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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7)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事情其實發生在收麥之前。怨從那時結下來,只不過是後來暴發的。一個春天沒下雨,河都幹了,史冬喜家的幾畝地又在坡上,都得靠牛拉水去澆。牛是分給冬喜和史修陽兩家的。史修陽得了傷寒,大兒子史利寶得使牛拉他爹去看病。史修陽家的地離河近,對史冬喜家老用牛拉水早憋一堆牢騷。

  收麥那天,春喜和冬喜先去給葡萄收。中午天黑下來,要下雨的樣子,史利寶和媳婦便


吵鬧起來,說互助互助,大家公平,憑啥先給葡萄收麥?冬喜讓他倆睜眼看看,葡萄的麥熟得早,不收讓雨打地里去嗎?

  利寶和他媳婦就瞎磨洋工,收到下午,雨下下來,葡萄家的麥糟塌了一半。過了兩天,該孫家收麥了。春喜也磨洋工,裝鬧肚子,一回一回往河灘上跑着去拉屎。到了冬喜家割麥子那天,利寶媳婦一早就跑到他家窯洞門口,手裡端着一大碗新麥麵湯,邊喝邊說:“冬喜大兄弟,我們家退出互助助啦!你和王葡萄家好好互助去吧,啊?”

  冬喜和春喜加上葡萄,三人都是莊稼好手,不費什麼氣就把麥割了,打了。交糧的時候去孫利寶家拉牛,利寶媳婦不讓拉。

  “牛是分給咱兩家的!”春喜說。

  “對着哩。那時你天天拉水澆地,使的是你家分的那一半牛。現在輪到咱家使了。”

  兩家人就在史修陽家棉花地邊上大鬧起來。利寶三個兄弟全來了,兩個兄弟媳婦一邊跟着罵一邊還小聲打聽,到底是為什麼吵起來的。

  葡萄老遠就看見棉花苗上一大群黑人影你推我搡。那時她還沒把挺送走。她剛剛給挺餵了奶想去鋤鋤自家的蜀黍。罵得越來越惡,一大群小孩子起鬨吆喝:“單幹單幹,油饃蒜面,互助互助,光吃紅薯!”人們也沒留心他們在唱些什麼,只管看孫家兄弟和史家兄弟動起拳腳來。

  又脆又亮的童音飄在污穢咒罵之上:“單幹單幹,穿綢穿緞,互助互助,補了又補!……單幹單幹,撈麵雞蛋,互助互助,光喝糊糊!……”

  這時從田野小道上跑來的蔡琥珀聽出童謠的內容了,一把拎住一個五歲男孩, 問是他爹教的,還是他爺教的。

  “你爹教的!”男孩說,從她手裡逃出去。

  “你個小孬孫,我找你爹說去!”蔡主任指着跑遠的男孩:“誰再唱這個,我讓民兵把他們爹關起來,當壞分子!大老虎!”

  蔡主任不是十分清楚城裡“三反、五反”打老虎是怎麼回事。她只知道又有了新時代的新敵人。新名稱、新敵人就標誌着新時代。作為一名幹部,她得在新時代裡頭。

  蔡主任的到來還是有用的,人們馬上老實了不少,罵的醜話都憋了回去。二十七歲的蔡主任把手一揮,叫大夥都給她解散,都幹活去。人們不老情願地解散了。冬喜和春喜正打得八面威風,也揉揉胳膊,擦擦鼻血收了手。春喜滿地找鞋。他的鞋是新的,打架前他捨不得,脫下擱在一邊。鞋是葡萄給做的。找着鞋一看,春喜都要哭了,葡萄站在棉花地那頭笑着說: “哭!這麼大小子!嫂子再給做!”

  冬喜和春喜只好用葡萄家的三十一歲的老驢送公糧。拉了兩天麥子,老驢趴倒了。

  葡萄把二大的飯送去,就出門去冬喜家。冬喜娘也是三十來歲守寡,膽小多疑,一身虛禮數。他家的窯洞也在史屯西邊,離葡萄家隔着一片柿樹林。葡萄一見老驢便叫他們拉倒,甭請獸醫了,灌藥它也太受症。

  她往地上一蹲,手在老驢背上摸了摸,老驢眼裡有了點光,稀稀拉拉的長眼毛抬起來,又垂下。它把嘴唇往前一伸下巴着地,這樣不必費勁支着腦袋了。

  冬喜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又不知說什麼好。冬喜娘出來了,招呼得殷勤:“沒吃吧?沒吃給你做碗湯喝喝,炒個蘿蔔菜!……”葡萄忙緊着說早就吃過了。冬喜娘又說:“也不進屋喝口水?”葡萄說不喝了,這就把驢牽回去了。她站起來牽老驢。

  冬喜娘看看,搖搖頭,說;“這驢在坡上吃吃草都能倒下。”她的意思別人都明白:可別怪他家把驢使病了。

  葡萄說:“分俺爹財產的時候,誰都不要它,才留下的。”說着話她把韁繩解下來。

  冬喜娘說:“誰伺候得起這驢壽星?天天得吃好的,花生餅就餵了好幾斤。”她的意思人們也都聽懂了:使這老傢伙,我們賠搭進去的可不少。

  可驢一再抬眼看自己的女主人。它沒力氣站起來,眼睛羞愧得很。它和女主人相處了十幾年,她只到它腿高的時候就餵它。後來它上了歲數,她把草鍘得細細的,料拌得均均的。再後來它不咋拉得動車了,她就只讓它拉拉磨。

  冬喜說:“咋把它弄回你家去?”

  冬喜娘說:“弄它回去幹啥?就在這兒殺殺,落點肉吧。驢肉賣到街上館子裡,皮再剝剝,賣給藥房,你還掙倆錢。要不明天早上它死了,肉也沒人要了。冬喜,去借把刀來。”

  冬喜和葡萄對個眼神,葡萄點點頭。冬喜剛要出門,老驢卻搖搖晃晃站起來了。過一會,它踏動一下蹄子。葡萄說:“咱能走哩。”

  葡萄把老驢牽着,走柿子樹下過。老驢停下來,拽扯過一把嫩草,慢慢嚼上了。葡萄在一邊看着,拍拍它背,摸摸它脖子。月光特亮,把柿子樹照得一片花斑。老驢又扯下幾口草,老漢似的慢慢嚼,一根口水流出來。它嚼得沒啥好滋味,只管一口一口地嚼。


回到家,葡萄看老驢嘴角不斷線地淌口水,眼睛也無神了。她怕老驢夜裡死了,就披上被單坐在它旁邊。老驢臥在她腳邊,耳朵一抖一抖。下半夜時,二大從窖子裡上來,一看驢的樣子便說:“別等它死了,趕緊得殺。”

  葡萄說:“再等等。”




  “高低還值倆肉錢。我殺過驢,你拿刀去。”

  “只有菜刀。”

  “菜刀也中。”

  葡萄手摸着老驢的長臉:“爹,不差這一會兒。明一早殺吧。”

  孫二大不說話了,嘆口氣。

  她看着他離去的脊背說: “我看着它,不中我喊你起來殺。”

  老驢的尾巴動了動,眼毛濕漉漉的。她困得很,前一夜沒睡踏實,惦記清早起來送挺上路。這時她披着被單坐着,一會兒額頭就垂在膝頭了。她是叫奶給脹醒的。兩個奶脹得象兩塊河灘上的卵石,衣服全濕了,結成鞋疙巴似的厚厚的、硬硬的一塊,磨在兩個讓挺吸得又圓又大的奶頭上。挺把她的奶頭吸掉了外皮似的,只剩裡頭圓圓嫩嫩的肉,現在碰在讓奶汁漿硬的衣服上生疼。

  突然她發現身邊沒有老驢了。她一下子站起來,看看大門。門鎖得好好的。天色是早上四點的天色,老驢會從這麼深的窯院翻牆飛出去?

  她又醒了一會瞌睡,才聽見磨棚里有響動。走到磨棚門口,她見老驢正慢慢圍着磨道走。三十幾年,它記得最熟的路是這沒頭沒尾的路,是它給蒙上眼走的路。它走得可慢,就想她知道它還不是一堆驢肉,它還知道自己該幹啥活,別把它殺了給驢肉店送去。她和這老牲口處了十六年,它的心思她可清楚,就象她的心思它清楚一樣:在她答應天亮殺它的時候,它明白它再沒人護着它了。

  葡萄一聲不吱地抱住老驢的脖子。老驢覺着她熱乎乎的眼淚流進它的毛皮里。它低着頭,呼呼地撐大鼻孔喘氣。

  老驢死在第二天中午。

  英雄寡婦中最俊俏的叫李秀梅。她是當年土改工組隊女隊長保的大媒,嫁給了一個殘疾的解放軍轉業軍人。她丈夫在軍隊當首長的伙夫,受傷瘸了一條腿,轉業到縣糧食局當副科長,兩個月前給打成了老虎。李秀梅娘家在山裡,窮,也得不到“英雄寡婦”的救濟金和獎狀,所以她帶着給公家開除的丈夫回到史屯種地來了。他們把城裡的家當賣了賣,在離葡萄家不遠的地方打了一個窯。

  村裡的學生們頭一天就圍着瘸子看。不久便用廢紙紮起小旗,在李秀梅家外面遊行。 還趴在窯院的攔馬牆上,往下頭院子裡扔泥蛋子,石頭,一會喊一聲:“打倒瘸老虎!”

  村裡的人們也都不搭理瘸老虎,他瘸到史屯街上稱一斤鹽,供銷社的售貨員也說:“打不起醬油哇? 裝的! 貪污那麼多錢會打不起醬油,光吃鹽?”

  瘸老虎連自己媳婦也不敢惹,讓他挑水,他瘸回來水灑了一半。李秀梅說:“你不會找一邊高一邊低的路走,那你不就兩腿找齊了?!”

  葡萄和他在井邊碰上,對他說:“咱這兒井深,不會搖轆轤把打水可累着哩。”

  他吃一驚,心想到村里一、兩個月了,還沒人和他這樣家常地說說話。他說:“是是是,井是深,有一百多尺深吧?“

  “可不止。天一旱,咱這兒的井就只剩牛眼大了。”

  他想,她說的對呀,因為井太深,看下去井只有牛眼睛那麼大了。他看着井底深處牛眼大的光亮里,映出自己小指甲蓋大的臉。那臉笑了笑。他聽李秀梅說到過葡萄的渾沌不省世事,不通人情。

  葡萄說:“看你打水老費氣,叫我給你搖吧。”

  她把瘸老虎往邊上一擠,一氣猛搖,臉紅得成了個熟桃子。她一面搖一邊還和他說話。

  她說:“城裡又打上了。又打啥呢?”

  “打老虎。”

  “這回又打上老虎了。城裡老虎啥樣?”

  他想,就我這樣。他口上說:“那是給起的名。給那些倒楣蛋起的名。”

  “誰倒楣了?”

  “咳,誰碰上誰倒楣唄。弄個百十塊錢,應應急,想着一有錢就還上公家。趕上打老虎了,說你貪污,要當老虎打。有人跳樓、上吊、臥軌,天天有自殺的。”

  葡萄把水絞上來了。自殺,也就是尋短見,這一點她是明白的。那不就是城裡打來打去末了自己打自己,自己把自己殺了吆? 她說:“咱這兒前兩年也自殺了好幾個。”

  瘸老虎看着她。

  “有一個投井了。要不咱村還不缺井呢。她一投井,農會就把它填了填。”

  “誰呀?”

  “農會讓她招供。她不招,就投井了。她說她不知道她漢奸男人上哪兒去了。”

  “哦。”

  “該投河就好了。河是活的,井可不中,你往裡一投,水咋吃呢。你說是不是?”

  “城裡打的老虎一般都不投井,上吊的多。上吊說是不難受,利索。”瘸老虎說。

  “你說城裡打,咱這兒也打?”

  “誰知道。”瘸老虎讓葡萄這一句話問得心情敗壞起來。

  葡萄幫瘸老虎把兩桶水扶穩,看他一隻腳深一隻腳淺地走了。

  “中不中?”她大聲問:“不中我幫你挑回去吧!”

  瘸老虎忙說:“中中中。”他心想,她可不是有點不省世事人情? 通人情的人現在該對他白眼。他冷笑着搖頭,這地方的人還有葡萄這樣沒覺悟的。用他過去老首長的話,叫作愚昧未開,尚待啟蒙。


 葡萄把水挑下窯院,正往水缸倒,小狗咬起來。她想是村裡的民兵來了。民兵愛趕吃晚飯的時候串門,到各家嘗點新紅薯,鮮菜饃。十月下霜,菠菜是最後一茬,家家都捨不得炒菜,都烙菜饃吃。葡萄見小狗又叫又跳,喝斥道:“花狗!咋恁鬧人呢?!……”她脫下鞋扔出去:“你給我……!”

  她一嘴沒說完的話噙在舌頭和牙齒間了。




  推開的門口,站着孫少勇。他穿一身深藍色咔嘰,四個方方的口袋,和他過去的藍學生服有些象。

  葡萄說:“二哥!”

  她奇怪自己一脫口叫得這樣響亮、親熱。他又是十幾年前去城裡讀書的二哥了?

  少勇走下台階,先打量她身體,又往她窯洞裡看。她身體沒有變,還是直溜溜的,胸口也不象奶娃子的女人,松垮邋遢。

  “找誰呢?”她問。

  “你說我找誰?”他說着只管往屋裡去。

  她把洗完菜的水端到豬槽邊上,倒進正煮着的豬食里,又用木棍攪了攪。她眼睛就在他背上,跟着他進屋,站住,探身往這邊瞅,又往那邊瞅。等他轉過身,她眼睛早就在等他了。

  他看她好象在笑,好象是那種搗蛋之後的笑。小時候她常常蔫搗蛋。但不全是,好象還有點浪,象浪女人得逞了那種笑。

  “找着沒?”她問。

  “你叫我看看孩子。”

  “誰的孩子?”

  “不管誰的孩子,叫我看看。”

  葡萄正要舀豬食,少勇的手從她身後過來,拿過破木瓢,替她舀起來。她見他每盛一瓢食,嘴唇一繃,太陽穴凸出一根青筋。她心裡又是一陣心疼:這貨不咋會幹活兒,到底十幾歲出門做書生去了。也不知平時誰給他洗衣洗被單哩。

  “你叫我看看孩子吧。看看我就死心了。”

  他是還沒死心——假如孩子長得象他,他那半死的心就給救活過來了。假如孩子長得象史冬喜那麼丑,有倆大招風耳一個朝天鼻,他的心就可以好好死去了。

  “看看誰?”她說。

  “葡萄!”他扔下木瓢。“你把孩子擱哪兒了?”

  “擱糞池裡了。生下來就死了,不擱糞池擱哪兒?”

  “你把我孩子捂死了?!”

  “誰說是你孩子?!”

  “你叫我看看,我就相信他不是我的孩子!”

  “是不是你也看不成了。早在化糞池裡漚成糞,長成穀子、蜀黍、菠菜了!”她把正打算做菜饃的一小籃菠菜往他面前一撂。

  他看着她。世上怎麼有這麼毒這麼惡的女人?你待她越好,她就越毒。而她毒起來又恁美,眼睛底下有那一點浪笑,讓你不相信她對你就只有個毒。他上去一把抱住她。她又跳腳又撕扯,但眨眼工夫就馴順起來。把她剛擱到床上,他手伸下去一摸,馬上明白她是怎麼回事,那毒全是假的。

  過後兩人全悶聲不響。又過一會,外頭天全黑了。

  “你把孩子給誰了?”

  “你別問了。”

  “象我不象?”

  “問那弄啥?”她一翻身坐起來。

  這時狗又叫起來。叫叫變成了哼哼,撒嬌一樣。

  葡萄馬上穿衣服,攏頭髮。她知道花狗聽出了冬喜的腳步。等她提上鞋,冬喜已進到院子裡。手上打個手電筒,肩上背一把大刀片。他提升民兵排長了,春喜跟在後面吹口哨。

  “葡萄在家沒?”他把電筒晃晃,看見葡萄他笑笑:“吃了沒?”

  “還沒呢。”

  “開會,一塊去吧。”

  “又開會?飯還沒做呢。”

  “我幫你拉風箱。”春喜說。

  冬喜彎腰抱柴禾,直起身全身一激凌。葡萄屋裡走出個人來。

  “冬喜來了?”孫少勇在黑暗裡說。

  “是銅腦哥?”

  “啊。”

  “啥時回來的?好長時間沒見了。”

  “我不是常回來嗎?聽說你老是互助咱葡萄,老想和你說謝謝。”

  “一個互助組嘛。葡萄也挺照顧我們,給春喜做鞋呢。”

  “咋不搬一塊住哩?該不是你當民兵的嫌棄地主惡霸家的童養媳吧?”

  “銅腦哥,我咋不明白你說啥呢?”

  “這還不好明白?想娶她,你就正經娶,別偷偷摸摸,大晚上打電筒往這兒竄。不想正經辦事,就離她遠點。”

  “銅腦哥,你是共產黨幹部……”

  “可不是?老幹部了。所以有資格教育教育你。她是我弟媳婦,沒錯,不過共產黨講自由婚姻,自由戀愛,沒說不讓娶弟弟的寡婦,你孬孫動她什麼念頭,揩兩把油什麼的,你就記着,城裡公安局長常找我看病。

  “銅腦你把話說明白!好賴我叫你一聲哥,你說的這是啥話?”

  “我說得不能再明白了:葡萄是我的人!”

  春喜在廚房聽外面吵架,放下風箱把子跑出來說:“銅腦哥,我哥有媳婦了,過年就娶。”

  這話沒讓少勇止怒,他更壓不住了。他說:“好哇,這兒揩着油,那兒娶着親。那你和葡萄算怎麼回事?”

  “我????媽銅腦!我和葡萄有一點事我明天就讓雷劈死!不信你叫她自己說!” 冬喜又叫又罵,把手電筒的光劃拉的滿地滿天,劃到人臉上,人臉就是煞白一團。然後他的手電停在自己面前,說:“我要對葡萄有半點壞心,我娶的媳婦生不下娃子!”


 少勇信了。冬喜比他小兩歲,從小丑得出名,也老實得出名,他和葡萄能有什麼事?葡萄不過是急了,一順手拉他過來墊背。那個孩子一準是他孫少勇的,為了個什麼原因她翻臉不認人,死活不承認,他看不透。這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孫少勇不用急着回城裡去,他想住下來,看看葡萄究竟藏了什麼苦衷。他跟着冬喜、春喜和葡萄走到街上。會場在孫家的百貨店,現在改成史屯鎮的“文化教育活動室”,牆上掛着毛主席、朱總司令的大畫相,還掛着志願軍和平鴿的年畫。人們一見孫少勇,都上來遞煙給他抽,他嘻哈着退讓了。




  史修陽念戲文似的抑揚頓措地、搖頭擺腦地朗讀了兩段報紙文章,然後蔡琥珀催大家發言。誰也沒言可發,史修陽又念了兩段報紙。蔡琥珀說起了朝鮮前線的喜訊,又說起美蔣竄反大陸的敵情。最後她說:“咱史屯也有敵情哩。”

  有人問她啥敵情。

  蔡琥珀說:“有個富農鬧着要摘帽子。他親戚從陝西來,說那邊有六十畝地才定了個富農,咱這兒三十五畝地就把他定成富農了。他老委屈呀。”

  銅腦坐在葡萄旁邊,看她兩手忙個不停,錐子放下拿針,針在頭髮上磨磨再去扎鞋底。錐子掉到地下,她剛彎下腰,他已經替她拾起來。他就在那板凳下面握住她的手。她嘴唇一掀。

  “銅腦!叫你哩!……”冬喜說。

  少勇抬起頭,見一屋子煙瘴里浮着的臉全朝着他。他從容地把錐子擱到葡萄膝蓋上,笑嘻嘻地問:“咋着?”

  蔡琥珀兩隻眼睛尾巴上聚起兩撮皺紋,笑着說:“歡迎老地下黨員孫少勇回來給咱做報告!”

  少勇說:“我回來是辦私事的。可不是來做報告的。”他一說這話,葡萄的手也不扯麻線了。他心裡惡狠狠地一笑:我讓你葡萄不承認我!

  幾個他小時的朋友笑也壞起來,問:“辦啥私事?”

  “私事能讓你們知道?是不是,王葡萄同志?”少勇對葡萄的側影笑笑。

  所有人想,早就猜他倆不乾不淨。現在孫少勇不讓大家費事了,乾脆不打自招。

  蔡琥珀說:“回來一趟,還是給咱們說說話吧。你在城裡學習多,文化高,給咱說說敵情。現在謠言可多,說分了地主富農地產浮財的,等美蔣打回來全得殺頭。還說咱這裡頭就有美蔣特務,誰積極搞互助組,特務給他家鍋里下毒!你說美蔣真能打回來?”

  孫少勇大聲說:“這不就是謠言?!美蔣能竄反回來,他們當時就不會被咱打跑。”

  人們吆喝一場:“回來就全部打死!”

  葡萄正用錐子在鞋底上扎窟窿,一聽大家的吆喝,心想他們說“打”字和孫少勇一個樣,嘴皮子、牙根子、舌尖子全使恁大的力,這“打”字不是說出來的,是炸出來的。想着,葡萄就把麻線扯得呼啦呼啦響,揚起嗓門說:“咱啥時候打井呢?”

  大家都楞住了,看着她。

  “不打井,明年再旱,喝馬尿呀?”她說。手不停地又錐又扎。

  “不打死美蔣,你打一百口井也沒用,他們給你全下下毒。”冬喜坐在她左手邊,開導她說。

  “誰給咱下毒?”

  “美蔣特務!”

  “美蔣特務是誰?”

  “這不在查呢嘛!王葡萄就你整天還不愛開會,你這覺悟從來沒提高過!” 蔡琥珀說。“大家發發言!”

  葡萄心裡說:誰說我不愛開會,不開會我哪兒來的工夫納鞋底?

  從此孫少勇星期六就搭火車回到史屯。史屯的人都笑嘻嘻地交頭接耳,說銅腦和葡萄搞上破鞋了。也有人說那是舊腦筋,現在搞破鞋不叫搞破鞋,叫搞腐化。

  不管少勇怎樣逼,葡萄就是那句話: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有一回少勇半夜醒來,見床是空的,葡萄不知去了哪裡。他找到院子裡,見她從紅薯窖里出來,手上挎個籃子。問她大半夜下紅薯窖幹啥,她說聽見耗子下窖了,她攆下去打。

  下頭一場雪,少勇披着一身雪還是來了。葡萄剛剛開會回來,見了他說:“下着雪你還來?”

  他不說話,在窯洞裡縮坐着。

  “來了就給我這張臉看呀? ”她上去摸了摸他的頭髮,又摸了摸他的臉。

  “別摸我。”他說。

  “咋?”

  “你一摸我,我就……”

  她還是把手擱在他下巴上,手心、手背地蹭。

  “葡萄,人給我介紹了個對象。”

  她的手稍微停了停,又動起來。

  “是個團委幹部。沒結過婚。人可好。長得也不賴。這個星期五晚上,她請我看電影。我去了。”

  “去唄。”

  “城裡人一男一女看電影,就是都有那個意思了。”

  “電影好看不?”

  “好看。”

  他拉過她的手,蒙在眼睛上。葡萄的手一會全濕了。她想,當這麼多年的共產黨,還是一肚子柔腸子哩。

  孫少勇走的時候和葡萄說,他不久要和女團委幹部結婚了。他說:“這不怪我,葡萄。”

  他說這話時,兩人站在院子裡。一夜的雪下得窯院成了個雪白的方坑,一聲鳥叫都沒有,什麼聲音都讓雪捂在下頭了。四面八方又乾淨又安靜。

  這年家家都沒多少存糧。養豬的人家看看豬全餓瘦了,不到過年就殺了。葡萄養的兩頭豬倒是天天上膘。孫懷清常在夜深人靜時上到紅薯窖上面,站在豬圈欄外看一會兒,對葡萄說:“把秋天攢的蜀黍棒子剁剁。”葡萄按他法子把蜀黍芯兒剁剁,又放在磨上推,推成碎碴上籮去籮。天天夜裡,葡萄忙到下半夜,把磨成粉的玉米芯子煮給豬吃。臘月初八,葡萄把兩頭豬趕到史屯街上的收購站去賣,一過磅,兩頭豬都一百八九十斤。


 賣了豬,葡萄買了些肉和面,又在自己家醃菜罈子裡掏了些酸紅薯葉,一塊剁了,包了扁食,給二大端到窖下。

  二大咬了一口扁食,說:“還是鐵腦媽在的時候,吃過恁好的扁食。擱了有二錢香油。肉也肥。酸菜醃得正好。”




  葡萄說:“爹,賣豬的錢夠把這窖子修成個大屋,還能把咱的圍牆再砌高些。”

  “咱家水磨那兒,還有個磚窯。封了不少年了,還是你爺在的時候燒過。咱這兒土好,就是柴太貴。”

  “我能打着柴。”

  “老費氣。”

  “那費啥氣?冬天閒着也是閒着。”

  “嗯。柴打夠了,我告訴你咋燒窯。”

  葡萄帶着春喜每天走十多里地,到河上游的坡上打柴。過陰曆小年之前,頭一窯磚燒出來了。春喜和葡萄兩人用小車堆了幾天,把磚推下來。到了二月份,葡萄和春喜把兩家的窯洞、窯院都箍上磚,墊了地,還賣出一些去。這是史屯人睡懶睡,打牌,唱曲子,串門兒的時間,葡萄和春喜一天干十幾個時辰的活,人都掉了份量也老了一成。

  葡萄又買了三個豬娃來喂。冬喜和春喜把自家買的豬娃也趕到葡萄的院裡,讓她幫着喂。地剛返青,豬草還打不着。孫二大說:“把去年留的蜀黍皮泡泡。”

  照着二大的意思,葡萄把蜀黍皮,蜀黍穗子泡了六七天,泡得一院子酸臭。用手攪攪,蜀黍皮和穗子都泡膿了,撈起上面的筋,下面一層稠乎的漿漿,瓢一舀起黏。葡萄這才明白二大為什麼不讓她用蜀黍芯兒蜀黍皮兒燒火,去年秋天她留下自家的蜀黍芯蜀黍皮,又到外面拾回不少,這時全肥到豬身上去了。

  收麥前一個晚上,春喜來看他家的豬。冬喜娶了媳婦,又升了民兵連長,葡萄幾乎照不上他的面。天天跟葡萄幫襯的,就是憨巴巴的春喜。

  春喜蹲在豬欄前頭,兩隻手攏在破棉襖袖子裡。襖袖頭上油光閃亮,有粥疙巴,鼻涕,老垢。他早就過了拖鼻涕的年紀,但看什麼東西專心的時候還是過一會一吸鼻子。他長得隨母親,小眼小嘴很秀氣,身材倒象頭幼年騾子,體格沒到架子先長出去了。就是往地下一蹲,也是老大一個人架子。

  “看,看能把它看上膘?”葡萄笑他。春喜靠得住天天來蹲在那兒看豬,一看看一兩個鐘點。天長了,他蹲到天黑才走。這兩天,天黑了他還在那裡看。

  “明天要割麥,還不早歇着去。”葡萄說。

  “我媽和我嫂子老吵。一聽她倆吵我可竄了。”

  又過一會,葡萄已經把送飯的籃子挎到紅薯窖子下頭去了,春喜還在那兒蹲着。葡萄跟二大說:“可不敢吱聲,不敢上來,春喜在哩。”

  葡萄上到窖子上,對春喜說:“你還不回去?我可瞌睡壞了。”

  “你睡你的。”

  “那誰給我上門呢?”

  “我給你看門。”

  “也中。天不冷,你睡就在院裡睡吧。”葡萄從磨棚里拿出幾個葦席口袋,鋪了鋪。她心裡明白,真叫他睡這兒,他就走了。

  春喜往破爛葦草蓆上一滾,真睡了。春喜從小就是個俊秀的男孩,當年葡萄圓房,孫二大也給葡萄準備了一箱子被褥嫁妝,說葡萄是半個閨女半個媳婦, 要挑個男孩給嫁妝箱子掂鑰匙,六歲的春喜就當上了這個“掂鑰匙小童”。到了要開箱的時候,問春喜討鑰匙,給了他一把糖果,他動也不動,再給他一把糖,他只管搖頭。旁邊大人都說這孩子精,知道乘人之危,別人給一把糖就交鑰匙,他非得把衣服兜全灌滿了!最後發現春喜真的把兩個衣服兜塞滿了糖,才從鞋裡摳出鑰匙交出來。

  夜裡葡萄起來,拿一條被單給春喜蓋上。在月亮光里看,春喜的臉顯山顯水,像個成年人了。

  割麥、打麥的幾天,春喜和葡萄兩頭不見亮地在地里、場上忙。春喜忙得多狠,都要在豬圈邊 上蹲着看他的豬。葡萄攆不走他,只好說:“還不叫露水打出病來?去去去,睡堂屋吧。”

  等春喜睡下,她趕緊下到窯子裡,把飯送給二大,又把便桶提上來倒。好在地窖已不再是個地窖,已經是個屋了。地是磚地,牆和頂全刷了新石灰,乍一下去,石灰味刺得腦子疼。

  二大問她:“春喜還在?”

  葡萄說:“不礙啥事兒。他一個孩子,一睡着就是個小豬娃子。”

  二大還想說什麼,又不說了。葡萄懂他的意思,和他家走太近,紙會包得住火?

  葡萄又說:“不礙啥事。”

  二大也懂她的話:她什麼都應付得了,還應付不了一個大孩子?

  葡萄見二大看着她的眼光還是個愁。二大在小油燈里一臉虛腫,加上皺紋、鬍子、頭髮,看着象唱大戲的臉譜。有時葡萄給他剪剪頭刮刮臉,他就笑,說:“誰看呢?自個兒都不看。”她心裡就一揪,想二大是那麼個愛耍笑,愛熱鬧的人,現在就在洞裡活人,難怪一年老十年似的。不過這對她來說也不是件愁人的事,事不躲人,人躲事,能躲過去的事到末了都不是事。

  她走到自己屋門口,聽見堂屋春喜的鼾聲。睡下不一會,她聽春喜起來了,開門出去。真是個孩子,連茅房都懶得跑,就在門口的溝里稀里嘩啦尿起來。她想,有春喜作伴也好,省得男人們過去過來想翻她的牆。也省得村里人往紅薯窖里猜。


 交糧那天春喜和葡萄拉一架車。交了糧是中午了,葡萄和一群閨女媳婦去吃涼粉,春喜和一夥男孩看民兵刺殺訓練去了。小學生也放農忙假,在街上搭個台唱歌跳舞,慰問幾個受了傷的志願軍。志願軍來了個報告團在城裡到處做報告,史屯小學也請了幾個到學校來講話。

  小學生們用紅紙抹成大紅臉蛋兒,嘴裡都在唱:“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


呀,地上開紅花呀……”

  蔡琥珀和冬喜把幾個志願軍讓到台上,下面的學生、老鄉一齊鼓掌。葡萄心想,軍裝一穿,獎章一掛,大花紙花一戴,幾個志願軍就長得一模一樣了。看了一會兒,閨女媳婦們要去上茅房。街上的茅房人和糞全漫出來了,她們咯咯樂着跑到史屯文化活動室後面去。葡萄和她們蹲成一排,一邊尿一邊看着原來孫家百貨店的院落。全荒了,鋪地的石板也讓人起得不剩幾塊了。

  她們解了溲,瘋瘋傻傻、唱唱笑笑往外走,一群小伙子走過來,其中一個大聲問:“你們去那後頭是屙是尿?”

  閨女們一個個臉通紅,笑罵一片。媳婦們上去便揪住那個叫喊的小伙子,七手八腳,不一會小伙子的褲子就被揪下來。葡萄站在閨女那邊,哈哈大笑。

  小伙子們走進後院,看見地上一灘灘潮印,都二流子起來。他們中春喜歲數最小,問他們笑什麼。給剝了褲子的小伙子說:“春喜你看看地上,哪是閨女尿的,哪是媳婦尿的。”

  “那誰知道。”

  “剛才咱見了三個閨女,七個媳婦。你好好看看,憨子!”

  春喜好好看了一陣,還是不明白。

  那個二流子小伙子說:“媳婦尿濕一片,閨女尿,一條線!再好好看看。”

  春喜說有六個“濕一片”,剩下的都“一條線”。

  另外幾個小伙子便說:“哎喲,說不定王葡萄還是個大閨女呢!你們睢這“一條線”多長,準是她那大個頭尿的!鬧了半天鐵腦、銅腦都不是鐵的、銅的,全是面的!“

  春喜盯着那“一條線”不錯眼地看。

  小伙子們笑得東倒西歪。

  成立初級社那天晚上,春喜跑到葡萄家,苦哀哀地看着她說:“咱兩家互助不成了。”葡萄叫他別愁,豬她會給他養好,鞋她會給他照做,冬天閒了,她照樣領他上山打柴,燒磚賣錢。她看他還是滿嘴是話,又一聲不吭,再看看他眼神,葡萄想,她把他當孩子,可真錯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長成個全須全尾的男子漢了。葡萄扮出個很兇的臉說:“今晚我不讓你住這兒了啊。”

  “我媽和我嫂子打得惡着呢。”

  “我讓你住,你媽和你嫂子都打我來了。”

  春喜走了,半個月也沒來看他家的豬。這天晚上葡萄聽了讀報紙回到家,給二大送了些吃的,在院子裡乘涼。花狗汪汪了兩聲,搖起尾巴來。葡萄想,一定是熟人來了,不是李秀梅和她男人瘸老虎,就是冬喜兄弟倆。她站起身去開大門,門外誰也沒有。她見花狗還是搖尾巴,罵了它兩句,就回自己屋睡覺了。

  剛睡着,她聽見門外有響動。她摸黑走到窯洞門口,從門縫往外看,外頭的月亮跟一盞大白燈似的照下來,照在一個男子身上。她馬上明白他是誰。

  他在外頭敲了敲門,敲得很靦腆。

  她踮起腳尖,把門頂上頭一個木栓也別上了。他在外頭聽見了裡頭輕輕的“啪嗒”一聲,敲門不再羞,敲得情急起來,手指頭敲,巴掌拍,還呼嗤呼嗤,喘氣老粗的。

  她看了看那門,悶聲悶氣地打顫。外頭的那個已不敲不拍,就拿整個的身子擠撞兩扇薄木門。葡萄什麼都修了,就是沒顧上換個結實的門。陶米兒這門又薄又舊,門框也鑲得不嚴實。

  門縫給他擠得老寬,她蹲下往外看。她給做的鞋穿在那雙長着兩個大孤拐的腳上,看着大得嚇人。她站起來,一潑黃土從門上落下,灑了她一頭,把她眼也迷了。她揉着眼,啐了一口土,把柜子從床後面搬起來,搬到門後,抵上去。平常她推都推不動那個柜子,這會她把它頂在腰胯上,兩手一提,就起來了。門外的那個開始撞門,一下一下地撞,頭、胸脯、脊梁、輪着個地兒撞,撞一下,柜子往後退一點,門縫又寬起來,門栓“嘎嘎”地響,鬆了。

  葡萄又把柜子抵回去,自己也坐了上去。她覺着奇怪:十七歲一個男孩子怎麼和牛似的那麼大勁。門和門框一點點要從牆上脫落下來,土落了葡萄一頭一身。她從柜子上跳下來,把柜子也搬開,從床上揭起一根木條,順着兩指寬的門縫捅出去。

  門外一聲“呃!”然後就沒聲音了。

  她知道那一下捅在到他的大孤拐上。

  十七歲一個男孩子,發了情又給惹惱,更是命也要拼出來。她想,這下子可要好好招架,木條捅不傷他還有一把鐵杴,那是她拿進來填一個老鼠洞,還沒顧着拿出去。他象頭瘋牛,往門上猛撞死抵。肉長的胸脯和肩膀把木頭和泥土撞得直顫,眼看這血肉這軀要把土木的築造給崩開了。

  她看着那一掌寬的門縫,月光和黑人影一塊進來了。她把鐵杴拿穩,一下子插出去,黑人影疼得一個踉蹌。撲上來的時候更瘋了。她再一次刺出去,這回她鐵杴舉得高,照着他喉嚨的部位。鐵杴那頭給抓住了,她這頭又是攪又是擰,那頭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頭呼嗵一聲,跌了個四仰八叉,腦勺着地,雙手抱着的鐵杴插到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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