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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8)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這下可好,他把全部性命拿來和她拼。她沒了鐵杴,就靠那柜子和她自己身子抵擋。門快讓他給晃塌了,她兩腳蹬着地,後背抵住柜子,門塌就塌吧。

  雞叫頭遍的時候外頭安靜了。她還是用背頂住柜子,一直頂到院子裡樹上的鳥都叫起來。她摸摸身上,汗把小衫子褲衩子貼在她皮肉上。她把柜子搬開,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院子是空的。門栓還有半根釘子吃在木頭裡,他再撞一下就掉下來了。




  院子一片太平,桐樹上兩隻鳥一聲高一聲低的在唱。她覺着一夜在做惡夢,其實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把鐵杴靠在她窯洞門口,象是誰借去使,又悄悄給她還回來。要不是地上烏黑的幾滴血,她就會迷了:是真發生過一夜惡鬥還是一夜夢魘。

  那血不知是他哪裡流出來的。

  她洗了臉,梳上頭,溜了幾個饃裝在籃子裡,下到地窖里。新起的紅薯堆在窖子口邊,一股濕泥土的味道摻和在紅薯的甘甜漿汁氣味里。她叫二大吃飯,又告訴他白天的乾糧給他備下了。

  她把那小木桶拎上窯子,到茅房裡倒了,又舀些水涮了涮,倒在院子裡種的幾棵蘿蔔秧上。她把便桶提回去時,絞了個毛巾把子,讓二大擦臉。

  二大看葡萄從窖子洞壁上下來,就象走平地一樣自如得很。他再也不說“能躲多久”那種話了。每回他說:“孩子你這樣活人老難呀!”他就明白,這句話讓她活得更難。他有個主意,在她把他的挺給人那天就從他心裡拱了出來。這一年多,這個主意拔節、抽穗、結果,到這天,就熟透了。

  一年裡他見葡萄縫小衣裳,做小帽子,或者納小鞋底,知道她有辦法見到挺,跟收養挺的人還有走動。他什麼也不問她,平常說的話就是養豬,燒磚,種地的事。有時他也聽她講講村里誰誰嫁出去了,誰誰娶了媳婦,誰誰添了孫子,誰誰的孩子病死了,或者誰誰壽終正寢。史屯一百多戶人的變化是她告訴他的。從挺被送走之後,她再不說誰家添孩子的事。

  葡萄聽他瓣開一個蒸饃,撕成一塊一塊往嘴裡填,問道:“爹,昨晚睡着沒?“

  “睡了。”

  “沒睡白天再睡睡。”

  他答應了。但她還是瞪着眼瞅他。窖子下頭黑乎呼的,不過他倆現在不用亮光也知道對方眼睛在看什麼。她和他都明白,忙到五十多歲老不得閒睡覺的人,這時整天就是睡覺一樁事,他怎麼能睡得着?再說地窖裏白天黑夜都是黑,睡覺可苦死他了。自從他再也聽不見挺的哭聲,他差不多夜夜醒着。因此,昨夜發生的事他一清二楚。他聽見兩人一個門裡一個門外悶聲悶氣地惡戰,他已經摸到窖子口上,萬一葡萄要吃春喜的虧,他會躥上去護葡萄一把。他兩隻腳蹬在窖子壁上的腳蹬子上,從酸到麻,最後成了兩節木頭。他沒有上去幫葡萄,是為葡萄着想,他再給斃一回也罷了。五十七歲壽也不算太小,葡萄可就給坑害了。窩藏個死囚,也會成半個死囚。

  葡萄說:“爹,今天要下地干一天活,水和饃都在這兒。悶得慌你上去曬曬太陽,有人來花狗會咬。”葡萄說着,就往地窖口上走,兩腳在紅薯堆邊上摸路。

  “那個孽障娶媳婦了?”他突然問。

  她知道他問的是少勇。

  “娶了吧,”她回答。“那回他說,兩人都看了電影了。”

  “孽障他是真心待你好。”他隔了一會兒說道。

  “這時恐怕把相片也照了,花轎也抬了。”她一邊說一邊蹬上地窖。

  “葡萄,啥時再讓爹看看挺,就美了。”

  她沒說什麼。就象沒聽見。

  聽着她走出院子,鎖上門,和花狗說着話,走遠了。他使勁咽下嘴裡的干饃,站起身來。

  四周還是黑夜那麼黑,他能看清自己心裡熟透的主意。

  那時還是夏天,剛收下麥,交了公糧。她到賀鎮去走了走,從蘭桂丈夫那裡買了些藥丸子、藥片。蘭桂丈夫的小藥房現在賣洋藥了,治傷風治泄肚的都有。她在蘭桂家吃了午飯,就趕到河上游的矬子廟去。侏儒們在頭一天就到齊了,此時廟旁邊一片蚊帳,蚊帳下鋪草蓆,這樣就紮下營來。侏儒們祭廟三天,遠遠就看到焚香的煙藍茵茵地飄浮繚繞。河上游風大一些,白色的蚊帳都飛揚起來,和煙纏在一起,不象是葡萄的人間,是一個神鬼的世界。

  她還是隱藏在林子裡,看一百多侏儒過得象一家子。黃昏時他們發出難聽的笑聲,從廟裡牽出一個男孩。男孩比他們只矮一點,口齒不清地說着外鄉話。侏儒女人們圍着他逗樂,他一句話一個舉動都逗得她們嘎嘎大笑。一個中年的侏儒媳婦把自己衫子撩起,讓他咂她乾巴巴的奶頭。她的奶看着真醜,就象從腰上長出來的。她們便用外鄉話大聲說:“看咱娃子,干咂咂也是好的!”

  她不知怎麼就走出去了,站在了男孩面前。侏儒們全木呆了,仰起頭看着她把手伸到男孩腦袋頂上那撮頭髮上抹了抹。她想和侏儒們說說話,一眼看去一百多張扁園臉盤都是一模一樣地陰着。

  她覺着他們是不會和她說話的。他們和她是狸子和山羊,要不就是狗和貓,反正是兩種東西,說不成話的。她也明白,他們這樣盯着她,是怪她把他們挺好的日子給攪了。不然他們有多美?

  她只管摸着男孩的頭髮,臉蛋。男孩也象他們一樣,仰着臉看她,不過沒有怪她的意思。他看她是覺着她象一個他怎麼也記不清的人。但那個人是在他心裡哪個地方,不管他記得清記不清。


不過他們的臉很快變了——他們見她放下背上背的布包袱,把包袱的結子解開,從裡頭拿出一瓶一瓶的藥。侏儒們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瞧病,所以他們最愛的東西是藥。她不管他們理不理她,把藥一樣一樣說給他們聽:止瀉肚的,止咳嗽的,止疼痛的。

  她把藥全擱在地上,又把那個包袱也擱在地上。她走了以後他們會看見包袱里包的小孩衣服,一套單,一套棉,一對虎頭鞋,一頂虎頭帽。




  上千口子人都聽鐘聲下地、歇晌、吃飯、開會、辯論。下午栓在史六妗子家麥地中間那棵百歲老柿樹上的鐘“噹噹”響起,所有低着頭彎着腰的人全擱下手裡的活站直身子,你問我我問你:這是下工的鐘不是?不是吧,恁早會叫你下工?

  冬喜給選上了農業社社長,說話和志願軍做報告的人一樣,都是新詞。大家全傻着一張臉,將就着聽他說。他說這個是“苗頭”,那個是“傾向”,那個又是“趨勢”。辯論是什麼意思,史屯人最近弄懂了。辯論就是把一個人弄到大家面前,聽大家罵他,熊他,刻薄他。

  下午打鐘就是要在場院辯論。不少人試探着問:“這時還不把麥種下去?還辯啥論?”

  辯論會場就是當年日本人帶走史屯八個小伙子、鐵腦半夜叫槍打死的那個大場院。大家慢慢吞吞從地里走過來,都打聽今天“辯誰的論”。前幾回辯論是罵孫老六,把他的牲口教得可刁,牲口入了社鬧性子,裝病、踢人。

  半小時鐘聲不斷,人才晃晃悠悠到齊。在地上盤腿坐定,蔡琥珀叫兩個民兵“有請史惠生!”

  帶上來一看,就是史老舅。史老舅也有個大名,叫史惠生,沒人叫慢慢就給忘了。一看這個被正經八本叫着大名的人不過就是辦社火愛扮三花臉的史老舅,人們“哄”的一聲笑起來。史冬喜叫大家“嚴肅!”沒人懂得“嚴肅”就是不叫他們笑,他們照樣指着史老舅的茶壺蓋兒頭、苦楚臉兒、倒八字眉笑。他剛剛剃了頭,刮得黑是黑白是白,為了叫大家辯他的論時有個齊整模樣。史冬喜拿起胸前的哨子猛吹一聲,然後說:“不准笑!嚴肅點!”人們這才不笑了,明白嚴肅就是不叫笑了。

  葡萄看見史春喜坐在一夥半大小伙子裡。她看他褲腿一抹到底,上身的衫子也扣起五個扣子,就知道他上、下身都給鐵杴鏟傷了。她想:也不知傷得咋樣。這幾天他躲得沒了人影,冬喜來兩趟,背些麥麩給他家的豬吃。

  辯論已經開始半天了,大家都把史老舅當個狗喝斥。葡萄慢慢弄懂了,他們是罵他不入農業社。他給罵得臉更苦楚了,手去腰上摸煙帶,馬上也有人喝斥:“把你美的——還想抽煙!”他趕緊把手縮回來。有人大聲問:“史老舅,你憑啥不入社?”

  史老舅說:“俺爹說人多的地方少去。我得聽我爹的。”

  人們沒辦法,也不能去惱一個死去的老人。

  一個閨女說:“那你爹是舊社會的人!”

  史老舅說:“舊社會、新社會,反正人多弄不出啥好事來。”

  “這可不是你爹說的,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我跟我三個孩子兩個閨女都這麼說。”

  “呸呸呸!落後分子!反動派!打倒打動派史老舅!”

  史老舅點點頭:“打倒打倒。”

  “史惠生!你跑到大庭廣眾之下宣傳反動落後思想!”史冬喜大聲說。

  史老舅抬頭一看,見是自家侄兒,便說:“不宣傳了,不敢。我不想來這個大庭廣眾呀,你們非叫我來不中。”

  人們讓史冬喜一喊,都惱起來了。這個史老舅憑什麼一人還種他那幾畝水澆地,把他那黑騾子獨給他自家使?他憑什麼早幹完早歇工、多打糧多吃饃?天天悠悠達達趕着騾子下地,吭着小曲耪地、種麥、起紅薯,美得顛顛的,憑什麼?

  “史老舅,你落後不落後?”

  “落後落後。”

  “反動不反動?”

  “反動反動。”

  “又落後又反動,就得把你打倒!”

  “打打打。打倒咱還是得聽俺爹的話。俺爹聽俺爺爺的話。俺們祖祖輩輩都是個這:人多弄不出啥好事。人多的地方俺們不去。”

  大家真急了,吼叫起來:“史老舅,你把話說明白,你入社不入?”

  “不入。”

  “上他家牽騾子去!把他地給分分!”

  史老舅也急了,說:“誰敢?咱是個下中農!咱又不是地主富農!地和牲口都是從孫懷清家分來的,分的是……那叫個啥來着,二孩?”

  二孩是他的二兒子,十八歲,正要去當兵。臨走還是給拽來參加辯論會。這時他聽他爹大聲問他話,便頭也不抬地大聲回答:“勝利果實!”

  史老舅說:“對,那是分給咱下中農的勝利果實,敢來碰我騾子一根毛,我使斧頭剁了他!”

  “反動派太猖狂了!”史冬喜大吼一聲。

  大家也跟着大叫:“把反動分子捆上!捆上捆上!……”

  蔡琥珀用鐵皮喇叭喊:“大家安靜!大家都發言!發了言咱們再看該捆不該捆!……”

  人們稍微給捺下去一點,屁股又都坐回到鞋上、帽子上、土地上。

  史老舅趁亂把煙袋鍋掏了出來,正裝煙,史春喜跳上去,一把把他煙袋抓下來。說:“群眾叫你抽煙嗎?剛才還不叫你抽哩!”


史老舅一看,十七歲的侄子居然當眾撕他老臉,一巴掌推在春喜胸口上。春喜“噢”的一聲叫起來,人蜷成大豆蟲。和他一塊兒的小伙子們全上去了,推搡着史老舅:“你還有理了?!哎?破壞農業社,還推人!……”

  “我是他親叔,他小時我還揍過他哩!”史老舅給推得在小伙子們中間打醉拳。“我咋破壞了?我不偷不搶,惹不起躲得起,我破壞啥了?!……你下恁大勁推我?我比你爹還大一歲呢


。”

  葡萄只是瞅着春喜。他慢慢直起身子,手還虛虛地摸住胸口。她想,還真准,那一鐵杴劃爛了他的胸口,差一點要了他十七歲的小老命。

  二孩、三孩和他們兩個姐妹都起來了,跑上去護着他們的爹。他們的爹是落後,丟人,讓他們羞得活不了人。但爹還是爹,不能吃人家的虧。二孩、三孩有不少朋友,他倆一招呼,呼啦啦全跟着上去,要把史老舅搭救出來。

  史老舅一看勢頭不妙,立刻要賴,眼一翻,就往地上躺。二孩見他爹的死相,也不知真假,對三孩大喊一聲:“三孩,咱爹不中了,報仇啊!”

  不久一個大場院全是踢踢踏踏的腳,揚起半天空的黃土。史老舅躺在地上裝死,他的兒子們閨女們以及他們的朋友們和村里人撕作一團。葡萄還坐在原地,手上飛快地打着草帽辮。她眼前就是一大片沾着泥巴的腳,進進退退,一會東、一會西。反正這場院常有這樣撒野的腳,分不清張三李四,打孽、打日本、打漢奸、打地主富農、打鬧玩耍……

  辯論會開到不少人鼻青臉腫才散會。人們指着被抬起的史老舅說:“那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葡萄站起身,嘴裡噙着一根麥秸,撲嗒撲嗒地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往家走去。春喜和那伙小伙子走在前面,說着春喜報名參軍的事。這貨自己嚇着自己了,躲到軍營去了。那天夜裡他跟一匹發情種馬似的,天不怕地不怕,這會知道怕羞了。她心裡好笑,也怪疼他的。

  天黑盡之後,葡萄把烙好的幾張油饃和一盆甜湯送到紅薯窖里。她把場院上打架的事講給二大聽,還說史老舅把從孫家分去的黑騾養得多駿。她總愛說從孫家分出去的牲口誰誰胖了,誰誰瘦了、誰誰瘸了。牲口和孫二大的孩子一樣,他好聽它們的事。二大今晚沒問:菊花馬配上沒有?那貨孬着呢,不好配。或者:老牛咋樣?或者:紅馬咋樣?他聽葡萄說話,慢慢晃着手裡的盆,嘴沿着盆邊轉着圈喝湯。他這樣晃麵糊塗就乾乾淨淨從盆上給晃下來,比筷子刮、手指刮還乾淨。

  “爹,油饃是大油烙的。”

  “嗯。聞着老香。”

  “趁熱吃。”

  “才剩多少白面呀?”

  “咱又不是天天吃油饃。”

  “敢天天吃?”

  “夠吃,甭愁。”

  “把白面盡給爹吃了,你吃啥?”

  “我就好吃紅薯。”

  葡萄聽二大呼嚕呼嚕喝湯的聲音輕下去,最後是“吧呷吧呷”。她站起來,伸手接過他的空碗,擱在籃子裡。黑燈瞎火,他和她從不作錯一個動作。

  “葡萄,你坐。爹和你說說話。”他聽見她坐在他對面。“葡萄,要真鬧荒年了,爹給你說個地方,那地方有吃的。從咱這兒往北,進山,那山洞裡有個倉庫。是日本人的。倉庫里存了幾千個罐頭。”

  “您咋知道的?”

  “是劉樹根告訴我的。他讓鬼子抓去當夫子,幫他們搬東西進去,就搬了幾千個罐頭。後來他逃出來了,鬼子也投降了。再回去找,咋也沒找着那個山洞。人餓急了,就准找得找。你就記着,那山叫壺把山,不老大。山洞朝南。”

  第二天清早,出工的鐘還沒響,葡萄送飯下到地窖,發現二大不在窖里。她摸摸床鋪,鋪蓋給卷掉了,再摸摸,發現所有的衣服、鞋、帽全不在了。二大走了。

  她點上小油燈,見地上擱着打好的麻繩。二大麻繩打得漂亮,摸黑也打得這麼漂亮。二大啥事做得不漂亮?走也走得漂亮。走了那麼大個活人,夜裡連狗都沒驚動一條。全村幾百條狗,葡萄沒有聽見它們咬。二大去哪裡,活不活得成,這都不是愁人的事。葡萄知道一身本事的二大總能在什麼地方端住一個飯碗。她是愁是沒了二大,她可成了沒爹的娃了。

  葡萄從地窖里上來時,兩腿虛虛的,人也發迷。她見一個黑影子在月亮下伸過來,黑影子的腦袋小小的、圓圓的,脖子又細又長,肩膀見稜見角。連黑影子都是帶傷的,動動就疼,所以它一動不動。

  葡萄也不動。

  黑影子說話了。他說:“葡萄嫂子,我明天走了。要上朝鮮哩。”

  葡萄說:“明天就走?”

  “打仗不死,回來見你。”

  葡萄心裡一揪。她別的也不想說什麼了,看着春喜走去。走到豬欄邊,他停一下,轉身上了台階。上台階後他腳快起來,到後來就成跑了。葡萄又是好笑又是可憐:這貨,懂得干下醜事往外躲呢。

  她走到磨棚外,伸手去收晾着的衣裳,見她那件小褲衩沒了。她又是一陣好笑:這貨,偷那玩意幹啥?補了好幾塊補丁,還有洗不下去的血跡。到了軍隊上,他能把它藏哪兒?

  葡萄和冬喜請了假,搭車到洛城去了一趟。她小時聽二大說他在洛城有個開鹽場的朋友,和他差點讓鬼子一塊活埋,是生死患難之交。她找到鹽場,那個朋友也在前兩年給政府斃了。她便去找一個做糕點的師傅,二大的糕點手藝是從他那兒學的。老師傅已經不做糕點了,見了葡萄便問二大可硬朗。


到了下午,葡萄把汽車站、車馬店、火車站都找了一遍。黃昏時她走到市醫院門口,站了一會,直衝沖地走了進去。

  醫院剛剛下班,她在停滿擔架,到處是哼哼的走廊里碰見戴大口罩的孫少勇。孫少勇把她拽到亮處,打量着她,說:“你咋成這樣了?”




  “叫我喝口水。”她直筒筒地說。她明白她的樣子挺嚇人,一天沒吃沒喝,走得一身汗泥,衣裳也是又髒又破。她一共只有兩塊四角錢,打了張車票,大子兒也不剩一個了。

  少勇已跑回辦公室,把他自己的茶缸端來。他看着她喝,喝到茶根把茶葉呷得噝噝響。等她臉從茶缸里冒出來,他問:“逃荒來了?”

  “逃荒我也不上你這兒逃來。”

  “那出啥事了?”

  “沒事我不能來看看你?”

  少勇笑了。他把茶缸奪過來,又去給她倒了一缸子冷開水,又看着她一飲而盡。她用手背一抹嘴,把臉抹出一道乾淨皮肉來。她說:“我得住下。住三天。”

  孫少勇想,他現在有妻子了,兩人過得和睦幸福,把她帶回家是不合適的。可把她另一處安排,更顯得不三不四。想着,他就領她去了醫院的職工浴室,叫她先洗洗,他抽這個空來想法子。

  少勇走到馬路對過的百貨商店,買了一件白府綢襯衫和藍布褲子,又買了一條淺花褲衩。他把這些東西裝在一個線網兜里,又從食堂買了兩斤韭菜包子,放在他吃飯的大搪瓷盆里。他準備拿這份禮打發葡萄回家。但葡萄一出浴池他聽自個兒說:“走吧,先換上衣裳,我領你回去見見你二嫂。”

  一秒鐘之前他都主意定定的,要打發她走,怎麼開口成了這句話了?

  她在他辦公室的屏風后面換衣裳。他問自己:你不是早把她忘了嗎?你不是說妻子朱雲雁比她強一百倍嗎?怎麼見了她你還是心動肝顫的?她從屏風后面走出來,一身衣裳摺疊得橫橫豎豎全是摺子,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她還是穿她自己縫的衫子好看,天生的鄉下女人。他嘴上說:“好好,正合身,看着可洋氣。”

  到了家少勇在門口就大聲叫:“小朱,咱妹子來啦!”

  葡萄見門裡的小朱眉清目秀,十指纖纖,鞠個躬說:“二嫂。”

  少勇把葡萄讓進屋,小朱請她“坐坐坐”,“喝茶喝茶”,“吃糖吃糖”。

  葡萄說:“咱吃飯吧二哥,我老飢呀。”

  少勇和小朱一對臉,一瞪眼,沒想到客人這麼不虛套。葡萄這時已發現了碗櫥,從裡面取出碗筷,把搪瓷盆里的包子擺出來。小朱自己坐下來就瓣包子,少勇從灶台上拿了醋瓶和兩頭大蒜。他先給小朱倒上醋,剝的蒜也先放在她面前。

  葡萄見三個人干吃,小朱也沒有給大家燒碗湯的意思,便起身到爐子上燒了一鍋水,四處找了找,連個雞蛋也找不着。她抓了兩把白面,攪了點麵湯,給三人一人盛了一碗。少勇看着忙得那麼自如從容,手腳、腰身動得象流水一樣柔軟和諧,心想: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樣。十個女人的靈性都長到葡萄一人身上了。

  往後的幾天,葡萄每天一早出門,順着大街小巷找,把洛城旮旮旯旯都用她一雙腳一對眼睛篦了一遍。她知道二大不會尋短見,他沒有那麼大的氣性,他不跟誰賭氣去活,也不跟誰賭氣去死。他活着就為幹活幹得漂亮,干一天漂亮活兒咬下一口饃味道美着呢。漂漂亮亮干一天活兒,裝一袋煙抽,那可是美成了個小神仙。葡萄七歲就把二大當親爹,二大動動眼動動手她都知道他想的是啥。

  洛城還和上回一樣,到處掛標語拉紅布幔子,一卡車一卡車的人又唱又笑,大紅紙花得花多少錢呀?就是歌不同了。“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反動派,被打倒!……”

  只有小巷子還和過去一模一樣,討荒的,要飯的,磨剪子唱的還是老曲調,賣洗臉水還是賣給拉板車、拉黃包車,賣菜的。

  葡萄知道二大的心意。他走了要她好好嫁個男人,生一窩孩子。他再不走,就把葡萄耽擱了。女人老了不值錢,寡婦老了更不值錢。他拔腳一走,這個道理就給她講明白了。不然連春喜個嫩雞子都來惹她。誰和年輕寡婦沾惹上,都是寡婦的不是,臭都臭的是寡婦,自古就是這。葡萄知道二大為她愁壞了,比自己養個閨女老在了家裡還愁哩。

  葡萄離開少勇家是第四天清早。少勇的媳婦小朱還在睡。她把自己帶來的衣裳換上了,又把支在外屋的帆布床收起來,少勇還是那句話:“葡萄,這不怪我。”

  他問她有什麼難處沒有。葡萄不客套,跟他要了一些藥片、藥水。這些東西給侏儒們可是厚禮。她不叫他再往醫院外面送,兩人低着頭,面對面站在醫院大門口。她突然來了一句:“二哥,我二嫂不會好好跟你過的。”

  他想頂她一句,但她轉身風似的走了。

  孫二大走了後,第二年開春時,史屯來了一輛黑轎車。車子停在街上,小學校的孩子們全跑出來看,上課鐘聲也把他們叫不回去。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麼排場的轎車,還帶白色鏤花窗帘子。窗帘子後面坐了個排場人,穿呢子大衣戴皮帽子。那人聽司機說進村的路失修,車開不進去,他從車上下來說:“那走兩步路也好,當年行軍打仗,哪天不走幾十里地?來這兒弄糧食,走幾十里山路還背着糧哩!”


他看看這些穿破衣爛衫的孩子,骯髒的手和臉都凍得流膿水。他想,過去這小學校里的孩子穿戴可比他們強多了。聽說這裡的農業社辦得好,是省里最早一批掃除單幹的,可街上冷清荒涼,逢集的日子也沒多少人氣。

  穿呢子大衣的人往村子裡走自己大聲問自己:“路為啥不修修呢?農業社可是有好幾百勞力。”




  他往村子最熱鬧的地方走,路過一家家窯院就探身往下看看。看見曬的麩子、紅薯干就皺皺眉,若看見誰家院裡跑着肥肥的豬,他便展開眉頭舒口長氣。見一群老頭聚在一塊曬太陽賣呆,他走上去問他們對農業社的“意見”。老頭兒們看看他的呢大衣、黑皮鞋,問他:“您是從縣黨部來的?”

  他說縣黨部是國民黨的,共產黨叫縣委。他是從專區區委來的。

  老頭兒們撮着沒牙的嘴學舌:“專區區委。”

  “農業社不農業社的,俺們反正也看不見新中國、社會主義了。”

  穿呢大衣的人覺着這個社果然不差,把沒牙老漢都教育得懂得“社會主義”了。他一面想着,就走到史屯最闊綽的院門前,一看門口掛了兩塊牌子,上面寫:“史屯農業合作社黨委會”,“史屯農民協會”。大門上着鎖,他想,史屯的幹部們真不錯,都和社員們一塊下地了。

  他順着小道往地里走,正駕犁翻地的人都站下來看他,看他的黑皮鞋走成黃的,呢大衣在剛長出一柞高的豌豆苗上呼扇。他有四十歲?不到,最多三十一、二,臉上都沒起摺子哩。這是哪兒來的大官兒?北京來的?……

  蔡琥珀在史屯街上開會,聽說來了輛轎車,跟着追到這裡。她已經知道這位首長姓丁,是專區新來的書記,剛從志願軍里轉業下來。她在街上的供銷社借了一斤花生切糖,一斤芝麻焦切片,一斤高粱酒,又讓農業社的通信員沏了一壺茶,一路追了過來。

  她從來沒遇上過專區書記這麼大的官,手心直出冷汗,兩腮倒是通紅通紅。她見丁書記往河邊走,步子飛快,她叫通信員跑步上去,給首長先把茶倒上。

  姓丁的區委書記是山西人,人不太懂他的話。他問人有個孫掌柜搬哪兒去了?人們都傻笑着搖頭。他站在乾涸的河邊,看一大群人在挑土造田。

  “孫掌柜不在了?”他又問。

  一個個子高高的女子走到他面前,眼直直地看他一會兒,說:“我認識你。”

  這女子穿一件打補釘的緞襖,看着象粉紅色,不過太舊了,也說不上是什麼色,女子兩隻眼睛和人家不一樣,瞪得你睜不開眼。就象七、八歲的孩子,看你說謊沒有,看你喜歡他還是討厭他。

  “你認識我?”丁書記笑了。“你叫什麼名字?”

  “王葡萄。”

  “我可不認識你呀。”他哈哈大笑。她就看着他笑。他笑過說:“我只認識一個人。我跟那人借過三百光洋,還拿過他二百斤白面。我的借條還在他手裡呢。”

  旁邊的人問:“那人叫個啥?”

  “我不記得他大名兒了。我那時一直叫他孫掌柜。”

  “你來俺家借錢的時候,我給你煮過荷包蛋。”葡萄說。

  “那孫掌柜就是你公公,對不?”

  “是我爹。”

  人們慢慢明白了,首長要找的是惡霸地主孫懷清。他們想,早知道孫懷清有這麼一座靠山,就該對他客氣一點。他有靠山,為啥不言聲呢?這不坑人嗎?現在這靠山找上門來了,跟他們算賬來了。當年孫懷清借了三百大洋給八路軍,那不就是八路軍的地下銀行?他不成了地下老革命?史屯人怎麼也算不過這個賬來。這時他們聽葡萄說:“那您欠咱那錢糧也甭還了。”

  丁書記馬上說:“得還得還,共產黨說得到做得到。是不是歌里唱的?啊?”

  他又哈哈笑起來,上來就握住葡萄的手:“沒有你爹借的三百塊大洋,我們那支隊伍說不定就買不上武器,也打不了勝仗。”

  葡萄說:“您還也沒處還呀。農會抄家把那借條給拿走了。”

  下頭有人說:“孫懷清跟誰都收賬,還敢跟共產黨、八路軍收賬,狗膽老大呀!”

  丁書記扭頭一看,是個短髮女人在說話。短髮女人穿戴神氣都表明她不是個一般農民,是個見過世面講大道理的人。她從人堆里擠上來,把葡萄擠一邊去,說:“丁書記,您下來視察,也不跟我打聲招呼——蔡琥珀,史屯農業社的支部書記。”她男人似的向後一仰身,往前一伸手,和丁首長握住手,使勁一搖。丁首長架在肩頭上的呢大衣給搖到了地上。馬上有好幾雙手伸上來,拾起大衣,把上面沾的黃土拍掉。

  “我不是來視察的。”丁首長說,“我去城裡開會,路過這兒,想來‘還債’。”

  蔡琥珀到底見過世面,一點不荒地說:“借惡霸地主的錢,那能叫欠債?那是提前土改唄!”

  丁首長楞住了。他看看葡萄,說:“你爹給劃成惡霸了?誰給劃的?”

  不等葡萄吭聲,蔡琥珀說:“全史屯的人個個同意,把孫懷清劃定成地主惡霸。”

  “不對吧?他三幾年的時候,還給紅軍偷運過一批鹽呢。”

  “有證據嗎?”

  丁首長有些惱地看她一眼,意思是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當幾百人審我一個專區書記嗎?


“孫懷清現在人在哪裡?”丁書記問道。臉沉得又黑又長。

  “五零年夏天給鎮壓了。”

  丁書記不言語了。過了一會,他笑笑:“那我這債算賴掉了。”




  農業社社長史冬喜這時也趕來了,在人群里聽了最後這段對話,走上來和丁書記握了手,講了講春耕形勢和社員的政治教育情況。然後他把孫懷清的大兒子孫少雋怎樣劫持鬥爭會場上的地主老子講述了一遍。丁書記慢慢點着頭。臨上轎車前,他把王葡萄叫到跟前,輕聲說:“沒人為難你吧?”

  葡萄笑了,想,誰敢為難葡萄,葡萄不為難別人就算不賴。

  丁書記看着她的笑,有些迷登。她的笑可真叫笑,不知天下有愁字,什麼事敢愁她?

  多年後史屯人一說就說拖拉機是和蝗蟲一塊來的。其實拖拉機來時是春天,蝗蟲是夏天來的。春耕時天剛亮就聽見什麼馬達“轟轟轟”鬧人。有個老人對他兒子說:“快跑,坦克來了!”他是唯一見過坦克的人。

  等到下地鐘聲打響,史屯人跑出來,看見一台紅顏色的東西停在地頭上。史冬喜站在旁邊,笑着喊:“看看社會主義咋樣?以後都使拖拉機了!老牛都殺殺吃肉吧!”

  開拖拉機的是個小伙子,穿藍衣戴藍帽,誰上去摸拖拉機他就訓誰:“瞎摸啥?給摸髒了!”

  大家趕緊把手縮回去。看看也確實不敢摸,拖拉機一身紅,頭上臉上繫着紅綢繡球,跟剛嫁到史屯來似的。誰敢瞎摸一個新媳婦呢?不一會兒,大家失望了,因為拖拉機不是嫁來的,就象在戲台上一樣,漂漂亮亮走個圓場就回去。史冬喜的話叫“示範”。他告訴大家,這是鄉里買的頭一抬拖拉機,準備給最先成立的高級社優先使用。

  開拖拉機的小伙子又喝斥了幾個湊近抽煙的老頭,說拖拉機讓他們弄爆炸了他們得賠。老頭兒們趕緊往後退,一邊在鞋上磕出煙草。他們說拖拉機看着恁排場,憑鬧人,咋恁嬌呢。

  人們蹲在田邊上,看拖拉機在地里開了幾趟,地全犁妥了。

  冬喜坐在駕駛倉里,對大家說蘇聯老大哥早就到達社會主義了,都把牛宰宰,煮成土豆燒牛肉了,種地就是這,手轉轉方向盤就中。

  拖拉機犁了一塊地,開跑了。史屯的人就常常把拖拉機說給牲口聽,碰上騾子、馬、牛不聽話,他們就一邊甩鞭子一邊說:“你再鬧性子拖拉機可來啦?拖拉機一來,就把你殺殺,煮土豆燒牛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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