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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1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他把話倒完了,躺在黑處“唉”了一聲,說:“這些話就能和你說說。在外頭說准叫人打我右派。城裡打右派打得老惡呀!”

  葡萄本想問問啥叫“右派”,又懶得問。問它幹啥?過兩天又該打別的了。

  火車顛晃得葡萄瞌睡極了,她打算回到家再把冬喜和她的事告訴二大。




  為了不碰上熟人,葡萄和孫情清走了大半夜,走回了史屯。他們從離洛城不遠的一個小站下車,搭了一段騾車,剩下的三十來里,他倆摸着黑走。下半夜又下雨了,一下就沒斷氣,把鋪蓋卷泡得有百十斤沉。雞叫頭遍時,他們進了家門。花狗四年沒見二大,叫了幾聲就成了吭唧,從磨棚里飛竄出來,四隻爪子噼里啪啦濺着泥水,舌頭掛搭在嘴邊上,又是抱二大的腿,又是拱他的背。他罵着、笑着,對它說:“叫我進屋不叫?這孬貨吃胖了!沒少偷吃豬食!……”

  他下到紅薯窖里,見葡萄把下頭了修了修,在窯子口修了道土坎,堆了些干高粱稈子,把後面遮擋住了。萬一有誰下來,看着會以為這是存放東西的倉庫,高粱稈子是留着扎掃帚的。葡萄把高粱稈搬開,才露出裡面的屋。屋潮得很,石灰也返潮了,伸手往哪一摸,都是一把水。

  葡萄把燈捻小,自言自語地說:“這不中吧?老潮呀! 雨得下到啥時候?”

  二大說:“雨下成這樣,窯洞非塌幾座。”

  二大的話靈驗,第二天史冬喜就穿件破雨衣到處喊, 叫那些窯洞沒箍頂的,都搬上來,搬到小學校去。他喊一早上,誰也不肯搬,他只好一家家去查看。他拿手電照照窯洞的拱頂,有的頂已有一片濕印子,他就跟那家人說,不搬一會叫民兵連帶大槍來強搬。他跑到晚上,小學校里還是沒幾家人。人人都不願意輕易挪出自己的土窩窩,都想興許雨快停了,哪有雨下了兩個月還不停的?

  史冬喜到了史六妗子家。老婆兒還沒等他進屋就大聲叫喚:“共產黨有你這樣的保長呀?挨家挨戶逼人哩!誰搬我也不搬,我那口材還停在堂屋呢!我今晚就挺裡頭睡,窯洞塌了正好!”

  史冬喜看了看她家窯洞的拱頂,一灘水印在頂上畫了個大地圖,幾片土皮已落下來了。史六妗子從土改分到那口楠木棺材就常常在裡面躺躺。她把自己幾件銀首飾,一個玉鐲子都藏在棺材裡。後來把一點白面也藏在裡面。

  冬喜知道要史六妗子搬上窯洞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把她的楠木棺材一塊抬到小學校去。

  晚上雨小了,到入夜時雲裂出一條縫,露出半個月牙兒來。原先在小學校教室里打地鋪的人把報紙、席片卷卷,都回家去了。史冬喜在學校門口又堵又截又罵街,沒人理他,一窩蜂往校門外跑。第二天他叫來民兵連長,讓他集合隊伍去各家把人押出來。民兵們帶着槍跑到社委,一查人數還不夠半。連長報告史社長任說,蔡書記把民兵帶到河灘上搶修河堤去了。

  冬喜說:“造的那些田泡也泡了,修她奶奶河堤弄啥?!”

  他跑到河灘上,頭一眼看見的就是敲鑼打釵的小學生們。幾面彩旗上的標語讓雨淋糟了,墨汁淌成一道一道黑淚滴。蔡支書自己把褲腿挽到大腿根,紅花褲衩的邊兒也露了出來。她拿着鐵皮喇叭又喊又唱,修河堤成辦社火了。一個洛城來的報社記者正在拍相片,高興得滿臉紅亮。

  史冬喜這兩年常常想,革命怎麼越來越象唱大戲? 到處都是搭台,到處見人登場。連報上的詞也成了戲詞兒。他去縣裡參加過“反右”大會,見一個縣反出上千右派來。聽聽他們的右派言論倒是挺實在。從軍隊上回來的春喜聽了哥哥的牢騷告訴他,他的牢騷話能讓他當個合格右派。

  他在孩子群里找到自己五歲的女兒,她背着弟弟跟在小學生後面瞎歡實。他對她女兒大吼一聲:“給我滾回家去!人家搭台唱戲,你跟着跑啥龍套?!你也想往那報上的相片裡擠?!”

  正在拍照的記者瞪他一眼,小聲問蔡琥珀這個滿口落後話丑漢子是誰。蔡支書說:“哦,他呀。咱社的史社長。”

  冬喜站在到石頭堆上,猛一吹哨。

  人們都定住,“咣啷”一聲,哪個小學生把鑼掉在了地上。

  冬喜說:“民兵跟我走!”

  蔡琥珀說:“這兒正搶修河堤,保衛良田!……”

  冬喜不等她說完,就說:“修個卵!這還是田嗎?老早泡了,再來一場雨,這兒就是老河道了! 所有人都跟我去幫着搬家,雨再下一天,窯洞准把人塌裡頭!”

  蔡支書吼道:“都別走!這是公社的田,社員們花了幾年的心血圍造的!”

  冬喜:“我是民兵連老連長,民兵都跟我走。喲,都不想走?都等着把你那臉擠到他相片裡去?” 他指指記者的相機。

  蔡支書說:“老史,你要注意了……”

  “書記想搞我運動呀?”

  “史冬喜同志!”

  “你在這兒唱刀馬旦吧,蔡琥珀。塌了窯洞死了人,咱上縣委對公堂去!”

  冬喜扯着自己的女兒,抱着自己的兒子走去。沒一個人跟上他。走了幾步,後面鑼、釵又響了。等他走到讓雨澆壞的穀子地邊上時,蔡支書又唱了起來。這個英雄寡婦嗓音又亮又左,給喇叭傳送到厚厚的雲里。冬喜苦笑,他是唱不過她的。

  他把孩子們送回家後,雨果真來了。來得兇惡,幾步外看不見人,看不見物。他跑出家門,雨點掃射在他胸口上。他帶着民兵們強行把人從窯洞裡拉出來。誰都舍不下家裡的那點東西,有的頂着方桌,有的扛着板凳,孩子們頭上扣着鍋,拎着雞下的蛋,媳婦閨女們抱着紡好的線和沒紡的花,到了天黑,才算完成了一場搬遷。


 冬喜帶着兩三個人一個窯洞一個窯洞地查看,被拴在院子裡的狗在空了的村里叫,叫得直起回音。

  快天亮時冬喜在小學校里按花名冊一家一定查點人數。查到一個叫寶石的媳婦面前,他問:“你婆子呢?”




  寶石看看周圍,說:“誰知道。”

  冬喜明白她們婆媳常打架,寶石的丈夫又在外當兵。他什麼話也不再問,拔腿就往村里跑。天已經明了,雨還在掃射。他跑到寶石家,鑽進漆黑瘟臭的窯洞就聽見老婆兒口齒不清地說:“你巴不得我砸裡頭,你回來弄啥?”

  冬喜上去把她從床上拉起來,這才明白寶石為什麼把她丟下;老婆兒一身屎尿,早就半身不隨了。他把老婆往背上一甩,萬幸她病得只剩了一把骨頭。他剛走兩步,老婆兒說:“我的錢!我兒子寄給我的!”

  他從她枕頭裡摸出一些鈔票,讓她緊緊攥在手裡,正要往外摸,頂塌了。最後一刻,他想,要是能和葡萄一塊砸在窯洞裡就美了。

  正在死去的冬喜當然不知道葡萄最後一次見到他想告訴他的秘密。他漸漸停止住的腦子裡還記有她最後一個歹歹的眼神,和她使那眼神時說的話:“今夜到小學校後面的教堂來。”教堂里只剩了一個嬤嬤,又老又聾,她屋外有個小棚,棚里堆的是嬤嬤們多年前裝釘的聖經。聖經沒人要了,全堆在那裡頭,讓蟲子吃蟲子住。她想和他在那裡頭好一回。然後她要把一件事告訴他。冬喜到永遠閉上眼也沒想到葡萄膽大到什麼程度,在眾人鼻子尖下面把惡霸公爹藏了。他也沒想到葡萄看透了他,看透他是那種值得她交託秘密的人。他躺在厚厚的土底下,身上壓着一個死老婆兒和一整座窯洞,他再沒了和葡萄偷歡的福份,再沒了為她分擔那個生死秘密的機會。他悶聲不響地一趴,省了縣委把他當成右傾來鬥爭。更省了大家的事,在幾年後把他打成“走資派”,給他糊紙帽子,剃陰陽頭,拉他上街批鬥。

  冬喜給挖出來,給停放在戲台上,身邊放滿他最討厭的紙花。他漸漸泡浮起來,變味變色的肉體上,還留有葡萄最後的溫存撫摸。他省得和媳婦羅嗦了,不然他這時說不準正和媳婦在說離婚的事。他在追悼會堂里給拍了不少照,這也是他討厭的事。他的照片給登上了報紙,他一死就從“右傾”轉變成了“榜樣”,“優秀共產黨員”,“英雄社長”。

  冬喜給抬到那個他和葡萄常去花好月圓的墳院。他也沒法子反對他墳墓的位置了。他的墳離他倆的林子太遠,在墳院最高最孤的地位。他和葡萄做露水夫妻的林子遠得他看不見葡萄又去了那裡。他躺在沉重的墓碑下,無法看見葡萄一個人走進了林子,每次的歡喜她都記得起,每一次歡喜的姿勢她也都記着。他每次講的很不成體統話的話她也都記着,那些話可不是“榜樣”,“英雄社長”講的。

  冬喜的血肉在變成泥土,他當然不再有機會聽葡萄說她的挺。不然她打算在嬤嬤的聖經庫房把挺是怎麼來的講給他聽。他永遠也沒法子知道葡萄的心有幾瓣了。葡萄的心有一瓣是少勇的,有一瓣是琴師的,有一瓣老是留給鐵腦,最大一瓣上有他冬喜和她的挺。

  冬喜的血肉滋養了黃土,黃土發出狗尾草,鍋盔菜,野牽牛花。他不必對正在開始的大煉鋼鐵,辦大食堂發牢騷了。他不知道葡萄為了煮豬食的那口大鍋干下了什麼。也不知道他兄弟春喜和少年時完全不是一個人。省得他去告訴春喜:嗬,你嘴皮子長進可大哩!

  總之史冬喜什麼也不用知道了。

  社裡沒錢買豬食,蔡書記叫葡萄把兩頭母豬下的二十四個豬娃賣掉。葡萄在豬場呆坐了一天,看豬娃們啥事不懂地在母豬肚下拱奶。它們知道啥哩?這就要和它們娘分開了。挺也不知道那一回是他最後一回咂娘的奶頭。沒了他之後的幾天,他的娘讓奶脹得淚汪汪的,只要在村里逮住兩三歲的孩子,把他(她)引到背人的地方,敞開懷叫他(她)咂。後來她和冬喜好上,奶才一夜之間回去了。豬娃們貪嘴呀,剛咂完,又回來,母豬都快叫它們咂扁了。

  葡萄想,我能養活母豬,就能養活豬娃。她把這心事告訴了二大。二大叫她去拉酒糟子。

  離史屯二十里路的地方有個酒廠,把做蒸了酒的高粱米扔出來給人當肥料。葡萄用架子車把高粱拉回來,和上打回的豬草,拾回的紅薯根紅薯藤、菜邦子一塊煮。不幾天母豬就習慣了新飼料。

  二大又叫葡萄去火車站拉泔水。

  史屯離火車站十來里,她拉架子車不到一個鐘頭就走到了。站上只有五、六個職工,伙食開得不大,泔水不多,她和掃站台的人說好,叫他把車上扔的垃圾給她留着,她每天晚上來拉。扔的東西里有蘋果皮梨皮,有臭雞蛋、黃菜葉子、偶然還有半盒半盒的剩飯菜。

  豬娃子們斷奶時,二大叫葡萄種一季紅蘿蔔。

  葡萄明白他的意思。眼下是九月,在豬場墾塊地出來,種的蘿蔔連秧子帶根都能餵豬。

  這天葡萄正在灶上煮飼料,一群孩子們跑進來,說要把大鍋起走。葡萄見他們脖子上都拴一塊紅布條子,心想這也得不少紅洋布呢。她用木棍攪和一大鍋煮泔水加高粱酒糟子,問孩子們他們借大鍋幹啥去。

  “煉鋼你都不知道?”孩子們說

  “小學校操場上蓋了個高爐,煉鋼都煉了好幾天了!”孩子們咋唬。


 葡萄知道社裡不叫大家下地了,一打鐘就出去找鐵,然後去煉鋼。她參加大會,鞋底子納了一雙又一雙,也沒弄懂為啥要煉恁多的鋼。她想起去年死了的冬喜,他常說反正幹啥都圖個熱鬧。她不煩熱鬧,人人喜洋洋的比打這個打那個好。葡萄一勺一勺把豬食盛進大木桶,騰出鍋來。

  學生們催葡萄了,說:“你磨蹭啥呢?快把鍋給我們!”




  葡萄趕緊加快動作。學生們還嫌她磨蹭,都上來幫她。他們是干慣活兒的孩子,眨眼工夫就把大鍋舀空了。葡萄看他們七手八腳起大鍋,問道:“鋼就在這裡頭煉呀?那不成煉豬油渣兒了?”

  學生們全笑起來,笑得手腳發軟。他們說葡萄咋這麼不懂科學,鋼比鐵結實多了,怎麼能在鐵鍋里煉鋼呢? 葡萄眉毛一挑,問那他們借她鍋去做啥? 孩子說煉出鋼來,還她一個鋼鍋。他們用繩子把鍋攀起來,都是行家似的。一個學生找了根粗木槓子,和另外一個學生把鍋給抬起來。

  葡萄說:“等等!你們可不敢把這鍋砸砸去熬煉!”

  “那咋不敢? 社員把私人的鍋都砸了砸,扔小高爐里了!”學生們說。

  葡萄說:“把鍋給我擱下!”

  學生們說:“這不是你自家的鍋!”

  葡萄說:“我自家的鍋你敢碰我撅了你胳膊!”

  學生們說:“這還模範呢? 連史六奶奶都懂:國家沒鋼,說話不響!不支持煉鋼,就是不愛國!”

  葡萄不和他們羅嗦,上去就奪抬鍋的木槓。

  學生們依仗人多,抽出木槓來和葡萄乾仗。葡萄大聲喊:“來人吶!遭土匪啦!……”

  “叫她喊去吧!”學生們說, “喊爛了嗓子也沒人聽見,全在煉鋼呢!”

  其中有個年長的學生,十五歲剛上二年級,以他的老成持重當了學生幹部。他上來勸葡萄說:“葡萄姐!都辦大食堂了,家家都不開火,要鍋沒用了!”

  “誰是你姐呀?我還沒聽說過誰敢把鍋砸砸去愛國的!你們今天甭想動我的鍋,不然甭打算好胳膊好腿的出這院子!”

  “叫她試試!”

  “我不用試,我只管打!”葡萄抄起熱騰騰臭哄哄的豬食桶,搶成一個圓圈,然後那桶連帶滾燙的泔水、高粱酒糟潑出個大花兒來,一個學生躲閃不及,腳上濺了一灘稠乎的湯水,單腿蹦起老高。

  她拎着滿滿一桶豬食一般得歇一回,才能到豬欄邊。此刻她把兩個大桶提在手上,就象舞繡球。她把桶舞到台階上,背後是豬場的大門。

  “誰也出不了這門!”

  一個心眼好使的學生對其他學生嘰咕幾句。他們突然不和她對陣了,全跑到豬欄邊,拉開門,把二十四隻豬娃和母豬全轟出來。然後又是石子又是土塊地追打滿院子瞎跑的豬。

  葡萄把一桶泔水照准一個學生潑下去。學生一身掛着粘乎的爛菜葉餿飯粒臭高粱米,指着葡萄潑口大罵:“你是美蔣派來的特務!破壞大躍進!……”

  其他學生還在滿院子打豬,一邊象豬一樣尖聲嚎叫,所以葡萄一點聽不見那學生的罵詞兒。

  葡萄從台階上下去,拾起他們扔下的粗木槓子,橫掃豎掃。她太惱了,所以胳膊腿沒準頭,都打在了地上。學生們高興瘋了,越發追着豬打。

  一隻豬娃落進了糞坑,葡萄跳下去把它撈起來。她看豬娃支着一條前腿,閉着眼猛嚎,她輕輕碰碰那腿,豬娃蹬她兩下,叫得更吵鬧。她明白它那條前腿跌折了。再抬起臉,學生已把豬們轟出了大門,人歡豬嚎地往地里竄去。

  大鐵鍋也不在了。

  黃昏時葡萄才把豬娃們找回來。她餵了它們一些食,鎖上豬場,往街上跑去。

  史屯街上紅綠黃藍全是彩旗彩紙,整個一條街城了個大得嚇人的花轎,還有響器班子在吹,有鑼鼓傢伙在打。葡萄愛看社火,不過哪回社火也沒這樣紅火。跟她擦肩過去的小腳老婆兒們頭戴紅紙花,舉着彩紙小旗,抬着破籃子破筐子,裡面盛着鐵釘、鏽了的半截鍬,鍋鏟子、大勺子,孩子們滾的鐵環,沒牙的嘴說個不停,全往小學校去。所有人眼神都不一樣了,都亮得嚇人。土改時他們也有這種眼神,不過不勝這回這麼亮。他們走着,和別人大聲打招呼:交廢鐵去呀? 俺家剛把鍋給獻出去!明一早鋼就煉出來了,後天運城裡造大炮飛機,打美帝蔣匪呀!……

  他們說着自己也不懂的話兒,只覺着說說心裡可帶勁兒。有的筐里裝是從幾十里外小礦山偷來的機器零件,還有從火車站附近偷的生着紅鏽花的備用鋼軌。六十多歲的謝哲學和七十多歲的史修陽都瞪着雪亮的眼睛,記下每家獻出的鐵,不斷寫出光榮榜。

  葡萄這一個來月每天在豬場工作十幾個鐘頭,也不知人們怎麼都高興成這樣。她只想找回她的大鍋來。街上的人們見這個披頭散髮,一身豬糞的女人都想,哪兒跑來個瘋婆子?他們認出是葡萄之後便相互問:“王葡萄咋的了?神經出差錯了?” 這時刻象王葡萄這樣不高興的人,八成是神經不正常。

  煉鋼的爐火把一小塊黑夜都染成紅色,小高爐冒起的煙也是通紅通紅的雲朵。在紅色的夜裡紅色的雲煙中動着說着笑着唱着的人們都是紅紅的影子,誰也不願意耽在紅色的夜晚之外,老淒冷的。人們把樹砍了,堆了半操場。他們高興了十多天了,地里的紅薯也顧不上起,樹上的柿子也顧不上下,棗早就漚成了酒,夜裡來了一群果狸,吃了滿地粘乎的甜棗都醉了,東倒西歪睡了一地,到早上雞叫才竄回山里。人們一改過去走路的模樣:拖腿拉胯,脊梁向後躲,變得伸背挺胸,步子全是舞台上的“急急風”。他們急急風往東,急急風往西,從柿子樹下過,柿子熟得烘爛,綻開了口子,金黃如蜜的柿子汁落在人頭上,臉上,人忙得顧不上去理會。連小孩子們也突然出息了,不象從前那樣嘴長在柿樹棗樹上,從青果子開始偷吃。他們現在也是一個心眼想着國家大事,想着造大炮打美帝解放台灣。他們忙着到處找鐵,偷鐵,搶鐵,從柿子樹下過時,任憑那蜜汁雨點一樣落到他們頭上。他們抬着豬場的大鍋從柿子樹下走過去,一滴黃亮的柿子汁正滴在鍋中間。他們想,還有鳥屙這種顏色的屎呢!其中一個學生抬起頭,高聲叫起來:“哎呀,柿子全熟了!”


他的夥伴們全斥責他:“你就知道吃!”

  這個學生奇怪壞了,今年他怎麼忘了柿子了? 柿子熟爛了他都沒看見哩!

  學生們把大鐵鍋抬到街上,都抬不動了。一個學生建議就在這兒把鍋砸砸,一人背幾塊兒,就背過去。




  多數人不同意。一人背幾塊碎鍋片兒顯不出打大勝仗的樣子來。這可是從落後分子王葡萄手裡繳獲的戰利品。他們說慢慢挪,也得把它挪到高爐里。

  他們把大鐵鍋挪進小學校院子裡,天黑了,高爐烈焰熊熊,他們都想到課本上學的順口溜詩句。不一會他們聽見一個瘋狂的嗓音,叫喊:“把我的鍋還來!”

  王葡萄渾身臭哄哄地跑過來,散亂的頭髮讓汗粘在臉上,脖子上,嘴上還有一道金黃色。“這貨還顧上摘個柿子吃吃!”學生們議論道。

  所有的學生們胳膊挽胳膊,擋在大鐵鍋前面。共產主義的神聖是什麼意思,他們一直不太懂,這一會兒突然懂了。他們挺起脅巴骨一條一條清晰可數的胸,還挺起長期缺營養長出的水肚子,視死如歸。

  葡萄從左邊往裡走,他們全堵向左,葡萄向右迂迴,他們在右邊斷她的路。一張張小臉都仰起來,用一個他們學會的叫作“輕蔑”的表情對着葡萄。他們開始唱了。“……準備好嗎?時刻準備着!”

  葡萄突然把兩手攏在嘴上,做了個肉喇叭,大聲叫道:“我????奶奶!”

  學生們把歌聲揚上去,要壓住她的粗話。

  她的氣足,音量厚實,一口氣罵了上八輩。罵得俏皮時,旁邊的成年人便哈哈大笑。

  這時一個圓渾的男子聲音說:“這不是葡萄嗎?”

  葡萄也不回頭,下巴一橫說:“是你祖奶奶,咋着?”

  那個男人走到她面前,她看見他白牙一閃,白眼珠一亮,是史春喜。

  “都安靜!”春喜兩手伸成巴掌,在空中按一按。學生們安靜下來,成年人也不樂了。還有沒樂夠的,用手捂着嘴,春喜扭過頭,也都樂夠了。

  春喜簡直不敢信這個瘋頭瘋腦,又髒又臭的女人是他一年前見的模範。他一想到十七歲那年去參軍,偷了她的褲衩就想吐。他在朝鮮做電話兵,那條褲衩被他縫在了棉被裡,後來交舊棉被換新棉被時,他完全忘了這回事,把包含一條破褲衩的棉被交回去了。他一想到那些回收的舊軍用棉被不知會在哪時哪刻,哪個地區作為救災物資給空投下去,不知哪個人會在拆洗棉被時看見那條帶女人經血痕跡、補了三塊補丁的褲衩,他心裡就出現一陣挑皮搗蛋之後的快樂。一年前,他在模範會上見到葡萄,他還為她動心過。這時他從黨校畢業回來,看見這個女瘋子王葡萄,他萬幸自己沒在模範會上跟她有更多表示。她出言粗野,動作橫蠻,十七歲的他怎麼會給她迷昏了頭。也幸虧她有那麼粗野蠻橫,把他戳傷擋在門外。

  葡萄說:“史春喜,你去把那口大鍋給我抬回來!”

  史春喜已聽了學生們七嘴八舌告的狀。他知道生鐵大鍋煉不了鋼,但又不願在全社幾百雙眼睛下站在葡萄一邊。他笑一笑 叫葡萄先洗洗臉,喝口水,冷靜冷靜。

  “就是讓尿把我這活人憋死,我也不會跑一邊尿去!“ 葡萄說,“他們轉眼就敢把我的鍋砸了,我二十四個豬娃喝西北風呀?!”

  春喜避開直接衝突,轉臉向操場上站着的人說:“大家的革命熱情真高啊,聽說在這兒幹了幾天幾夜了!我在黨校就聽說咱這兒是全縣先進哩!”他明白自己在扯謊;他在黨校從來沒聽說史屯公社當了煉鋼先進單位。

  旁邊的人風涼地說:“春喜,快把王葡萄那鍋給人端回去。煉鋼有啥吃緊呀?你端了人家煮豬食的鍋,人家還當啥養豬模範呀?”

  葡萄沒在意這話的酸味,她在這方面耳不聰、心不靈。她以為這人是幫她的腔呢。她對那人說:“大哥你說是不是? 我沒鍋了還餵啥豬呀?”

  “模範還要往鄉里、縣裡、市里選拔,春喜你可別耽誤葡萄給選成全國模範。”

  葡萄已經不去聽他說什麼了。大家怪聲怪氣的笑她也沒顧得上聽。她對春喜說:“你是回來當咱社幹部?”

  春喜還沒接到正式任命,不過他知道自己至少會頂上蔡玻琥的位置。蔡琥珀提升縣組織部長了。

  “我回來當普通農民的。”

  葡萄說:“那你喊啥‘都安靜’?! 你是普通農民,上一邊當普通農民去。”

  春喜一股惱火上來,恨不得能扇這女人一個大耳光。但他不是十六七歲的春喜了,懂了點政治,懂得樹立威信保持形象。他呵呵一笑,說:“噢,普通農民就不能管大是大非了?”

  葡萄說:“你是普通農民,我也是;我用不着聽你的。閃開,別擋我道,我自己動手。”

  春喜心想,這女人給臉不要臉,今天威風還就不能讓她掃下去。他大喝一聲:“王葡萄同志!別太猖狂!”

  葡萄說:“我是你媽的同志!”

  她一步竄過去,把春喜撞出去兩步遠。學生們沒提防,封鎖線讓她突破了。她撲到大鐵鍋邊上,縱身往裡一跳。大家一看,葡萄已在大鍋里坐着了。大鍋的園底轉起圈來,象個大砣螺,王葡萄成了砣螺心兒。

  她喊:“你們煉鋼呀!快來呀,把我一塊煉進去!”


 站在一邊看的人這時想,王葡萄興許真是神經不正常。生壞子到成了這,就是腦筋出錯了。不過他們同時又有一點說不出的感動;她是為那二十多個豬娃子當陀螺心兒,為它們把誰都得罪下了。一群人出來解圍,說一個大鍋全煉成鋼能有多少? 她不叫煉就不煉吧。

  春喜大聲說:“社員同志們,煉不煉是小事,態度是大事。王葡萄這態度,是阻礙大躍進!”




  葡萄反正也不全聽懂他的意思,踏踏實實在鍋里坐着。更多的人上來,站在葡萄一邊,說得虧葡萄養豬養得好,才還上麥種錢的。就讓她留下那口鍋吧。

  春喜大聲改口:“不是非砸她的鍋,是要糾正她的思想問題。”

  葡萄把眼一閉,愛糾正什麼糾正去。

  二十一歲的史春喜當上了史屯公社的支部書記。他常常卷着打補丁的舊軍褲腿,穿着打補丁的舊軍鞋,背着掉了漆的軍用水壺在地邊上轉悠,遠遠看見一排撅起的屁股,他就大聲招呼:“起紅薯呀?”

  “起啥呀?紅薯都凍地里了!”一個中年男人說。

  史春喜說:“咱把煉的鋼上交了,縣裡記了咱一大功,政治上咱打了大勝仗!”

  有時候他也會走進地里,刨一、兩個紅薯。霜凍好一陣了,刨起來老費氣。

  春喜好開會,常常在大食堂吃着飯就和大家開上會了。他一邊啃饃,或者一邊吸溜着麵條,一邊和大隊、生產隊的幹部們開會,讓他們看看報上人家山西、安徽、河北的某個公社一畝地產了多少糧。一些生產隊長說那是放屁;一畝地能收幾萬斤麥,你砍了我頭當夜壺我也不信。春喜不樂意了,說那你們是信不過黨的報紙嘍? 幹部們想,也對呀,報紙是白紙黑字的,敢胡說? 他們苦想不出原因,就說那是他們地好,這兒地賴,一畝地收二百斤就撐死了。

  春喜說:“人家大躍進,咱這兒不是天孬,就是地賴,反正是不躍進。不會跟人家學學,一畝地多播些種?”

  有時他開着開着會,看見葡萄進到食堂,從廚房提出泔水桶。她幹活兒看着和別人不一樣,手、腳、身段都不多一個動作,都搭配得靈巧輕便。她一路走過去,誰也看不見似的,兩個嘴角使着勁,往上翹又往裡窩,哼唱着什麼歌。每次她走過去走過來,春喜突然發現自己走神了,沒聽見某個大隊長的發言。

  春喜不單好開會,還好給社員讀報紙、雜誌。他年輕,討人喜歡,在食堂開飯的時候出場,人們都眾星捧月。他常常發現年輕閨女、小媳婦的眼神溫溫地從他臉上摸過去,摸過來。只有一個人根本看不見他,就是王葡萄。她來打飯的時候總是引起一片笑罵:王葡萄不排隊!模範也得當排隊模範!有時她給人硬拖出去排隊,和閨女媳婦們又打又追,從春喜身邊蹭過去,她都看不見他似的。她的脊梁、腰、屁股就那麼從他身前擠蹭過去,把凸的凹的柔的熱的顛的顫的全留在他身上,能留好久都不冷下去。他的身體又是老飢的。他也不懂,這二十八歲的寡婦憑哪點值當他為她受飢熬渴,她是什麼魔症,能讓他在瞧不上她煩她厭她的同時,又把她愛死?

  公社書記可以不吃大夥食團的飯,另開小灶,不過他和他哥哥冬喜一樣,跟大夥在一塊特別快活,吃什麼都香。何況他在食堂總能碰上葡萄。有一回葡萄來晚了,食堂的雜麵條全撈完了,就剩了麵湯。她和食堂的人大吵大鬧,非叫人家給她四個玉米麵蒸饃。食堂說她倒挺會占便宜,一碗湯麵最多頂兩個饃。她說她就好占便宜,便宜吃着多香?虧比糠饃還難吃。

  春喜聽着直樂。她倒是挺誠實,把貪婪無恥統統掛嘴上。他叫她道:“行了,葡萄!”

  她吵得正帶勁兒,聽不見他聲音。他從桌子邊站起來,走到打飯窗口,對裡頭說:“給我做個掛麵荷包蛋。”

  那是史書記頭一回要求吃他的補貼,炊事員馬上照辦。史書記對他們說:“王葡萄不是逛廟會耽誤吃飯了,是讓社裡那一群豬給忙活的。”

  他把葡萄讓到自己桌上,讓她先吃他那份湯麵條。他心裡得意能在她面前顯示一下他的特權,讓她悔一悔,看看當初她拿鐵杴擋在門外,戳得渾身是傷的人是誰。

  “大食堂越吃越賴,”她說,眼看着他大茶缸里菜多面少的雜麵條。

  “馬上該收麥了,收了麥就好了。”他說。

  “明年能吃上這,就不錯。”

  “明年讓你吃上韭菜扁食,雞蛋油饃。讓你吃得走不動道。”他笑着說。

  葡萄突然盯着他,盯得他心裡起毛,手心冒汗。“你瞅我幹啥?”他裝得挺老練,就象在軍隊跟女人常交往,不稀罕女人似的。

  “我瞅你呀,哪點兒和你哥象。鼻子有點象,他的比你好看些。”她眼睛直瞪瞪的在他臉上翻來搜去。

  他想,七歲八歲的孩子盯人,眼睛才這樣生。他心裡奇怪得很,沒人說他哥長得比他好看,人只說這麼俊個兄弟咋有那麼丑個哥。

  “還看出哪兒象我哥來了?”

  “叫我慢慢看。”她的眼睛移開了,移到窗子上,窗子外有棵槐樹,枝葉間有一片片藍天。

  掛麵雞蛋端上來,他推到葡萄面前,說:“吃吧,看夠不夠。”

  她說:“你要象你哥就好了。”

  春喜心裡更奇怪了:他這一表人才還給她的鐵杴戳出口子來,要象他哥的醜樣,還不讓她戳死?


“我哥是個好人。”春喜說。

  葡萄把碗端起來,咬了一口荷包蛋,稀乎乎的蛋黃流到掛麵上。她把碗又擱下了。

  春喜說:“太淡?”




  葡萄說:“好久沒吃恁細的糧,叫它噎了。”

  春喜一連好幾天沒見葡萄。他想自己是個什麼東西呢?怎麼會掛念這個沒文化、沒覺悟,只知道和豬過在一塊的女人呢?上一年的模範會上,她說的那幾句蠢話把他最後的希望潑上冰水了。後來在煉鋼爐前和她的較量,他已經太放心自己:絕不會再多看她一眼。這才幾天工夫,他滿腦子都是她。他想她領他燒磚時的模樣。十五歲的他手凍了,她撩起舊緞襖,把他手揣進去暖;她叫他看着人,她去磚窯後面解手;她把他的腳捏在手裡,給他比劃鞋樣;他臉讓刺扎了,她給他挑出刺兒,又把她的口水抹到傷口上。他想,史春喜你到底是個啥貨色?怎麼盡記着這個愚昧、頑固、自私女人的好處、可愛處呢?黨校學習一年也沒治住你嗎?你和她走近,你這輩子可完了。

  當過兵,受過嚴明紀律約束的史春喜相信他不會再干少時的傻事了。他會受心裡那點隱情左右?笑話!他連模範都不叫她當。她養豬的事給城裡的記者知道了,跑來問春喜,聽說史屯公社養豬放火箭了,還是個婦女。春喜說啊,是,不過史屯不單單養豬放火箭,要報道,寫寫社裡的麥子大豐收啊,圍河造田啊,棉花創記錄啊。

  記者見了葡萄之後,也沒興趣報道了。她開口便說模範頂屁用,煉鋼照抬她的大鍋,虧她躺到鍋里才沒讓他們把鍋砸砸,煉成一疙瘩廢物。 看他們煉出什麼來了?不如河灘上一塊石頭,石頭擱在坡池邊上還能搓洗衣服。

  後來許多公社派人來和葡萄取養豬的經,縣裡覺着不把她的養豬事跡報上去對縣裡是個損失,不太合算。因此葡萄占上了一個縣模範名額,就要往省里去。縣組織部長蔡琥珀一聽王葡萄代表縣裡要到省上去參加模範會,趕緊派人把她的資料從地區往回要。這時地區丁書記已經知道了王葡萄,說這個模範哪一點不過硬?她不說虛話光干實事怎麼就是落後?王葡萄這才正式進入了省模範大會的名單。

  史春喜聽了這個消息親自上豬場找葡萄。他得口把口地教她說話,要不就教她不說話。她一說話還了得,在省里傳出去都夠得上右傾言論。馬上讓人想到他這個公社的政治教育水平低。

  他見豬場大門緊鎖,便從攔馬牆往下看。葡萄正在下頭的天井窯院裡出豬糞。豬場的窯院又大又齊整,還是他哥史冬喜領人挖的。院子邊上種了牛皮菜、木須,牆上爬着扁豆、絲瓜,地上是南瓜秧子。都是些易活好長,長得快的東西。他笑着喊下面的葡萄:“咋不開門?我還當沒人哩。”

  她把鍬拄在胳膊窩,也笑着說:“我不開門。”

  “為啥?”

  “你是來端鍋不是?”

  “煉鋼煉完了,誰還要你的鍋?”

  “煉完了?大炮造出來了?明天你們煉啥哩?我敢開門?”

  “你就讓我在這上頭和你說話?太陽老曬呀!”

  他心裡咬牙切齒:史春喜呀,你又犯賤了,這不是和她打情罵俏嗎? 心裡想着,嘴巴又來一句:“你可真捨得這麼曬我呀?”

  她沒個正經,村野女子和男人過嘴癮的樣子全出來了。她笑得俏又笑得歹,眯起眼說:“我可是捨不得。”

  說着她又干她的活兒去了。

  他只好站在三丈高的地位上,把她當上省模範的事說給了她。末了他說:“這回和上回可不一樣!上回是鄉里的,這是全省的,在鄭州住大旅館,吃好伙食還有杜康酒!”

  她把糞倒進了化糞池,揚起頭,撩一把頭髮說:“有黃河鯉魚沒有?光聽說了,還沒嘗過。”

  “那還能沒有?你可不知道,為了你這個模範名額,我幾夜都沒睡覺。”他等她問為什麼不睡覺,她卻不問,只管幹她的活兒。“知道為啥? 你去年的發言差點把你自個兒毀了。那些話不單不模範,那是落後、消極。這回費氣大了,才把你弄上去。我知道你不會在大場子說話……”

  “誰說我不會在大場子說話?” 她一擰脖子,還惱了。“我啥時怕過大場子?人越多我越說,我人來瘋!”

  “那種大場子你見也沒見過。再說不是啥話都能說的。”

  “那啥話不能說?”

  “所以呀,你得叫我教教你。”

  “你教我聽聽。”

  “這哪是一會兒半會能教會的? 我得給你寫個講稿,教你念熟,背在心裡。這個模範會了不得,省里領導要參加呢。還要選出全國模範進北京呢!你一句話都不能說錯,一個字都不能錯。”

  他眼睛盯着葡萄的背影。她弓下腰去,那個背影和他十五、六歲看見的一模一樣,又圓乎又細溜。她蹲下身去,他馬上又想到在那荒院地上看到的一行尿漬。又長又直,從她兩腿之間出來的。說不定她是個傻女子,她男人沒開過她包她也不明白。不然她怎麼尿成“一條線”了?……

  她聽他說完,站直身子說:“這麼費氣我才當上了模範?”

  “不單單我費氣,蔡部長也費了不少氣。……”

  “你們咋不來問問我再去費氣?那不白費了?我又不去省里。”

  “開會你不去會中?模範都得去!”


“我不當模範。”

  史春喜沒反應過來。她說上一句話時身體又已經弓下去了。他問:“你說啥?”

  “誰愛噹噹去。我可不去省里。”




  春喜還想說什麼,葡萄大聲把他堵了回去:“你們一天也別想叫我離開豬場。誰知道你們會進來幹啥?今兒砸鍋去煉鋼,明兒抓我的豬娃拍相片兒,我一走,你們還不把它們殺殺,賣賣?”

  春喜氣急了:“誰敢殺社裡的豬?”

  “你們都不把人當人,還會把豬當豬?我高低不去省里當你們的模範。”

  史春喜想,謝謝老天爺,她幸虧不想當模範,不然她去了省里說“你們不把人當人”,禍就闖大了,是給他這公社書記把禍闖大了。他也謝天謝地,她這一番蠢話蠢舉證實了她無可救藥的愚蠢,史春喜這下不必擔心自己再為她發迷症。

  她晚上把這些話講給二大聽。二大搖搖頭,自言自語:“這孩子,這張嘴。”

  她把食堂打回的菜糰子給了二大,自己喝摻着野菜的麵湯。食堂已經通知大家,麥收前糧食不夠,得湊合到麥子下來。二大去年回來,叫葡萄買了兩隻羊,現在每天早上都擠下一點羊奶。隔一天葡萄把羊奶拿到集市上換一口綠豆面或扁豆面,最不及也能換幾把山藥蛋。羊好喂,從豬場帶些木樨也夠它們吃了。二大這晚吃着菜糰子又說:“還有河哩,從草到蟲,到魚到螺螄,就吃去吧。咱這兒的人笨,吐不出魚刺,罵魚腥臭。”

  葡萄是黃河邊的孩子,小時見過人捕魚。那天晚上之後,她再來陪二大吃飯聊天時,見二大不再扎條帚、編葦席,或者打麻繩了。他用她納鞋底的線編了一張網,他叫葡萄把網欄到河上,一晚上怎麼也截下幾條魚來。

  葡萄看着那條織得又勻又細的線網,噘起嘴說:“爹,你在這兒給我恁多主意哩!”

  “還不如養頭豬,豬比你爹有用。”他笑着說。

  但她明白他心裡可苦。

  “豬會陪我說說話,給我拿拿主意?”

  “豬還叫你當上模範。”

  “模範頂屁。不多一塊饃,不多一口飯,我要它幹啥?”

  “你得陪爹躲到何年何月?”

  “躲唄。打日本的時候人家不是躲四川躲那些年?”

  “這跟躲日本不一樣。”

  “咋不一樣?反正人家打,咱就躲。打誰也打不長,隔一陣就換個誰打打,打打再換換。換換,換換,說不定事就換得不一樣了,就不用躲了。”

  “孩子,這回跟過去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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