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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1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她這天忘了拴門,一個人伸頭進來,正聽見葡萄剛叫的那句話。花狗餓了這些年,頭一回吃饃,連生人來它也顧不得叫了。

  這人是史五合,村里人都不敢理他,都說他媳婦餓死後讓他吃了一條大腿。誰也沒親眼見到他媳婦的屍首,是一群孩子們傳的故事。孩子們天不明出去拾糞,正見一群野狗把一個屍首從新墳里刨出來。孩子們打跑野狗,見那屍首隻有一條腿。他們用糞叉子把屍首的上半


身扒拉出來,認出是史五合的媳婦,頭天餓死的。之後村里人就都躲開史五合了,說你看看史五合的眼,和野狗一樣樣,都冒血光。

  五合在門口聽了葡萄叫的一聲“爹”,心裡納悶,本來想偷點什麼,也忘了偷,邊走邊想,王葡萄哪裡來了個爹呢?

  這事一直讓史五合操着心。過了幾天,他想,他一直操心的這事得解決解決。他在一個晚上悄悄跑來拍葡萄家的門。葡萄開門便問:“麥吃完了?”

  “不叫我進去坐會?”五合的臉比花狗還巴結。

  “有屁就在這兒放。”葡萄說,嘴角挑起兩撇厲害的微笑。

  “咱還是師徒關係呢……”

  “誰和你‘咱’呢?”

  “我有話和你說。不能叫人聽見的話。”

  “和你說‘不能叫人聽見的話’?”她咯咯咯地樂起來,不一會就扯住袖頭擦樂出的眼淚。

  五合看着這個女人笑起來露出的兩排又白又結實的牙,個個都在月色里閃動。要能貼在她又乾淨又光滑的皮肉上,那可是消暑。

  “咋就不能和我說說話兒?”五合傷心地一閃紅紅的眼睛,往她跟前靠靠。

  “落臭名聲我也找個是模樣的。史老舅家的二孩、三孩,我要跟他們落個腐化名聲,心也甘,冤枉我我甘心。人家扯起是個漢子,臥倒是條豹子。和你,值嗎?”葡萄笑嘻嘻地看他一點點往她身邊擠,等他擠上來了,突然抽身,手背摑在他下巴上,下巴險些摑掉在地上。

  五合一手捧下巴,一手指點着葡萄,成了戲台上的小生:“好哇,打得好!再來一下!……”

  葡萄說:“回頭還得浪費肥皂洗手!”

  “再來一下!我看你敢!你再來一下,我啥也不說了,咱直接找民兵連長去。”

  “找唄。”

  “他們天天忙着抓搗亂破壞的地主、富農,漏網反革命。”

  “抓唄。”

  “你別以為你把他藏得多嚴實。”

  五合說這話是想詐詐看。他紅光四射的眼睛罩住葡萄臉上的每一點變動。葡萄的臉一點變動也沒有。他心裡一涼,想訛點什麼的計劃恐怕要落空。

  “我藏啥了?”她問。

  五合頭皮一硬,嘴皮一硬,說:“那天我可看見了。你以為我沒看見?”他想,詐都詐都這兒了,接着往下詐吧。

  “看見啥了?”

  “你說看見啥了?看見他了唄。你給他蒸了新面饃。你能把啥藏得住?我馬上就能叫巡邏的民兵過來。”

  麥子收成好,民兵們夜夜巡邏保衛還沒收的麥子。這時就聽見兩個民兵在不遠處聊着笑話,從地邊往這兒走。

  “不給人,給糧也行。”五合說着,活動了一下下巴、脖子。

  “你剛分的麥呢?”葡萄問。

  “俺家借的糧多,還了就不剩多少了。”

  葡萄叫他等着,她把門一拴,進去提了十來斤白面,又打開了門縫,把一袋面扔出去。她聽五合在門外說“多謝了!”她想,那一點面夠這貨吃幾頓?吃完又該來了。到了秋天,她的白面也吃完時,她只能把餵了五個月的豬賣了,換了些高粱米。榆樹又掛榆錢時,她吃盡地上、水裡、樹上長的所有東西,把糧省下給二大和五合。她已經習慣吃魚剔刺了。腥臭的魚肚雜她也吃順了嘴。這時,餵了一冬的羊開始產奶。葡萄走到哪裡人們都嚇壞了,說這個女人吃了什麼了?怎麼水豆腐一樣嫩,粉皮一樣光呢? 光吃魚,喝羊奶的葡萄遠遠地看,只有十七、八歲。

  眼看麥子又要收了。到處都貼着紅綠標語。葡萄想,又是什麼新詞出來了。新詞是“三自一包”。她的“三自一包”是豬場。村裡的人又開始鬧社火。梆子劇團來了一個又一個。一天戲台下有喊:那不是劉樹根嗎? 劉樹根不見了幾年,回來成了團圓臉,老婆也掛起雙下巴。兩人剛下火車,還沒歸置家就看戲來了。他和老婆逃出去之後,在山西和一群各省的流民落荒到一片山地上。他們燒了林子,懇出地,種了一季紅薯。那年的紅薯結瘋了,吃了一冬都沒吃完。第二年他們種了甜菜、大麥、高粱。又正碰上廠家大量收購甜菜。第三年他們碰見一個史屯公社的鄉親,說公社用劉樹根找到的油漆在河堤上、山坡上寫了大標語,都是支持黨的新政策的口號,那些標語在飛機上都能看得見,正好這天有個中央領導和省里領導乘一架直升飛機參觀“三自一包”的成就,中央領導說:“那是哪個公社?”

  省里領導馬上派人傳達這句話。傳達時這句話就成“那是哪個公社?搞得不錯嘛!”

  傳到縣裡時,升任縣委書記的英雄寡婦蔡琥珀再往下傳,就成了:“那個公社稿得很那好嘛 !”

  這樣史春喜就被叫到了省里,參加了一次經驗介紹會。他講着自己公社怎樣戰勝三年自然災害,走出大饑荒時,忽然想到,他能有這份榮幸,得記劉樹根一功。沒有那些油漆,他們不會刷那麼大的標語,也不會被飛機上的首長們注意到。那些油漆把整個史屯街上的門面房油了一新,各級領導們看到一色的白門窗綠門窗,精神振奮,忘了這是個剛剛從飢餓中活過來的村莊。當時看劉樹根找到的油漆毫無價值,長遠的價值都不可估量。社會主義革命更是精神上的,靈魂上的,所以那些油漆漆出的東西具有靈魂的價值。史春喜把這些話在公社幹部會上講了。這些話被傳出去,傳到了山西的劉樹根耳朵里。


吃晚飯時,葡萄把劉樹根回來的事告訴了二大。她的意思二大聽懂了。她其實是說:那時劉樹根給捶爛,也就捶爛了。他躲了事,也就啥事都沒了。事都會變,人不會變。把人活下了,還能有啥事哩?

  二大看她香噴噴地喝着魚湯,心想,這閨女,好活着呢,給口水就能活。




  二大說:“別老去偷青麥。吃了多可惜!”

  葡萄說:叫別人偷去不可惜?她笑起來。村里常有偷莊稼挨民兵揍的。葡萄偷的手藝好,地頭蹲下尿一泡尿,身上都能裝滿青麥穗。她做的青麥饃、青麥湯也不脹肚。用鈍磨多推推,多摻些蘿蔔糊、鍋盔菜,口味也不賴。做鹹湯時,葡萄用魚湯攪面,多放些蔥姜,二大就吃不出腥臭了。

  二大說:“往年沒人偷莊稼。”

  葡萄說:“往年不是公家的莊稼。”

  二大說:“誰的莊稼也不該偷。”

  葡萄說:“不叫抓着就不是偷。”她把碗筷收拾起來說,“爹,今天晚上上頭可涼快,上去坐坐吧。”

  二大和葡萄坐在院子裡。有飛機飛過,兩人都停下抽煙、打麻線,抬頭看那小燈一閃一閃從星星里穿過去。葡萄告訴了二大,洛城修了座機場,離史屯只有三十里地。有一天她看見少勇坐的飛機飛過去了。少勇當醫療隊長到黃泛區治病,立了功,上西安去開會就坐飛機去的。去西安之前他來和葡萄打招呼。那天葡萄看見一架往西飛的飛機。每回她說少勇的事,二大都象聽不見。

  第二天五合到豬場來找葡萄。他說他見到一個鬼。是給斃了十多年的孫二大的鬼。我“晚搬了個梯子,爬你牆頭看的。”

  葡萄說:“你想要啥?”

  五合說:“糧我不缺。有青麥偷哩。”

  葡萄手裡掂個攪豬食的木棒,有五合的瘦胳膊粗。木棒在她手上一抽一抽的,就象硬給捺回去的拳頭。木棒懂她胳膊的意思,她胳膊懂她心的意思。

  “那你想要啥?”

  “你先說他是不是個鬼?”

  “是不是你不是看見了?”

  “我得讓史書記,民兵連長,帶着民兵去看看,他是個鬼還是個人。”

  葡萄手裡掂的木棒抽搐得狠着呢。她要不扔下它,它馬上就要竄起來了。她把木棒往鍋里一插,開始攪正開鍋的豬食。史五合上了一步,把葡萄拽進懷裡。

  她看着這個一無用場、不長出息的男人花白的頭在她懷裡拱來拱去,象拱到奶的豬嵬似的馬上安靜了。 她看着她自己的衣服給那可憐巴巴的手扒下去。猴急什麼呢?把鈕絆都拽脫了。她看她自己的背抵着嘟嘟作響的鍋,看着那隻沒幹過一件排場事的瘦手上來了,掰開了她。是不是強姦? 她給他拖到撒着糠米兒、麩皮、黃豆瓶渣兒的地上。花白髮的腦袋已軟下來,軟在她頸窩裡,一股汗氣讓她張大嘴呼氣。這是個活着沒啥用的東西。他媳婦死都死不囫圇。

  他自己虧空了不知多少似的,又是汗,又是鼻涕,氣還沒喘妥就告訴她,他每天得來找她一回。

  她說:“找唄。就別上這兒來。”

  “那上哪兒?”

  “這兒多髒。”

  “你還挑乾淨呢?”

  “乾乾淨淨的,美着呢。”

  “那我明天上坡池裡洗洗?”

  “別糟塌一坡池的水吧。牛們還飲呢。你下回來,我帶你上一個地方。”

  史五合五十歲來了這場艷福,高興地連吃新麥都不香了。他等葡萄帶她去風流,天天打水又沖又洗又刮臉。到了這天,葡萄領他往河上遊走,叫他別跟近。他遠遠跟着,口哨吹着“秦香蓮”的段子,多高的調都吹了上去。走到晌午,走到一個小廟邊上。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矮的廟,不象是荒廟,窗玻璃擦得晶亮,還有焚香的煙冒起來。他見葡萄只穿件沒袖沒領的小衫子。那是塊舊洋緞,緞面的光彩在陽光下還耀眼,把她身上凸的凹的都閃出來了。

  她回頭沖他一笑。他剛上去摟她,她突然翻臉,尖叫着“救命啊!……畜牲!畜牲!……”

  他惱壞了。手一用力,那緞子小衫被他扯碎了。他象條大肉蟲似的在她身上又爬又拱。她叫得驚天動地。不一會他覺出什麼動靜,扭臉一看,小廟裡出來了一大群侏儒,楞在那裡。突然從門裡衝出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撲到史五合身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出去,侏儒們這才抄起棒子、石頭,舉着銅香爐朝他來了。

  五合不會知道這個名叫挺的男孩了。那些木棒、石頭砸在他肉上、骨頭上,發出悶響、脆響、砸在骨頭上的聲音讓他覺着整個身子是個空殼兒。他看着自己的鮮血發了山洪,隔在他和侏儒們之間。那滾燙的山洪從他自己頭臉上衝下,把侏儒們一模一樣的扁臉慢慢淹了。他不知道叫作挺的男孩是誰,打哪兒來的,也不知年年收罷麥葡萄就上到這山上來,來看這男孩,照例擱下藥片、藥水;治頭痛腦熱的,治肚瀉上火的。她還按男孩長大的尺寸每年給他做一套衣服一雙鞋。五合聽見一個蚊子似的聲音說:“別打呀,我還有七十老母……”他發現自己是這隻求饒的蚊子。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矮子怪物,那半尺長的腿們踢他踢得狠着呢。他來不及想自己會不會喪命在這幾百短腿怪手裡,熱血的山洪就把他眼前最後一點天光淹沒了。他不會知道葡萄和叫挺的男孩是怎麼相處十來年了。她和他沒說過話,就互相看兩眼。他在廟邊上跑着掏鳥窩,抓蟈蟈、吹口琴時,會突然站住,一動不動,臉對着那片雜亂的林子瞪大眼。他有時還會朝林子走幾步,就是不走進去。挺明白林子裡有雙眼睛和太陽光一樣照在他身上.


五合快要咽氣了。他已經不是個人,是個人形肉餅。最後的知覺里,他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挖個坑埋埋吧。他那一灘血肉人渣兒給人七手八腳地拾了拾,七零八碎地給搬起來。鎬頭在他旁邊刨,刨一下他的渣兒就更散開一些。五合那個享過艷福的東西在刨地的震動中一抖一抖,他不知它正被那叫挺的男孩瞪眼看着。那個男孩臉上露出噁心的神色。從五六個省、市集合 到這裡的侏儒們種自己開的地,吃自己打的糧,看自己唱的戲。人們嫌棄他們,他們也瞧不上人們。因此他們沒有人餓死。叫挺的男孩管他們叫“爹”、“媽”、“大


爺”、“叔”、“嬸”。

  五合不知道任何事了。那些他不知道的事包括叫挺的男孩年年都是三好學生,年年都把獎狀帶到這裡,擱在廟門口。他們全進廟去的時候,有個女人會來細細看那獎狀。上一年,獎狀里包了張一寸大的照片,叫挺的男孩在上面呆楞楞地瞪着眼。那雙眼很英氣,被人說成“眼睛看着老利害”。

  五合稀爛的肉體還沒死透,滾進大坑時肉還最後疼了一下。是那些半尺長的腿把他踹下大坑的。是叫挺的男孩瞪着他這堆血肉渣子滾上了第一層黃土,就象廟會上賣的甜點心滾了一層豆面、糖面、芝麻粉。五合知道的事不多,知道他十多年前打洞打進孫家百貨店時,孫二大手裡的鍘刀是仁義的。他還知道他去葡萄身上找舒服時,葡萄並不恨他。葡萄象是可憐他。他知道的不多,但知道葡萄膽大妄為,敢讓一個斃了的人復活,讓那人一活十多年。

  史五合從這世上沒了。他知道的那點事也沒了。

  誰也不覺得缺了他。

  這個人站在史春喜身後,亂糟糟一個頭,皺巴巴一條圍巾,灰濛濛一雙皮鞋。臉是整齊的,眉眼一筆一划,清楚得象印上去的。三十來歲? 恐怕不到?

  史書記介紹他是省里派來的四清工作隊同志,是個作家,寫過有名的書和電影。葡萄把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看過了。春喜對葡萄說,朴同志就安排在葡萄院裡住,飯派到各家吃。全村最數王葡萄家乾淨整齊,才安排他住這兒。

  葡萄轉身往屋裡走。史書記在她身後叫:“王葡萄,你聽明白沒有?”

  葡萄說:“不支床老扛着被子?”她下巴一斜,指指春喜肩上的被包。

  史春喜說:“我話沒說完呢!”

  “說。”葡萄在窯洞裡應着。

  那個叫朴同志的男人趕緊進了窯洞,幫葡萄一塊把兩摞土坯摞齊,再把那塊靠着牆的門板扶下來,搭在土坯上。他不會幹活兒,葡萄搬土坯,他就上來和她搶,弄的四隻手四隻腳亂打架。葡萄扛門板,他搭的那隻手也吃不上力,虛扎着架式,不過心是好心,眼睛擔驚受怕地看着葡萄彎腰、起身、繃腿、挪腳、咬嘴唇。見他擔驚受怕,葡萄斜在門板下朝他咯咯地笑起來。“怕啥呢?我連你一塊都搬得起。”她笑着說,一邊緩緩跪下一條腿,把床板卸下,擱在土坯上。

  史書記進來了。窯洞窗上的小方格子透進來光亮。窗上糊的紙黃了,紅色窗花還紅着。葡萄愛拾掇家,地上的磚掃得泛青光,牆上漆了一圈綠漆,往下是白漆,往上是舊報紙舊畫報糊的牆和拱頂。

  史書記跟葡萄講着好好照顧朴同志之類沒用的話,朴同志也跟葡萄講着以後要添許多麻煩之類沒用的話。葡萄說麻煩也沒辦法呀。她笑嘻嘻的,兩個男人楞住,不知她要俏皮還是發牢騷。

  “麻煩工作隊要住,不麻煩工作隊也要住。”她說着,就拿起朴同志網兜里的花臉盆,對着光看來看去。

  史書記說:“她這人直,朴同志別往心裡去。”

  “工作隊這回要改啥呀?”葡萄問道:“上回是‘土改’,這回是啥改?”

  朴同志說:“這回是‘四清’。清理地主、富農、……他扳下倆手指,扳不下去了,張口結舌地想着。

  史書記馬上接下去:“還有壞份子、右派。”

  葡萄說:“和上回一樣。”

  朴同志懵懂了,問她哪回。

  葡萄:“上回也打地主、富農。我當這回是啥新工作隊呢。和上回一樣。”

  她已拿着盆走到院裡,從缸里舀了兩瓢井水。朴同志直說:“我來,我來”,還是插不上一下手。他把毛巾投進水裡,胡搓亂擰,水淋淋地就擦到臉上。葡萄覺着他連搓洗毛巾也不會。洗衣服咋辦?真愁人。她看他兩隻馬虎手又在盆里瞎攪,愁愁地笑起來。

  史書記說:“王葡萄,你這覺悟可成問題。”

  葡萄想,連“覺悟”這詞兒都和上回一樣。

  “工作隊吃恁大辛苦,這麼大名作家上咱這兒蹲點,就為了提高你這樣人的覺悟。”史書記伸着一個手指頭敲木魚似的點着葡萄。

  “覺悟覺悟,給記工分嗎?”葡萄說。

  朴同志一聽,哈哈大笑。他這一笑葡萄放心了:是個魯莽漢子,一點不酸。葡萄和他對上一眼。朴同志嘴張在那裡,笑容干在臉上。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渾頑未開,不諳世事。是膽大妄為的一雙眼。眼睛又厲害又溫柔,卻是不知有恨的。這雙眼最多六歲,對人間事似懂非懂,但對事事都有好有惡。怎麼會有這樣矛盾的女人?

  葡萄把他擰了沒擰乾的毛巾接過來,肩膀擠他到一邊去,自己把毛巾搓了二下,脆利地擰乾、抖開,交到朴同志手裡,端起臉盆走到院子那頭,把水倒進一個木桶。朴同志看她的一個個動作,覺着她身手漂亮,天生就會幹活。


第二天他發現葡萄從紅薯窖上來,挎一籃子花生。她說:“炒花生給你吃。”又過幾天,他夜裡躺在床上,聽她出屋。不知為什麼,他起身扒在窗上看。他見她又下紅薯窖了,上來下去手裡都挎着籃子。

  朴同志有天晚上開會回來,她給他開大門。那天他忘了帶手電,步子滑了一下,從台階上摔下去。她給他敷藥時他說要在門上裝個燈就好了。




  “裝啥燈?反正你們又耽不長。”

  “誰說我們耽不長?”

  “我說。”

  “你為什麼說我們耽不長?”他有點和孩子胡逗的樣子,看着她笑。

  “誰都耽不長”。 她想說給她聽過去十四軍來了,駐下了,後來又走了。八路軍來了,也走了。土改隊住了一年,還是個走。過去這兒來過的人多呢——洋和尚,洋姑子,城裡學生,日本鬼子、美國鬼子,誰耽長了?你來了說他投敵,他來了說你漢奸,又是抗日貨、又是日貨大減價,末了,剩下的還是這個村,這些人,還做這些事:種地、趕集、逛會。有錢包扁食,沒錢吃紅薯。不過她沒說。葡萄覺得自己現在心眼多了,不願意把話給人說透,說透別人高低也明白不了。

  “我們這回可是要長耽。”朴同志說。

  “耽不長。”葡萄說,用舊布條把他腿包上。“你們不喜歡俺們這兒。俺們也不喜歡你們住長。”

  “你不歡迎我住這兒?”朴同志還逗她。

  “你們來,問過我們歡迎不歡迎了嗎?”她眨着眼。她是特別耐逗的人,不動聲色已經把對方逗了。

  朴同志當晚就把葡萄作為人物速寫記在本子上了。朴同志白天下地和社員一塊鋤麥,鋤幾下社員就把他們十幾個工作隊員勸到一邊去,叫他們讀報唱歌睡覺發呆,反正不願看他們硬着腰板、直着胳膊腿鋤地,看的人比干的人還受症。朴同志把本子帶到地頭上去寫,跟鋤地的人打聽這家老漢那家閨女,把葡萄的底細全問了出來。連她十四歲那年守寡也打聽得仔仔細細。他心裡沒法給葡萄這女子定型。她到底是個什麼類型的人?他想多和葡萄說說話,可工作隊忙死人,到深夜才開完會才回家。

  三個月之後,全公社開大會,幾千人到了史屯小學校的操場上,有的坐在鞋上,有的坐爛葦席,有的就坐在黃土地上。葡萄坐着自己的鞋,一針接一接地納鞋底。她看看黑麻麻的人頭,看看衣衫不整的脊梁、前胸,這不和十多年前一樣?連人坐的東西都一樣,還是鞋,爛席、黃土地。不一樣的是台上的毛筆大字。乍一看也看不出啥不同來。

  鬥爭的人是劉樹根的媳婦。斗的是給十四軍一個連長做姘頭。劉樹根媳婦暗藏了很多年,拉攏腐蝕了劉樹根和生產隊、大隊許多男人。

  葡萄扯着手裡的麻線,眼睛一下也不往劉樹根媳婦身上掃。劉樹根媳婦有啥看頭?回回趕集都看。她眼睛盯在朴同志身上,朴同志的衣裳扣錯了一個扣子,下擺一長一短。她聽朴同志告訴她,他是個孤兒,也不是中國人。他的父母從外國到中國來抗日時把他養在中國老鄉家的。後來他父母都打仗打死了。朴同志做啥事都亂七八糟,胡亂湊合,就是沒有媽做給他看。她的挺長大了會不會擰毛巾、扣衣服?

  葡萄眼淚流出來了。朴同志隔在眼淚那一邊眉眼也不清楚了。

  朴同志沒發言,就站在一邊看工作隊其他人發言,又看史書記和社員代表發言。現在台上佝腰縮頭站的不止一個劉樹根媳婦了,還有賀鎮一個老師,是右派,還是“漏劃”。另外就是幾個過去挨過鬥爭的地主、富農。他們已經多少次見這麼大的場面,所以台下看他們,他們也看台下。因為他們知道下了台他們和台下的人又是互相問“吃罷了?”“正做着呢。”

  最後上台的是史老舅。史老舅落後話太多,給他掛了壞份子的名號。

  朴同志的眼睛東看西看,漫不經心。他突然看見坐在台下不遠處的葡萄。葡萄在流淚。他用眼睛問了她:“哭什麼?”葡萄笑笑,用手掌下端把眼睛抹了一下,然後指指自己衣服前襟。

  朴同志盯着她的衣服前襟研究半天。那是件白土布褂子,滾着藍底白花的邊。葡萄的衣服再舊都合體可人。她又指指自己前襟,他便想加深研究她的胸。他臉紅了,心裡罵自己:你小子想哪兒去了?!

  會開完了,幾千人在操場上拍打鞋上,席上、屁股上的黃土。這地方的黃土好啊,又細又軟,天都遮黃了。所有的女工作隊員都掏出粉紅、粉黃、淡綠、淡藍的小手絹捂住鼻子、嘴,只有朴同志傻楞楞地看着半天高的好黃土,他從來沒見過這樣遮天瞥日的黃土;黃土也象黃水一樣長大潮,把人淹在裡頭。

  等他低下頭,葡萄站在他面前。他看着她的眼,還是用眼睛問她:你剛才哭啥?

  她看懂了他眼裡的問話。她說:“眼叫土迷了。”她的意思是:我能告訴你真心話嗎?

  她還想說什麼,笑笑,走了。

  他懂了她的話,跟她往回走。走到地邊,人群稀了。她轉過身,把他扣錯的鈕扣解開,發現原來少了一顆扣子。

  “脫下。”

  朴同志想,有叫不熟識的男人“脫下”的嗎?

  “脫呀!我找個扣兒給你釘上。”

  他裡面是個爛背心,一邊背帶斷了,露出半個胸脯。他趕緊把那根背帶手提着。他笑着說:“你釘不完,我哪件衣服都少倆扣子。我走路不看道,天天讓樹枝掛,讓釘子扯。”


 她說:“咋和我那挺一樣呢?”

  “挺是誰?”

  “是我孩子。”




  她自己一點都不吃驚,把真情吐露給這個萍水相逢的人。

  “沒見他呀。”朴同志倒是大吃一驚,半天才搭上話來。他聽說葡萄一直守寡,一個人過了二十年。

  “你咋會見着他。他在陝西呢。說不定在河北。”她知道他想往下聽,心急得油煎一樣哩。她說:“誰也沒見過他,他爹也沒見過他。這村裡的人誰都不知我有個挺。”

  朴同志明白了。他感到這事很淒涼又美。一個年輕寡婦守着一段秘密兒女情,就一個人過了。他不打聽孩子的父親是誰,他不是那種俗人。

  “你見得着他嗎?”

  “嗯。俺們見面不說話。”

  朴同志一手拎着肩上的斷背心帶子,沉浸在叫葡萄這鄉下女人的故事裡。他看一眼她的側面,那是個完美的側影。朴同志不知自己是怎麼了,手上到她背上。她的背緊繃繃的,一直到腰,到臀都緊繃繃的。

  “他知道他是你的孩子?”

  “嗯。他是肚裡啥都明白的孩子。”

  他們誰也不說話地走了一程,高粱高了,蜀黍肥了。

  葡萄又站下。他在她身後只隔半步,她一停他就撞在她身上。她說:“你咋和他們不一樣呢?”

  “和誰們不一樣?”

  “趙同志、王同志們唄。”

  “哪兒不一樣?”他笑起來。朴同志和女人總是處得彆扭,時間一長他身邊總是沒女人。地位和錢都幫不了他忙,三十幾歲還沒人給釘扣子。他在葡萄面前又瞪眼,又晃頭,好象他不在乎給她評判似的。

  “不一樣。”葡萄說。

  “你和人家也不一樣。”朴同志說,一隻手還拎着背心帶子。他心裡覺得自己滑稽,把缺鈕扣的襯衫問她要回來穿上,不就不用這樣難為自己了?可他願意在她面前笨拙、滑稽。到了家,她找出一個扣子給他釘,說:“我每回下地窖你都扒窗上看。”

  他想自己的那個行為挺丑,趕緊搖頭:“只看了一回!”

  “那裡頭沒藏着我孩子他爹。”她笑着說。

  “那是紅薯窖,我知道。家家都有。”他臉掛不住了。明知是紅薯窖,那你偷看她幹啥?

  “家家都有,可誰家也沒我家的大。下去看看不?”葡萄下巴一揚,指那紅薯窖,還是笑。“下去看看吧,我陪你下去。”

  朴同志不說話,看她把扣子上的線頭咬斷。她抬起頭說:“脫下吧。”

  他說:“啊?”

  “就這樣揪着它揪一輩子?”她指他的手一直揪着的背心帶。“回屋換一件唄。”她說。

  他回屋去了,轉一圈出來,手還揪在背心帶上。他笑着說:“這件也是斷的。”

  她說:“那就光着吧,光着涼快。”

  他兩把就把背心從頭上扯下來了。他說:“是涼快。”他活到三十幾歲還沒這樣聽女人話過。

  以後葡萄進朴同志的屋去掃掃抹抹,就翻翻朴同志寫的書。那本書是講他自己的故事,裡頭的男孩子不姓朴,葡萄也知道那就是他。他講的故事太深,她不認得的字也太多,但她覺着看懂了他的故事。她把他從三四歲到十七、八歲的事都弄明白了。朴同志很少在家,夜深人靜才回來,她想和他說說話,又心疼他缺覺,就拉倒了。他的書天天讓她看,蘸着唾沫的手指把書頁都翻得不平展了,書一天比一天厚。這天夜裡,她給朴同志打開大門,朴同志說:“看完了?”

  “啊。”

  “好看不?”

  “要沒那些不認識的字就更好看了。”

  她和他說話越來越省事,都知道對方在說什麼。他從書頁被翻動的情形看,就知道她讀他的書了,讀到哪一章節了。

  “識不少字嘛。”

  “是俺二哥教的。算盤是俺爹教的。”

  “你爹不是早去世了嗎?”

  “俺有兩個爹。早去世的爹不識字。”

  她眼睛看着朴同志。一進門他那張了口的皮鞋就叫她看見了。他褲子上全是泥,下半截褲腿是濕的。他是踩到水溝里了。他天天闖禍,糟塌自己的東西。有回下到河裡去洗澡,手錶也讓水泡停了。葡萄覺着自己的心要分一瓣兒給朴同志了。

  “看完書怎麼想?”朴同志笑眯眯地問她。

  “啥都不想。”葡萄說。她心裡說:連你心裡的東西都看明白了,還用想啥?書上的朴同志和眼前的朴同志是個什麼樣的人,有顆什麼樣的心,葡萄全懂,但她說不出。

  “地窯里藏的人是我爹。”葡萄說。

  朴同志心裡唿嗵一下,表面和她一樣,就象家常夜晚說淡話。他知道葡萄說的“爹”是誰。人們常常說漏嘴。說:孫二大活着的時候,咱這兒啥都有賣。或者:孫二大活着就好了,他能把那孬人給治治。朴同志在這裡耽了三個月,心裡慢慢活起一個叫孫二大的人:精明、果敢、愛露能、得理不饒人。他發現村里人漸漸忘了孫二大是個被他們鬥爭、鎮壓的人,他們又把他想成一個能耐大的長輩,遇到事,他們就遺憾不再有這樣的長輩為他們承事了。開始他覺得葡萄在和他逗,但一秒鐘之後,他相信她是那種妄為之人。她把窩藏一個死囚和偷公家幾棵蜀黍看得差不多,都沒啥了不得。


“我爹在下頭耽了好些年了。你們工作隊不來,他還能上來見個太陽、看個月亮、聽個畫眉叫。”她湊到燈下去引針。

  朴同志啞下嗓子說:“這事可不得了,你懂不懂?”

  “懂,”她馬上回答,抬頭看他。




  他一看就知道她說的“懂”是六、七歲孩子的“懂”,不能作數。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我爹呀。”

  “可……可是他是個犯死罪的人!”

  “他沒殺人沒放火,犯的是誰的死罪?你心裡可明白了,他不是犯死罪的人。”

  朴同志楞了:“我心裡怎麼明白?”

  “你明白。”葡萄把這三個字咬得很痛。

  “你告訴我這麼大的事,我非得報告上級不可。我不報告,我也死罪。”

  “報告唄。”她把針尖在頭髮上磨磨,繼續手上的針線活。“打着手電去報告,別又踩溝里了。”她下巴指指他的鞋,笑笑。

  朴同志真不知這個女人是怎麼回事。他拿出煙來抽,兩手渾身亂摸。“啪”的一聲,他的打火機過來了。他看看葡萄大大的手,長長的手指把打火機往他面前又推一下。他可讓她害苦了,把一個生死閘把交在他手心。他不知自己下一秒鐘會不會跳起腳衝出屋,站到院子裡大喊:“來人吶!抓逃犯吶!……”

  他又清楚自己是多麼沒用的人,假如剛聽到她說這事的時候沒趁着意外、刺激、驚嚇跳起來去喊,往後喊是很難的。他一喊不僅出賣一條性命;他要出賣兩條——這個渾頭渾腦的王葡萄不久他就看不見了。

  他是不能看不見她的。三個月他在外頭開會、調查、鬥爭,回來見到她,就感覺安全了。外面總是兇險,鬥來鬥去,一句話說得大意,就會給斗進去。他是個馬虎慣了的人,常說馬虎話,只想博人一場哄堂大笑,可是人們笑過之後他覺出不妙來,覺出緊張來。他變成一個每句話說三遍的人:頭一遍在心裡說,第二遍用嘴說,第三遍是用記憶說,檢查嘴巴說出去的哪個字不妥。說了三遍的一句話,落在人群里,他還是發現不妥。就象他走路行事,無論他怎樣仔細,天天掛爛衣服踩濕鞋,天天看見身上有碰傷的綠紫青藍,想不起什麼時候碰痛過。

  每回他驚心動魄地回到葡萄的院裡,看見她拉開門栓,淡笑一下就扭頭下台階,讓他跟在後面下來,免得又踩錯哪一腳,他就覺得安全了。葡萄這裡全是見慣不驚的,大事化小的。她三十四歲,象個幾歲的孩子不知道怕,也象個幾百歲的老人,沒什麼值得她怕。只要把門栓一插,她這院子就是她的,就安全。

  這下她的院子不安全了。她揣着一顆定時炸彈哩。

  揣着一個定時炸彈,她還能這樣安全,他實在懂不了她是怎麼回事。她講着他公爹如何生病,她怎樣給他求醫,而他聽一小半漏一大半。等她停了,不講了,他又來追問那些漏聽的。他太魂飛魄散了。有一點他弄明白了:叫挺的男孩是這樁事情的犧牲。

  他突然問:“你和你兒子的父親,很相愛嗎?感情很深嗎?”

  葡萄看着他。這是什麼話呢? 這成唱歌了。她的笑把他打趣了。

  他想那一定是很象歌的。他發現有頭有尾的男女故事全一模一樣,至少結尾一樣。他和葡萄的事也就好在沒頭沒尾。

  他和葡萄當然是沒事的。他又不瘋,去和一個鄉下女人有什麼事。

  他想總有一天葡萄的一生要成一個大故事。也許是很短的一生,只有三十來歲。這故事他不寫也會有人寫。就是只寫到她三十四歲,也夠大了。這麼好的三十四歲,誰來了結它?是他? 他趁她回屋去睡覺,悄悄走過院子,摸黑爬上台階,賊似的拉開門栓,跑到四清工作隊長家,讓他趕快領人來包圍這個讓他舒適、安全的小院子,捉走他喜愛的葡萄和地窖里的逃犯?

  他不行。幹不了這事。

  朴同志不知道葡萄比他更早明白他幹不了這事。從他一進這院子,你來我去的幾句碎話兒瞥眼光,她就知道他是誰了。再就是從他的書,他的身世里,她比他自己都知道他是誰。他是那種掂着人家性命不輕易撒手的人。

  他抽了一夜煙,雞叫時打好行李。就是對葡萄的秘密作聾作啞,他也得搬到別處住去。他被迫做了知情者,他不能再被迫做個合謀。

  他得等天亮再走。不然話不好說,一院子關着一男一女,還都孤的孤寡的寡,冷不丁一個人半夜卷了鋪蓋,那不是叫另一個打出門去的?

  他聽見葡萄起身了,去院子裡放雞,又舀了水去廚房燒。他每天都有熱水洗臉,還有一缸子熱茶。他看看表,五點半,他拎着行李捲走到院裡。

  葡萄從廚房出來,馬上就樂了。她指着他的行李卷說:“你這鋪蓋卷拎不到門口,就得散。”

  他看看,她說得沒錯。

  “擱下。”

  他擱下了。

  她拎起那油酥卷一樣鬆軟的被包,回到他屋裡,抽下繩子,重新把裡面髒的、乾淨的衣服疊好,齊齊地碼在被子裡,再把被子疊成緊緊的四方塊。她跳到床上,一隻膝蓋壓在被子上,兩手扯繩子。他左伸一下手、右伸一下手,都伸錯了時候、伸錯了地方,不幫忙反而礙事。

  “給你做了點乾魚。你拿上吧。”


 他跟她去了廚房。

  “俺們這兒的人吃不懂魚。我也才學會吃。吃慣了不賴。聽說養人哩。"她一邊說一邊從鍋里拿出煎得焦黃的鹹魚,上面撒了干辣椒末兒。”

  “這麼多?”




  “你在人家家裡吃派飯,沒趕上派到我家哩。給你帶上,吃唄。”她看他一眼,“昨天晚上給你做下的。”

  他看着她。她的話他是這樣聽的:昨天就知道你會走的。和你說了那事,你還不嚇跑?

  “好吃這魚,再給你多做。”她眼睛說:你走也沒用,你已經知情了。

  “別做了。”他眼睛說:我膽小,再多的秘密我就承受不住了。

  她找了張舊報紙,把魚包起來。一會油就透過來了。她說:“為啥不做?只要你好吃它。”

  “我好吃它。”

  兩人都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麼。一個說:不知為啥,我就是信賴你;另一個答:被你信賴上了,我還有什麼辦法?

  一時間他覺着把她孤單單撇下了。他想也不敢想這十多年的每一天她是怎麼過的。饑荒、運動、寡婦避不了的是非。她還水靈靈地活着。他母親把他丟在老鄉家是偷偷丟的,餵了他最後一次奶,留了幾塊光洋,趁他睡着了把他留在最富足的一個老鄉的大門廊里。母親想,這個老鄉該有足夠的米湯來餵大她的兒子。那個富有的老鄉真是有足夠的糧,把他餵到十四歲。母親和父親的部隊找回他,把他帶走了。他聽說那個養他的老鄉被分了地;分了牲口,成了那個村最窮的一戶老鄉。然後他長成一個小伙子,穿上軍裝,去分富老鄉的地給窮老鄉。他的書真正的故事,只有葡萄看懂了。他抱住了葡萄,恨不得藏到她身體裡去。

  朴同志告訴四清工作隊長,會議他參加不了了,他胃出血。工作隊的人一點也不懷疑朴同志,因為大夥知道他有慢性胃病。就在葡萄把二大的早飯和洗臉水用籃子挎下地窖時,朴同志坐上史屯公社的“轎車”——那台獎來的手扶拖拉機去了火車站。朴同志一頭蓬得老大的濃黑頭髮給風吹成了個大背頭,成了他一生中最規整的髮型。他已經把葡萄想成了他的書中人物。一直到他老了,他都在等待機會把這部小說寫出來。他老了之後,說話也不莽撞動作也不莽撞了,所以他覺得寫葡萄的故事是妄為,時機太不成熟。

  老了的朴同志常常想再去遙遠的史屯,看看老了的葡萄。看看她身子臉蛋都老了眼睛還是不是只有六、七歲。可他總是沒去。老了的人對許多事都是一想而已。到那時朴同志一頭壓不平展梳不馴服的黑髮也平展了,因為差不多只有貼在頭頂的一層薄了。他覺得葡萄這個故事一定要等時機成熟才能寫。包括他對葡萄,也老是認識得不成熟。已經是二千零四年了,他的故事其實已熟過了頭:學校里的孩子誰還願意知道“土改”、“反右”、“四清”?孩子們一聽說“文革”就說:哎呀早聽了一百遍了!他們聽一百遍都沒聽懂,所以不懂也罷了。

  不過朴同志還是把寫葡萄的故事當成他一生最壯大一個事。想到這些,他也難免想想他和葡萄有過的機遇,有些不成氣候,有些錯過了。他到老才不羞於承認自己就是喜愛這一個鄉下女人。他想到自己從四清工作隊跑回城之後,壓了半年的驚,寫出一本關於農民過人民公社幸福生活的小說來。那裡頭全是摺子故事。有一個摺子就是寫葡萄的,寫她是個養豬模範,潑辣能幹,一心為公社。他連一本書都沒留在自己書架上,太丟醜了。不過那本書給了他更大的名望,更多的錢,還給了他一個漂亮年輕的妻子。

  那時的老朴同志想到多年前的自己,不可一世,全省唯一一家用冷氣、暖。夏天家裡冷氣一開,就成了俱樂部,來聊天、下棋、喝茶的人從早到晚熱鬧在客廳里。一個死了老婆的同事天天帶兒子來做暑假作業。那時他是人王,隨便把客廳里的人差成店小二;去,買兩包煙,去,弄幾瓶啤酒,冰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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