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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1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還得回到一年多前, 回到饑荒才開始的時候,回到葡萄和春喜第一次交歡的那個夜裡。等春喜走了之後,她回到院子裡,把五條烤熟的魚摘下來,在地上輕輕摔兩把,把烤成黑炭的地方摔下去。魚肉是真香,她和二大奇怪,這麼腥臭難聞的東西做熟之後咋會香得恁饞人。

  他們用筷子把魚肚子挑破,裡面還是腥臭的魚下水,不象熟了的樣子。魚下水掏了,葡


萄挑下一塊肉,雪白粉嫩。她用牙尖尖咬了咬,咂咂嘴,點點頭。二大一直看着她,見她點頭,手才伸下去,掰了一塊魚尾,一口下去,滿嘴是刺,他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半張開嘴,不知下面該咋辦。葡萄也不知該做什麼,看他的嘴為難成那樣,說:“啊呀,快吐了吧!”

  二大把那一口魚肉吐在地上,花狗竄上來一下舔了去,不久喉嚨直了,又咳又喘,爪子上去在嘴邊亂撓。兩人一看,都明白它喉管上扎了刺。葡萄着急,想看看它還會不會吃東西,扔一個糠菜糰子給它。它嚼也不嚼,咕咚一下吞了半個菜團,安靜下來,把剩的半個菜團吃了,穩穩坐下來,仰臉等下一口食。二大說看來花狗喉嚨粗,咽一口菜糰子,就把魚刺兒給杵下去了。

  明白了這道理,兩人還是不敢把魚吃下去。第二天,葡萄去集上賣了兩丈大布,買了個新鍋回來,把烤得半生不熟的魚扔進去燉。湯象稀奶汁似的,調些鹽一嘗,真還不難吃。二大皺眉喝完他的一碗湯,笑笑說:“咱這胃口還是沒見過世面,咋還是恁想吐!”

  過了兩天,鑽在網上的魚有七、八條,葡萄把它們收回來,用籃子挎到小火車站上。伙房的師傅一見就樂了,問她魚賣什麼價。葡萄說她不賣,她要換糧。”

  師傅舀了一碗小米給她。第二次,她換回一斤紅薯粉。到了入夏,師傅說他們這兒缺糧也缺得狠,再不敢換糧給葡萄了。她說那她也不想挎回去,老沉的,就送他們吃吧。師傅馬上叫她等着,他做熟讓她帶兩條回去。

  葡萄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從師傅剔鱗、剖肚子開始往心裡記。然後她記下他怎麼用油煎,用蔥、姜、醬油、醋煮。下一趟她又去送魚,師傅難為極了,說這會中?光吃她的魚。葡萄就說不中就給點醬油、醋吧。

  葡萄挎着一小瓶醬油,一小瓶醋往家走。有多久沒吃醬油和醋?她都想不起來了。她走走,實在讓醋那尖溜溜的香氣弄得走不動了,就拔下瓶蓋,抿了一口。酸味一下竄進她鼻子,她流出淚來,可真痛快。從七歲就聞慣的醬油、醋作坊的味道,在她嘴裡、舌頭上跑。二十年的記憶都在她嘴裡跑。她想,天天叫我吃點醬油、醋,活着就美了。

  用醬油、醋做的魚湯味道好多了。她和二大慢慢習慣魚腥氣,還是不敢沾魚肉。用筷子把魚肉在碗裡撥拉開,裡頭滿是比繡花針還小還細的刺兒。吃那一口肉,等於是吞一把繡花針,他們的喉嚨可不象花狗那麼粗。

  村里人發現葡萄天天在河裡放網。他們跟在她後面,看她從網上摘下魚,都問她敢吃不敢。她告訴他們敢吃不敢吃,自家去做熟嘗嘗。問咋做,她說煮煮唄。

  人們也學她的樣逮了一些魚,回家一煮就大罵葡萄:那東西吃一口,得花倆鐘頭去咔刺兒。有的刺兒扎在嗓子眼上,怎麼也咔不出來,到衛生院讓衛生員使鑷子鑷出來才罷。

  初入夏魚草被人澇上去吃了,河水禿禿的,魚越來越瘦小。這是個旱年,五月份河幹了,和前幾年圍造的田連成一片,裂得口子裡能跑田鼠。

  葡萄和二大商量,認為該去找日本人藏罐頭的山洞了。

  葡萄等着人們把豬場的種豬,豬娃全殺殺吃了,她空閒下來,天天在離水磨十七、八里的山裡找。找得人也曬成了炭,什麼也沒找着。這天她正找着,聽身後有一群人說話。這群人是賀村的,中間雙手上着手銬的是劉樹根。她跟他們打招呼,他們的樣子惡得很,不叫她在附近轉悠。葡萄從來不給人省事,越不叫她幹啥她越幹啥。她就想沒聽見他們的喝斥一樣,跟劉樹根搭話:“樹根叔,老久沒見了,咋戴上銬子了?”

  劉樹根眼一低,點點頭。

  旁邊背長槍的人說:“這貨是美蔣特務,在村里散布謠言,你往他跟前湊啥湊?”

  葡萄問劉樹根:“您散布啥謠言了?”

  劉樹根死盯着腳尖,裝聽不見。

  背槍的人用槍托子嚇葡萄:“你再不走把你也銬上!”

  葡萄說:“這地方是你家的,興你走不興我走?”

  她想,劉樹根肯定在帶他們找那個日本倉庫的門。現在誰能找來吃的,誰就是菩薩,劉樹根能把那些罐頭找到,不但沒罪了,還有功。她不再明着跟他們,躲進草里,貓腰往前走。 這山里每根草每棵樹她都認識,不一會她已抄到了那群人前面。

  劉樹根說:“就是這兒。”

  原來的那棵大橡樹讓雷劈倒了,地上長出一群小橡樹來。葡萄等他們把洞口封的水泥,木頭撬開,迎着他們站起來說:“你們賀村想獨吃呀?這倉庫里的日本罐頭有史屯一半。還有皮靴,皮帶。”

  她一看這群人的眼神,就明白他們心裡過着一個念頭:把她就地幹掉算了。

  賀村的大隊長說:“哎喲!這不是王葡萄王模範嗎?”

  他裝得可不賴,就象她葡萄是女妖精,剛剛變回原形,讓他認出來。


大隊長說:“日本人的東西,咱都不敢留,都得上交。”

  葡萄說:“那可不。”

  大隊長說:“找不找着,是考驗這個隱藏的階級敵人,看他是不是真有立功贖罪之心。找着了,咱國家在困難時期,多一批罐頭,是個好事情,啊? 所以一找着,我們就上交回家


。”

  葡萄問:“國家是誰家?”

  大隊長不想跟她麻纏下去,他急着要盤點裡頭的吃食。有了這一倉庫吃的,他們大隊怎麼都熬過荒年了。他要爭取做逃荒戶最少的先進大隊。他想,回頭打發她幾個罐頭,她嘴就封住了,女人嘛。

  日本人把一個山洞掏成倉庫,堆放的東西賀村的一群人運不走。大隊長叫一個人回去搬兵,葡萄說:“順道叫史書記來!”

  大隊長脫口就說:“叫那禍害來幹啥?”

  葡萄說:“那禍害就在這兒給你打張收條,不省得你搬這半座山回村去?”

  大隊長知道葡萄要跟他糾纏到底了。他見過地區丁書記和葡萄在豬場裡說話,又家常又隨便。他說:“好吧,把史書記請來吧。”

  史書記不是一人來的,他帶着所有的大隊長,支書,會計,共青團書記,黨員,一塊上了山。老遠就揚起滾圓的嗓門:“太好了,咱公社有了這批罐頭,有勁兒幹活了!”

  葡萄心想,春喜有三條嗓門,一條是和眾人說話的,那嗓門揚得高,打得遠,就象他喉管通着電路,字兒一出來就是廣播。第二條是和領導說話的,那條嗓門又親又善,體已得很,也老實得很。第三條嗓門他用了和她葡萄說話,這嗓門他從十六歲到現在一直私下存着,不和她單獨在一處,他不會使它。它有一點依小賣小,每句話都拖着委屈的尾音,又暗含一股橫勁和憨態,是一個年輕男人在年長女人面前,認為自己該得寵又總得不到的嗓音。

  大隊長跟史書記又握手又讓煙,也忘了他是怎麼個禍害了。他把史書記往洞裡面讓,一副獻寶的樣子。

  史書記用他的手電往倉庫里一照,嘴合不上了:裡面一兩箱罐頭一直摞到洞頂。

  史書記那樣張嘴瞪眼地在心裡發狂,站了足有三分鐘,才說出一句話來:“日你日本祖宗,你可救了我了!”

  葡萄看看他那汗浸浸的側臉。汗水從他黑森森的胡茬里冒出一片小珠兒,他可是不難看。再看他兩條直直長長的腿,叉得那麼開,站成一個毛主席或者朱總司令了。她看他伸出手臂,手指伸進木條箱的縫裡,去摸罐頭光溜溜的鐵皮。他的手也不難看,就是太狠,抓上來要把她揉稀了似的。他高興得年輕了好幾歲,就象當年他和她一塊燒成了第一窯磚。

  “日他日本奶奶!咱公社這下有救了!恁些肉罐頭還怕度不了荒年?吃罷日本罐頭,咱硬硬朗朗地打美蔣!”

  “是劉樹根找着的。”一個民兵說。

  “免罪免罪。”史書記大方地打哈哈:“解決全社的吃糧,就是救人救命!就是殺人的罪,你救下一條命來也抵了。誰把劉樹根的銬子給打開?”

  命令馬上就落實,劉樹根撲通一下跪在史書記面前:“青天大老爺!”

  史書記大方地抬抬手:“起來起來。我不但不治你罪,還獎賞你幾個罐頭。你們誰,現在就把劉樹根的獎品給人家!”

  大隊長在旁邊看着,一股股冷笑讓他硬捺在皮肉下面。這禍害讓他們下面堆土、上面堆糧地放畝產“火箭”,跟國家大方,現在又拿他們費氣找着的東西大方。

  史書記叫人把山洞倉庫看上,好好清點一遍,然後就讓全社的人來這兒,把罐頭化整為零。不然人都飢得肚子脹水,兩腿麻杆細,到什麼時候能把這些的罐頭運下山去? 而二十多里山路呢。

  晚上,全社幾千人打着火把,電筒上山來了。大夥比當年分地主的地和浮財還歡鬧,火把下電筒上的黃腫面孔一個個笑走了樣。學生們也跟來了。這麼長時間,他們第一次有力氣走路。學生們都不知什麼是肉罐頭,問他們的爹媽,爹媽們也說從來沒吃過,小日本吃的東西,賴不了。二十多里山路,他們走到凌晨便到達了。天微明的時候,山裡的鳥叫出曲調,人們身上都被汗和露水塌得精濕,沒一個孩子鬧瞌睡。

  史書記披着舊軍衣上裝,一身汗酸氣,和一群幹部們布置領罐頭的方案。各大隊站成隊伍,由一個代表進洞去把罐頭箱往外傳。

  史書記象在軍隊一樣,領頭喊勞動號子。下面的人起初臊得慌,都不跟他的號子喊。過不多久,見史書記和他媳婦一點也不臊,越喊越響亮,便慢慢跟上來。他們一邊喊史書記軍隊上學來的勞動號子,一邊把罐頭箱手遞手傳出來。太陽升到山梁上的時候,他們把山洞搬空了,這才覺出耗盡了最後的體力。

  “這是咱公社的一次大豐收!”史書記在累癱的人群邊上走動着。“再鼓一把勁,把裡面的皮靴子也搬出來,咱就在這兒分罐頭!大家同意不同意?”

  人們再次站立起來,靠頭天的榆錢、槐花、鍋盔草給身體進的那點滋補,又開始第二輪的搬運。裝皮靴的紙板箱已漚爛了,裡面的黑皮靴成了灰綠皮靴,上面的霉有一錢厚。人們用身上的衣服把霉搓下去,下面的皮革還沒朽掉,尤其那厚實的膠皮底子,夠人穿一輩子。人們把多日沒洗過的腳伸進日本皮靴,又打又笑地操步。不過他們都相互問:你穿錯鞋沒?


所有人都發現他們穿錯了鞋:兩腳都穿着右邊的鞋。問下來他們明白這一倉庫的皮靴都是右腳的。他們猜日本人專門造出右腳的鞋來給左邊殘肢的傷兵。又想,哪兒就這麼巧呢?鋸掉的光是左腿?那是日本人的工廠出現了破壞份子?最後他們猜是日本人太孬,把左右腳的靴子分開入庫,左腳的靴子還不定藏在哪個山的山洞裡,就是一個倉庫讓中國人搜索到了,也穿不成他們的鞋。




  人們說他們偏偏要穿不成雙不結對的鞋,中國人打赤腳都不怕,還怕“一順跑兒”的鞋?!於是他們全惱着日本鬼子,轉眼就把靴子分了,穿上了腳,不久暑熱從那靴子裡生發,凝聚,蒸着裡面長久舒適慣了,散漫慣了的中國農民的腳。史春喜笑嘻嘻地邁着悶熱的“侉侉”響的步子,檢閱着正在分罐頭的各個大隊。他的腳快要中暑了,但他喜歡那步伐和腳步聲。人們一點也不打不吵,沒人罵髒話,罐頭安安生生地就分到了各生產隊,又分到了各家各戶。他站成一個標準、漂亮的立正,兩個腳尖卻是都朝一個方向;他這樣立正向人們說:“我希望大家細水常流,啊?別一頓把恁些罐頭全吃了!咱要靠它堅持到麥收!”

  葡萄抱着她分到的三個罐頭,看着春喜也會象老漢們那樣從煙袋裡挖煙草,裝煙鍋,她心就柔融融的化開了:他裝煙的手勢和他哥一模一樣。他穿着“一順跑”的日本皮靴正和一個老婆兒說什麼笑話,幫她挎起裝了五個罐頭的籃子往山下走,老婆兒的孫子孫女前前後後地繞在他身邊。

  不少人說得先吃一個罐頭才有力氣走二十里路。他們找來鍬、鎬,砸開了罐頭,有人不對呀,聞着不香嘛。

  從砸開的鐵皮口子裡冒出的是白的和綠的醬醬。日本鬼再吃得奇異,也不會吃這東西吧,大夥討論。一個人用手沾了一點白醬醬,聞了聞,大叫一聲:“這是啥肉罐頭?這是油漆!”

  沒一個人走得動了。孩子們全哭起來,他們爬的力氣也沒了。賀村的人想起什麼了,叫道:“美蔣特務劉樹根呢?快斃了他!他想叫咱喝油漆,藥死咱哩!”

  人們這才想起劉樹根來。他的陰謀可夠大,差點讓大夥的腸子肚子上一遍漆!就差那一點,史屯整個公社的人都毀了。他們到處找劉樹根,人人的拳頭都捏得鐵硬,他們已經在心裡把幾十個劉樹根捶爛了。這個兵痞,壯丁油子,從土改分掉了他的二十多畝賴地就盼着美蔣打回來。人們說:捶爛他!剁了他!給他汆成肉丸子!下油鍋炸炸!……哎呀,那可費油!多少日子沒見過一顆油星子了!

  劉樹根就是沒了。他家窯洞上了鎖。他和他老婆、孩子都沒了。人們不知道,劉樹根那天得了五個罐頭的獎勵,回到家找刀開了一個罐頭,當場昏死過去。老婆又潑冷水又扎人中,他醒過來說:“村里人馬上就要來了,他們非捶爛我、剁了我不可!

  老婆說:“你也不知那罐頭裡裝的漆呀!”

  劉樹根說:“我是不知道。可我也不是美蔣特務,他們說你是,你就是了唄。他們一開罐頭,見裡頭不是肉,非把我剁剁,汆成丸子……說着他就癱成一灘,等着挨剁了。

  老婆做過窯姐,見識比村里女人多,趕緊收拾了衣服、鋪蓋,趁全村還在山上喜慶罐頭大豐收,她拖起劉樹根就走。通縣城的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兩邊是被人吃禿的草,吃死的樹,一條瘦狗被誰家扔了,死在路溝里,扁薄得象一條狗形毯子。走了一程,新墳上的老鴉們見人來了,盤旋在人的頭頂。它們想,盤旋不了多久,就可以俯衝下來。它們常常這樣攆着暫時還在挪動的肉,狗也好,人也好。

  種麥之前,史春喜把全公社的黨團員、勞模、積極份子、幹部、復員軍人全叫到原先的孫家百貨店開會。

  春喜一下子老了十歲,眼光都有點花似的,眯細眼對人們宣布,最危急的時刻到來了。

  葡萄的臉也腫得發木,手裡還是照樣忙得很,用個線拐子打麻線。她能把碎爛的斷麻全打成光溜牢實的麻線。她胳膊上下舞,想抓緊開會的時間把一團爛麻打出線來。

  麥種、牲口,都是大問題。咱公社的牲口死得差不多了,麥種錢也還沒落實。春喜說着,邁開老漢的步子,在前台來回走。公社在這年春天把麥種全借給社員們吃了。

  聽了一小時,大家聽懂了史書記的意思:他賣了自己的手錶、小荷的縫紐機,湊出一份子錢給社裡買麥種。他從軍隊復員,領的復員費置下的幾件東西都獻給社裡了。大家明白,這是該他們獻的時候了。他們中沒一個人有縫紉機、手錶可獻。家裡就一口鍋一把勺,還獻出去煉成了鋼,到現在還沒把鍋勺置辦齊。

  葡萄的手舞動得更快,知道史春喜的眼睛在她身上一會照亮一下。冬喜不會把土堆在下頭,蓋上布再鋪一層麥,最後把麥種也當“火箭”放上天去。不過她還是死心眼地在春喜的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里找冬喜。找到冬喜的一個揮手,一個垂眼,一個皺眉,她就迷了:那是冬喜借春喜還了魂。在葡萄犯死心眼的時候,她會心疼春喜:為了點麥種,把他愁得比他哥還老。

  春喜的說話聲音和在了葡萄線拐子飛轉的聲音里,聽着就是冬喜啊。她抬起頭,用腫小了的眼朝他看着。她好久沒這樣做夢地看一個男人了。麥種麥種,那時她和琴師朱梅看着抹窯洞的新泥和着的麥種發出麥苗來,對看了一眼。洞房裡的紅臘吐出肉肉的火舌,溫溫地舔一下,又舔一下。那被舔臊了的空氣動起來,把牆上的青嫩麥苗弄得痒痒的,賤賤的,一拱,一閃。琴師就和葡萄做起同一個夢來。


 她現在身上也痒痒的、賤賤的。她想春喜和她咋就這麼冤家? 她為啥就非得在他身上找到冬喜才不惱他? 她的眼光沒有空拋,散會時冤家來了,用他第三條嗓音對她說:“開會不准遲到,不准盯着我臉看。”

  她就象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皺起眉毛。葡萄心一軟,襯着土黃的臉,他那眉毛都長荒了似的。




  “借到錢,買下麥種,再買幾個豬娃。”她說。

  他嘴角挑動一下,明白她的意思是說:我還是有一點兒喜歡你的。她一看這個大店堂里只剩了臉對臉的他和她。

  “現在哪有東西餵它們?”春喜說。他的意思她也聽懂了:我現在就想你哩。

  “給我把豬娃引來,我保准餓不死它們。”她說。他聽的是:我也想你。我身子老想你呀。他又說了幾句關於莊稼,牲口的愁話,其實是說:你呀你,總算想我了。她也說了一兩句寬心的話,眼神卻告訴他:我身子喜歡你,心還惱你。

  春喜懂了她這句後,突然垂下眼睛。

  “你到底兒惱我啥呀,葡萄?”他問,猛不丁地。

  葡萄楞了。她從來沒想明白她惱他什麼。她就是惱他。她說不明道不白他哪一點孬,但她的心明白,她的心不把道理告訴她。

  春喜上來抱住葡萄。她的嘴抿得跟剛長上的刀傷似的。他用舌頭撕開那傷口。他知道他委屈有多大;他知道她身子明明敞開了,等他等得作痛。

  葡萄等他把她擱在條桌上,把她罩在他身子下,她才什麼都忘了。黑燈瞎火可真美,她管他是誰,她身子喜歡就行。

  從那天晚上之後,葡萄和春喜常常在墳院旁邊的林子裡歡喜。她想,他哥哥是疼他兄弟的,也疼她葡萄,不會讓他和她肚皮飢身子也飢。這麼飢的日子,沒這樁美事老難挨下去。春喜每回完了事,和她說話,她就把汗津津的手搭在他嘴唇上。她和他是說不到一塊兒去的。

  種麥是靠人背犁的。公社書記成了史屯公社的頭一條犍牛,跳進地里,把套往身上一套,跟大家說:“蘇聯龜孫想逼咱債,能叫它逼死不能?”他說完上身向前一探,脖子一伸,兩條腿蹬開了。

  史書記當了幾天的牛,下面帶出一群好牛來,麥子總算按時種下去了。背一天犁,他一看到葡萄的身影就又有了力氣。他和她鑽進北風吹哨的林子,直歡喜到兩人都熱得象泡澡堂。

  葡萄的腫消了,臉色紅潤起來,扁了的胸脯又脹起來。她每天飢得心慌意亂時,想到晚上這一場歡喜在等着她,就象小時從地里往家走,想到一個井水冰着一根黃瓜在等她,馬上什麼都美起來。

  天色往下沉暗,她把一籃子桐樹花倒進剛開的鍋里,坐下扯起風箱來。鍋又開了,她揭開鍋蓋,把燙軟的桐樹花撈起來,一股清香。桐樹花好好做熟味道不賴。澇起來的桐樹花倒進盆里, 她又舀了兩瓢冷水進去。得泡上一天,才能把它熟來吃。昨天泡的花泡成了,用手撕撕,倒進鍋里。煮一陣子,清香不清了,有了點油葷的香氣從鍋里冒上來。

  葡萄用兩個大碗把做熟的桐樹花裝進去。她摸黑摸出鹽罐,裡面有把斷把粗瓷勺。她用勺子在鹽罐上使勁刮,刮了一周,又刮一周。鹽罐是分家時分到的,不知哪個懶婆子用的,一定是連湯帶水的勺兒筷子都插進去舀鹽,干鹽巴浸了水,年頭長了結成一層硬殼,現在葡萄把鹽吃完了,只能靠刮那鹽罐。

  鹽和辣子一撒,再拌拌,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味道真是鮮得很,有點象雞絲哩。不過葡萄早就忘了雞絲是什麼味道。她把自己碗裡的桐樹花又往大二碗裡撥了些,把兩個碗裝進籃子,挎起來下到地窯里。

  她摸黑擺好碗筷,又摸黑把凳子放好,嘴裡問二大:“桐樹花咋會恁鮮?吃着象雞絲。”

  二大嗯了一聲,手把棉襖摸過來。

  她一聽他的動作,就說:“爹,冷得不行吧?”

  二大又嗯了一聲,手去揭被子,把當褥墊的草碰響了。她聽着聽着,想這個抖法,不是冷了。她的手准准地伸過去,摸在他額頭上。就和摸了一塊炭一樣。她說:“爹,你啥時病的?早上咋不告訴我?!”

  二大一張嘴,上下牙磕得可響。他說:“沒事。”

  葡萄點上燈才發現二大看着比聽着嚇人多了。他臉色蒼黃,兩隻眼成了狸子的黃眼,白頭髮白鬍子中間擱了個腫得有盆大的頭。這時他要是逛在史屯街上,誰也認不出他就是十年前給斃了的孫懷清。

  葡萄趕的是下洛城的晚班火車。小火車站的伙房師傅見了她,塞給她一個扁豆面的韭菜盒子,又把她交待給了火車上的伙房師傅,說葡萄是鐵路上的家屬,托他把她擱在餐車裡捎到洛城。身無分文的葡萄晚上九點到了洛城。趕到孫少勇家時,已經十點了。

  少勇開了門,把她往裡讓,兩眼不離開她的臉。他問她怎麼這麼晚來,有急事沒有。

  “可是有。”葡萄說,見他讓了椅子,也不坐下去。

  “坐下說。”少勇拿出一個乾巴巴的雜麵饃,又給她倒上水。

  “不是來跟你要飯的。”

  他見她臉色不差,也不太腫。就是兩眼的目光和從前不一樣了,好象她一邊和他說話,一邊在想自己的心事。

  “坐下慢慢說。”


“沒空坐。你跟我回去一趟。”

  “啥事?”

  “有個人病了。病得老重。”




  “誰?”

  “回去你就知道了。”

  少勇盯着她看。看出來了,那人是和他也和她有秘密關係的。是他們的孩子?是,肯定是。她一直把挺藏在什麼地方養着,這個叫葡萄的女子幹得出那種好事來。

  少勇從衣架上拽下圍脖、綿大衣。又從抽屜里拿了些錢。他一揚下巴,叫葡萄先走。

  出門後葡萄才想起來問:“沒和你媳婦說一聲呀。”

  少勇只管悶頭往前走。他到大門口的公用電話撥了號,不一會接通了,他說他得出趟急差,老家人病重,得用用醫院的車。他說他按標準付車錢和司機的夜班費。

  少勇和葡萄是乘一輛破舊的救護車回史屯的。救護車已退了役,但年長日久的清毒水氣味還濃得很。它就是少勇身上的氣味--葡萄早先覺着他清潔得刺鼻醒腦的那股氣味。

  少勇上車半小時才說話。他說:“孩子啥症狀?”

  葡萄嘴一張,沒出聲。他以為病的是他兒子。他到現在也相信他和葡萄有個兒子,正在哪個他瞧不見的地方一天天長成個小少勇。為了這兒子他連他媳婦也不顧了,半夜三更出遠門連個話也不丟下。

  他又問:“是飢壞了?”

  葡萄又張了一下嘴,沒出聲。他捏住她手,呲牙咧嘴地說:“咋不說話?死了?!”

  “一身發黃,眼睛成貓眼了。臉可腫,老嚇人。”葡萄說着,眼淚卟嗒卟嗒掉下來。

  他甩下她的手。

  “你老狠吶,葡萄。”

  她明白他是說她做得太絕,把個孩子獨占着,不到他病死她不叫他見。

  少勇叫司機把車開回醫院。他把病狀也弄明了一大半,回去取針取藥,順便取白糖、黃豆。他們又上路時,他直催司機開快些。

  路上他問葡萄:“挺長得象我不。”

  “嗯。”她想到最後一次見到挺時,他齊她高了,會吹口琴、拾柴了。

  “哪兒象我?”少勇問道。

  “哪兒都象。”

  “眼睛象誰?”

  “吃奶的時候,看着象我。大了看看,又不象了。再長長,長成咱爹的那雙眼了,老厲害。”

  少勇隨着車顛晃着。他的兒子可不敢死,他就這一個兒子。朱雲雁整年忙得顧不上家,不是下鄉蹲點就是上調學習。他慢慢發現成了幹部的女人實際上不是女人,把她當個女人疼愛,她會屈得慌;把她當個女人使喚,那是想都不要想的事。少勇敬重朱雲雁,可一男一女光剩了敬重怎麼過成好日子?朱雲雁一到他想要孩子就說:再緩緩吧,眼下大事多少啊? 再逼,她就翻臉了,說少勇是什麼幹部,醫生? 和落後農民有啥兩樣?少勇靠讓着她敬着她過了一年又一年。後來他也涼了,就把朱雲雁當個合法睡一床的女同志,反正睡下去、站起來,說的都是一種話。再後來睡下去話也不用說了,背靠背,各扯各的鼾。一個床上兩床被,常常只剩一床。她的被老是用麻繩捆上,讓她背去這兒蹲點,去那麼訪察。

  “挺有多高了?”少勇又問。

  “高。象咱爹的個頭。比你和鐵腦都能長得高。”葡萄說。

  “你到底把他擱哪兒養的?”

  “世界恁大,挺才多大點?”葡萄說。

  “你說他看見我,會認我不會?”

  葡萄看着車窗外頭黑色的電線杆一根根往後退。她笑笑:“誰知道。他好就行,活着就好。認不認我,隨他。”

  “挺不認識你?”

  “認識不認識,只要他活蹦亂跳,我就可高興。”

  “他離你遠不遠?”

  “遠。挺都不說咱的話了。他說人家的話。”

  少勇看着葡萄。葡萄看着窗外。車子一蹦老高,把她扔起來,他把她扶住。他想,既然葡萄把挺給了很遠的人家,怎麼又把他往史屯帶?

  車已經進了村,葡萄讓他和司機說,叫他把車就停在村口。她和少勇往她家走時,她說:“生病的這個人不是你兒子。”

  少勇站在一棵槐樹下,月光把槐枝的影子灑在他臉上。“是誰的兒子?”他問。

  “是你爹。”葡萄知道他會給驚壞,上來摟住他肩。

  少勇把她的話當瘋話聽。葡萄常有說瘋話的時候。她的額頭和太陽穴上的絨毛碰在他腮幫上,多年前那個葡萄又回來了。他每一寸皮肉都認得那個葡萄。“為啥你總說剜人心的事,葡萄?”他情話綿綿地說,個個字都進到她頭髮里。

  “二哥,提到爹真剜你心嗎?”

  她的臉仰向他,月亮把她照得又成了十四歲、十六歲,兩眼還是那麼不曉事,只有七歲。

  “你不懂,葡萄。那時候我年輕。現在想,心是跟剜了一樣。”

  她點點頭,承認她是不懂。

  “二哥,你別怕。”

  少勇看着她。她把他的手拉着,往前走。走兩步,她把他兩手夾進自己的胳膊窩。她又說:“你啥也別怕,有葡萄呢。”

  前面就是葡萄的窯院了。少勇的手給她焐得發燒。一聲狗叫也沒有。不遠的墳院裡蹲蹲站站的,是夜夜到墳院碰運氣的野狗。少勇不用看,也知道這不再是曾經的史屯了,他熟悉的村子給饑荒變野了,生了,不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它。


葡萄是怎麼度過近三年的飢餓時光的?他心裡罵着自己,見葡萄打開了門鎖。花狗倒還活着,瘦得尾巴也搖不動,它早就聽出了葡萄的腳步,門一開,它已上到最高的台階上。

  少勇一進院子就屏着氣四下聽,眼睛也閃過來閃過去地看。他實在猜不透葡萄的把戲。

  葡萄上了門,又扛了根碗口粗的棒子抵在門上。她還沒轉過身,就說:“二哥,你是醫


生,你只管治你的病人。啥也別怕。”

  他覺得她不是在說瘋話了。事情一定不是鬧着玩的,不然她為什麼哄他到現在,叫他“別怕”?他也不再問,反正什麼都該有分曉了。葡萄往屋裡走,他跟進去,見她在點燈。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照片。他湊上去,這就是他兒子。八歲的挺戴着紅領巾,呆呆地瞪着眼前。他也象少勇小時一樣愛板臉,見了生人就板臉。

  他四下看一眼。床空空的。柜子油得雪白,上面的花描成綠色。他一邊看一邊問:“孩子在哪兒?”

  “孩子在陝西。”

  他怕問下去她會說“已經病死了”。所以他什麼話也不問。

  “孩子啥病沒有。病的是咱爹,二哥。”

  “誰爹?!”

  “咱爹呀。咱有幾個爹?”

  “孫……懷清?”

  “你先別問他咋活到現在。你只管把他當你的病人,給他治病下藥。”

  “葡萄……?!”

  “多問沒啥用。二哥,這時叫你把咱爹供出去,讓人再斃一回,你供不供?”

  少勇看着葡萄。她讓他鑽進一個惡夢裡來了。

  “你不會供了。我知道你不會了。要是供的話,挺就沒了,你一輩子別再想見他。”

  他還是看着這個女妖葡萄。

  “你記着,你要再做一回逆子,你就當你沒那個兒子。你殺你爹,我就殺你兒子,現世現報。”葡萄說着,抓起他的包,裡面有藥和針管,領他往院裡去。

  孫少勇沒有想到他見了父親會哭。當葡萄點上燈,照在奄奄一息的父親臉上時,他的眼淚流了出來。要是父親被抬到醫院,躺在急診床上,求他來搶救的話,他肯定以為他自己救了條陌生的性命。他不斷側臉,把淚擦在兩個肩頭上,把針劑打了下去。十八年前,父親和母親一塊去西安看他,那時他剛剛畢業。父親打哈哈地說老了不怕病了,兒子成洋大夫了。

  父親已經昏迷不醒。少勇直慶幸父親饒了他,不給他來一場最難堪的父子相認。西安大街上,父親領他走進一家商店,給他買了一支金帕克鋼筆。他直說買那麼貴的筆弄啥?

  父親只管往外掏大洋,說他我養得起馬,難道配不起鞍嗎? 醫生做成了,還掏不出一支排場鋼筆給人開方子? 母親也噘嘴,說那筆夠家裡買糧吃半年了。二十二歲的少勇挑了一支筆便宜,說他中意它。父親說它太輕,說給人開藥方,手上得掂個重東西。

  孫少勇給父親查了心、肺,看父親兩個厚厚的眼泡明晃晃的,他想,三分人、七分鬼的老父親要能活過來,不知會不會問起那支金筆。父親和母親前腳離開西安,他後腳就把那筆給典了。典的錢和父親給他留下的三十塊大洋一塊,交到了地下黨組織手裡。他已記不太清當時父親給他錢時他有沒有推讓。按說他是會推讓的,因為他知道父親的積攢都給他哥倆求學了。正因為父親只是能寫幾個字算算賬的半文盲,他才巴望他的兒子們成大學問。

  不過父親可能再不會醒了。

  一連幾天的輸液,他明白那場過堂一般的父子相認他妄想躲過了。父親身上和臉上的黃膽已退了下去。眼睛的黃膽也淺了。這天晚上,他下到地窯,見煤油燈的火苗捻得老高,小桌上擺了兩個懷子一個茶壺。父親躺在燈光那一面,頭髮、鬍子已剃去。雖然還不是活人的臉色,至少不象鬼了。他知道父親閉着眼卻是醒在那裡。他的下一步,就是跨進油鍋受熬煉。

  這時忽聽父親說:“葡萄,醫生來了?”

  葡萄嗯一聲。少勇看着她:難道父親一直不知道治他病救他命的是他的逆子少勇?

  父親說:“給醫生沏茶了沒?”

  “沏了。”葡萄的臉上有一點詭密的笑,把他拽到板凳前,捺他坐下。

  父親的嗓音氣多聲少:“那你告訴他,我就不陪了。我得閉上眼,睜眼老費氣呀。請醫生該咋診病就咋診。跟他賠個不是,說我怠慢他了。”

  葡萄又詭密地朝他笑笑,說:“爹,哪兒有醫生跟病人一般見識的?不想睜眼,不睜唄。”她把茶杯塞到他手上。他僵得手也動不了,茶杯險些打碎。她的手把杯子遞到他嘴邊,他木木地、乖乖地喝了一口被父親叫成茶的白開水。開水一直燙到心裡。

  他問診時,父親也不直接回答,都是說:“葡萄,告訴醫生,我肚裡的水象下去不少。”或者:“問問醫生,咋吃啥都跟藥似的,那麼苦?白糖水也苦着哩。”

  少勇收了聽診器,血壓器,父親說:“跟醫生說,葡萄,明天他不用來。六十里地,跑着老累人吶。”

  少勇也不知說話還是不說話。他張幾次口,那個“爹”字生澀得厲害,怎麼也吐不出來。父親為他行方便,不讓他過那場父子相認的大刑,他只好把一再把“爹”字苦辣地吞咽回去。他朝葡萄使個眼色,叫她跟他上去。葡萄把納鞋底的麻線往鞋底上一纏,站起身來。


“告訴醫生,我就不跟他道別了。”父親說。聲音更弱,已半入睡了。

  兩人站在桐樹下。一個好月亮。少勇兩眼雲霧,飄到這飄到那。葡萄不說話,等他魂魄落定。他嘴動了幾次,都搖搖頭,不說也罷地嘆口氣。葡萄知道他想問她怎樣把他們的爹救回來,一藏十年。見他眼睛沉穩了,不再發飄,她想,他魂回來了。她只幾句話,就把它講完了,就象講她去趕集賣鞋底、趕會賽鞦韆,若她和他真做成尋常恩愛夫妻,晚上閒下來,


她都會和他這樣說說話似的。

  少勇覺得這就夠了,不能多聽,聽這點已經夠痛了。葡萄講得淡,他的痛便鈍些,她講得簡略,他痛得便短些。這樣猛的痛,他得慢慢來,一次受一點。他每次來看父親,都從葡萄那裡聽到這十年中的一節兒,一段兒。葡萄講到他們爺兒倆如何做魚吃,又怎樣咽不下帶刺兒的魚肉。她每次都是三言兩語,好象哪件事的由頭,讓她想起十年中的一個小插曲兒。假如少勇問她:這樣藏下去是個事不是?她會說:啥事都不是個事,就是人是個事。問她萬一給發現咋辦,她會傻一會眼,好象從來沒想過那麼遠。要是說:藏到啥時是個頭呢,葡萄?她會說:咳,這不都藏這些年了。

  每回少勇來,都睡在堂屋的舊門板上。這天夜裡聽見花狗叫起來,又聽見葡萄的屋門開了,她穿過院子去開門。不久就聽見葡萄和一個男人在院裡說話。聽着聽着,男的嗓音厲害起來,象是責問葡萄什麼。葡萄可不吃誰厲害,馬上凶幾句,過了一會,手也動上了。那男人動起粗來。

  少勇把自己屋的門一拉,問:“誰?!”

  男人馬上不動了。葡萄趁機又上去搔了他一把。男人轉身就往門外走。少勇又叫:“我認出你來了,跑啥跑?!”其實他什麼也看不清。

  男人給少勇一咋唬,心虛了,便站在台階下說:“和嫂子說昨天出工的事呢……”

  少勇說:“幾點了,說出工的事?明明就是你見不得寡婦家門下太清靜!早知道你沒安好心!……”

  其實少勇只是懷疑來的這個男人是誰,但還不敢確定。

  男人說:“那二哥你咋會在這兒?六十里地都不嫌路遠,隔兩天往這兒來一趟?“ 他說着人已經走過來,邁着穿皮靴的大步,一邊把肩上披的軍衣往上顛。

  少勇想,果然是這小子。最後一次見春喜的時候,他還是個青楞小子,這時一臉驕橫,人五人六的成公社公記了。

  葡萄抬着兩個胳膊把頭髮往腦後攏,看看這個男人,又看看那個男人。

  “我來咋着?”少勇說。

  “來了好,歡迎。是吧,嫂子?給二哥配了大門鑰匙了吧?”

  少勇不知怎麼拳頭已出去了。他沒有想清楚自己為什麼恨春喜,而且也不止是為了葡萄恨他。春喜從幾年前就把這個史屯鬧得聞名全省,眼下的饑饉也全省聞名。春喜沒想到會挨少勇這一拳,手抹一把鼻子淌出的血,借月光看一眼,突然向少勇撲過去。少勇年紀畢竟大了,打架也打得差勁,馬上給打得滿院子飛。花狗跑過去跑過來,想給人們騰場子,好讓他們好好地打。

  葡萄突然大叫:"來人吶,出人命啦!快來人吶!……"

  她聲音歡快明亮,在水底一樣黑暗安靜的村莊裡傳得很遠,先是在麥苗上滾動,又上了剛結絨絨果實的桃、杏樹,慢慢落進一個個幾丈深的窯院。

  春喜不動了,站直身到處找他打架時落在地上的舊軍衣。

  少勇覺得脅巴已給他捶斷了,抄起地上劈柴的木墩子時,疼得他“哎喲”一聲。他突然覺得父親給他的那支金筆,他是交給了春喜了。是給了春喜這樣的人。春喜不明不白地把那貴重的筆弄得沒了下落。他忍着疼,把木墩子砸過去,砸在春喜的腿上。

  春喜得虧穿着日本大皮靴,腿沒給砸折。他軍衣也不找了,操着軍人的小跑步伐往窯院的台階上跑。李秀梅正一手掩着懷從家門跑出來,見春喜便問:“是史書記不是?”

  春喜不答話,撒開兩隻一順跑兒的皮靴,“跨跨跨”地往村里跑。這時葡萄的喊聲才煞住。

  第二天葡萄在春喜的軍衣口袋裡發現一塊女人用的方頭巾,桃紅和黑格的,裡面包了一封信。信只有幾個字:葡萄,你叫我想死嗎?我天天去林子裡等你,等了一個月了。信還有個老老實實的落款,葡萄抱着圍巾和信笑了:這貨,上了心哩!她葡萄和他不一樣,動的不是心,是身子。她葡萄能把身子和心分得好清楚。要是她的心能喜歡上春喜,她就不會把他的信和軍衣收起來,防備着哪一天,她用得上它們。她想來想去想不明白自己,她到底不喜歡春喜哪一點。

  麥收揚場的時候,春喜見了葡萄,她頭上扎的正是那條桃紅色頭巾。他抓起一個大鐵杴,一邊笑呵呵地叫着“大爺”“大娘”,一面接近了葡萄。看兩人能說上悄悄話了,他問她要他那件軍衣。

  葡萄大聲說:“啥軍衣?”

  春喜趕緊把麥子一揚,走開了。再瞅個機會過來,他說:“把衣裳還給我。”

  葡萄:“你衣裳借給我了?”

  他見她狐眉狐眼地笑,明白她就是要和他過不去,又走開了。

  這是三年來葡萄頭一次吃上白面饃。她把饃從籠里拿出來,拌了一盤醃香椿。 她給了花狗兩個饃一盆湯,挎着籃子把飯送下地窖,在窖口就叫道:“爹,新面蒸的饃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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