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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9)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春耕罷了,史屯和魏坡等五個初級社會合併成一個高級社,也沒再見上拖拉機。

  高級社成立後,不叫種油菜、花生、芝麻了,一律種糧食。史屯人這天除了一上午麥,都回家歇晌,聽誰打起鍾來,人們就想,高級社可真高級,歇晌都不叫你安生。剛想再賴一會,聽見鑼聲鼓聲全響起來。過一分鐘就聽見人呼喊了。也聽不清喊什麼,只覺着喊聲可嚇人。




  人們跑出窯洞,在離地面三丈深的天井窯院裡,就看見天陰下來。剛才白亮的陽光給遮沒了,空氣里有股草腥味。等他們跑上窯院的台階,聽見沙沙沙的響聲。

  他們跑到外面,都傻了。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蝗蟲,飛沙走石一樣從天邊卷過來。密密麻麻的蟲們織成一片巨大的陰暗,罩在史屯上方。

  所有人都拿着掃帚,柳條把子,桐樹把子往地里跑。都想跑過蝗蟲。還是沒跑過,只聽頭頂“沙沙沙”的一片聲響,陰天過去,陽光出來了,蝗蟲已全落在麥地里。人的吼叫,狗的嘶喊都遮不住那“沙沙沙”的聲音。無數蝗蟲一齊咬嚼在鮮嫩充漿的麥穗上,“沙沙沙”,聽着叫人毛髮倒豎。

  人們趕到時,麥地已矮了一截。人們開始喊叫,一邊又撲又打。全村幾百條狗一動不動,看着人們手腳都亂了,兩眼的眼神也亂了,它們從來沒見過人會這樣迷亂、傷心地跳舞。

  坡池邊上放着的牛和騾子也停下了飲水、吃草,看着禿了的田野里,大人小人男人女人頭髮飛散,衣衫零亂,揮着樹枝、條帚,它們沒料到人也會嚎叫得這樣悽慘。

  被蟲嘴啃禿的地里舖滿一層蟲屍。蝗蟲又大又肥,鼓着脹飽的肚子。老人們一遍又一遍地自語:民國二十一年的蟲災大呀,可也沒見恁多蟲。年輕人們從未見過這陣勢,蝗蟲砸在臉上頭上生疼。 有人說:“奶奶的,這是美國蝗蟲,是帝國主義放出來的。”

  後來史屯人說起來,就說那年的美國蝗蟲惡着哩,嘴一張能咬小孩子的小拇指。後來人們也都記得那次蟲災的味道,和後人們說:美國蝗蟲可好吃,肥着哩。

  當下人們都傻了,看着拍死的一地蟲屍。起來一陣風,把折斷的蟲翅揚起,漫天透亮的蟲翅在太陽光里飛得五光十色。

  等人們楞怔過來,史屯上千隻雞衝進地里,張着雙翅,低低地擦着地皮伏衝過來。人們一想,這會中?麥子進了蟲肚子,蟲再進雞肚裡,人可啥也沒落下。他們抓起剛才拍蟲的傢伙,橫掃豎打,雞“咯咯咯”地驚叫,飛到柿樹上,棗樹上,一片榆樹林子一眨眼落滿了雞。

  男女老少用簸箕、草帽、籃子把蝗蟲裝起來,兜回家去。黃昏時,家家院子裡一股濃香,都在焙蝗蟲吃。葡萄聽二大說過要怎樣焙才好吃。她把一帽兜蝗蟲倒在籮里,先籮掉碎了的蟲翅、殘了的蟲爪,不把這些籮出去。一見火它們先焦,吃着會有糊煙氣。葡萄正籮着,花狗叫了兩聲,跑到門口去搖尾巴。葡萄問:“秀梅呀?”

  李秀梅從半掩的門探進身子,問道:“我沒做過這蟲,你會做不會?”

  葡萄叫她進來。李秀梅用張爛報紙兜着一堆蝗蟲,走下台階來。她頭上一塊爛頭巾遮到額下,不看仔細以為她是做婆子的人了。葡萄知道她家孩子多,又都小,丈夫少半截腿,管不上大用,連燒的都不夠。每回葡萄和媳婦們結伴去十里外的小火車站偷炭渣,李秀梅都脫不開身。

  李秀梅學葡萄把蝗蟲籮乾淨,葡萄叫她倒在一口鐵鍋里,她一塊兒焙了。葡萄用炭渣火把鍋均均地烘熱,再鋪些大粒子鹽進去,把蝗蟲鋪在鹽上面,然後就慢慢地轉那鐵鍋。火小了,她拿根吹火棍吹兩下。李秀梅在一邊看得出神,突然“卟嗤”一聲笑起來。

  “啥?”葡萄問道,眼也不去看她。

  “狗屎你都能給它做出來!”李秀梅說。

  “狗屎光鹽和辣子會中?得上大油炸!”葡萄說着,三個手指尖撮出點紅辣子面,舉在鍋上,左手一面轉着鍋,右手的手指尖捻了捻,把辣子面撒進香味沖鼻的蝗蟲里。她不象別人家焙蝗蟲那樣用鍋鏟子來回翻,一是蟲翻碎了肚裡的下水出來吃着不香;二是蟲起不了一層黃脆殼。這樣細細勻勻地焙,盛出來又脆又焦,外酥里嫩,鹽味入得正好,又均淨,辣子剛焙到好處,焙久了不香不辣。李秀梅看着葡萄專心一意,嘴上一根口水拉成絲,干在上嘴唇下嘴唇之間。她和瘸老虎時常談論葡萄, 說她啥事不懂,除了會做活兒,興許腦筋是有點差錯。

  “誰教你的?”李秀梅問。

  “俺爹。”

  “還管他叫爹?”

  “那叫他啥?”葡萄說着站起身,輕輕晃動着鍋,大鹽粒和蝗蟲就給晃成各是各了。葡萄說:“你多拿上點兒,家裡六口人哩。”葡萄把香噴噴的蝗蟲分成一大堆一小堆。

  李秀梅也不推讓。葡萄情願給誰東西的時候,她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誰要硬跟她要東西,她能比最賴的還賴。

  一場百年不遇的蟲災後,史屯農業社的社員走了一半。媳婦們走,告訴人說是回娘家了,男人們走,說是進城找工做去了。誰都明白,走的人多半是逃荒去了。史冬喜開始還勸人留下,勸不住,只好給人們開上介紹信,怕叫收容站抓進去再強送回來。

  蟲災的第三天,市里、專區、縣裡都派人來慰問,解放軍來了兩卡車人,來幫着搶種紅薯。慰問組裡有個小伙子,進村就叫:“王葡萄!誰是王葡萄?!”葡萄應聲,他手猛朝他自己跟前招動:“過來過來!”


村里人奇怪,想領導們咋還有知道王葡萄的?人們馬上聽說小伙子是專區丁書記的秘書。

  王葡萄擠不過去,秘書急了,更大起嗓門:“王葡萄,我跟你說……”

  “說!”王葡萄也急了。




  “我這兒有東西給你呢!”秘書說。

  “啥?”

  秘書只好從人群中往葡萄那邊擠,兩手掂一個白布口袋:“是區委丁書記捎給你的!……”

  史屯人都不擠了,全一動不動看着裝的凸囊囊的白布口袋從秘書手裡遞到了葡萄手裡。

  “丁書記知道這兒受災了,這是他從家給你拿的一點兒掛麵白米。”秘書說。“丁書記還說,欠你們的債,賴掉了心裡不帶勁,能還點啥是啥吧。”他掏出手帕擦一頭一脖子的汗。

  史屯人看着葡萄,都想,她咋和沒事人似的?人家書記老遠還惦記她。她連個恩德都不知感念。

  葡萄看看手裡的一口袋糧,又掂了掂份量,抬起臉對秘書說:“這才幾斤?把你累成這了?“

  秘書說:“可不!丁書記說我缺乏鍛煉。”

  葡萄說:“丁書記當老八的時候,從俺家背一百斤白面,還走幾十里山路哩!”

  擠動的人群從卡車上領到黑綠粉末。發放救災物資的人說這東西看着嚇人,其實不難吃,可有營養,是海里撈上來的,提煉加工可不容易!人們問這東西咋做咋吃? 回答的說:摻上白面,抻麵條,蒸饃。問的人就笑了,說有白面我往這裡頭摻,糟塌呀?

  這一比,王葡萄那點掛麵白米太饞人了。他們看着秘書和她說丁書記本來自己親自要來慰問,臨時有會議,來不了。

  葡萄說:“一會兒再和你說話,我得領我那份兒去了。”

  她往卡車下頭擠,正和五合撞個滿懷。五合只穿件破褲衩,把長褲的兩個褲腿都灌上了海藻,褲襠架在後脖頸上。

  葡萄雙手扒住卡車邦子,免得被擠開。她拽拽卡車上謝哲學的衣服後襟,叫道:“王葡萄的一份兒!”

  謝哲學正統計領救濟的人名,給葡萄一拽,轉過頭說:“他們說你不要這玩藝了!”

  “誰們說?!”

  “區委丁書記給你捎了銀絲掛麵,滿州大米,捎了有一大麻袋,你還要這幹啥?”人群里有個人說。

  “我要了幹啥你管着?”葡萄回頭嚷道:“謝會計,給我灌!”

  謝哲學犯難地笑笑:“我剛才不知情,真以為你不要了。”

  “那你把我的那份兒給誰了?”

  “讓五合灌走了。”

  葡萄跳起腳竄了。她出了人群,一把扯住五合。五合一身汗,又精赤條條,除了那條露屁股蛋的破褲衩,滑溜得扯不住,她只好扯他破褲衩上的褲帶。

  “擱下。”她說。

  “哎喲!敢扯那? 扯掉了褲子!”

  “掉就掉,我沒見過?擱下不擱下?!”葡萄把他褲帶越扯越緊。

  “王葡萄,你有白米白面,你要它弄啥?”五合還是想賴,他只盼葡萄手勁再大些,扯斷他的褲帶子轉機就來了。“你們大家看看,還有女人扯男人褲帶的嘞!”

  葡萄已經抓住了架在他後脖頸上的褲子的一條褲腿。她雙手拽住那褲腿,一隻腳就要蹬五合。

  “她有白面吃,她還非要這!”五合和葡萄轉圈,邀請看熱鬧的人評理:“你們說她非要這弄啥?”

  葡萄說:“我拿它餵豬!我把它漚肥!我給它全倒坡池裡餵小烏龜。你給我不給?!”

  丁書記的秘書跑來了,看這一男一女農民在逗架,嫌噁心似的撇撇嘴。葡萄勝了,把那一褲子海藻搶到了手,從裡頭倒出自己的一份兒,把兩個口袋摞一塊,扛在一個肩上往家走。秘書在後面叫她:“王葡萄同志!”

  “說!”葡萄站定下來,兩袋糧摞在一塊,全架在她一邊肩頭。

  “丁書記叫我捎話給你,叫你去他家坐。我們車今下午回去,一塊去吧。”

  “養的有四隻豬,我走了該挨飢了!”

  “去一兩天,叫個人幫你照看照看。”

  “上回去洛城,人家幫我照看了幾天,就掉了好幾斤膘。一斤膘值五毛錢呢。”葡萄把兩口袋糧往上掂掂,腰又斜一點,左手支在歪出去的左胯上,步子小跑似的走了。秘書在後面看,心想,這女人嘎是嘎,活兒做得頂上個男人。瞧那小腰,一閃一扭,成秧歌了。

  瘸老虎真名叫陳金玉,不出事誰也想不起他真名,都叫他“老虎”。“老虎,賣條帚呀?”“唉。”“老虎,擔水呀”“擔水。”“老虎,又叫媳婦攆出來了?”“攆出來了。”老虎和人相處長了,人人都覺得他老實,容易處,和他的“老虎”威名不相符。有人說老虎擔水的時候,望着井底發呆,別是想把村里最後這口井也填填。

  這是發放過海藻的第二個月,家家把海藻都吃完了,走過蜀黍地時,都會不由地兩頭看看,腳步放慢。蜀黍還沒熟,已給瓣了一半走。史冬喜開會時說,抓住偷蜀黍的人全都當階級敵人處置。當階級敵人是挨什麼樣的處置,大家也不很清楚,所以還是偷蜀黍實惠些。

  老虎這天去拾糞,天還沒全亮,啟明星還跟燈似的掛在那兒。他剛走到蜀黍地邊上,聽見蜀黍油綠的葉片起一溜風。再一看,葡萄竄出來了,挺胸腆肚,腰杆梆硬,一看就知道渾身別滿了灌足了漿的蜀黍。


 她一見老虎就打招呼:“老虎拾糞呀?”

  “嗯。你也拾糞?”

  “我拾什麼糞?”她笑笑,小聲說:“往北,北邊蜀黍多,沒叫多少人瓣過。”




  她看着老虎瘸進了蜀黍地,不放心,跟上去小聲叮囑:“少瓣幾穗,不然碰上人,你那腿又跑不快。不行我回頭給你幾穗,我瓣得多,夠你孩子吃了。”

  老虎揮揮手叫她快走,自己高高矮矮地瘸進蜀黍深處。瓣下兩穗,他覺着自己舌根子一硬,腮幫子酸得難耐,嘴一松,一股清溜溜的粘水兒從肚裡衝上喉嚨口,噴出嘴巴,噴在肥綠的蜀黍葉子上。昨晚那一碗菜湯老不耐飢,已經飢成了這樣。他三下五除二扯下蜀黍皮,撕下水嫩的鬚鬚,牙齒已合到珠子似的鮮嫩蜀黍米上。

  原來生蜀黍不難吃哩。他聽見自己發出馬似的咀嚼聲,又象豬那一樣吧呷着嘴。一邊吃,清口水還是止不住地冒,和着奶白的蜀黍漿子順他嘴角冒出來。蜀黍漿子甜腥甜腥的,真的就象什麼東西的奶汁。他覺着落進肚裡的蜀黍馬上象一層好肥似的滋養了他,他象眼前一棵棵圓滾滾的蜀黍一樣伸展葉片,搖頭晃腦。他一連啃下去六根蜀黍,才覺着身體裡長久虧空的那個洞給填上了。

  老虎抖抖精神,準備好好給他四個孩子們選幾穗粒飽個大的蜀黍。偷一回不易,偷那缺牙豁齒的蜀黍,真讓逮着也不值。他的手很識貨,一把握上去,就知道穗出得齊不齊,漿收到了幾成。“咔叭”,他瓣了第八根了。說好是六穗的,八穗了你還不走?!這樣想着,他的手去夠第九穗。該走了該走了,他的腳就是走不動。

  身前身後一塊出現了兩枝長矛,同時是喊聲:“抓賊呀!偷農業社玉米的賊來啦!”

  老虎趕緊往地上一趴,肚子貼在露水打透的土地上往前爬。他當過解放軍,撤退、隱敝、迂迴是他頂拿手的。他聽見那喊聲是孩子的嗓門,想到農業社到底把少先隊組織起來看守莊稼了。

  他一聲不吭,死死地貼在地上,腦袋兩邊直過風。那是少先隊員們急匆匆跑過去跑過來的腳步。他們不斷地相互喊話,找着沒?……沒找着?……守住兩邊!……他竄不了!剛才還看見呢,一眨眼咋沒了?……唉!這兒有蜀黍皮兒!……看這貨吃了生蜀黍!……這貨飢壞了!……

  他又往蜀黍更密的地方爬了一截。至少有十來個孩子,他們都埋伏在哪兒?咋讓王葡萄溜出了他們的包圍圈?他覺得臉刺痛刺癢,知道是讓蜀黍葉子拉出口子來了。孩子們還在咋呼,滿田竄,踩毀不少蜀黍。他們把葡萄偷的那些也算在他頭上了。也許在葡萄之前還有賊,全記在他老虎賬上。老虎才到這村里就矮人一等,從敵人身份慢慢往上混,混到如今,好幾年了,才混成個“半敵人”,總算和女人一樣一天掙八分工分。再讓少先隊逮住,罪加一等,地位又得降回敵人。這樣一想,老虎把當解放軍時的看家本事拿出來了,側起身,曲起一條腿,一個胳膊往前領路,一條腿飛快蹬地。他這樣竄得賊快,短了的那條腿一點不礙事。再竄幾步,就能竄進墳院。那裡雜樹密實,荒草又長得高,他就能勝利突圍了。

  就在這時,他聽後面一個聲音說:“看這貨,趴地上竄恁快!”

  一回頭,兩個少先隊員就在兩步之外跟着。他們一直在欣賞他的軍事動作,悄悄地跟在後面看了半響了。他剛想站起來,其中一個孩子撲上來,沒頭沒臉地又是拳頭又是巴掌。另一個叫起來:“抓着賊啦!快過來!”

  當過解放軍的人沒有那麼好打,他一挨打馬上反擊。他心裡不想打,拳頭想打,所以拳頭自己出擊了,把壓在身上的少先隊員一下子打黑了眼眶。他一聽少先隊員奶聲奶氣地哭喊,心裡悔恨死了。下定決心挺着叫他們打。一會兒上來了七、八個拳頭,七、八隻腳,打得他一會看得見天,一會兒天黑了。他那當解放軍的性子又發了,在地上左翻右擋,反正打是盡孩子們打的,不過打得麻煩些,好些拳腳落了空。他當貪污犯時記住一條血訓:挨打的時候一定裝死賣呆,一動別動,人就愛打動的東西;你不動他們打打就膩煩,你一動,可就讓他們勁頭上來了,被打死的都是不乖乖挨打的。但這時老虎忘了這條血訓,因為他以為孩子們是例外的。他在地上動個沒完,又抱頭又摟肚,又踢腿又掄臂,一會翻蜷成一條蜈蚣,一會兒蹦達得象條龍門鯉魚,到底軍人出身,防身有術,躲打躲得也漂亮。那伙孩子們快瘋了,有一個乾脆舉起紅纓槍就來戳。他一看紅纓槍的矛頭冷光閃閃指到他胸口了,橫臂一擋,槍飛了。又來兩支槍,讓他左右手一手一支地抓住,他看着上方兒張瘋野的小臉,捺下自己革命軍人的驕傲說:“饒命!”

  孩子們已讓他把野勁逗上來了,想饒他一命也饒不了。拿起長矛就往他的殘腿上一通亂戳。

  “讓你爬得快!你就爬上街去吧!遊街的時候你好好爬給大伙兒看!……”少先隊員們說。

  孩子們費了老大的勁才把老虎捆上。他們說當初他貪污國家錢財,眼下他貪污農業社的玉蜀黍,游了街再好好審,好好罰錢。

  一聽罰錢老虎汗和淚都下來了,叫他們小祖宗小大大,他家只剩三間窯洞兩床破絮,一分錢也沒有。少先隊員們說那就沒收他的窯洞和破絮。他說他一共才偷了九個蜀黍棒子。


他們說他要賴裝孬,吃到嘴的生棒子他們數了數,少說有三十根!老虎喊冤:那二十四根是別人吃的!誰吃的?王葡萄吃的!人家都偷,你們為啥光逮我?!王葡萄也得逮!還有誰,都招出來!

  多了!……




  老虎一口氣招出十幾個人來。他其實只當了一回眼證,就是看見葡萄偷,其他人是他信口瞎咬的。他知道瞎咬也冤不了誰,就是攆着全村人去遊街,也捎不進去幾個清白的。蟲災之後人人都靠吃海藻過荒年,臉吃綠了,眼也綠了,腸子肚子、拉的尿放的屁都是綠的,蜀黍一長出來,就有人偷,全靠偷蜀黍,打槐花榆錢,人們的臉色才褪了綠。他咬出這一串人來沒什麼壞心眼,不過就想和他們結結伴,遊街不孤單,罰款也有人一塊心疼肉跳。他過意不去是咬出了葡萄。她一個寡婦,連男人幫把手都沒有,偷偷拿拿不是頂正常的事,還叫給他咬給出來了,陪他的綁。葡萄還說要給他孩子幾穗蜀黍呢,這以後怎麼見她?

  孩子們興高采烈,押着老虎往街上走。老虎其實不是走,是蹦,殘腿給打得更殘了,不能沾地,只能靠腳尖點一點地面,好腿往前一蹦達。孩子們象他當年當解放軍押國民黨戰俘一樣押着他,見人就喊:“捉了個活的!”

  他們後面跟上一大群孩子,慢慢的,大人們也跟上來看熱鬧,手裡捧着大飯碗,裡面的菜湯里都有嫩蜀黍粒兒。家家都在吃早飯,人人都明白別人碗裡裝着什麼。

  少先隊員們說:“誰去把老虎的媳婦叫到街上,讓她把她娃子都帶上,就說是開大會!老虎遊街得讓他媳婦好好看。誰看老虎遊街都沒啥,他就怕他媳婦看!”

  老虎心想,這邦娃子咋恁惡?知道哪兒疼他們偏往哪捅。

  這時他們走過村裡的坡池,池邊有幾個孩子在飲牛。老虎一隻腳站定,對少先隊員說:“行個好叫我上坡池洗把臉吧。我娃子看見我又是泥又是血,該害怕了。”

  少先隊員們嘰咕一會,覺得遊街也是一次上台登場,讓人家洗洗乾淨,整整漂亮也合理合情。再說打人是理短的,他這樣又血又泥地遊街,該說少先隊員不優待俘虜了。他們叫他快去洗,洗乾淨些。

  坡池是挖了存雨水的,旁邊有些石板,讓閨女媳婦們搓衣服。坡池裡的水黑乎乎的,再旱也沒人敢喝。幾十年上百年的淤泥比墨還黑,村里人染黑布就挖池底的黑泥來染。老虎不是本地人,是到了史屯才學會“坑布”的手藝。他身上的褲子就是“坑”黑的。

  他挪到一塊搓衣裳的石板上,好的那條腿跪下來,從池子裡捧起一捧水。他把水搓在臉上,淤泥的臭味撲鼻而來。當他睜開眼,發現他對面三條牛全都不飲也不動,眼不眨地瞪着他。牛把他的心思看穿了,一直看到他心底下。他心底有個頂寶貝的去處,就是李秀梅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那時他剛剛轉業到縣城。土改工作隊的女隊長和他是老戰友,領了個標緻女子到他的住處,告訴他這是史屯有名的“英雄寡婦”。李秀梅抬起眼睛朝他一笑,他心裡原來存放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女人面孔、女人名字全被這笑勾銷了。他和她在第三天結了婚,後來他看見生了第一個孩子的李秀梅還跑到鄰居家去看鐘,就給她在舊貨店買了塊懷錶。再後來她見了人穿羊毛線織的大衣,跟着人走了兩條街,他讓人從洛城給她捎了一模一樣的羊毛線。再後來他當科長了,給她買了衣料、皮鞋,叫她去澡堂子洗澡,去理髮店洗頭,他愛看她高興,她越高興他越捨得給她花錢。他怎麼成了“老虎”,他和她都稀里糊塗,用了幾年他才想到了這句話:“山中無老虎”。

  他一直覺得自己對不住李秀梅。人家沒和他老虎離婚,還把他帶回史屯,給他生了四個孩子。他能給她啥呢?連幾穗蜀黍秫都沒給成。

  他想,再洗洗,再洗洗吧。

  少先隊員們催了,說老虎你摸球個啥呢?你那臉比老婆兒的纏腳布還長?得洗恁半天?

  等他們喊着走下坡,看見搓衣服的石板光光亮亮,讓水洗得星土不染。他們問:咦,老虎呢?……

  三頭牛看見了。這就是為什麼它們不錯睛地瞪着老虎的原因:它們早就看透他的打算。他的打算他自己倒是在最後一刻才看清的。老牛們把人看得可透:誰悲誰喜它們一看就明白。它們一動不動,一聲不吱,看着這個跪着一條腿的殘廢人流淚了,然後就頭衝下往水裡一紮。

  坡池也就是兩丈多深,老虎會點水本來是淹不死的,不過厭生的老虎意志如鐵,要沉就絕不再浮起來。

  等蔡琥珀扶着哭得偏偏倒倒的李秀梅來到坡池邊上時,村里幾個男人已下水把老虎弄上來了。老虎灰白一個人,嘴裡流出白生生的蜀黍漿、黑泥水、血液。他已死了一陣了,兩隻眼還羞答答地垂看着自己更加殘缺無用的那條腿。

  當天葡萄聽說老虎投水的事就想:老虎還是仁義的,沒去投井。他剛當上老虎時,到井台上打水,葡萄和他說了一個媳婦投井的事。說她害得村里人只剩一口井了,老虎一定把這事記下了,他才去投坡池的。

  在史屯街上開模範會時,葡萄碰上了五合。五合把葡萄拉到一邊,眼睛盯着葡萄胸前的大紅紙花,笑着說:“模範模範,有‘饃’有‘飯”了,可別忘了你五合哥呀。”葡萄叫他有話說有屁放,她還得領她的獎品呢。五合說他到陝西去找零工做,在一個農場碰見一個老頭,和死去的孫二大長得可像.

 葡萄問:“啥農場?”

  “農場裡儘是上海、南京、西安的學生娃子,自願到那兒開荒種地的,”五合說。“我那天從他們種藥材的田裡經過,見個老頭兒蹲在那兒拾掇黃芪。當時有人正把我往外攆,我還叫了他幾聲。他沒回頭。過後我也好笑,叫啥叫? 他還能真是二大的鬼魂不能?”




  “那農場在哪兒呢?”葡萄問。

  “在寶雞那邊的山裡。”蘭桂男人說。

  “寶雞比洛城遠不?”

  “咋着,你想去?”

  葡萄楞住了,半天才魂不符體地扭身走了。

  “天底下長得象的人可多了。人越老越象,你看老頭兒老婆兒都長一個樣兒!”五合對着她的脊梁叫。

  這時模範們都要排隊上戲台,葡萄跟上隊伍,走到戲台邊上,有條大粗嗓門叫喚:“葡萄!”

  葡萄一回臉,見叫她的是史春喜。史春喜穿着洗白的軍裝,沒戴帽子,圓圓的腦袋一層厚頭髮。他跟着葡萄往前走,一邊說:“我復員到公社了!”

  葡萄臉一紅,心裡罵自己,他做那種蠢事,你臉紅個啥? 她嘴上問他啥時回來的。他說昨天晚上剛回來。兩人說着話,她邁上了戲台的梯子,大喇叭開始唱歌:“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唱歌要唱躍進歌。……”歌聲太鬧人,葡萄聽不見春喜還在說什麼。春喜在說:回來就聽我哥說,你給選到公社當模範啦!……

  春喜看着葡萄上到最後一級台階,拐進了幕條子裡。他自己臉上還是那個熱哄哄的笑容,褪不下去。葡萄穿了件藍衫子,是自織的布,用淀染得正好,不深不淺,領子袖口滾了紅白格子的細邊,盤鈕也是紅白格的,頭髮梳成髻,額頭上的絨絨是梳不上去的碎頭髮,真是好看。春喜以為當兵四年,早就把葡萄這樣的鄉下女人不看在眼裡,可一看見她,就象又回到那個瘋狂的晚上。

  春喜聽見戲台下的人開始拍巴掌,模範們一個一個上台,領獎的。史冬喜是公社主任,和蔡玻琥把獎品發給模範們。獎品是一塊花毛巾,上面印了個紅色的“獎”字,還蓋了“史屯人民公社”的大紅公章。春喜也跟着使勁拍巴掌,他主要是給葡萄拍。

  葡萄站在最靠邊一個位子,聽見他的掌聲,就把眼睛對着他瞪着。葡萄眼裡的史春喜完全變了個人,起碼寬出兩寸去。四年前他眉眼象畫臉譜畫一半,馬里馬虎,現在臉譜勾畫出來了:外憨內精,拿得起放得下,說到做到。他有了副識文斷字的模樣,軍隊倒是讓他細氣了一點,教了他不少規矩。

  蔡琥珀介紹每個模範的事跡。介紹到王葡萄時,她說她是“科學養豬,積極革新,創造奇蹟,成功地實驗出科學的飼養技術和飼料……”

  開始葡萄聽着覺得是聽天書,後來聽懂了一些詞,她還是以為在聽別人的事。最後蔡琥珀說道:“王葡萄同志出身貧苦,從小給惡霸地主做童養媳,受盡剝削欺凌。這兩年階級覺悟飛速提高……”她才明白,蔡書記正說的這個人就是她王葡萄。“王葡萄同志給我們樹立了以社為家的好榜樣……”

  高級社成立,史冬喜讓葡萄給社裡餵豬,交給她十個豬娃,年底每口豬都是二百斤,肥膘兩寸多厚,賣了以後社裡添了兩頭騾駒,也把頭一年欠的麥種錢還上了。後來人民公社蓋了豬場,葡萄一人餵二十多頭豬。她在豬欄邊上一天做十二、三個小時的活兒,連個幫手都不要。她就喜歡聽它們“吧嘰吧嘰”地吃,看它們一天一個樣地長,這些跟蔡支書說的話有什麼相干呢? 不過葡萄還是樂意當模範,當了模範年底分紅會多分些,就有“饃”有“飯”了。

  忽然,葡萄發現台上台下都安靜下來,定神看看,蔡琥珀正側轉着身看着她微微笑。這是領導的笑容,葡萄在領袖畫像上老看見。

  “王葡萄同志,請你呢!”蔡書記把胳膊抬起來,就象把貴客往她家客屋裡讓:“給社員們說兩句感想吧!”

  葡萄明白一點,就是蔡支書這時是把主角讓給她唱。她幾步就走到台中心,看台下一片瞪大的眼。葡萄不怕人朝她看,誰看她她馬上把誰看回去。

  葡萄說:“光‘敢想’會中?”

  蔡琥珀說:“給大家說說話,看人家說得多好?”她指指其他的模範。

  葡萄說:“光說話,誰幹活兒? 話能把豬餵大餵肥?話把誰都餵不了。話說多了老飢呀!”葡萄說着說着,心裡有了二大幹活兒的模樣。是二大教給她怎麼餵牲口的。她小時二大就告訴她:畜牲才不畜牲呢,精着呢,你和人能作假,你和畜牲作不了假,你對它一分好,它還你三分好。她說:“你對人一分好,他能還你半分就不賴,牲口可不一樣,牲口可比人有數,你半點假都甭給它裝。”說着她又想,五合那貨看見的,興許真是二大。當模範多分點紅,她打張車票去寶雞看看。”她說:“叫我說‘敢想’,我啥都不想,就幹活兒。”她又想,萬一真是二大,能說動他回來不能?說動說不動,她得去一趟。

  葡萄去寶雞那天,早上和李秀梅打了聲招呼。豬場還剩兩隻懷孕母豬和一頭種豬,她把它們交待給李秀梅了。下了火車,又搭汽車,最後坐了半天的拖拉機,才到了那個叫“共青之火”的農場。到農場太陽將落,她老遠就看見了在土壞房邊上鏟煤的二大。就從那渾身沒一個廢動作的身影看,她也一眼認出他來。他瘦了許多,背也馱了,頭髮剃得精光,也不蓄鬍子,難怪五合沒認準。


 她走近他。他聽見她腳步,把鍬往煤上一插,轉過身來。他馬上說:“是五合告訴你的?”

  葡萄點點頭。她想着她見了二大會高興,可她這會兒委屈大着呢。就是不懂誰給了她恁大委屈。她說:“五合給村里人都說了說。他那孬嘴。”




  二大明白她是在說:你以為躲進山里就沒事了?五合一張揚,史屯那邊說不準會有人來這兒查哩。二大更明白的是,這個農場馬上要讓軍隊接管,臨時工都得重新審查。他把葡萄領到食堂,買了兩碗粥,兩個饃,一盤豬頭肉,一盤花生米。吃飯時他說這是他做的第三份臨時工,四年裡他總是走走住住,憑他幹活的把式,經營的主意,總還是有人用得上他。一到查證件了,他就得竄得可快。

  “現在都國營,公私合營了,上哪兒都得查證件。”他說。

  “咱那兒也一樣,前幾天村里來了幾個逃荒的,第二天就叫民兵查出來,送走了。”葡萄說。

  “咋還是一個人?”二大說。他頭一眼就看出她沒嫁人。

  “誰要咱?”葡萄說。

  二大笑笑。葡萄這個死心眼他是領教了。她認死理地要找着他,認死理地要他躲過“事”去。

  “再不嫁,怕真沒人要嘍。”他逗她,笑了笑。

  “可是稀罕他們要哩!”葡萄說。

  第二天孫情清讓葡萄回家。葡萄說她帶的是兩張火車票的錢。他跟她惱,她從小就知道二大不會真和她惱,所以還是沒事人一樣給他洗洗涮涮,想把他火氣耗下去。耗到第五天,二大聽說農場幹部要召集所有臨時工開會,清查流竄的身份可疑分子。他打起鋪蓋對葡萄一擺臉,說:“我跟你走。”

  火車上,葡萄象是去掉了心病,坐在地上,頭磕着二大的膝蓋就睡着了。對她來說,世上沒有愁人的事。二大看着她顛晃的後腦勺。她和他咋這麼象呢?好賴都願意活着。

  那還是孫二大從史屯出走的那年。史冬喜來牽他家的豬去街上的收購站。豬就是不肯走,吱吱地叫得人耳底子起毛。冬喜上去就給它一腳。葡萄不樂意了,一把推過豬來,往冬喜跟前送:“你踢!你踢!我讓它長好膘,就是給你踢的!”冬喜哈哈地笑起來。

  見他笑,葡萄更惱:“也就是欺人家是個畜牲!”

  冬喜更笑:“我踢它?我還宰它呢!”

  “你宰你的,我眼不見為淨。在這院子裡,你甭想讓它受症!把你厲害的、威風的!讓畜牲也叫你一聲社長不成!”

  冬喜楞了一會,那醜醜的臉看着可逗樂,葡萄不知哪裡起了心,猛的喜歡上這醜臉了。她說:“別動。”

  冬喜說:“弄啥?”

  葡萄走過去,說:“你打了我的豬。得叫我打你一下。”

  冬喜看她已經是耍鬧了,很識逗地把手展成個大巴掌,伸到她面前。

  “臉!”

  他把臉伸過去。”

  葡萄正面瞅着他的臉。還沒怎麼樣,他臉就亂了,眼睛早躲沒了。她揚起手,在他腮幫上肉乎乎地拍一下,兩眼守住他的臉,看他眼睛能躲多久。哎呀,躲不了了,他慢慢抬起眼睫毛、眼皮,抖得象個瘟雞。

  “打疼沒?”她問他。

  他要笑要哭的樣子,等着挨她第二下。等着沒完沒了挨下去。她不打了,在他脖子上摸了摸,又在他下巴上摸了摸。他一下子偏過下巴,夾住她的手,貓一樣左一右一下地討她的嬌寵、愛撫。

  “那年差點把你娶給我兄弟結鬼親了。”冬喜突然把葡萄一抱。

  這就開了頭。冬喜那天賣了豬回到葡萄家,進門就拉起她的手,把一沓鈔票窩在她手心裡。他是真厚道,不願葡萄餵豬白吃苦,錢是他的恩謝。他也有另一層意思:做我的女人我虧待不了你。

  有了冬喜,葡萄想,我缺啥? 我啥都有。我有歡喜,我有快活,我有男人暗地裡疼着我。男人在暗地裡怎麼這麼好,給女人的都是甜頭。不然他那甜頭也不會給他自己媳婦,也就白白糟塌了。她有了冬喜後才明白,再累的一天都有盼頭,只要晚上能和冬喜好上一回。鬧上饑荒,人走路都費氣,她天天盼着天黑,和冬喜往床上一倒,就不飢了。

  她沒想自己會喜歡上冬喜。在地里幹活,她看他人五人六地走過來,通知大夥開這個會,開那個會,批評張三,表揚李四,她心裡柔柔的,看着他也不醜了,連那大招風耳也順眼了。誰說冬喜丑呢?男人就要這副當得家做得主的勁兒。男人十全十美的俊秀,那就殘廢了。

  那天冬喜從蜀黍地邊上過,她叫了他一聲。他裝着聽不見,她就揚起嗓門說:“社長,你說今天把鋼筆借我的!”冬喜兩頭看看,見大部分人都收工往家走了,就走到她跟前。她一下子把他拉進蜀黍棵里,嘴巴叼住他的嘴唇。他唔唔嚕嚕地說:“叫人看見!”

  她裝佯地朝他身後揮揮手說:“謝會計下工啦?”

  他嚇得馬上推開她,扭轉頭往身後看,才發現是她在逗他,身後鬼也沒一個。他一把抱起她來,闖開密不過風的蜀黍枝杆和葉子,把她放倒在地上。他動得又猛又急,她說:“你這麼野我喊人啦!”

  他咬着牙說:“你喊!快喊!”

  “你官還當不當?”

  “不當了!”

  “你媳婦也不要了?”

  “不要!”


她那一刻瘋了一樣喜愛他。她不承認自己也這樣喜愛過琴師、少勇。她在興頭上就認冬喜一個,就覺着她愛誰也沒超過冬喜。她把這話就在興頭上說了,說得上氣不接下氣,前言不搭後語。

  冬喜聽了以後,疼她疼碎了。他已經過癮,躺在她旁邊看畫似的看她。她慢慢也喘均了氣,慢慢明白自己剛才的話只是興頭上說說的。她說那樣的話和人說醉話一樣,不能太當真


。不過那一陣她整個一個人真的都是冬喜的,連身子帶心連肝帶脾帶腸拐子,都是他的。

  冬喜升成了公社主任後,蓋了個排場的豬場,叫葡萄經管。他來就不是來看她,是領導視察豬場。他看她在五尺寬的大鍋旁邊煮食,臉讓熱氣滕得濕濕的、紅紅的,就憋不住對她使個眼色。她看到他眼色就明白他叫她去墳場邊上的林子。他少去她的窯洞了,寡婦的門坎踏不多久就會踏出是非來。他總是在墳院邊上樹林子裡等她,冬天凍得清鼻涕長流,夏天讓小咬蚊蟲叮一身疱疹。他和她野合慣了,怎樣做都是藤和蔓,你攀我倚,和諧柔順,怎樣將就都不耽誤他們舒服。

  有時兩人舒服夠了,也摟在一起說說傻話。冬喜問她喜歡他什麼,他恁丑。葡萄便橫他一眼說誰說我喜歡你了? 她有時也會說誰他丑,或者說她可喜歡他的醜樣,吃漿麵條似的,越臭越吃。少數時候她會認真地說:“你啥我都喜歡。”

  “我有啥呀?”

  “我喜歡你好心眼兒,喜歡你巧嘴兒,喜歡你手會使鋼筆毛筆,短槍、長槍,。。。。。”

  葡萄想說冬喜的清廉,鬧荒時把自己份下的救濟讓給孤老漢孤老婆兒。不過葡萄沒想清楚她是不是為了這個喜歡冬喜。她從來不好好去想自己為什麼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蔡琥珀給她介紹的那個供銷社主任她就喜歡不上。要說那人也不賴,能寫會算,眉舒目展。蔡支書說着說着自己心都熱了:他這工作,多實惠呀!要是把他擺在集市上給史屯公社的閨女們挑,她們還不把他扯碎,一人分一小塊也是好的!葡萄你咋這憨呢?!蔡支書把葡萄總算留住了,在公社黨委會辦公室里等着和供銷社主任相面。其實兩人早就在供銷社見過好幾次了。供銷社主任穿着一身新嘩達呢,閃閃發光地進來了。蔡主任親自起來泡茶。供銷社主任三十二歲,去年死了媳婦,家裡有個老媽,沒有孩子。葡萄看着他,心裡除了來回想這幾宗“條件”,什麼也沒有。她偷偷看一眼桌上的鬧鐘,說半天廢話才過去五分鐘。她一看自己坐的是史冬喜的辦公桌。桌子是白木頭的,桌上只有一瓶墨水一杆蘸水鋼筆,不象蔡支書那邊,又是書本又是報紙夾子。她突然看見桌子下面一雙布鞋。冬喜平時捨不得穿布鞋,都是穿雙水旱兩用的舊膠鞋。要不就是打光腳。他只有在辦公室開會時才把布鞋穿上。布鞋裡有雙嶄新的鞋墊,行繡的是鵲雀登梅。他媳婦給做的,他媳婦對他好着呢。他不對他媳婦好,他媳婦能花這麼大功夫給他做這麼花梢的鞋墊?葡萄覺得虧透了。冬喜肯定知道蔡支書給她介紹對象的事。他巴望把她嫁出去,他好收了心回去和他媳婦重修舊好。葡萄偏不嫁。她眼前什麼也沒了,就剩了那對紅藍線繡的鞋墊,也不知供銷社主任說到哪兒了,也不知蔡支書在笑些什麼。

  這時史冬喜光着腳“咚咚咚”地走進來,兩個腿杆上全是泥。他帶人在河灘上築壩,這十多天雨水多起來,幹了幾年的河漲起水,眼看要淹掉這幾年造的田。葡萄已經有四、五天沒見他人了。

  蔡支書問了一下河灘上的事,站起身對葡萄和供銷社主任說:“那你們自己談吧,我去河灘上看看。”

  葡萄說:“一定好好談。蔡支書和史主任聯手保的媒,不好好談對得住誰呀。”

  冬喜一怔,看看屋裡人的,慢慢說:“你們這是在介紹對象呀?”

  供銷社主任臉紅了,直是乾笑說其實也熟人了。

  冬喜眨眨眼。葡萄這才發現他眼睛又小又腫,真不好看。他這樣眨是忍住痛或者忍住火氣。她知道他一眨巴眼就是想叫自己平靜。

  冬喜沒好氣地說:“我有閒心做媒哩,累得尿都撒不動。”話沒說完他人已經出了辦公室。

  晚上他冒着雨來了,一身泥水地站在她窯洞裡,問她:“你和那人好上了?”

  “你有鍋里的吃,還惦着盤裡的,我就不能去找口鍋?”

  “你和他好上沒有?”

  “和你媳婦先去縣政府。”

  “去縣政府幹啥?”

  “把婚離了,再來問我的事……你離不離?!”她上去摟住他,舌頭在他的大耳朵上繞。她舌頭一動,他渾身一抽聳。“離不離,嗯?!”她突然死咬住他的耳垂。他不動了,讓她把牙尖往肉里捺。過了一會兒,她看看沒指望了,把牙鬆開。

  “離。”他說。

  “把官兒也辭了。”

  “什麼屁官兒?把我稀罕的!”

  “辭去呀。”

  “明天就辭!”

  她把泥乎乎一個冬喜摟得緊緊的。事過之後,冬喜告訴她他真不想干公社主任了。說是十年超英趕美,事實是一年還趕不上頭一年。年年扯着紅布大標語,插着彩旗在河灘上造田,造那麼熱鬧一場大雨全白熱鬧了。造什麼田呢? 把現有的田好好種,別胡糟塌,那就勝過造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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