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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12)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他走進一家糕點鋪,看見金絲糕、蜜三刀,還有各式酥皮點心,不知吃哪種最合算。最後他對女營業員說:“各種點心都給我來一塊。”

  “那咋稱啊?”經營員朝他翻翻眼。

  “一塊一塊稱唄。”他口袋有錢聲氣也壯。




  “咱這兒不那樣賣。噢,稱一塊,算一份錢,得多少份?”

  “那你咋賣?”

  “要買就買一種。”

  “兩種中不?”

  營員把辮子一甩,扭過來,眼睛東西南北地看,就是不看他手指頭點的地方。他想,人咋都成了這?在十年前敢這樣和主雇說話,孫二大當主雇面就請你開路。

  營業員老不情願地為他揀出蜜三刀和金絲糕,往稱盤上一扔,他肉一跳。

  “摔碎了!”他說。

  她翻他一眼,懶得理他。然後她把點心包好,捆上,說:“兩斤糧票。”

  他問:“啥糧票?”

  “糧票也不知道?一人二十八斤,有戶口就有。”她上下打量他一眼,皺起眉:“你沒戶口跑這兒來搗啥亂?還要各式一塊,得虧沒給你稱!”

  謝哲學接下去跑了幾家糕點鋪,都是要糧票。他走進一個包子館,黑板上寫明一個包子要一兩糧票。他一錢糧票也弄不來。他上去討好賣乖,問他花兩個包子的錢買一個包子成不成,賣包子的人沖他,說沒糧票,花十個包子的錢也不成。

  他走出包子館,坐在門口的地上。十來個討飯的朝他伸出髒手,他也不敢歇了,站起來再走。剛一起來,他什麼也看不見了,兩腳踏雲,他想,可別揣着錢餓死。他慢慢地沿着馬路走,一拐,拐進一家醬油香味撲鼻的店鋪。一個大罈子上寫着:甜麵醬。一個“甜”字,一個“面”字,讓他把甜麵醬到底是什麼東西全忘了。他就衝着那“甜”和“面”花了兩塊五角錢,買了半斤甜麵醬。他走到一個背靜的小巷,兩頭看看沒人,打開甜麵醬的蓋子,三根手指進去撈出一把醬,舌頭便上去舔。開頭兩口還不覺得什麼,不久那鹹味就成了苦味,再吃一口,舌頭都咸硬了。他整個臉擠作一團,把那口醬硬吞下去,硬了的舌頭卻用它自己的力往前頂,“哇”的一聲,他吐了出來。看着地上一灘醬色汁液,他想吐出去的大概有五角錢。

  謝哲學渾身發軟。看看天色,有三、四點了。再不趕車回家該回不去了。他一想到趕車腳站住了。他一般想出好點子時就會走着走着冷不丁站住。好點子是火車。火車上的飯一定不要糧票。火車上都是南來西往的人,它收哪個省哪個市的糧票呢? 它肯定沒法子收。謝哲學到底是讀過書的人,在關鍵時候會用知識和邏輯解決問題。

  他到了火車站問一個警察,火車上吃飯要不要糧票,回答果然是不要。正好有六點的車。正是開晚飯的時間,他吃了晚飯,車也該到史屯附近的小火車站了。他只有二十塊錢了,買了火車票可能不夠好好吃一頓晚飯。所以他問一個檢票員,能不能放他進去接人。檢票員頭一擺:買月台票去。月台票只要一角錢。他還剩十九塊九角,足夠吃了。過去火車上有糖醋排骨蓋澆飯,有肉丁豆乾丁蓋澆飯,還有最便宜的肉絲白菜蓋澆飯。他一樣一樣回想,在腦子裡和自己商量,是吃最貴的糖醋排骨呢?還是吃兩份最便宜的。他決定不吃糖醋排骨。那東西靠不住,什麼排骨?萬一是砧碎的骨頭,上面沒掛什麼肉,就糊上一層稀里塗糊的甜酸汁子,那不太虧?越是靠近吃的時間,他越是虛弱。爬上火車時兩手拉住梯子的扶手,把自己一副空皮囊拔起來,提上去。

  車開出去半個時辰了,還沒見賣飯。他問坐在長椅上的旅客,車上一般啥時開晚飯。

  回答說早開過了,節約糧食,一天兩餐。第二餐是下午四點開的。

  謝哲學手把住長椅高高的靠背,眼淚流了出來。

  “大爺,您怎麼了?”一個旅客問道。

  他這才明白自己是太傷心太失望,也太飢了。他搖搖頭,順勢滑下去,坐在過道上,臉埋在兩個手掌上,儘量安靜、不礙人事地把淚流完。旅客們還是從他微微顫動的白頭髮和一隻手拿着的眼鏡明白他在悶頭大哭,他們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叫來了列車員。

  列車員上來就說:“起來起來!馬上要掃衛生,你這樣坐地上算啥?”

  他實在站不起來。也不想讓人看他哭紅的鼻子眼睛。

  列車員問:“你去哪兒?看看你的票!”

  他更抬不起頭了。一生本份的他到六十歲干下這種沒臉沒皮的事。他聽列車員一再催促,心想他身手不靈便了,不然開了窗子就跳車摔死。

  “有票沒有?”列車員用腳踢踢他屁股。

  旁邊的旅客說:“這大爺肯定病得不輕。”

  “沒票?沒票跟我走。……不走?行,有人讓你走。”列車員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身後跟了兩個乘警。乘警沒什麼話,一人拽一條胳膊就把謝哲學拽走了。

  謝哲學只是盼望頭低得把臉全藏住。藏住臉一火車人就看不見他這個人了。乘警帶他走過一節又一節車廂,他想,這是在讓他遊街哩。那時讓孫懷清遊行,他不出門去看,也不叫媳婦和小荷出門。他覺得讓孫懷清吃顆子彈算了,那樣多仁義。火車上這一趟比他一生走的路都長。他沒數數,一共走了多少車廂。假如他數的話,會發現不過才六節車廂。到了乘警辦公室,其中一個乘警說:“耍賴,是吧?”


謝哲學不吱聲。他覺得承認或抵賴都會延長這一場官司。

  “去哪兒?”另一個乘警說。

  他更不能吱聲。要說去史屯的話,他們一通知史屯派出所的民警,他可完了。公社書記的老丈人讓警察游了街再押送回來。




  “你是啞巴?”頭一個乘警冷笑着問。

  他趕緊點點頭。但立時知道頭是不該點的,十啞九聾,裝啞就得裝聾。

  兩個乘警果然笑起來。

  “你要是不開口,我們只好送你到總局去。車到西安你就跟我們走吧。”

  他看着兩個警察一模一樣的黑布鞋。然後又看他們腰上別的手槍。他們的手又黃又瘦,也是半飽半飢的人。他一直沒看兩個警察的臉,到了第二上午,一個警察端了一盒大米飯上頭蓋着炒洋蔥,他都不知道這是一個剛上班的警察,昨晚那兩個去睡覺了。他吃了一輩子不知洋蔥有恁好的滋味。一口一口的飯噎在他喉嚨頭,他得停下來,等着它唿嗵一下落到肚裡,才能再吃下一口。那肚子又空又荒涼,一口飯掉進去直起回聲。他不管他們給他送哪兒去;他此刻一個人只剩了一張嘴,只管張、合、嚼動、 吞咽。

  下午一頓飯之後,火車到了西安。他整個人讓洋蔥米飯暖着,肚裡揣了個小火盆似的,一點不覺冷。就在那不生爐子的拘留室坐着,他也暖洋洋的。拘留室里有男有女,捉虱子的、睡覺的、望房梁、望地板的都有。謝哲學是唯一靠着牆便睡着的人。

  一覺醒來,正是半夜。第一個念頭在謝哲學心裡露頭的是:現在我可是成了蹲過號的人了。旁邊的鼾聲高高低低,他這輩子居然也跟小偷、扒手、強盜在一個號里打鼾。還不定得蹲多久。肯定媳婦這會兒把女兒叫到家來了。女婿也派了民兵滿世界在找他,手電筒、狗叫、人喊,周圍四十個村子這一夜算給鬧騰壞了。他們要找的那個老實斯文的謝哲學給當扒手正關着呢。

  說不定史屯公社還要開他鬥爭會。現在在隊裡的柿子樹上摘個柿子,叫人看見都得開鬥爭會。開鬥爭會又讓他的乘龍快婿露一手,對老丈人也要講究原則,決不姑息。他不配做小荷的爹,小荷肚裡孩子的姥爺。

  他叫起來,說他要尿。

  這是他從昨天下午到現在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警衛說:“那不是尿桶嗎?”

  謝哲學說:“這屋裡有婦女哩。”

  警衛說:“婦女都不嫌你,還把你個老棺材瓤子臉皮給嫩的!”

  謝哲學說:“那它就是嫩,我有啥法子?你不叫我去出去尿,我可鬧人啦?”

  警衛只好打開門,哈欠連天地跟他去院子那頭的廁所。

  過了五分鐘,警衛在外頭問:“你是尿是屙?”

  謝哲學在裡頭答道:“屙。”

  過了十五分鐘,警衛又問:“咋屙這麼慢?”

  裡頭沒應聲了。

  又過五分鐘,警衛進去。老頭兒用褲帶把自己吊在橫梁上。他一輩子顧臉,這時兩個手還耷拉在襠前,徒勞地想遮住那塊從沒見過天日的地方。

  謝哲學的屍首是三個月後才被送回史屯的。史屯的人都沒有顧上打聽,他究竟怎樣死的。反正死人的事不新鮮,史六妗子是在年前死的,拖帶了一群老漢老婆兒去做伴。老人們都不抗飢,頭一天還見誰誰在院裡曬太陽哄孫子,下一天就挺在門板上了。

  孫克賢的老伴死了後,他就念叨:“你看他還非不死!你看一口湯就能讓他存住一口氣!他活着有啥用啊!可他不死你也不能把他掐死!真掐死他他也沒啥說的,就是他兒孫日後良心老沉。”

  他這是替他兒子們在說話。

  他的大兒子孫懷玉聽着太刺耳,啐他一口說:“誰掐得動你?真有那心去使耗子藥唄。”

  孫克賢接着嘮叨:“他就是有那心也沒那膽呀,有那膽也捨不得呀。他是廢物囊踹,捨不得藥死自個。捨不得那五斤白面呀!”

  孫懷玉一聽,膩歪壞了。孫克賢知道孫懷玉一直藏着五斤白面,要到最難的時候才吃。孫克賢老伴快不行的時候,孫懷玉和他媳婦說:“不中咱用那白面給媽攪碗湯吧?”他母親一下子就睜開眼,坐起來,說她好着呢,就象他們這樣五斤面都存不下的敗家子,攪了麵湯她給它潑地上。那天半夜,母親就去了。

  孫克賢一輩子尖臉高鼻,現在臉腫成了羅漢,兩眼一條縫,鼻子也平了。他見兒媳婦真把面拿出來,背着兒子要給他攪麵湯,他用手抓住面口袋的口子。三個孫兒孫女都不出門了,以為馬上能喝上麵湯,兒媳轟他們:“麵湯是給你爺喝的。看你爺腫得,一手指捺下去,到下午還見個坑在那臉上呢。”

  孫兒孫女們懂事地都站起來,躲出去,叫他們爺爺心安神定地喝湯。

  孫克賢笑笑說:“別攪湯了。我喝不下。”

  兒媳說:“還玉下地去了。”

  孫克賢脖子一梗:“我怕他個龜孫!我是真喝不下。就想喝碗酸湯。”

  兒媳為難地在廚房裡打轉,酸紅薯葉早掏完了。兒媳又轉到村里,轉到街上,回到家手裡拿着用頭巾兜的白土,告訴公公,好多人家都說這東西烙餅吃着不賴。孫克賢的兒媳把白土和上水,揉了揉,揉不熟,她叫小兒子回來給她摔。小兒子前幾年還玩尿泥,把白土摔得又韌又光。她學着村里人把白土捍開,捍成一張餅,放在鍋上烙。幸虧還玉落後,她家的大鐵鍋才沒獻出去煉鋼,不然也得象其他人家一樣另置新的。食堂在去年底散夥,她家也去哄搶伙房的廚具,但什麼也沒搶到。


 她把鍋在灶上慢慢轉,這白土的烙餅也看不出生熟,也聞不出焦沒焦。孫克賢在窯洞裡問:“做啥呢?恁香!”

  “還不知做熟做不熟。”兒媳答道。

  “香了就熟了。四二年我吃過那東西。”




  “咋不黃呢?”

  “它不是面,黃啥?”

  等第一張餅烙出來,三個孩子都回來了,無光了多日的眼睛全滋潤起來。孫懷玉這時從地里回來,帶回一把鍋盔草。草才冒頭,已叫村里人吃光了。他看看孩子們,又看看鍋裏白得可怕的烙餅,問他媳婦:"咱敢吃這不?"

  "敢吃!"他爹在窯洞裡面答他。

  媳婦說:"都吃哩。就這一點還是跟人借的,明天我去弄了,還得還人哩。"

  她一邊說一邊就來提溜鍋里的餅。剛把餅拎起來,她“哎呀”叫了一聲,餅落在了地上。孫懷玉看她甩着手,呲牙咧嘴。

  "手叫它燒了。比炭還燙!"媳婦說。

  孫懷玉把她媳婦的手一下捺在水缸里。等拔出手來,手指上兩個琉璃大泡。媳婦苦臉笑道:"忘了!他們告訴我,這土是做啥耐火磚的,可吸熱,不敢用手抓!"

  這天午飯一家人圍坐在一塊,吃着白土烙餅。白土裡有鹽鹼,烙熟後香噴噴的,孩子們吃了一塊還想吃第二塊。還玉媳婦不叫他們吃了,說看明天屙出屙不出再吃。她見孫克賢抖得厲害的手伸向下一塊餅,吞吐着說:“敢吃那麼多呀,爹?”

  他不理她,只管撕下餅往嘴裡填,吞咽的聲音很大。吃完第二塊餅他說:“這東西吃着是不賴。”

  第二天天不明,懷玉媳婦和史屯一群媳婦上路了。離史屯十來里地修建了一座耐火材料廠,那裡堆着山一樣的白土。她們翻過牆頭,用兩手扒拉,把帶來的糧食口袋灌滿,扔出牆去,再一個拉一個地翻出牆來。一袋白土比一袋糧食重多了,她們到下午才把偷回的白土扛到家。路上有一個新媳婦走着走着坐下了,說她得歇口氣再走。等她們回到家才想起,新媳婦一直沒跟上。晚上她的新姑爺把她背了回來,已經沒氣了。

  各家都飄出烙白土餅的香氣。孩子們高興了,象過去年景好的時候吃油饃一樣,拿着白土烙餅到街上吃。狗們過來,他們便賞狗幾口。吃了一陣子,各家茅房都不臭了。所有的媽都把孩子擱在膝蓋上,扒下褲子,用扁樹棍捅進去掏。孩子們一掙一鬧,她們就吼叫或者在那些屁股上拍幾巴掌:“不叫掏就跟孫芙蓉的爺一樣憋死!”

  孫芙蓉是孫克賢的孫女。

  孫克賢的肚皮叫白土烙餅撐成了一面鼓,硬硬的,一碰就碰出鼓點子。開始孫懷玉要給他掏,他不叫掏。第二天他叫掏了,掏過肚子還是一面大鼓。孫懷玉把他用獨輪車推到公社衛生所,衛生所在他肚子上敲一陣鼓之後說:“得往縣裡送。”

  孫克賢說:“別送了,沒事,叫我好好放倆屁就行。那東西吃着不賴,要擱點油就好了,屙着就會這麼費氣了。”

  公社衛生所的衛生員用肥皂水給他灌腸。灌了湯在他肚子上捺、擠。孫克賢成了叫驢,叫得地動天驚。叫了一個多小時,他死了。

  孫懷玉回到家就把五斤白面找出來,扔在桌上,大罵他媳婦,叫她立刻給做熟。他媳婦哭哭啼啼的,把面倒進盆里,端到廚房去。他馬上又追進廚房,說他一口不吃,全叫孩子們吃。

  媳婦說:“你不吃,你幹活兒哪兒來的力氣呢?”

  “五斤面叫我一人吃還不夠呢!”孫懷玉兇狠地回她。

  “那你餓死,俺娘幾個也是慢慢跟你去的。”她又把面往面口袋裡倒。

  “他們人小,飢不了多久。就讓他們吃吧。”

  “你不吃,我們都不吃。誰也不吃。”

  “你別逼我揍你啊。”

  “揍了好。揍狠些。省得你死了我想你。”

  孫懷玉和媳婦哭成一團。他哄她:“鍋盔草都長出來了,就快出頭了。別把咱孩子餓出好歹來,叫他們吃吧。”

  媳婦說:“能覓食的老鳥餓死了,孩子多一兩口遲早不還是個餓死?”

  過了三天,五斤面還是五斤面。

  孫懷玉沒力氣跟他媳婦鬥嘴,哼哼着說:“蒸幾個饃,熬點湯,俺們把那五斤面吃了。”

  媳婦說:“誰知啥時是最難的時候?光緒三年的大旱,人肉都吃!再挺挺。挺到最難的時候。”

  孩子們吃了鍋盔菜、蘿蔔糊糊還是整天叫:“我老飢呀。媽,我老飢呀!”

  孫懷玉躺在床上,他已經不餓了。他對孩子們說:“挺床上睡睡,睡睡就不飢了。”

  窯洞裡不點燈,他媳婦沒看見他兩個通黃的眼睛。他渾身皮肉也變黃了,好象血不是血,成黃連水了。這天她覺出他身上燙,才點上燈來看他。孫懷玉又黃又亮地躺在那裡,肚子咣里咣噹一包水。第二天早上,孫懷玉死了。又過一天,媳婦也黃黃地死了。

  三個孩子們大哭大叫。哭一會,大孩子不哭了,到處翻找,在母親枕頭裡找出了五斤白面。他拿了白面就去廚房燒水。這時鄰居們趕來,問孩子們哭什麼。孩子們都不說話,劈柴的劈柴,拉風箱的拉風箱。鄰居們到屋裡,才看見孫懷玉夫婦通黃通黃的屍首。

  孩子們從此都不說話。人們猜不出孫懷玉夫婦是怎麼死的,都說不是餓死的,因為家裡存着五斤白面。他們想這三個孩子受了太大驚嚇,啞巴了。他們上隊裡飼養員那兒領了死牲口肉,給孤兒們送來。


 各生產隊的牲口都開始死。給孫懷玉孩子們拿來的是死牛肉。那牛四歲,拉犁頂兩頭牛的力氣。飼養員見它一天瘦似一天,去大隊吵過幾次,說牛餓死地就別種了。大隊從公社弄了一點棉籽餅,讓飼養員給牛補補,眼看要春耕了。

  那條牯牛把頭一餐棉籽餅兩下吃完,哞哞叫,蹄子發脾氣地又跺又踢,直到飼養員明白它沒吃飽,又給了它一些棉籽餅,它才收了脾氣。飼養員叫疙瘩,是個大麻子臉的光棍,五


十多歲,平時和牲口們過成一家子,自己燒一雜麵湯吃三天,倒是年年正月十六都給牲口們做一頓麵條喂喂,嘴裡還念叨:“打一千,罵一萬,正月十六擀頓面。”正月十七要是隊上有人使牲口,他不叫人使,說:“你過年過到十五,牲口們過到十七,人家還有一天,年才過完呢。”疙瘩此刻看着牯牛眨眼間把下一頓的棉籽餅也吃光了,任它去叫去跺蹄子也不理它。它叫出了人的聲音來:餓!餓! 疙瘩怕它這樣鬧人,把旁邊一頭騾子也帶壞,只好再拿出一頓的棉籽餅。看它吃得得意,他拿起鞭子抽它一下,說:“撐死了吧!看你有三個肚子沒有!今天你爹我就陪你吃!還要不要?還要?好,再來一頓兒!喝口水?不喝?行,你也明白喝了水把腸子撐斷呀?”

  他餵了它五頓的棉籽餅,它還沒有吃飽的意思,一停脾氣就上來。第五次餵它時,它用犄角把飼養員盛棉籽餅的簸籮一挑,挑翻了一地。任他怎麼抽它打它,它只管埋頭滿地去舔棉籽餅。吃完它還是大鬧,疙瘩一看,它眼睛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不是姑娘似的溫順靦腆,而是直瞪瞪的,又沒神,象是瞎了的眼睛。

  疙瘩把獸醫找來。年輕的獸醫給了些藥,牯牛睡了一天一夜,起來又鬧吃。疙瘩想着這新法獸醫不靈,治不了邪病,就找了個老受益。老獸醫扯出牛舌頭,在舌下扎了一針,放了些血。第二天,他鬧得人都沒法靠近它。飼養員只好又剁下棉籽餅給它。它一吃就是另一個脾性了,隨你怎麼折騰它,捺它肚子,瓣它耳朵,到處插針進它肉里都不礙它事,只要讓它吃。獸醫檢查下來,哪兒也沒病。那一針安眠藥起作用了,牯牛倒下來,鼻鼾把它面前的草末吹起,再吹起。它一醒,就又開始鬧吃。

  獸醫都說看不了它這病,疙瘩又從賀鎮請了個懂牲口的老漢來。他說牯牛得的是狂食症,得趕緊殺,不然它會一直吃下去,吃到撐死。

  疙瘩怎麼也下不了手。它是多麼好一頭牛。他就讓它去撐死吧。他把棉籽餅剁碎,摻些草不斷地餵它。它一邊吃,後面就堆積起小山一樣的糞。有時它吃着吃着,下巴耷拉下來,實在吃不動了。但只要面前沒食,它眼睛就陰冷歹毒地死盯住飼養員。把料放它跟前一放,它又乖又巧,一臉善良。它連反芻都免了,就是吃、屙。棉籽餅全叫它吃光了。一堆棉籽餅眨眼就從後頭出來,糞堆在它身子下眼看着高起來。疙瘩蹲在一邊,抽着煙袋想,牯牛從吃到屙比做鋼絲面還快。鋼絲面從鋼管這頭杵進麵團,還得一點一點推,面絲才從那一頭的細眼兒里慢慢出來。這可好,牯牛肚子又直又滑溜,棉籽餅在裡頭一會都耽不住,噼哩啪啦從後頭就出來了。他見牯牛不但沒撐死,還一邊吃一邊掉肉。他又去大隊吵,吵來一堆霉爛的黑豆。他心存僥倖,想牯牛沒準就是餓瘋了,讓它足吃一陣,興許會活下去。他把它十來天造出的糞堆在牲口院裡,等着人來拉。

  牯牛把黑豆吃完,就剩了副骨架子。屙出去的比它吃進去的多多了,在院子裡堆了黑黑一座山。疙瘩奇怪:難道它身上的血肉,肚裡的雜碎,全身的氣力都化成了糞屙出去了?那也屙不了憑大一座山呀。牯牛狂跳瘋喊,疙瘩看着它抹淚;他再也要不來黑豆、棉籽餅餵它。生產隊長來了,叫他馬上宰牛。村里所有的孩子都圍在攔馬牆邊上,手裡都拿一個小罐、一根麻繩。小罐是接牛血的,麻繩拴牛肉。也就是這個時候,孫懷玉斷了氣。疙瘩抹抹眼淚,對隊長說:“叫我再餵它一次。”

  隊長請了屠夫來。屠夫在院子裡支上鍋,燒開了水。然後他拿出刀來蹲在那兒磨。牯牛從沒見過屠夫,但它認出他就是索過成千上百牲口命的人。它的上輩、上上輩、祖祖輩輩把識別這種劊子手的秘密知識傳給它。劊子手一下到關牲口的窯院它就聞到他身上的血腥。他走近了,他手上身上的血腥讓它四條腿發軟。唿通一下,它倒在了自己的糞山上。它是兩條前腿向後彎着臥下的,那是牛們的下跪。

  疙瘩端來最後一點黑豆,見它跪着流淚。牛們都會流淚,他叫自己別太傷心。牯牛把嘴擺向一邊,不去碰黑豆。他說:“咦!這牛好嘞!”

  隊長說:“好個球毛!就一張皮了!”

  疙瘩說:“只要它不瘋吃,它啥病沒有!兩個獸醫都檢查過,說它就是臆症。不吃,臆症就好了!”

  隊長猶豫了。春耕沒牛,莊稼來不及種下去,秋天還是一季荒。他問疙瘩:“敢留不敢?死了可是可惜了那些血。”

  孩子們的小腦袋黑黑地擠了一牆頭。他們生怕隊長說:那就不殺吧。

  隊長說:“那再看看?”

  疙瘩象自己從“死刑”減成“死緩”似的,恨不得和牛一塊跪下給隊長呼“萬歲”。

  正在這個時候,孫懷玉的媳婦平平靜靜咽了氣。也是這個時候,謝哲學的屍首在西安停着,還沒人認領。這時李秀梅正在忘淡死去的小兒子,和葡萄學着做蜀黍皮糊糊。也是這個時候,村裡的狗讓人殺怕了,都往河上游逃去。逃出去不久,有的餓死了,不餓死的就夜夜在墳院裡扒,扒出新埋的屍首,飽餐一頓。飢年過去很久,這一大群半狗半獸的東西才消失。


牯牛還是死了。人們從它身上分到一塊塊紫黑的肉,分到又薄又透亮的腸子、肚子。它的骨頭都被人用斧子砸碎,熬成湯,再砸,再熬,最後連骨渣也不見了。它的腦子裡還記住最後幾天的飽餐,眼珠子還含有那個劊子手的身形,都被放上鹽和辣子,煮成一碗一碗,消失在人的血肉里。它那一座糞山代替它雄偉地挺立在一點活氣也沒有的牲口院裡。頭一批蒼蠅來了,哼哼唱唱地圍着糞山。蒼蠅們還是又黑又小,還沒泛出碧綠的光。它們靠着這座糞山一天肥似一天。




  終於有個人發現螞蟻成群結隊地從糞山馱出一粒粒的棉籽和半顆半顆的黃豆。原來牯牛吃了就屙,尚好的東西咋進去就咋出來了!他把糞在水裡淘,淘出一把一把的糧食。他本想秘密地幹這件事,但滿處跑着找食的孩子很快就來了。一座山的牛糞馬上消失了,被幾百孩子瓜分了去淘洗。淘出的黃豆渣、棉籽仁,眨眼也消失在他們血肉里。各生產隊的牲口糞都改了用途,都被孩子們裝走去淘洗,做成晚飯。

  不管怎樣,他們活過了一個冬天,一個春荒。樹上的白椿芽被吃光了,人們不管白椿芽讓他們臉腫得有多大,還是眼巴巴地盼着新白椿芽發出來。

  桃李樹開過花,葉子長大長寬,人們在上面尋覓一個個長圓的綠苞子。那綠苞子放在鍋里煮煮,擱上鹽拌拌,滑膩潤口,就象嫩菜心包了一小塊燉化的肥肉。有人明白它們是樹上的蟲卵,那也是一口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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