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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6)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是又咋着?"

  "是你明天就跟我回去。"

  她不說話,就瞪眼看着他,好象她想聽的話他還沒說出來,她等着。




  "咱有兩間房,生下孩子,也夠住。我算了算,從那回到現在,這孩子有一百來天了。一路上我在想,是個閨女,就叫進,是個兒子,就叫挺。現在興單名兒。"

  她還是沒話,還是等他往她想聽的那句上說。

  他一身濕衣服,到這會兒才覺出涼來。他說: "給我拿塊手巾去,看我濕的。"

  葡萄這時開口了。她說: "孫少勇,你做夢,我啥也沒懷上,就是懷上了也不是你的。

  少勇一下子傻了。

  "走吧。"

  "葡萄,二哥哪兒得罪你了,你嘔這麼大氣?"

  "你就認準我懷上了?"

  "我是醫生."

  "那你能認準我懷上的就是你的? 你能和我快活別人就不能?我守寡八年了,閒着也是閒着。"

  孫少勇來了氣性。澆一場大雨,到了她這兒讓她滿口醜話澆得更狠。他負氣地拎起又冷又沉的濕衣裳,往身上一套,就要走。葡萄把一把千縫百納的油布傘扔在他腳邊。

  "葡萄,你心可真硬。"

  "趕上你硬?"

  一聽她就還是為孫懷清的事不繞他。他走回史屯街上,雨下得家家關門閉戶,燈都不點。他走到街上的小客店,好歹是個乾燥地方。不過他一夜沒睡成覺,臭蟲、跳蚤咬得他兩手忙不過來地抓搔。還有滿肚子心事,也不停地咬他。下半夜他乾脆不睡了,敲開掌柜的門,跟他買了兩包煙一瓶燒酒,抽着喝着,等天明雨住。

  他愛葡萄是突然之間的事。就在她和陶米兒為搶香皂打架的第二天。葡萄在坡池邊挖出黑泥來坑布。她在坡池那邊,他在這邊。他見她把掛到臉上的頭髮用肩頭一蹭,但一動,它又掛下來。他怎麼也想不出話來和她說,連“喲葡萄,是你呀?”或者“葡萄,坑布吶?”那樣的廢話也說不成。他越急越啞,乾脆就想招呼也不打地走了。葡萄是在他要逃的時候發現他的。她居然一時也說不成話。兩人都那樣急啞了。那天夜裡,他躺在土改工作組的男兵們鬧人的呼聲里,責罵自己,不讓自己去想葡萄。最後他賭了自己的氣,心裡說,好吧好吧,叫你想!你去想!其他什麼也不准想,只去想葡萄、葡萄! 他真的就放開了去想,痛快地想了一個多鐘頭,最後睡着了,睡得很香。

  再往後就是磨棚的黃昏,那之後他不再想東想西,全想定了。葡萄得是他的。葡萄和他說了那個琴師,也沒讓他受不了,因為他想不論怎樣,葡萄就得是他孫少勇的。

  這不都安排好了嗎?先是沒了弟弟鐵腦,後是沒了父親孫懷清,葡萄給徹底解放出來,是他的。似乎也是一種高尚的美好的新時代戀愛,孫少勇心裡都要湧出詩了。

  紅薯窯往深里挖了一丈,又往寬里出不少。現在孫情清躺乏了,能站起來,扶着地窯的牆挪幾步。葡萄把他藏在屋裡藏了一個多月,到他腿吃得住勁能踩穩紅薯窯的腳踏子了,才把他轉移下去。讓他下窯那天,她用根繩系在他腰上,繩子一頭抓在她手裡,萬一他踩失腳,她能幫着使上勁。一個多月,他在屋裡度生死關,葡萄得點閒就去地窯打洞。她總是夜深人靜趕着老驢把挖出的土馱走,馱到河灘去倒。

  這時的紅薯窯里能擱張鋪,還能擱張小桌,一把小凳。牆壁挖出稜稜,放上小油燈,軍用水壺,一個盛着乾糧的大碗。

  孫懷清和葡萄平時話很少。最多是她問他傷口疼得好點不. 他的回答總是一個“嗯”。

  把他挪到下頭的第二個禮拜,葡萄送下一碗扁食,一碟蒜和醋。她用籃子把吃的擱在裡頭,萬一碰上人,就說她去窯里拿紅薯。不過她仔細得很,一般都是等各家都睡了才送飯。

  孫情清嘗了兩個扁食,韭菜雞蛋餡。葡萄坐在他旁邊的小凳上,呼啦呼啦扯着納鞋底的線。

  "淡不淡?" 她問

  "中。"他答。

  "養的幾隻雞下蛋了。"

  他沒說什麼。什麼“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之類的話他是說不出口的。什麼“孩子你何苦哩?為我這麼受症”之類的話,說了也沒用,他把葡萄從七歲養大,她有多死心眼別人不知,孫情清還能不知?那天他兩個直打虛的腳踩在窯子壁上掏出的腳蹬上覺得一陣萬念俱灰,他抬起頭,見葡萄臉通紅,兩手緊抓住系在他腰上的繩子,繃緊嘴唇說:"爹,腳可踩實!" 他不忍心說什麼了。下到窯底,他喘一陣說: "讓我利索走了不挺美?" 他聽她在地窯上邊楞住了。他從那楞怔中聽出她的傷心來, 爹這麼不領情。

  他不和她說孫少勇的事。他什麼都明白,她明白他是明白的,話就沒法說了。說那個忘恩負義的王八孽種大義滅親不得好報?說這種叫他們自己老不高興的話弄啥?說好歹他混成了個拿手術刀的,葡萄你嫁他以後不會太虧。這種事葡萄不說穿,他是不能說穿的。就是自己親閨女,男女的事也不能由爹來說穿。傳統還是要的,儘管沒了門面了。他每次只問她自己吃了沒有,別盡省給他了。葡萄總說夠着哩,一畝半地種種,收收,紡花織布去賣賣,夠咱吃了。她說分到的幾棵槐樹可以砍下,做點家俱去賣,攢錢買頭牛,能過得美着哩。

  吃也不是最愁人的。孫情清吃着溫熱的餃子,聽葡萄呼啦呼啦地扯麻線。他給醋嗆了一下,咳起來,傷口震得要裂似的。葡萄擱下鞋底,趕緊給他插背,一手解下頭上的手巾就給他掩嘴。他們說話都是悄聲悄氣,有噴嚏都得忍回去。萬一有人從窯院牆外過,聽見他咳嗽他又得挨一回槍斃。

 平定下來,他也沒胃口吃了。葡萄拿起鞋底,眼睛看着他,想勸他再吃幾個餃子。他突然笑笑,說:“這會中?”

  葡萄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說:這樣躲會中?這能躲多久?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能保准不鬧個頭疼腦熱,風寒咳嗽?




  葡萄說: "有空再給這窖子挖挖。"

  孫懷清也明白她的意思。葡萄是說:真正愁人的事是沒有的。把紅薯窖再挖大,反正這裡沒別的好,就是土好,任你挖多大多深也塌不了。這就能躲舒服、躲長久了。躲一步是一步,這裡什麼事都發生過:兵荒、糧荒、蟲荒、人荒,躲一躲,就躲過去了。

  葡萄又說: "再買些石灰,給抹抹。"

  孫情清想,那樣就不潮濕了,點盞小燈,也亮些。

  她見二大手摸腰帶,便從自己口袋裡掏出火柴。

  "人外頭都不使火鐮了。" 她說。

  地窖里氧氣不足,火柴擦着又滅。她抬起頭,看看挖得坑窪不平的窖頂。

  "打個氣眼?“

  過了十多天,紅薯窯添了個碗口大的氣口,白天用木板蓋住,上面蓋上土和草。葡萄和泥托坯,想把窯院的欄馬牆加高几尺。壘牆的時候,她請了冬喜和春喜兄弟倆。她一個年輕寡婦獨住,牆砌高些村里人都覺得合情合理。春喜十五歲,說話臉紅得象初打鳴的小公雞。成立互助組,是春喜跑來告訴葡萄的。他說俺哥叫我告訴你,咱兩家互助了。第二天冬喜來拉葡萄的老驢去史屯街上賣芝麻,葡萄才明白互助是什麼意思。有時葡萄自己把自家地里的活做完,春喜跑來,急扯白臉問她咋就單幹把活做完,不讓他和她互助互助。葡萄心想,自從把五十畝地分出去,自己都快閒壞了。種一畝半地也叫種地?葡萄老煩沒活干的日子,那可把人悶死了。

  葡萄發懶是收穀子的時候。她覺着自己身子老沉,坐下就不想站起,站着就不願走動。這時她夜裡常給肚裡的動靜弄醒,醒了便要跑茅房。謝天謝地,總算能穿厚衣裳了。她用根大布帶子把肚子緊緊纏裹上,裹得人也硬了,腰也彎不下。這時春喜來,就發現葡萄的活全留在地里等他。有時等着春喜的還有幾張菜饃,一碗蒜面,幾塊烤紅薯。春喜也不那麼拘束了,吃了東西嘴一抹就說:“嫂子,讓我好好給你互助互助!”

  誰也沒發現葡萄的身孕。冬至史屯辦村火,婦女會組織閨女媳婦唱曲子戲,宣傳婚姻自由,有人提出好幾年沒賽鞦韆了。人們便想起魏老婆兒和王葡萄賽鞦韆的事。幾個閨女、媳婦約上葡萄去史屯看賽鞦韆。

  鞦韆上掛着繡球和彩綢,五十個村的婦女會都選了代表參加比賽。賽鞦韆的閨女、媳婦全穿上社火的綢羅裙、緞子衫。裙子又髒又破,不過鞦韆上飛舞起來也好看得很。

  春喜和冬喜都在邊上聳勇葡萄上去,葡萄只說等等。

  一個魏坡的媳婦有三十五六了,上了鞦韆便喊王葡萄,叫陣說王葡萄在哪兒?站出來!她鞦韆打得最高,下面人一喝采,她就再鼓勁,再打挺,鞦韆悠得下面人都吞冷氣。她又叫一聲:王葡萄,敢比不放?她兩腿下蹲,屁股往下猛沉,把自己悠上半天高。她突然“哎喲 ”一聲,人們一看,她的棉褲落到了腳跟上,接着一根紅褲帶飄揚落下。破爛的羅裙開花了,魏坡媳婦手也算快,沒等人看清什麼就把棉褲提在手裡。她又喊王葡萄,說要比都得比,比比單手。……下面男人都怪聲吆喝起來。

  春喜突然叫起來:“王葡萄在這兒呢!”

  葡萄咬咬牙,說:“比!”

  魏坡媳婦着陸了,說:“單手?”

  “單手!”

  葡萄踏上鞦韆板,居然身輕如燕。人們都說:漂亮!這才有看頭!不比魏老婆年輕時差!

  魏坡媳婦一手提着褲腰,一手指着快要入雲的葡萄說:“單手!單手!……”

  所有臉都高興得紅亮紅亮。誰也沒看出葡萄現在一個腰身有過去兩個粗。新社會幸福生活把人吃胖了,正常得很。這一帶的人都拿“胖”誇人。人群里有一張臉白成了紙。大家都在興頭上,瘋得誰也不認識誰,所以孫少勇煞白一張臉站在人堆里,也沒人留神到。他一下長途車就看見飛天的葡萄,一口氣跑過來,兩手攢拳,腳趾緊抓鞋底,上下牙關死死咬合。他怕自己一失聲叫起來,讓葡萄分心,從半空中摔下來。魏老婆摔死後這麼多年才又有人賽鞦韆。

  葡萄的身孕已有五個月了,這生壞子還敢和人賽鞦韆。不僅賽,還賽單手鞦韆。少勇肩上背了個部隊的帆布包,裡面盛着兩斤煉好裝在鍋飯盒裡的豬板油和兩斤砂糖。他看葡萄兩腳着陸,手鬆開了鞦韆繩,他上去拉着她就走:“還要命不要?!”

  葡萄想掙開他的手,但一看他臉色,沒太犟。他拽着她胳膊一直從人群里出來,才說:“你死死去!”

  葡萄明白他真心要說的是:你死就罷了,別把我孩子也摔死。

  她甩開他的手就走。大家都去看下一個上鞦韆的閨女,沒注意葡萄和她二哥在扯什麼皮。人們粗喉大嗓的吆喝也把葡萄的聲音掩住了。葡萄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拉我幹啥?!”

  一看她還是兩眼發橫眉發直,少勇淚都上來了。他又怕她看見他的淚,自己調頭就往長途汽車站走。果然,葡萄心酥軟下來,跟上他。

一前一後走了半里路,少勇進了一家陝西人開的羊肉館子,給他們一人買了一碗羊肉湯,上面撒了一把青翠的香菜。湯從燙到涼,兩人都沒動。

  少勇說:“你說你想咋着?”他說話的聲音很輕,又很重,眼睛苦苦的。話不用說全,她全都明白。




  葡萄把油膩膩的筷子在桌上劃。桌上一盡黑油泥給劃出圈圈、槓槓。她當然知道他那個“咋着”是問的什麼。他問她:還不結婚肚子再大你咋辦?他還問了一件事:上回你說孩子不是我的,可是真話?

  葡萄把羊肉湯一口氣喝下去。少勇看她仰脖子,氣也不喘,喝得“咕咚咕咚”的。他放心了,眼睛也不那麼苦了。她把碗一放,手背在嘴上橫着一抹,說:“孫少勇,娃子真不是你的。”

  她眼睛直扎到他心裡。

  “是誰的?”

  “史冬喜的。”

  少勇挨了一棍似的,坐在那裡,等着頭暈眼花慢慢過去。過了半袋煙工夫,他手伸到自己的軍用帆布包里,拿出兩個鋁飯盒,一個盛豬油,另一個盛砂糖。他把東西往葡萄面前一推,站起身來。他往門外走的時候,葡萄想,這冤家心可是碎了。

  少勇從此不再來史屯了。

  葡萄在三月份生下了一個男孩。她在自己的窯洞裡疼了兩天一夜,一塊手巾都咬爛了。她知道這事五成死、五成活,只能硬闖一回運氣。疼得更猛的時候她想是活不成了。她摸着扶着爬了起來,身上裹塊褥單就往院子裡蹭。她想去給二大說一聲,萬一不見她送飯,就自己逃生去。天下大着呢,她葡萄不信他非得再挨一回槍斃。她走到窯洞門口,肚子墜脹得她蹲下來,又蹲不下去,象一隻母狗似的大叉着腿半蹲半站。只覺得這個姿式老帶勁,她雙手抱着門框,往下蹲,再撐起一點,再往下蹲。“唿嗵”一下,下面黃水決堤了,連水帶土帶泥沙石頭樹木莊稼血肉性命,滾開一樣燙人地決口子了。她輕輕吭一聲,放開牙關,順勢往泥地上一躺。兩手在腿間一摸,一個圓圓的小腦袋出來了。她托起那小腦袋,翹起兩腿,使勁一努,“哇”的一聲貓叫,全出來了。

  她把滑溜溜血腥撲鼻的小東西抱在兩隻手掌里,一時不時該幹什麼。小東西又是打挺又是蹬腿,差點就叫他滑出去了。她這才想起兩天前預備好的剪子。她血淋淋的往漆黑的窯洞裡挪,摸到床邊的剪子,把小東西和她身體的牽絆給斷開。這是最後一點的牽腸掛肚,剪刀上去,她覺得剪得她冷了一下,疼了一下。

  她叫他“挺”。少勇願意他叫這個時興的單字名兒。她不知現在是更疼少勇海是更疼這小東西,心裡又是甜又是恨又是委屈。她把挺擱在床上,床上漫着她的汗和血,還有稠乎的漿漿。啥也看不見,外頭快該亮了吧,雞叫了半晌了。她算了算,挺在她肚裡待了八個月多一點。她想他憋屈死了,叫她那根寬布帶子韌得老不帶勁,早早就出來了。這一想她把挺貼在胸口上,覺着虐待了他,過意不去。挺不哭了,頭歪來歪去,找到了奶頭。

  葡萄不知道奶這麼快就下來了。夠三個挺吃的。挺不吃了可咋辦?她一想嚇住了。這是啥意思?要把挺捂死?她可不會捂死她的孩子。那是她想把他給人?葡萄奇怪;她從來沒有好好打算過挺生出來咋辦。連狸子、黃鼠狠那種整天叫人攆得安不了身的生靈都能生養,她也能養。是條命她就能養。她相信人不養天一定養。天讓你生,天就能養。懷那麼一場孕,一個冬天就給她瞞過去了。最難的該過去了。

  葡萄就再不讓人進她的窯院。她心裡盼着麥子高,麥子黃,收麥的時候,她就有盼頭了。

  村里人清明上墳的時候,聽見一個小娃的哭聲。好象就在墳院深處。再聽聽,有人說,是鬧春的貓吧? 離墳院半里路,就是王葡萄的窯院。王葡萄回掉了十多個說媒的,都是婦女會的幹部媒婆。上墳的人遠遠看見葡萄在院子門口揀谷種。大家便說做啥媒呀?瞎操心。葡萄會把自己閒着?就是她閒着男人們也捨不得叫她閒着。孫少勇擱着恁肥的窩邊草不吃?

  收下麥子後,葡萄在一天清晨出門了。天麻灰色,麻雀剛出林。她挎個籃子,籃子上蓋塊布。籃子裡躺的是挺,他還沒睡醒,讓母親一顛一晃睡得更深了。

  葡萄走過一座座水磨,往越來越窄的河谷走。順着河谷往上游去,二十里山路,就到了那個矮廟。

  她在離矮廟外頭的林子裡坐下來,揭開蓋籃子的布。挺睡得真好,閉上眼睛就是個小少勇。就是少勇想事的樣子。他眼睛是葡萄的,眼皮子寬寬裕裕,雙眼皮整整齊齊。籃子一頭還擱着兩斤砂糖和一盒豬油,飯盒下壓着兩塊銀元,是分財產時分的。

  太陽快要升起了。葡萄解開衣服,把挺抱起來。他吃奶吃得可有勁。這個春天短糧,家家都搭着吃點野菜、柿糖饃。也有幾家扛不住的,去城裡討飯了。葡萄什麼也不告訴二大,把自己的一口糧省給他吃,自個吃糠面摻鍋盔菜。就吃這也發奶,她一身血肉,一腔五臟都能化了化成奶似的,整天冒個不停,五月了她還得穿厚夾襖。

  才兩個多月的挺長得象個小鬚眉漢子。她從來沒見過兩個月的孩子長得這樣全乎,一頭好頭髮,兩根黑眉毛,指甲一個一個又亮又硬朗。再有三個月,牙齒該出來了。

  突然葡萄看見一顆水珠落在挺的臉上。又是一顆。挺皺皺鼻子,不老樂意。她想自己咋哭了呢? 這一哭就麻纏了,成了肉骨生死別離了。她狠狠抹一把眼睛。不中,這樣哭下去就走不成了。她惱自己,一直想着娃哭了該咋辦,娃子沒哭,吃得象個小畜牲似的高興,她自己倒哭得收拾不住。孩子吃飽,又睡着了。


她擤把鼻涕,把孩子放回籃子裡,蓋好。她拎着籃子走到矮廟門口,把籃子擱在門檻前。她退回林子裡,眼淚幹了。

  侏儒們是太陽兩竿子高的時候到的。葡萄看看一張張臉,好象有幾張是去年沒見過的。他們說着,笑着,不緊不慌地爬上坡來。說山西話的,說陝西話的,說河南河北話的都有。




  頭一個看見籃子的是一個侏儒少年。他把布揭開,人往後一蹦。然後兩隻短小的腿就歡蹦亂跳了。他們馬上就把孩子鬧醒了。葡萄聽見挺哭得變了聲,變成了一條她不認識的嗓音。她直想把耳朵堵起來,不然他哭得她淚珠子直落,氣也接不上了。

  幾個侏儒媳婦上來,扁扁的侏儒臉上都是疼都是愛。葡萄楞住了。她早知道侏儒喜歡正常孩子,沒想到她們會這麼疼愛孩子。挺很快就不哭了。不一會,侏儒們說:看,笑了,笑了!

  一兩百個侏儒忘了上這兒來是祭廟,只把娃子在他們短小的胳膊上抱來傳去。侏儒們的笑聲和人不一樣,聽上去老可怕,不過葡萄聽一會兒就聽慣了。她想自己該不該出去和侏儒們交待一聲。這時一個侏儒說:“叫‘挺’,這孩子名字叫挺!”

  “你看,一叫你你還知道答應呢!馬上就瞪眼呢!你知道自個兒名字叫挺,是你爸起的名兒,還是你媽起的?……”

  侏儒們七嘴八舌地和挺說話。

  “瞧你笑得!還蹦呢!……”

  一個侏儒媳婦對丈夫說:“咱帶的糕呢?拿水泡泡,餵咱娃子,看他吃不吃。”

  “我這兒帶的有小米,生上火,煮點米湯。”

  “人家媽還給留了糖呢。”

  侏儒們不久就把灶搭起來,水也汲來了,柴也砍來了。

  葡萄想,啥也不用給他們說了。挺是有福的,上百個人拿他當寶貝哩。雖然是些半截子人,心都是整個的。

  還回到冬天。孫懷清看出了葡萄的身孕。她腳踩住窯壁的腳蹬往下下,他一眼就看出她懷上了。少說有四、五個月了。她把一盆漿麵條擱在小桌上,揭下頭上的圍巾,打了打上面的雪。她的動作還是又快又莽撞,楞得很,孫情清看出她是存心的,想不叫人看出她的笨來。

  從那以後,他天天等她開口,把真情告訴他,也把打算告訴他。孩子是孫少勇的,沒有錯了。可葡萄不開口,他沒法子開口。他不開口還有一層顧慮:萬一孩子不是少勇的,把話問出去,兩人全沒了餘地,全沒了面子。有幾次,他吃着飯,聽葡萄扯麻線扯得氣息長了,深了,馬上要睡着了,他想說:孩子,你就和我閨女一樣,啥事不能讓爹給你分擔分擔呢?不然你啥也不懂,活着老難呀!你連懷身孕鬧瞌睡也不懂哩。

  三月這天夜裡,他醒了,聽見貓叫似的小娃啼哭。他想,難怪葡萄給他備下三天乾糧。他披着衣服,摸黑爬上了地窖,走在院子裡,聽那哭聲給掩進母親懷裡,要不就是掩進被窩裡了。他走到葡萄的屋門口,想叫她給他看看他的孫子。腳就是抬不動,嗓子也只出氣不出聲。他耳朵貼在緊鎖住的門縫上,聽娃子的哭聲變成了吭唧,慢慢地,就安寧下來。母親的奶頭讓他安寧了。他在那個門口站着,天在他背後亮起來。

  第二天晚上,葡萄又挎着籃子送飯來了。他看看她臉色,還中,到底年輕結實。她笑嘻嘻地說:“餓壞了吧,爹? 吃了兩天冷乾糧。”

  不管她心裡有個什麼打算,她眼下是開心的。添了個男孩還是閨女呢?他喝一口大麥麵湯,裡面摻了玉米茬子。

  他問她是不是地里野菜吃得差不多了。 她回答麥子抽穗了。他說光吃野菜會中?她說還有紅薯面。他叫她甭把糧光讓他吃,他是廢物,還不如家裡的老驢。 她說她就好吃紅薯面,甜。

  他就不說話了。喝完大麥麵湯,他把碗擱下,葡萄過來拾碗,腰身鬆了,胸脯沉得很。他說:“擱那兒吧,爹和你說會兒話。”

  她坐下來,從圍裙上抽出鞋底,手上的線又上下下起來。她的意思是,我聽着呢。

  孫懷清說:“閨女,寡是不好守的。眼都盯着你哩。”

  “盯唄。”

  “咋弄到末了還是有是非。”

  “有唄。”

  “要是非弄啥?是非逼死多少女人,你不知道?”

  葡萄笑起來:“誰也逼不死王葡萄。”

  “一人一條舌頭結起來,都有幾丈長。”

  “那可不是。”

  “舌頭就讓你活不成。”

  “把他美的——讓他們看看我活得成活不成。”

  孫懷清沒話了。葡萄看着一無心事,就是一心一意扯麻線,扎針眼。孫情清住地窯,腳上鞋全是嶄新。一聲娃子啼哭傳進來,窖底下聽象另一個世界。葡萄趕緊站起身,不看二大一眼就上到窖子上頭去了。

  他在地窖里走了幾十來回,也爬上去。滿天的星星,孩子哭聲聽着多美。他推開兒媳的門時,看見小豆一樣的燈火邊上坐着正餵奶的葡萄。她哪象才做了三天母親的母親,她象是做了幾世的母親,安泰、沉着。連二大站在她面前,都甭想驚擾她給孩子餵奶。

  “爹。”

  “是個小銅腦,”他說,看着娃子的臉蛋,連皺眉吸奶的樣子都象他的二兒子。他眼一下子花了,淚水弄得他什麼也看不清了。往後好了,他想,活一天能有一天陪孫孫過了。只要能陪孩子一年,再把他斃一次,也值。讓幾丈長的舌頭繞去吧,葡萄就是搞破鞋養私生子,只要葡萄認了,誰敢把她怎樣。孫懷清從兒媳葡萄身上抱過吃飽了睡着的孫子,在狹長的窯洞裡走過去走過來,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土拱拱上。他看着孫子熟睡的臉想,還是葡萄敢做敢當。


“銅腦回來看過沒有?”

  “他不知道。”

  “他會不知道?!”




  “不用他知道。”他明白她的意思。少勇一旦和這孩子拉扯起父子關係,把這院子的安全就全毀了,他也就躲不成了。

  那以後他常上到紅薯窖上頭,去抱挺。葡萄從史冬六妗子家要了個狗娃子,拴在大門口。狗娃子才三個月,很把家,半里路外有人拾糞往這裡走,它就跳着四爪咬。狗娃一咬,他就趕緊下到窖子裡。葡萄每回出門下地,挺就由他照看。冬喜和春喜哥兒倆對葡萄還算照應,葡萄一天跑回家三趟,他倆也不說什麼。

  這天天不亮聽葡萄哄孩子,然後就聽她出門去了。他爬起來,去了趟茅房,聽聽,好象挺不在屋裡。他走到葡萄門口,見門上了鎖。推開個豁子,他把嘴對住那豁子說:挺!我娃子醒了沒?他覺得孩子不在裡頭。葡萄天不亮會把娃子抱哪兒去?是娃子害病了?他在院子裡背着手團團轉,小狗忽然咬起來,他趕緊跑到紅薯窖邊上。小狗還在咬。他知道那人已走近了,慌着下到窖里。他在窖子底下聽見有人打門,喊:“葡萄嫂子!”

  他聽出是春喜。

  “嫂子 ,你家驢害病了!”

  他們把老驢借去馱麥子,昨晚沒牽回來。老驢上了歲數,馱了幾天麥子,還不使病了。春喜叫一陣,不叫了。小狗等他走老遠,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咬。

  黃昏葡萄回來,沒聽娃子回來。他全明白了,葡萄把挺給人了。天黑下來,葡萄杆了一碗撈麵條送到窖子下面,跟往常一樣說叫他吃飯。

  他不吱聲,也不動。她把麵條、蒜瓣、辣子一樣一樣從籃里拿出來,擺在小桌上。她和他不用點燈都能在地窖里行動,一個動作也不出錯,一個東西也不會碰砸。他還是不吭氣。她找出話來說,說地窯里比上頭涼快,沒蚊子,有錢再弄點石灰刷刷,就乾爽了。她說東說西,他都一聲不吭。她又去說那老驢,看着是不中了,餵花生餅都不吃。

  他終於開口了。他說:“你把我孩子送給誰了?”

  這回輪着葡萄啞巴了。

  “送給誰了?!你給我要回來!”

  “人家可稀罕他,比在咱這兒享福。”

  “享福、受症咱是一家骨血,死一塊也是美的。你明天就去把他要回來!”

  “爹,咱不說這。”

  “你給了誰家?你不去要我去!我讓他們再斃一回。叫他們剮了我,我都土埋到眉毛的人了,憑啥還活着?”

  “那您又憑啥死呢?”

  他不說話了,她也不說了。然後他聽她站起身,去摸油燈。想想還是不點燈了,油錢也是錢哩。她說:“爹,啥事也不能不吃飯。”

  他聽出她的意思是啥事都過得去,過去了還得好好活。她還年輕,只要幫他躲過這關,生養十個八個都不在話下。他已經躲了一整年,還要躲多久?真象葡萄相信的那樣:什麼人什麼事在史屯都是匆匆一過,這麼多年,誰在史屯留下了?過去了,史屯就還是一樣活人過日子。什麼來了,能躲就躲,躲過了就躲過了。

  孫懷清聽着葡萄兩腳蹬踩着地窖牆壁上去了。她從來不拿什麼主意,動作,腳步里全是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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