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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11)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葡萄晚上把網栓在河上,早起拾了四五條半斤重的魚。二大和她瞅着魚發愁,不知打哪兒下手拾掇它們,也不知魚該怎麼做熟。兩人把魚翻過來撥過去,掉下幾片魚鱗來,葡萄突然就想起小時看見母親收拾魚的情形。她用手指甲蓋逆着魚鱗推上去,魚鱗給去掉了一行,露出裡面的滑溜溜的嫩肉來。他倆對看一眼,全明白了,用大拇指指甲蓋把五條魚的鱗刮淨。地窯里腥得二大氣也緊了,喉頭收攏,腸胃直往上頂。他一輩子沒聞過這麼難聞的氣味。




  "咋做熟呢?" 葡萄把魚尾拎起,偏頭看看它們。

  "掌上水煮煮?"

  "多擱點辣子?"

  "有醬油可就美了。老沒吃醬油了."

  "有醬油啥都吃着美。“

  在大食堂入伙,各家的鍋早交出去煉鋼了。油瓶掛在牆上,灰土長成了毛,拿起來底朝天倒控,一滴油也控不出來。二大想了會,找出根鐵絲,把魚穿成一串,叫葡萄在下面架上火烤。葡萄用些碎柴把一小堆炭渣燒着,活兩邊放兩個板凳,又把穿魚的鐵絲系在板凳腿上,魚就懸空在炭火上方。一會兒魚尾給燎着了,燒成黑炭,魚身子還在滋滋冒血泡。二大把它們重穿一回,讓鐵絲從尾巴上過去。不一會響起了鞭炮,兩人都往後竄,再看看,是魚眼珠給燒炸了。二大笑起來:“日你奶奶,想吃你這一口肉,你還放個響尼嚇我!”

  十個魚眼珠響成五對二踢腳。葡萄和二大好久沒這麼笑了。笑得連花狗叫都沒理會。聽到打門聲兩人才收斂聲氣。

  “誰?!”葡萄問。

  “我。”外頭的人大聲說。

  她聽出是史春喜的聲音。

  “啥事?”她問道,眼睛看着二大的腰杆、胸、肩膀,最後是滿頭雪白頭髮的腦袋沉進了地窯。她說:“恁晚啥事?”

  “來客了?”春喜在外頭問。

  “你也算客?”葡萄拿出調笑的音調,一邊往台階上走。“等我給你開門!”幸虧牆頭加高了。一般攔馬牆躋人肩,伸伸頭就能看見下面院子。還是當年和他春喜一塊燒磚砌高了牆頭。她拉開門栓,見他披一件帶毛領的棉大衣,手裡拿着一個本子。

  “恁香啊!燒啥待客呢?”

  她把他往裡讓:“你不算客呀,想啥時來就啥時來。”

  史書記來的路上對自己有把握得很,絕不會跟她有半點麻纏。現在見她穿着那件補了好些補丁的洋緞小襖,身上馬上就活了。他渾身作燒發脹,臉還繃得緊,一口氣把地區書記堅持要葡萄去省里參加勞模會的意思說了。他不讓自己往她跟前去,他小時就知道離她太近他就發迷。

  “我不去。我和你說了。誰愛當模範誰去。”葡萄說。

  他眼睛往院子裡、屋裡看了一遭、兩遭、三遭。嘴裡卻說:“叫你去你得去哩。叫誰去誰都得去。人家是地區書記。”

  “地委書記叫我吃屎我也吃?”

  “你說你這人,狗肉不上席!”

  “狗肉可上席。食堂吃菜糰子吃老多天了,看狗肉上不上席!”沒說完她自己樂起來。

  春喜已經下了台階,站在院子的桐樹下了。“嗬,在做魚呢。”他看看那串黑乎乎的魚,笑着說:“咋不把魚肚子剖開?下水得取出來。我在部隊見過炊事班拾掇魚。”

  “我可愛吃魚下水。”她嘴巴犟,心裡卻一開竅, 原來魚下水是要掏出來的。

  他想,不知她是不是藏了個男人在屋裡。他清理了一下喉嚨,吐一口痰又用鞋底把痰搓搓,一邊笑着說:“別躲啦,出來吧,我都看見啦!”

  葡萄問:“你啥意思?”她抹下臉來。

  他想她惱起來的模樣真俏。“你那牆修再高,能擋住我這個軍隊裡專門爬電話杆的?我聽見這院裡有人說話,有人笑哩!”

  葡萄真惱了,指大門說:“滾。”

  “他能來我不能來?”他眼睛戲弄地死盯着她。

  史書記恨自己恨得出血:看你輕賤得!她也配你?!她脫光了給你,你都不稀罕!你這麼招惹她算幹啥?

  “他就能來,你就不能來!”葡萄說着就伸手來推他。她的手抓在他大臂上,使勁往台階那裡搡。他也惱了,怎麼她還象幾年前那樣對他?他已經是公社書記了,是全縣、恐怕也是全省最年輕有為的公社書記, 哪個年輕閨女不想讓他抬舉抬舉?她還把他往外趕? 他掙開她的手,兜住桐樹轉了個圈,就往她屋裡去。她藏着個誰呢? 五十個村子的男人全扔一鍋里煉煉,也煉不出一個史春喜這塊鋼來。

  他進了她的屋,裡頭漆黑。他從大衣兜里抽出手電就照。鬼影子也沒有。他進來之前明明聽見有男人聲音。

  這時葡萄在他身後說:“柜子裡哩。”

  他覺着堂堂公社書記揭人家柜子好沒趣,她“蹭”地一下擠開他,“蹬蹬蹬”走過去,拉開櫃門。就是這個柜子,當年做了葡萄的工事掩體,八十七歲的春喜低檔在外。那是她婆婆陪嫁的柜子,上頭雕的梅、蘭、竹、菊工法細巧,上的漆都掉差不多了。土改時葡萄硬是把這柜子要到了手。春喜那時還小,不過對這柜子記得很清楚。柜子裡裝的是幾斤麻和一包沒紡的花。

  “人家書記看你來了,你還擺架子不出來?”葡萄對着一包棉花幾斤麻說道,斜刺刺給了春喜一眼。

  “誰看呢。”他好沒趣。


“咋能不看看?寡婦不偷漢,母雞不下蛋。”

  “我是來和你說開會的事。正經事。”

  “可不是正經事。”葡萄拿那種不正經的眼風瞅他。




  “地委書記和你認識,我咋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丁書記說,打日本他就來過你家,弄錢弄糧。他說還清過你去他家坐坐哩。你咋沒告訴我?”

  “地區書記比你官兒大不?”

  “敢不比我官兒大?”

  他沒見過比她更愚昧的女人。大煉鋼鐵的時候連小腳老婆兒都知道地區書記是多大的官兒。這麼愚昧他怎麼還是把她摟住了?他這時在她後首,看着她梳頭沒梳上去的幾縷絨絨軟發,打着小捲兒,在她後脖梗上。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她身子已在他懷裡了。他心裡啐自己,你賤呀!就配這種愚昧女人?

  她也不動,不掙不蹦達。臉對着大敞肆開的柜子門站着,任他在她背上來勁,勁頭太猛,他一陣陣哆嗦。他的手電熄了,他已和她臉對臉、懷對懷。

  他的手又成了十五歲的手,伸進她舊緞襖下面。十五歲那時他的手想乾沒干成的事,這時如了願。他的手給摸到的東西嚇了一跳,縮一下,再出手成了男子漢的手了。這一對東西咋這麼好?讓他明天不當書記也願意。他的手馬上就又飢了,要更多的。它開始往下走。走到最底,他差點叫出來:她推我搡我是裝蒜呢!他閉上眼,手給淹沒了。說不定這女子真是閨女身,自己身子饞成這樣都她也不明白。春喜把她抱起就去找床。上到床上,他的棉大衣已落到半路,他去撿大衣時,撿回手電。要是閨女身手電能照出來不能? 他半懂不懂。

  “別照了。那是你哥的。”

  他跪在床上,以為自己驚得問了一聲:你說啥?! 其實他什麼聲音也沒出。

  “上來呀,你嫌你哥呀?人家是英雄社長哩。英雄去的地方你不去去?”

  他突然抽她一個耳摑子。

  葡萄哪兒是讓人隨便抽的? 她赤着身體跳起來,又抓住門邊的鐵杴。自從五年前他深夜撞門,她一直把那鐵杴留在屋裡。他眼睛在黑暗中不頂事,她的手腳在黑暗裡都是眼睛。她雙手持鍬把,就和他軍事訓練中拼刺刀似的拉開兩腿,前弓後挺地把鐵鍬的鋒刃挺刺過去。到底當了兵,上過前線,他從聲音判斷她出擊的方向,憑本能閃過了她的武器。他已摸起手電筒,一捺,吸一口冷氣,白色光圈裡,這個赤身的雌獸簡直是從遠古一步跨到眼前的。他要的是這麼個野物?“當”的一聲,他的手電讓鐵杴挑起來,砸在地上碎了。

  她瘋了一樣撲上來,左、右手一塊揮舞,把他臉打成個撥郎鼓。他沒想到她撒野時勁有多麼大,竟被她壓在了身下。她的肉又滑又膩,他氣瘋了。她不嫌棄他那丑哥哥,倒不讓他儀表堂堂的春喜嘗嘗。

  不多久他以一場猛烈的快活報了仇。他想,連個愚鈍女子我都治不住,我還治五十個村呢!不過等他完事時他又覺得懊惱;她癱軟地挺在床上,嘴裡發出又深又長的嘆氣聲,象小孩子饞什麼東西,可吃到嘴了,煞下頭一陣饞之後呼出的氣。他回過頭去細嚼滋味,辦事中她好象還哼唧了幾聲,怎麼弄她她怎麼帶勁,吭吭唧唧到最後打起挺來。他越想越懊惱;這不成伺候她舒服了?

  史春喜一連幾天想着這件讓他窩囊的事。葡萄果真說到做到,就是沒去參加勞模會。從外省也來了不少人,參觀她的豬場,史書記大面上還得和她過得去。到了臘月,豬出欄了,比頭一年的收入多了一倍。整天有人搭火車搭汽車跑來學習葡萄的經驗。葡萄給弄煩了,對人們說, 她的經驗他們學不了,他們不會待豬們好。那些來學習的人都說他們一定要象她一樣好好待豬。葡萄說卻說他們都不會好好待人,能好好待畜牲? 當着一大群手裡拿筆記本拿筆的人,她進了裝糠和麩子的窯洞,把門在她身後一帶。

  史書記直跟人道欠,說王葡萄個性比較個別,不喜歡自吹自擂,她意思是說:對待豬,就要象對待親人一樣。他又替葡萄把養豬經驗總結了一下,歸納出一、二、三來,讓各省來的人用心在小本上做下筆記。最後他語氣深重地說,王葡萄同志最重要的一點,是她的純樸。她沒有虛華,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一樣,本着純樸的階級感情。

  他自己也讓自己說醒了。葡萄的確是個難得的、很真很真的人。

  這天史書記正在給來取經的人談一、二、三條經驗時,地區丁書記來了。他和葡萄打了個招呼,就擺擺手, 叫葡萄先忙她的,忙完再說話。

  葡萄“砰砰砰”地剁着餵豬的菜邦子,笑着說:“您有話快說,我啥時也忙不完,除了晚上挺床上睡覺。”

  “我去省里開會,沒見到你出席呢。”丁書記說。

  “您看我能出席不能?又下了恁多豬娃子。”葡萄說。

  “找人幫個手唄。”

  “誰好好幹活兒?都好運動!我這兒可不敢叫他們來運動。豬們不懂你啥運動,一運動,它們可受症了,得忍飢了。”

  地區書記笑眯地看着她。她手上動得快,嘴皮子也動得快,全都動得喜洋洋樂滋滋。她用大鐵杴把剁碎的菜鏟到鍋里,拎起一大桶水倒進去,攪了攪,再添半桶水,水珠子濺到她臉上,也濺到地委書記、公社書記臉上。


 “看啥哩,看得人家老不自在!”她笑着噘起嘴,抽下她身上大圍裙遞給區委書記。史春喜笑起來。這貨生得!餵豬的圍裙她叫人首長擦臉,他已掏出口袋裡的手帕,慶幸他昨天才換了乾淨的。地委書記已經接過那濺着豬食的圍裙,在臉上頭上擦起來。

  史春喜一看,覺着王葡萄和地區書記這麼隨便,兩人一定很熟識。原來她後台很硬。怪不得她對誰都不怕,不拿他史春喜當人物,原來後面有人撐腰。只是她愚笨可笑,不知這個


給她撐腰的人是幾品官。看她那個隨便勁頭,她八成把他當個甲長了。

  史春喜聰明,留丁書記吃飯只準備了幾碗鋼絲面。幾盤涼拌菜:豆腐、豆乾、豆芽、豆絲。他只是陰着臉叫廚房把啥都給弄細法,弄乾淨。他從地委書記的言談、舉止斷定出什麼樣的伙食標準會讓他舒服。假如給他吃六個菜一瓶酒,肯定出力不討好。飯開在食堂後面的小倉庫,他叫人突擊打掃了一下,掛上了年畫,獎旗。幾十個白面口袋灌的是雜豆面,他告訴地區書記葡萄有事,不能來一塊吃晚飯。

  這時他聽地委書記問他,食堂做的是幾種飯?他硬硬頭皮回答上只做了一種,首長和普通社員吃的都一樣。今晚,全社都吃鋼絲面。

  地委書記扭臉看着他,就象原先都沒看準,這回要好好看。“不容易呀,小史,這麼年輕的書記。能在這時節吃上鋼絲面拌涼菜的大食堂,恐怕不多吧?”

  “書記別誤會,涼菜是給你單另添的,普通社員只吃麵條和雞蛋花滷子。”史春喜說。他只盼書記別站起身往廚房跑,跟炊事員一對證他就毀了。雖然他安排了社員們早開飯,不叫他們和地委書記碰上,他還是擔心露餡。社員們吃的是大麥麵攪的甜湯,光稀的,沒稠的,用紅薯在縣裡換了幾車蘿蔔,醃了醃叫他們就湯喝。過年的伙食全指望葡萄養的豬,沒捨得全給收購站,自己留了一頭,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十五的扁食餡,都出在這頭豬身上。

  地委書記聽了史春喜的解釋,更是賞識他。史春喜知道自己對了上司的胃口,趕忙說這四個盤裡的“豆腐四世同堂”,也是食堂自己做的,豆子是地里收的,平時公社幹部吃飯,懶得弄這些吃。地委書記來嘛,大家沾沾光,只不過太委屈首長了。

  春喜明白自己在地委書記心裡的印象越來越深。地委書記和縣委書記不一樣。縣委書記下來,幾句話春喜就知道得開什麼樣的飯,打什麼樣的酒。縣委書記下來的時候,他叫人把沙和土先運到地里,堆成圓溜溜、尖溜溜的堆子,大小都差不多。然後在土堆上鋪上布,布上再撒麥粒。縣委書記伸手插進麥子裡,春喜想千萬別插太深。縣委書記的手插了有兩寸深,抓起一把麥粒,又往那下面是土的麥堆上一撒,說:“嗬,這真是放了火箭呀!畝產八千斤!了不起!新中國的農民創造了偉大奇蹟!”

  縣委書記回去就獎了一台手扶拖拉機給史屯人民公社。有的大隊長不樂意春喜的“火箭”,說交那麼多公糧社員從秋天就得喝風屙沫。他批評他們政治目光短淺,難道山西、河北、江蘇、安徽的“火箭”不是這麼放的?他們放了“火箭”,也沒喝風屙沫。一個大隊長說,屙了敢不登報?

  這年史屯公社的畝產量是全縣第一,上交的公糧是全地區第一。史屯成了個熱鬧地方,小學生們常常要穿上彩衣,紮上綢帶,到街兩邊去歡迎來參觀的代表們。代表們看着史屯倉庫里一堆一堆的麥子、小米、蜀黍,用手捧起,臉跟做夢似的笑着說:啊呀,這共產黨主義是不是就快實現了?!糧吃不完,不是共產主義是啥?活恁大還沒遇上糧吃不完的年景哩!春喜想,幸虧他布置這些景觀時經驗豐富了,凡是人的手能夠着的地方,他都叫人厚厚地堆麥粒、穀子。凡是讓人遠遠瞧的地方,下頭的土堆得老大,一層糧下頭就是那層布。

  春喜成了個最有培養前途的幹部。他選了七月一號黨的生日這天,和謝哲學的女兒謝小荷結了婚。謝小荷在縣城讀了初中,回鄉支援家鄉農業建設,在街上的小學校當了民辦教師。她和春喜好上是大煉鋼鐵的時候。她領着學生們唱歌時,春喜正在院子裡跟王葡萄理論。事後小荷上來說葡萄嫂子腦筋有問題,小時候她爹就說她生,叫春喜別和她一般見識。

  那以後她和他就通起信來。小荷新派,頭一封信就提到“愛”字。信上的“愛”字寫了一年,兩人就結婚了。春喜從葡萄的窯洞出來那天晚上,他好好給小荷寫了一封有四、五個“愛”的信。和小荷“愛”,他覺得自己是新青年,小荷和他是通過愛國家、愛黨、愛公社而相愛的。所以這愛厚實,又有根源。他和小荷不單單是愛人,更是同志、朋友、戰友。和小荷相愛,他身上低賤的本性就去除了。

  和謝小荷結婚之後,他做了一件漂亮事;把謝哲學的會計職位罷免了,給了史老舅的三孩。謝哲學本以為做了書記的丈人,能把會計做到蹬腿閉眼。被罷免他氣得差點腦充血。他從不貪污受賄,賬面乾淨漂亮,一免職他和誰能說得清他的廉潔?史書記買了前門煙、大麯酒來向他賠罪,讓他理解、支持他的策略。會計是人人眼紅的職位,書記和會計成一家人,難免群眾的閒話。他讓謝老丈人在公社辦公室當個勤雜,幫他接待一些上門參觀、取經的各地代表。


 代表們來得稀了,慢慢誰也不再來。學生的鑼鼓聲歌聲也靜下去。史屯大街上,時常看見的,就是嘴貼在地上覓食的狗們,肚皮一天比一天癟,脊梁骨一天比一天鋒利。到了冬天,人們從街上走,樣子和嘴貼地覓食的狗很像了。他們兩手攏在破襖袖子裡,尋尋覓覓,不知從哪裡會找到這天的食,給家裡的老婆兒、老漢、孩子。他們慢慢走到公社辦公室的院子門口,蹲成一排,等着史書記來上班時,借一口糧給他們。史書記總不在辦公室上班。史書記在地里,河堤上,社員家上班,謝哲學告訴他們。史書記上班主要是訪貧問苦,鼓勵飢得


太狠的人再挺一挺,等春天地上長出野菜來,榆樹發榆錢時就好過了。

  史書記上班還上在大路口,火車站,見誰背了鋪蓋卷,拖家帶口、拉棍逃荒的社員就讓民兵抓回來。他叫逃荒的人別忘了他們是先進公社的人,出去做叫花子等於是在自己的先進鄉親頭上屙,臉上尿。

  在公社大門口等待史書記的人從黑瘦到黃腫,漸漸明晃晃地灰白起來。他們相互說着二十碗的水席、十八盤的羊肉羊雜席,八盤六碗的史屯豆腐席。他們把孫二大當年給葡萄和鐵腦圓房時辦的席一個碗一個盤地回想起來:那寬粉條燒大肉多美,肥膘兩指寬,嘴一抿油順着嘴角淌!那個紅燒豆腐多排場,醬油可捨得擱,香着呢,不輸給大肉!那席辦多大!鐵腦到處跑着借板凳!吃走了一撥人,又來一撥人,二大要活着可好了,他能有法子弄吃的。

  再說說,人們便滿嘴跑口水,話也說不成了。就都嗬嗬地笑,互相罵:看這吃貨,想吃也不管他是不是惡霸地主。一說他們又都楞怔起來:到底“惡霸”是個啥哩?

  他們在公社門口說說話,曬曬太陽,好象耐些飢。他們的媳婦們可不象他們這樣友好相處,常常為剝一棵榆樹的皮罵架打架。河灘上有片榆林,一個冬天下來,樹皮給剝得淨光,只剩了樹杆赤身露肉地讓寒冬凍着。剝回來的榆樹皮都曬在冬天的太陽里,女人們守在邊上,把幹了的掰碎。孩子們拖着水腫的腿回家來,女人們把做熟的榆樹皮粉子端上桌。孩子們說這比紅薯粉子好吃哩。他們早已經忘了紅薯粉條的滋味。女人們在榆樹皮黑亮亮粘稠的粉子裡撒一把搗碎的蒜花,再捻一撮香味竄鼻的紅辣子末兒,和上一把鹽,味道是不賴,只是吃完了孩子們還是眼長在空鍋里,說:“我還飢呀。”

  春天,桐樹、棗樹、柿樹、香椿都發芽了,河灘上整整一個榆樹林子死了。讓人吃死了。剩的樹皮在高處的樹杆上,還在被人剝着。史修陽的媳婦一雙小腳也不耽誤她蹦高,揪着一根小胳膊粗的死榆樹枝子,人吊在上面,兩隻小腳蕩蕩悠悠,死了的樹樹“嘎吧”一聲斷了,她一個屁股墩坐在了地下。到底五十歲了,她坐在那裡等着跌散了的魂聚回來。木木的屁股開始痛了,就跟有把尾巴跌斷了似的疼。她想:好了,活着哩!知道疼哩!

  等她又是蹬地又是打挺地爬起來,那根被她折斷的枝杆已在李秀梅手裡。

  “那是我的!”史修陽媳婦屁股也不痛了,母豹子似的橫着一撲。

  李秀梅說:“我先看見的!”她使勁把樹杆往她這邊拽。

  “那是我撅斷的!”

  “我來的時候,你坐那兒睡磕睡,咋成你撅的了?!”

  史修陽媳婦玩了個花招,把手一松,李秀梅往後趔趄幾步,樹枝子扎在她臉上,她眼一閉。史修陽媳婦看不見李秀臉上的傷似的,奪過樹枝就走。李秀梅在她身後哭起來,求她行行好,叫她親大娘,看在她四個孩子快飢死的份上。

  史修陽媳婦心一軟,想給了她算了,寡婦孤兒的。但她屁股上的冬讓她心馬上又硬了,她家有人張嘴等喂,她自己家沒有嗎? 想尋食早些出門呀,懶婆娘!跟她哭那麼嬌有屁的用?去跟個男人哭哭,說不定能哭到一塊饃。她這樣想,頭也沒回,讓她哭去。

  李秀梅找到一些沒剝淨的榆樹皮,多半在高處的枝子上。回到家,孩子們已經不哭了,都躺在被絮里慢慢眨眼睛。她趕緊燒火。水煮開了,她看看簍子裡還有一個雞蛋,狠狠心把它打進鍋里,攪成蛋花,然後就把前一天省下的榆樹皮粉子下進去。一邊做活,她一邊對着窯洞裡的孩子們說話:“媽給做蛋花湯呢!老香呀!咱關着門吃啊,不讓史小妮、史鎖子吃, 啊?”史小妮、史鎖子是死去的史冬喜的孩子。

  她沒多大力氣拉風箱了,得把兩腳撐出去,抵住風箱靠身子和腿的勁,幫胳膊一下一下地扯。

  “飯做熟啦!”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孩子們喊。慢慢地,四個孩子走到她邊上,不認識她只認識鍋里黑污污的飯食。李秀梅手裡拿着個油瓶,瓶子都快叫灰土埋了,瓶嘴也快讓灰垢封了。她把瓶底朝天地擎着,孩子們的眼睛隨着瓶口滴出的油珠一上一下……三滴 、四滴、五滴了,孩子們的眼珠子乾癟了,目光也乾巴巴的,瞪着她的舌頭成了抹布,在長滿灰垢的瓶口上繞着一舔,又一舔。

  她笑着說:“哎呀,咱過年啦,吃香油蛋花面哩!可不敢出聲,叫旁邊葡萄妗子家的花狗聽見,它該來搶啦!”

  李秀梅一邊和孩子們說話,一邊把四個粗瓷大碗擺出來。又叫老大去拿辣子、杵蒜。孩子們全守住自己的空碗,眼睛仍然只認識鍋里的東西,其他誰也不認識。李秀梅這時才忙活過去,顧上抬頭看一眼孩子們。她嚇得一哆嗦,圍在飯盆邊上的是四隻狼嵬,眼光冷毒,六親不認。假如她今天沒給他們弄到吃的,他們敢把她撕巴撕巴吃吃也難說。


 她使勁忍住眼淚。是她沒用,找不回個好男人,把孩子養大。她要象葡萄那麼能,孩子們也不會這樣受症。看那小臉,腫成什麼了。

  李秀梅用筷子撈那黑乎乎的榆樹皮粉子。太滑,筷子不中用。她去找勺子,又想起勺子早讓她捐獻出去大煉鋼鐵了。她在黑洞洞的廚房到處瞎翻,想找出個什麼比筷子好使些的家什。等她回到屋裡,孩子們早就自己把盆里的東西分到了碗裡,桌上地上灑了不少,黑洞洞


的窯洞裡冒着白色熱氣。她趕緊說:“不敢吃快,可燙!吹吹再吃!”

  話沒說完,四歲的小兒子“呃”了一聲,滿嘴滾湯粘滑的粉已滑進了嗓子眼。他想站起來,沒站起。李秀梅說:“快張嘴,吐!”

  她跑過來抱起他,他張開嘴,雙手抓在脖子上,一邊抽動肩膀。她知道來不及了,那滾燙的東西已煞不住了,進了喉管,已把嫩肉燙得稀爛了。小兒子抽抽,慢慢靜下來,無神的眼睛慢慢成了兩個琉璃珠。孩子活活給燙死了。其他孩子們象是不明白小弟弟已經走了,還是“稀里呼嚕”地往嘴裡抽送滾燙的粉子。

  李秀梅帶着孩子們上河灘挖剛長出的薺薺菜時,人們發現少了一個孩子。但誰也顧不得問她。人們什麼也顧不得,只顧着嘴顧着肚子。連謝哲學也常常蹲在公社大院門口,聽人講吃的事。謝哲學的媳婦叫他去找找女婿,看從他那裡能不能弄點糧回來。那是臘月里的事,謝哲學也吃了一陣柿糠面了。他們是斯文人家,他不許媳婦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樣,野在河灘上,為一點榆樹皮罵架。他活到六十歲,一直把體面看成頭等大事,再飢也得乾乾淨淨出門,臉再腫也跟人問候“吃了?——我才吃過。”好在他偷藏了一點首飾,是他給孫懷清做賬房時置下的。他讓媳婦把那點首飾到城裡噹噹,換點紅薯、胡蘿蔔。他媳婦仔細,從不買細糧,那點首飾換成細糧吃不多久,首飾也當光了,媳婦抹着眼淚對他說:“就剩一條道了,找小荷們去吧。”

  從臘月到正月,他去了史春喜和閨女家十多趟。每次一進門就跟自己說:今天不跟他們瞎胡扯,頭一句話就借糧。小荷的臉也腫着,挺着懷孕的肚子,給他做一碗漿麵條。叫她一塊吃,春喜說:“您吃吧,我們都吃過了。”這一晚也成了瞎胡扯。

  過年前的一天,春喜在辦公室見了他,把幾張鈔票塞在他手裡,說那是他一個月的工資,小荷叫他送給爹媽過年。兩人都點頭笑笑,謝哲學明白他女婿在感謝他沒給他找麻煩,沒讓他當書記的做出不過硬的事來。

  謝哲學這天飢得百爪撓心。從昨天下午的一碗酸紅薯葉湯,他到現在沒吃過一口東西。他在史屯街上慢慢走,腳底板搓着黃土地面,搓得腳底心麻麻的。孫懷清的百貨店房子沉暗,漆也掉了,青石台階不知讓誰偷走一級,拿回家墊豬槽或者蓋兔窩去了。但房還是好房,大門的木頭多好,那些雕花柱子得花多少工啊!大門閉着,裡面又在開什麼幹部會。倒回去十多年,這房子裡正趕做過年的糕點,光夥計都不夠用,得僱人來包紮點心。點心包得四四方方,上頭蓋着紅紙,不一會紙都透亮了,香油浸了出來。一條街都嘗到又甜又香的氣味。一包一包的糕點從案子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四十個村的人都提着它們去走親戚。

  謝哲學想起那時候的小年夜,他拿着分紅的錢和兩包點心回家。十多年後的他回到家,媳婦上來問他借着點兒扁豆面沒有。他慢慢把春喜給的錢拿出來。媳婦一看,知道是女婿女兒在接濟他們,哼了一聲說,這回還算不賴,沒那麼六親不認。

  媳婦把謝哲學支派到街上去買面買肉。這是年前最後一個大集,她得把過年吃的東西都買回來。餃子、饃都得做到正月十五,從年三十到正月十五不興動廚,只煮凍餃子溜凍饃吃。 媳婦一邊數錢一邊盤算,夠買八兩肉、五斤白面。多剁些酸紅薯葉和煮蘿蔔進去,做幾百餃子湊合了。

  謝哲學說:“老飢呀,弄點吃吃再叫我去買吧。”

  媳婦端了酸菜湯來。他問能給塊紅薯不能。媳婦說省省吧,紅薯留過年吃。她哄他似的拍拍他背,又幫他扶了扶殘腿的金絲邊眼鏡,把他推出門去。

  又想到孫家百貨店的點心了。謝哲學覺得剛才喝進去的酸菜湯讓他更飢,走路更費氣。他走過幾個買糧的攤子都捨不得買;他們實在太狼心狗肺了,敢要那麼大的價錢。謝哲學不是個會討價還價的人,他只管往前走,去找仁慈的糧販子。走到長途汽車站時,正好一輛車在他旁邊打開門。上面的售票員沒好氣地說:快上快上!

  他還沒鬧明白怎麼回事,自己已坐在車上。他一輩子是聽人吆喝、受人擺布的溫性子人,讓售票員一吆喝“快上快上”,他聽了命令似的就上來了。車子是去洛城的。兩小時之後,謝哲學已在洛城了。他才明白自己本來就是想來洛城。想到孫懷清做糕點的甜香氣味,他已經快瘋了。如果他不上洛城吃點什麼油葷甜膩的東西,他是一定要瘋的。原來他悄悄打下主意到洛城吃一頓,自從史書記把錢塞在他手裡他就開始打那主意。這主意不成體統,不象他一貫為人,因此他對自己都不敢承認它。直到車子把他撂在洛城繁華的大街上,他才明白自己的無恥,偷拿了一家子過年的錢出來肥吃一頓。

  謝哲學想,我一生都顧別人,憑什麼不該顧一回自己? 同時他又想,你個畜牲,你吃了你媳婦咋辦?他馬上又辨駁:什麼媳婦?這年頭活一個算一個,有一口吃一口。他這一想馬上理直氣壯,覺得誰都欠了他。媳婦只給他喝酸菜湯,女兒一次糧也沒給過他,女婿更孬,叫他會計都當不成。全世界的人都欺負他謝哲學老實、厚道,與世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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