賀那個,社火一個接一個。人一高興起來串門兒也串得勤,天天都有閨女、媳婦來找葡萄一塊開會,一塊看社火。不單人高興,狗也扭屁股甩尾巴到處走動,狗一走動孩子們就跟來了。 天亮時葡萄把一張鋪安在了紅薯窯里。陶米兒的紅薯窯挖得漂亮,擱一張鋪不嫌擠。但她怎麼也沒法把二大背到窯里去。窯口又深又窄,只能下一個人,葡萄想,只有一個辦法,等二大傷好些,由他自己下去。得多少日子他傷才能好呢?葡萄覺着自己這回可愁死了。她長到二十一歲,頭一次知道愁。 她從紅薯窯上來,回到屋裡,見二大睜着眼睛,那副拖不動的目光慢慢走到葡萄臉上。 " 爹好些 ? “ 她趕緊又把羊奶湊到他嘴邊。他死白的嘴動動,想笑笑,又攢不足那麼多勁,把灰白的眼皮耷拉一下。這回是他在跟她鞠躬了。 葡萄見這回羊奶都給喝下去了,沒漏什麼,高興得用手掌替二大擦嘴。想想還是該去打些水來,給他擦把臉。一面囑咐他睡,一面就拿了銅盆往窯洞外面走,還沒出門,聽見有人喊: "葡萄!葡萄是我!" 葡萄抓起窗台上的鎖,就來拉門。 叫門的人又喊: "葡萄,我進來啦?" 葡萄這才聽出是孫少勇。她摸摸自己胸口,胸口揣了面鼓似的。她說: "是二哥呀!等我來給你開門。" 她一抬頭,見少勇已從台階上下來了。他是從矮門上翻過來的。幸好翻過來的是他,是個其他誰,二大又得死一回。 孫少勇往屋裡走,葡萄“啪嗒”一下關上門栓,把鎖套進去,一推,銅鎖鎖上了。她的手一向主意大,常常是把事做下了,她的腦子還不太明白她的手早就先拿了主意。她鎖上門,腦子還在想:咦,你連少勇也信不過? 原來她葡萄是頭一個信不過少勇。 "你要去哪兒?" 少勇看她一身孝衣。 "去看看咱爹的墳。" "你去,我在家等你。少勇一臉陰沉,兩個大黑眼圈,人老了有十歲。
少勇突然說: "葡萄,他死了,我這輩子也搭進去了。" 葡萄不動了,微微歪過臉,看他埋在重重心事下的眼睛。他見院子中間有堆沒劈完的柴 "我這輩子相信革命、進步,早恨透封建落後,剝削制度。到了還是不叫咱革命、進步。"少勇點上煙,抽起來。 "誰不叫你革命?" 葡萄問。 "誰敢! 越不叫我革命,我越革命叫他看看! 懷清是我主動請求政府槍斃的! 我還在通過關係跟我大哥聯繫,讓他棄暗投明,從國外回來,爭取立功贖罪。 "你叫他們槍斃咱爹的?" 葡萄看着這個慢慢不太象少勇的人。她眼裡,這個白淨臉兒,帶倆大黑眼圈的男人一點一點丟失了她所熟悉的孫家男兒模樣。 "我表態當然關鍵呀!那次監嘯你聽說了吧?那是一次反革命大示威!一個個審下來,沒一個犯人說得清,就孫懷清一人招供了從頭到尾的情況。不是他領頭鬧的還能是誰?" "你叫他們槍斃咱爹?"葡萄還是想把這個慢慢成生人的人看明白。 "我一個四四年就入黨的抗日幹部,叫家裡三個人給連累成了個這——昨晚上通知我,不叫我上朝鮮了,叫我下地方!" 葡萄有一點明白了,他叫人把他爹的房子、地分分,又把光洋拿出來叫人分分,最後還叫人把他爹給斃了。原來分大洋不叫分大洋,叫進步,殺爹也不叫殺爹,叫進步。看看他,進步成了個她不認得的人了。 "孫少勇,你走吧。" 孫少勇沒留神到葡萄的聲音有多冷。他只看見穿着白色麻布孝服的葡萄真好看。從來沒這麼好看過,光讓他看看都是艷福。 他說: "咋了?" "走了,就別記着這個門。" 他慢慢站起來,眼睛眨巴着,心裡想他在哪裡惹她了。 他說: "我這是為咱好哩。這麼要求進步,部隊還把我踢出來,我要不跟孫懷清劃清界限,還不知道組織上給個啥處置哩!全國到處在肅清反革命,城裡一個機關就有十幾個人給打成反革命,都判了! "你咋還不走啊?" 葡萄順手掂起斧頭。 少勇怕她這生坯子不知輕重,趕緊躲開幾步,繞到柴禾那一邊。她拎着板斧跟他過來,他再接着繞。繞着,他繼續和她說道理。他說: "好歹我有把手術刀,哪兒都吃香,軍隊不叫咱進步,地方敢不叫咱進步?我和省醫院打招呼了,他們滿口答應要我去那兒當主刀大夫哩!……葡萄,可不敢!……" 板斧已經從葡萄手裡飛出來,少勇到底有軍人的身手,雙腳一蹦,讓它從下頭擦地皮過去。他回身抓起它,往磨棚屋頂上一扔。 "你咋皮比黃牛還厚呢?你上我一個寡婦家來,大清早想找啥便宜?" 葡萄說着,又拾起一塊柴禾。 兩人又邊繞邊說話。 "省醫院的主刀大夫,可比陸軍醫院名聲響,人還答應給我兩間住房呢!" 葡萄一心一意只想拿柴棍把他攆出去。 "你再不走,我喊民兵啦!" "等房子安置好,我就接你進城……可不敢,葡萄!可不敢往頭上砍!……" 柴禾從他頭頂飛過去。葡萄彎下腰,想揀一塊重些的柴禾,少勇縱身從柴堆上躍過,一把摟住她,把她捺在地上。他用腿壓住她的兩腿,大喘氣地說: "吃啥吃的,勁兒見長哩!" 葡萄吭哧一聲,把他掀翻到身下。 少勇不服, 哪能讓女人在上他在下呢? 他動真的了,全身力氣使出來,又把局面扳回來。他把她壓在身下,一隻手滕出來,把她衫子的鈕扣扯開。她一口咬住他的肩頭。他身上還是一股刺鼻的乾淨衛生氣味,滑溜溜的緊繃繃的皮肉,都是她熟透的。 "可不敢咬,那是肉啊!" 不去看,不去看他,就還是那個她拿心肝去愛拿肉去疼的二哥。她一下子明白自己了,小時候她是為了二哥學乖的,二哥是她情哥哥,鐵腦只和她是親同手足罷了。一次十七歲的少勇從學校回來,剛走進村,見一個神婆抱着兩三歲的春喜往河灘走,冬喜媽提把柴刀走在旁邊,不斷停下來,回頭吼一群孩子,不叫他們跟近。 少勇問孩子們中的葡萄,是不是春喜得了重病,葡萄說春喜燒了三個禮拜,水都餵不進去了。 他又問葡萄,又沒有聽神婆說,要把春喜砍了。 葡萄回答說是的。少勇拔腿就追,追到神婆旁邊正聽見小春喜在說話,問他媽這是要帶她去哪裡。他媽哄他說,帶他去趕會。他說:“媽,咱不去河灘。”冬喜媽說先去河灘上洗洗臉,就去趕會。小春喜又說,“媽,不去河灘吧。” 神婆問他為啥不去,他說人家老把病孩子往河灘上抱,拿柴刀砍砍,再用石頭砸砸。 一看哄不了他,兩人都不敢搭話了。少勇這時已經扯住神婆的衣服,說等等吧,等到明早上再砍吧。 神婆把裹在爛棉絮里的春喜往地上一擱,從春喜媽手理接過柴刀,說那會中?萬一夜裡斷氣,再砍血就濺不到他媽身上,他下回又當偷生鬼來偷生。 少勇一頭頂在神婆的肚子上,把她撞翻了個四仰八叉。他抱起春喜就跑,冬喜媽和神婆都追不上他。他跑到街上的小學校,跑進一間教室,從裡面栓上門。 冬喜媽和神婆在外面,少勇在裡面,隔着一扇門說話。外頭的說他們要砍的不是春喜,是那個偷生鬼,不叫砍,他去了閻王那兒又不老實,不該他投胎他還來偷生,禍害得一家子以村子不安生。把他砍了,讓血濺濺,他去了就不敢再來偷生了。少勇在門裡說,叫他守着小春喜,夜裡不中了他就去叫她們起來,再砍也不遲。他真的守了春喜一夜。第二天早上,春喜能喝湯了。少勇在那個冬天離開了史屯,說是要去學醫。那時葡萄菜多大? 十歲?十一?暗暗地已讓少勇作了她心裡的情哥哥。而壓在她身上的這個男人毀了她心裡秘密的情哥哥。
少勇以為她不過是說氣頭上的話,想給她幾天工夫把氣性過去,再回來和她說正經話。他走的時候天已大亮,葡萄還赤着身體坐在泥土地上。他說: "還不快穿上,人來了!" 他一副逗耍的口氣。她根本沒聽見,就象真給糟塌了一場。 假如這時有一個人走到坡上,站在侏儒們早晨站得的地方,這人會看見無數燈籠從河岸坡地的路上移動下來,彎彎曲曲,延綿不斷,移到河谷底。慢慢地,燈火把河谷漲滿,向上漫去。沒有哭的; 老的、少的、中壯年的都一聲不吭地用燈籠去每一個臉上照。才一天,這些熟臉都隔了一百年似的,看着那樣遠,那樣不近人情地冷漠。有年少的認出了父親,剛要哭就被喝住。 假如站在坡頭上的這人耳朵特別靈,他能聽見燈火深處偶爾會有兩句悄悄話。 “……鋼筆還插着,沒叫沒收哩!”" “看看留下信沒有?” “媽看一眼行了,咱得埋呀!……” “……少半拉腦袋會中? 還是找找吧?” “那能找着?還不打碎了?” “不中,得找。反革命也不能就半拉腦袋!” “……” 假如這人耐得住河上結成餅子的蚊蟲小咬,他能一直看見燈火明到鳴啼,河下游天空上的啟明星也暗下去。人們就在河灘上刨出幾百個坑來,把使他們蒙羞受辱、並將要連累他們一生的親人們草草埋葬了。 天亮之前,這場燈火輝煌的喪葬結束了。 假如有這麼一個人恰恰在這天夜裡上到坡頭,看見了這個景觀,那麼這個燈火大殯葬就不會完全漏在史外。 要過很多年,這個地方才人有敢來。那個時候日本人年年來欣賞這一帶的牡丹,於是有人把河灘開發出來,種成牡丹園。到那時,假如這天夜裡看燈火大殯葬的旁觀者還活着,他會看到拖拉機在乾涸的河上開動,把幾百座荒墳犁平。 這天市醫院的主刀大夫孫少勇剛上班,走到窗邊去開窗透氣,看見大門口坐着葡萄。孫少勇上班一向從側門進來,所以和葡萄錯過了。他想這生坯子氣性夠長的,三個月才過去。這時都秋涼了。他剛想叫她,她抬起頭來。她知道這是他的窗哩。他做個手勢叫她上來。她搖搖頭。他看她站起身,朝他走近兩步。她走路不象過去那樣帶勁,有一點蠢。他笑笑,說: "你在那兒喝冷風啊?上來吧?" "你下來!" 葡萄說。 "我這就要進手術室了。" 她不說什麼,又走回去,坐在傳達室門外的台階上。她背後看着更蠢些。 "我兩小時就出來。你等着?" 她使勁點頭。 可等他一小時零四十五分做完手術跑到樓下,哪兒也不見葡萄了。他問了問傳達室的收發員,都說沒注意。他看看表,下面還有個小手術,只好回去。葡萄保不准去街上耍了。他第二趟下樓,還是不見葡萄,心裡有些惱她了:生壞子就是生壞子,凡事都不能和她理論。 過了三天,是個禮拜日,孫少勇突然想起葡萄蠢里蠢氣的步子來。虧你還是醫學院畢業的:你沒看出那是懷孕了嗎? 孫少勇到史屯時天剛黑,讓一場雨澆得里外透濕。他是從陸軍醫院找了輛熟人的吉普車把他送來的,司機到了史屯街上就得趕回城。沒走兩步,天下起大雨來,他想上街上的誰家借把傘,又不願人看到他回來, 就挺着讓雨淋。葡萄家的門沒鎖,他一路喊着就進去了。他跑進葡萄作堂屋的窯洞,不見她人,不過燈是點上的。他脫下當外衣穿的舊軍裝,泡透了雨有三斤重。他往織布機前的凳子上一坐,看葡萄正織一塊白底藍條的布。是織的褥單。沒坐一分鐘,他站起來,朝隔壁的窯走。一邊走一邊叫喚:“葡萄!看你跟我躲貓兒!……”他聽見自己的話音都喜得打呵呵。 葡萄睡覺的窯洞也空着。 廚房和磨棚都沒葡萄。老驢看看他,站累了似的,換換蹄子,接着嚼草。 等他再回到堂屋時,發現葡萄正坐在織布機前換梭子。 他說: "咦,剛去哪兒了?" 她看看他,臉是冷的,眼睛生得象她剛剛給買進孫家。她說:我能去哪兒。她站起來,彈彈身上的紗頭。 "出去了?" "嗯。" 他看看她,沒泥沒水的,不象剛從外面回來。但他明明是哪兒都找遍了,也沒見她影子。 他上去摟她,她身子一讓。 "就是那次懷上的?" 他還是喜呵呵的: "看你還理不理我,不理我你兒子沒爹了。"他又上去摟她。 "說啥呢?" 葡萄的身子再一次從他懷裡繞出去: "懷啥懷?" 她眼睛更生更硬。 "你逗我吧,我識逗。" 他笑嘻嘻的,不和小娃一般見識的樣子。 "你說,星期四早上為啥來找我?你是不是來告訴我:我要做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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