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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15)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他在最紅的時候連史屯的人都知道他。史屯的人除了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之外,誰也不知道,倒是把朴同志和他的書給知道了,一說就顯擺得很:就是“四清”來咱村的朴同志嘛,衣服老扣錯扣子,掏根煙出來准掉下幾分錢到地上去的那個朴同志!就是住在王葡萄家的朴同志嘛!

  朴同志在頭髮全白的歲數想起他回到史屯的那天。他在村口就被人圍上了。他對人群外


的小孩說:“去,叫王葡萄來!”人把他堵得走不動,他掏出多少煙天女散花地散還是走不動。朴同志的名聲只在毛主席、周總理、朱老總之下了。人群轟隆隆地向前滾,越滾越大,路哪裡夠走? 都踩到旁邊地里去了,踩倒兩大溜麥苗。不過老了的朴同志記不清那是幾月,踩倒的是麥苗還是豌豆苗。豌苗淡紫的花鋪成路,朴同志和人邊走邊開玩笑,開那種領袖和老百姓開的玩笑。

  葡萄來的時候身上扎個黑膠皮圍裙,身上穿着短袖印花衫。朴同志脾氣挺大地叫人“讓開讓開”。葡萄兩肩一松,笑起來說:“我說誰呢,叫我快點快點!是你呀!”

  他從口袋摸出那本讓他大紅大紫的書。葡萄接過書時,旁邊的人說:“喲王葡萄,還得現學認字吧?”

  葡萄隨隨便便把書往胳膊下一夾,對朴同志說:“我得把豬娃子洗洗,天太熱。你閒着不閒着?閒着就來豬場,咱說說話。”

  大夥都笑起來,對朴同志說:“就她一人不知道你朴同志老有名。”

  葡萄看看他們,又看朴同志。

  朴同志說:“行,我幫你剁菜去。我這笨手也只能幹那個。”

  他替她剁菜的時候,豬場攔馬牆上幾層人臉。史屯公社有了中學,中學語文課本里都有朴同志的文章。中學老師聽說朴同志到了,馬上下課,叫學生們跟他去看朴同志。朴同志拿把爛菜刀剁老菜幫子也是好看的,中學生們一排一排輪流扒到牆頭上看。朴同志一邊剁一邊向上頭的臉們招手,菜剁得橫飛。

  葡萄奇怪地問他:“他們看啥哩?”

  朴同志笑笑。她真不明白他有多著名。

  晚上公社史書記設宴招待他。他說:“上回和四清工作隊來,天天各家吃派飯,葡萄的飯我都沒嘗過,這回我空下肚子專門來吃她的飯。”

  史書記對幹部們說:“那就把酒和肉都補貼給王葡萄,晚上咱一塊在她家陪朴同志吃飯。”她對葡萄說:“王葡萄你給好好做,洛城宣傳部長、地區書記一會都要來看朴同志,陪他吃晚飯。用多少油,只管報賬,該炸就炸!該煎就煎!”

  朴同志說:“酒肉我不欠。我專門來吃葡萄做的麵湯、乾魚。吃過了再接受領導們的接見。跟領導說,我想和他們吃飯,我腸胃不想,就代我腸胃向各位領導道歉。”

  二○○四年的朴同志記不清一九六五年的朴同志在葡萄家吃的是什麼飯。那時他不是圖吃。他想和葡萄單獨坐一會兒,說說話,或者不說話。好日子更讓他不安全,他想在她身邊找點安全。老年的朴同志還想起來,他那時去看葡萄,心懷一個目:想看看她是不是還把一切都好好藏着。他一進村就大聲喊葡萄,是因為他一直為葡萄提着心。

  他和她好象沒說什麼話。他一個字也沒提她地窖里的爹。她好象說了一句:“吃胖了。”

  那是他最胖的時候。再去史屯他不胖了,頭髮剃成了黑白花狗。馬虎了一輩子的人這時也覺得花狗頭見不得人,所以他一見到葡萄眼淚差點流出來。葡萄多大?三十六?三十七? 對,三十七。還是緊繃繃的背、腰,還是一副自己樂自己的樣子。她從豬場的門裡出來,見到一個花狗頭的朴同志,對旁邊的人說:“誰把你糟塌成這樣了?”

  旁邊是押他來的紅衛兵。都是惹不起的人,連軍人都不惹他們。朴同志坐了半年監又給他放出來,找個苦地方叫他吃苦去。朴同志在晚年時很佩服中年朴同志的機智,他一聽要送他下鄉監督勞動馬上就叫:你們送我去哪兒都行,就別送我去史屯那鬼地方!那鬼地方餓死過多少人吶!叫完他心裡就踏實下來。不幾天紅衛兵果然扔給他一個被包,叫他滾起來,他們要送他去他最仇恨的史屯。

  現在葡萄對剃着花狗頭的他, 問他閒着手不,閒着幫她扯風箱去。 她已從他手裡拎過那打得象油酥卷一樣鬆軟的鋪蓋。

  紅衛兵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看着陪來的公社革委會主任史春喜。史春喜說:“那也中,先讓他在豬場累累、臭臭!”

  紅衛兵們反應過來了,舉着白生生的小拳頭喊口號,要打倒朴同志,要朴同志永世不得翻身。

  葡萄說:“又打上了。過一兩年換個人打打。”

  朴同志生怕紅衛兵把她的話給聽見,趕緊推推她,自己順着豬場台階往窯院下。腳又亂了,一出溜坐在了台階上。屁股跌碎了,他見到葡萄時憋在眼裡的淚,這下子完了,全淌下來。圍牆頭上還是幾層人臉,還是中學生們,還要輪流爬上牆看。葡萄對他笑着說的話他一點聽不見,因為幾層人臉都在喊打倒他的口號。葡萄拿出一塊白羊肚手巾,叫他擦擦淚。見他拿起刀來剁菜,她一把把刀奪下,搬了個椅子,又把他捺下去坐。

  中學生們看不下去了。一會豬場裡全是戴紅袖章的胳膊。在他頭頂揮動,又對他鼻尖指點。葡萄拿了根扁擔上來,叫他們出去。他們說:“紅衛兵你都敢攆?!”


“紅衛兵是啥軍?十四軍我都攆過!”葡萄說。

  看熱鬧的成年人見紅衛兵們不明白,告訴他們十四軍是國民黨的軍隊。紅衛兵們一聽,是打過國民黨的女英雄呢!也不把她當敵人了,只是圍着朴同志喊口號。

  葡萄把扁擔一橫,往紅衛兵們腿上掃,紅衛兵們雙腿蹦着躲。她變成帶他們玩了。葡萄


攆不走紅衛兵們,扔了扁擔,回到灶台前剁菜,剁得是“咚咚咚咚鏘,咚咚咚咚鏘!……”的高橈鼓點子。她對朴同志使個偷樂的眼風,叫他扯風箱。

  紅衛兵們把灶台圍成了個小炮樓,密不透風,一上來口號喊得嘹亮整齊,慢慢不齊了,有人只是抬抬手張張嘴地瞎混。葡萄該幹什麼干什磨,添水,加柴,煮菜。紅衛兵們變着詞兒地喊口號,喊朴同志“臭文人”、“黑筆桿”、“反黨大流氓”,“地主幹兒子”。開始他們喊一句,他就在板凳上矮一點,後來見葡萄抬頭看天,他跟着抬頭,見一個人字形雁陣從北邊飛過來。葡萄眼睛看雁也專心地發直,嘴唇半開,完全忘了正給鎖在一個人體築的小炮樓子裡。他慢慢也把幾層人臉人頭拳頭胳膊給忘了,一下一下地扯着風箱。火燒得好着呢,他眼前腦子裡只剩下穩穩燒着的金黃的火。過一會,他一張嘴,一個哈欠出來了。他抬起頭,見一個喊口號的紅衛兵們也跟着打了個哈欠。又是一會,好幾個紅衛兵都打起哈欠來,只不過打得很賊,把鼻孔撐大,叫哈欠出來,不耽誤嘴裡喊口號。

  朴同志在七十二歲時回想那一天,覺得是很好玩的一件事。當然,他不知道人都是這樣,記不住羞辱;痛苦只有變成了滑稽荒唐的事才會給人記住。人要把他一生糟受的羞辱都記住的話,是活不長的。就好比朴同志,假如不具備人共有的那種不記仇的本事,朴同志回憶起來的場面,就不會象個鬧劇戲台。人這個不記仇的本事其實是為自己好,對自己有利,不記得自己怎樣地慘過,丟過丑,所以他才有臉見自己。有沒有臉見人不重要,頂重要的是有沒有臉面見自己。所以給害得最慘、受最多侮辱的人,最不記仇。朴同志給人叫了八年“反黨老朴”,叫得他忘了自己真名,他也不記仇。到七十二歲想想,一切都很好玩。把痛苦、羞辱記成了好玩,那些真實發生過的場景場面當然是給他的記憶編排過的,編排得很寫意、很漫畫式,一層層的年輕紅衛兵都沒有眉目,只有大喊大叫的一張張大嘴。拳頭比實際上多得多;紅衛兵們全是千手佛,一人伸出幾十個拳頭,豎在他和葡萄四周。他記得那天下午,他在就在拳頭中間把自己扯得象風箱一樣又深又長,那個沉重的大風箱成了他的丹田。他扯得經絡通暢,性情平和。紅衛兵們最後怎麼離開了豬場,七十二歲的朴同志已一點也不記得了。

  朴同志記得的是葡萄的手。她的手插在他腋窩,把他向上一提,說:“都走啦,起來去洗把臉。”他一看,一個紅衛兵也沒了,灰下來的天下着籮面雨。她在豬場清理了一間裝飼料的窯洞給他做屋。洞頂上吊滿半寸長的面蟲,等於一個肉頂棚,火光一照,一個頂棚都在拱動。她點上火把去燒蟲們,他也跟着她舉了個火把,窯洞馬上茲茲啦啦地響,烤豬油渣的氣味漫開了。兩人都戴了破草帽,只聽蟲子砸在帽子上,下雨一樣。她在晃動的火光里笑得象個陌生人。象個野人。

  他們兩人都笑得止不住,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蟲!頂棚乾淨了,地上又滿了。他們忙到深夜才把床支好。窯洞已經是一股紅薯面的甜香,葡萄用紅薯面打了漿子把撕下的大標語糊了牆和頂棚。大標語的字給拆開,又重拼,拼成了天書。她說過兩天去公社革委會偷點白紙再糊上,就漂亮了。她走時在窯洞門口站下了,看看他的這個新屋,愁愁地笑着說:“哎呀,這敢住人不敢?”

  他明白她是不能把他帶回家的。因為她知道朴同志不想給扯到她那個可怕的秘密中去。他和她處下來,說話行事全繞開那個大秘密。他們多親近她也不能讓他成個同謀。他和葡萄的親近是早就開始的,誰也不碰誰就親近得很了。老了的朴同志想,可能是他頭一次住進葡萄的院子,她說起她的兒子,他就和她親近起來了。可能還更早,從她鬥爭會在台下流淚,讓他看見,他心裡出現個不乾不淨的快樂念想——從那時就開始了。他們的親近發展得比種一棵櫻桃還慢。突然櫻桃滿樹是花了,他才明白兩人誰也沒閒着,都在偷偷上肥澆水。花季是給天天來鬥爭他的人催來的。他們不是拖着他上街去游着斗,就是拖他到中學的戲台上去站着、跪着斗。每次學生們穿軍裝的綠影子遮天瞥日地一來,葡萄就對他說:“歇歇也好,不用你打草去了。”見紅衛兵們拖他,她說:“他腿好使,你們用拖他嗎?”有幾次鬥爭會她陪了他去,站在台下呼啦呼啦地納鞋底。一個紅衛兵幹部上去講家史,掉了淚,指着朴同志說:“這個反黨作家,就是要我們貧下中農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葡萄在台下看着看着,對紅衛兵幹部說:“等等,你那牙上又是紅辣椒又是綠韭菜,不剔乾淨就上這兒來發言。”

  下面看大戲的人鬨笑起來。葡萄瞪眼看着笑的人們,又說:“笑啥?這叫不愛國。”

  紅衛兵幹部氣憤了,問她說誰不愛國。

  “還能說誰?你唄——愛國衛生,都不懂?”葡萄把麻線在手上繞了幾圈,用力一緊針腳。


 朴同志都憋不住要笑了。他看看紅衛兵們,也沒話可回,葡萄說得正確呀。回到豬場他對葡萄說:“你以後別陪着去了。”

  葡萄說:“這裡常斗人。過一陣換個人鬥鬥。台上的換到台下,台下的換到台上。前一陣把個老嬤嬤鬥了一陣,老嬤嬤又聾又啞,不知人家都說她啥了,後來斗別人了,老嬤嬤又站在台下看,還是又聾又啞,見人舉拳頭她也舉舉。過一陣,你也該到台下去了。也跟着舉


舉拳頭,弄個啥口號喊喊。”

  她是認真說的,朴同志卻笑起來。

  朴同志這麼多年了還記得,他笑完猛地把葡萄摟住了。他摟着她說:“我不會了。從這回之後,再不會去跟人瞎舉拳頭了。”

  那是朴同志第二次摟葡萄。第一次是他離開四清工作隊的清早。那一次的摟不成熟。好也好在它的青和澀,他們都有個盼頭。盼頭其實是後來他硬編排上去的,假如沒有文化大革命,他還是在有暖氣、冷氣的客廳里養食客,也養自己的一身肉,他才不會盼着再次摟住鄉下女人王葡萄呢。放着一個細瓷般的美妻給他摟,他想葡萄乾嘛?人到老年坦然了,朴同志想到自己最張狂的時候摟着妻子時,他也沒老實過,他把妻子摟着摟着就想歪了,想到他半生中摟過的無數女人中誰讓他摟得最舒服。他想到了鄉下女人王葡萄。他一摟就知道,葡萄的身子和他是有答有應。他在第二次摟葡萄時,告訴她他的美妻是怎麼回事。美人是頭一個鬥爭他的人。葡萄聽他說,說完她淡淡地來了一句:“她也是鬥鬥就完了。人都斗,她不鬥,不中。叫她鬥鬥,完了就完了。”

  朴同志活到老這幾十年,老想葡萄的這句話,乍聽是混亂的,細想很有趣。果然是她說的那樣,妻子鬥鬥就過去了,過了兩年還來史屯看他。和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只是那時他還年輕,認真,很多事沒象葡萄那樣看開,就是不理妻子。妻子再來把兩個孩子一塊帶來,非要和他一塊落戶在史屯。那個時候他身子已不認識妻子的身子了,兩人脫光了他起一層雞皮疙瘩,他怎麼會和這樣一個冷冰冰的身子摟了幾年,摟出了兩個孩子?他的身子從一開始就和葡萄的身子熟,兩個身子是失散了又聚攏的。他從葡萄身上明白,原來身子給身子的,也都是懂得。人們大概把他妻子那樣的人叫尤物,男女門道很精的朴同志明白,真正的尤物是葡萄。

  老年的朴同志想,不知尤物葡萄還活着不。不知她和兒子挺認了母子沒有。不知她還上不上高高的鞦韆去和閨女、媳婦們賽了。

  後來史屯人說起來就說:那是反黨老朴來的那年;那是“反黨老朴”來的第二年……史屯人把文革就記成了個這:“反黨老朴”來的那些年。第二年誰都把“反黨老朴”叫順嘴叫熱乎了。家裡的孩子做作業做不成,也拖到“反黨老朴”的豬場窯洞去,讓老朴給說說課文、應用題。學文件寫批判文章,團支部的小青年也來找老朴出新詞。村里要嫁閨女娶媳婦,都要叫老朴給寫喜訊,貼在公社的宣傳欄里。史屯人識字斷文的人越來越少,中學生畢了業連報上的字也念不全。爹媽們想,不如攆到地里掙工分去。老朴樂呵呵地做全村人的“代寫書信”先生,也做他們的春聯撰寫人。村里沒什麼文化人,原先的謝哲學、孫克賢、史修陽們都死了,有些年頭不貼春聯了,老朴來的第二年,家家窯洞前又貼起了春聯。

  到“反黨老朴”來的第三年,村里來了城市的學生,叫作“知識青年”,他們看不懂老朴寫的春聯啥意思,說這些春聯在城裡早不叫貼了,全是“封資修”。他們把話說給了公社革委會的史主任,史主任挨家挨戶地走,念着春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人生得意需盡歡,莫叫金蹲空對月”,象舊戲台上的戲文。他找到老朴,和他商量,是不是能寫新春聯。老朴什麼都好商量,馬上就寫“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寫多了,這類歌里零拆下句子也用完了,他就寫“西哈努克走訪新疆自治區,周恩來總理接見賓努親王”,“毛主席會見馬科斯夫人、陳永貴同志參觀四季青公社”,橫批不是“人民日報”就是“紅旗雜誌”。史春喜覺得不太帶勁,覺得老朴有點作弄史屯人。他又把老朴找到,說:“老朴啊,可以寫寫‘梅花歡喜漫天雪’,‘雄關漫道真如鐵’嘛。”老朴說他已經給幾十家寫“梅花”“雄關”了,不能幾百戶人家貼兩種春聯吧?史春喜搔搔又粗又硬的頭髮,從豬場走了出去。他顧不上春聯的事了。

  叫春喜看愁人的事多着呢。城裡來的“知青”禍害得整個公社不得清靜,一會兒打群架,一會偷莊稼,一會兒泡病假。更讓他愁的是兩年大旱,眼看又要鬧饑荒。馬上要過年,集上沒什麼生意,一個賣餛飩的攤子飄起的油葷氣把上學下學的孩子們都引過去。孩子們象看捏麵人一樣看賣餛飩的用一個窄木片把餡子挑起,擱在黑黑的餛飩皮上。來吃餛飩的,多半是那批從城裡來的知青。他們吃完說唉,剛才吃的餛飩是空心兒的。賣餛飩的說明明包了肉進去。知青們說他們來時就見這半碗餡,包了那麼多餛飩還是半碗餡。賣餛飩的說有這就不賴——現在老母豬放個屁就是大油葷。學生們和當年十四軍的官兵一樣,錢也不給就跑了。

  這天反黨老朴走到集上,想買點什麼過年。他怎麼也得給葡萄買點什麼,葡萄是他暗地裡、實際上的妻子。他轉到長途汽車站,見一個人的面前擱着一個土灰色的東西,有鍋那麼大。


 那人一見他模樣是城裡人,馬上說:“買了吧,補補身子!你們城裡人都把這貨看得金貴着呢!”

  老朴看不出那灰色的扁圓東西是什麼,問他:“咋看着有點象鱉?”

  那人說:“是鱉呀!”




  老朴一蹦老遠。他從來沒見過這樣大的鱉。他得意時是吃過鱉的,也懂鱉是馬蹄大的最好。他走近,蹲下,兩手縮在袖口裡,頭歪來歪去地看這隻鱉精。賣鱉的叫他放心,它活得好着呢。它也怕冷,要是頭伸出來脖子老長,多冷得慌。老朴問價,他伸了五個凍得紫黑的手指頭在破爛襖袖口上,又翻了一翻。

  老朴口袋正好只有十塊錢。可買了這個別的都買不成了。賣鱉的對他說這隻鱉頂頭小豬,省着吃能吃到正月十五,熬它一大盆湯,煮蘿蔔,紅薯葉,榆樹皮粉子也香死啦!

  老朴還是想和老鱉照個面穩妥些。萬一是死貨多晦氣。他撿了根樹棍,在鱉的頭前撥了撥,鱉不理會,老朴說:“你可是知道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哩!”

  賣鱉的漢子把樹棍拿過去,捅了捅,一點動靜也沒有。賣鱉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這時也緊張了,怕它真死了。他又捅得狠些,鱉不伸頭,爪子動了動。他又要捅,老朴把樹棍奪過來,怕他真的捅死了鱉。他手伸到口袋去掏錢,褲子口袋是漏的,他心裡一驚,心想錢一定漏沒了。他突然想起什麼,抽出衣袋上的鋼筆,從裡面抽出卷得細細的鈔票。那是他臨出門時葡萄給他藏的。他說:“怎麼把它拎回家呢?”

  賣鱉的漢子告訴老朴,鱉是他家養的,他爺爺就開始養它了。他家那時挖一個窯塌一個窯,請了風水先生,說得養只鱉。現在他爺爺死了,他爸兩天前也死了,他要不是過年揭不開鍋,也不會賣它,養了幾十年,也養成家裡一口子了,自己怎麼也把它吃不下去。老朴慢慢站起身,說他不買了,他也吃不下去他家這一口子。

  漢子臉也急白了。他一早來蹲在長途汽車站,就想碰個外地人。本地人都不敢吃鱉,好不容易等到黃昏,才等到個買主。賣了鱉他得去稱面,他家八口人全指望賣這隻鎮窯的精靈過年,家裡一口糧也沒了。

  老朴還是搖頭。既然他知道鱉的故事,他說什麼也吃不了它了。

  “那就八塊錢?”

  “不是錢不錢的……”

  “七塊,行不?算你救濟俺全家了。七塊錢咱全家能吃上半月麵湯,都忘不了您!”

  老朴心動起來,七塊錢,買了一堆鱉肉,還餘下三塊,說不定夠給葡萄買點好看的,好玩的。他說:“那就七塊錢。你得給我推家去。”他指指漢子的獨輪車。漢子一嘴的“是!是!是!”

  兩人低下頭來搬鱉時,老朴失聲叫出來。鱉正伸出它蒼老的頭。那是個黑裡帶綠的頭,頭上有一些絨毛般的苔蘚,頭顱又大又圓,一條條深深的抬頭紋下面,一雙陰冷悲涼的眼睛。老朴叫,就因為被這雙眼瞄上了。誰被這雙眼瞄上也怕。

  老朴說什麼也不買那隻鱉了。

  漢子在街上追老朴,嘴裡直喊“六塊,六塊!”鱉看着這兩個追來追去的雄性人類成員,覺着沒什麼看頭,又把它那顆古老的頭臉縮了回去。

  漢子說:“你要我給你跪下不?”

  老朴站下來。老闆這時想到了葡萄的公爹。他也不知道什麼讓他莫名地悲哀成那樣。他去給窮農戶分富農戶的田地、浮財時,末了還是讓他看見這樣的窮農戶。窮農戶還是讓他滿心酸脹。他自己的俘財也叫人分了,滿世界還是這種讓他慘不忍睹的窮農戶。

  老朴把錢給了他,有氣無力地說:“你也別找了,全拿去吧。”

  窮農戶漢子突然叫:“哎呀,毛主席萬歲!”眼圈都紅了。他邁開要龍燈的雲場步子,把獨輪車“吱扭扭”地推進了史屯。他說老朴一定殺不了這鱉祖宗,二十多斤呢。他推薦自己做鱉屠夫。

  可是葡萄、老朴、漢子三人守了一晚,鱉就是不伸頭。賣鱉的漢子說:“還沒我就有它了。”他蹲在地上,手慢慢摸着它厚厚的甲殼,上面的紋路和山上岩石一樣。漢子對鱉說:“你知道我心思,是不是?知道我不懷好心,把你賣給別人,要宰你了,是不是?”

  漢子對老朴和葡萄說:“俺爺在世的時候,這鱉和他可親,他走它就走,他坐下它就臥他邊上,他在院裡曬太陽,它也曬。”

  老朴說:“它不伸頭,咱也拿它沒法子。”

  漢子說:“要不燒鍋水,咱就把它活煮?”

  葡萄說:“那會中?燙着死得死老半天,恁厚的殼呢。那可是疼!”

  三人都不吭聲,油燈里的油淺下去,煙起來了。

  老朴叫漢子先回。漢子為老朴不讓他找的四塊錢心虛,不過還是走了。

  第二天過小年,老朴幫人寫春聯寫到夜裡十點才回來。一進窯洞見葡萄旁邊坐着個陌生女人,再看,陌生什麼?是他妻子。土坯搭木板的床上,躺了兩個孩子,腳對腳睡着了。妻子穿件呢子短大衣,裡面一件棉襖,頭上裹着又厚又長的羊毛圍巾。一向圖漂亮的妻子這時把自己捆成了個毛冬瓜。葡萄只穿件薄棉襖,藍底白細條子,自織的布,幾十年前的樣式。她在屋裡生了個炭爐,上面坐個花臉盆。水氣把她臉繚得濕漉漉的。一個屋裡的人,過着兩個季節。


 葡萄說:“先擠擠,中不中?”她拍着手指上的炭灰往外走。“明天鋸塊板子,把床再搭搭。”

  第二天晚上,葡萄把兩塊木板用推車推來了。板上還有一層層的大字報,有幾十層厚。老朴的妻子也不會幹活,在一邊虛張聲勢,“我來我來!往裡往裡!……往這邊往那邊!”老朴知道葡萄做活一舉一動都有方圓,別人插手,她反而累死。所以他沒好氣地對妻子說:“這


兒沒人看你積極表現。”

  妻子拿出過去的斜眼翹嘴,以為還能把他心給化開。他看也沒看見。他眼睛跟着葡萄手腳的起落走,一時吃緊,一時放鬆,只是在他確定她需要多一雙手搭把勁時,才准准地上一步,伸出手。

  不會幹活的老朴這時明白他每回伸手都是地方,合時宜,都博得葡萄的一個會心眼神。在老朴妻子和孩子的眼皮底下,老朴和葡萄的親近還在發展,動作身體全是你呼我應。妻子什麼也不明白。她相信老朴只會愛她這種纖細白嫩的女人。活得透徹的老朴這時已搞清了許多事:娶妻子那種女人是為別人娶的,和妻子的郎才女貌的幸福生活也是過給別人看的。光把日子過給人看的男人又傻又苦,和葡萄這樣的女人悶頭樂自己的,才是真的幸福生活。可人只要有一點得勢得意,馬上就要把日子過給別人看。老朴此刻和葡萄把另一張床支起,他不敢擔保萬一自己走出眼下的落魄境遇,會不會又去為別人過日子。

  老朴妻子帶了些臘腸和掛麵,還帶了些糯米和白糖。所以不用宰老鱉也能過年了。開春的時候,孩子們已和老鱉玩起來,小女兒兩歲,個頭分量只有一歲,她坐在鱉蓋子上,由四歲的哥哥趕着巨大的鱉往前爬。只要成年人一來,鱉就躲進甲殼裡。到了三、四月間,鱉的甲殼油亮照人,返老還童了。

  葡萄把鱉的事講給二大聽。二大牙齒掉得只剩上下八顆門牙,腮幫也就跌進了兩邊的空穴里,鬚髮雪白,乍一看不是老人,是古人了。只有他的身板還象十幾年前一樣靈活有勁,起身、彎腰一點都不遲緩。他一天能扎十多把條帚,打幾丈草帽辮,或搓一大堆繩子。葡萄的三分自留地收下黃豆,他把豆磨成漿,又點成豆腐。他說:“一斤豆腐比三斤饃還耐飢。”葡萄這才明白為什麼二大叫她種黃豆。

  葡萄把一碗掛麵擱在他面前,他說:“來了就不走了。”

  葡萄說:“說是不走了。連大人帶孩子四口子,住不下那窯洞,要搬街上哩。”

  “把咱的豆腐送給他們。”

  “送了。”

  二大不問老朴妻子來了,葡萄該咋辦。葡萄早先告訴他,四清派到咱家住的朴同志又回來了。二大也不說:那是他為你回來的,閨女。二大從葡萄嘴裡知道老朴寫過書,有過錢,有過驕車。他也從她嘴裡知道老朴知道他藏在地窖里,不過老朴仁義,知道後馬上跑回城裡,生怕他自己撒不了謊,把秘密吐露了。二大明白,一個男人只有心裡有一個女人時,才肯為她擔戴恁大風險。二大從此把這個從沒見過蹬老朴看得比他兒子還重。起初他聽葡萄說老朴的媳婦不和他過了。他為葡萄做過白日夢。後來聽葡萄說老朴媳婦來了,住在街上招待所,老朴只當不認識她。二大為葡萄做的白日夢越來越美,把夢做到了葡萄和老朴白頭偕老。這天葡萄拿了一碗白糖水叫他喝。他一喝就問誰來了。葡萄說是老朴媳婦給的白糖,他們一家四口在豬場窯洞裡剛落下腳。二大嘴裡的白糖水馬上酸了,他為葡萄做的白日夢做得太早,做得太長。

  二大的地窖讓葡萄收拾得乾淨光亮。她弄到一點白漆、紅漆、黃漆,就把牆油油。史屯窮,找糧不容易,漆是足夠,一天到晚有人漆“備戰、備荒為人民”,“農業學大寨”,“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毛主席最新指示”。她天天晚上都坐在二大對面,和他說外頭的事。說叫作“知識青年”的學生娃在河灘上造田,土凍得太板,一個知識青年沒刨下土,刨下自己一個腳指頭。還說豬場的豬全上交了,要“備戰”哩。二大問她這回和誰戰,她說和蘇聯戰。過一陣問戰得怎樣了,她淡淡地說:“戰着呢——在街上賣豆腐,街上過兵哩,我蹲在豆腐攤上鬧磕睡,醒過來兵還沒過完。眼一睜,腿都滿了。”又過了一陣子,她和二大說毛主席弄了個接班人,這接班人逃跑,從飛機上摔下來摔死了。二大問她接啥班。葡萄答不上來,說:“誰知道。反正摔死了。死前還是好人,整天跟在毛主席屁股後頭照相片。摔死成了賣國賊。咳,那些事愁不着咱。他一摔死街上刷的大字都得蓋了重刷,就能弄到漆了,把上回沒油的地方再油油。”過了幾天,她找的紅油漆就是刷“批林、批孔”大標語的。有時她也把村里人的事說給二大聽。她說縣委蔡副書記讓人罷了官,回來當農民。葡萄有回見她在地里刨紅薯,和她打招呼,叫她甭老弓個腰低個頭,蔡琥珀說她只能彎腰低頭了,前一年腰杆讓紅衛兵打斷了。後來蔡琥珀又給拖着遊街,彎腰馱背地走了幾十個村子,是偷莊稼給逮住了。

  兩年大旱,史屯人都快忘了他們曾經有過十七盤水磨。河床里跑着野兔、刺蝟,跑着攆野兔、刺蝟的狗和孩子們。葡萄對二大說:“造的田裡撒了那些種,夠蒸多少饃。”她出工就是打石頭、挑石頭,壘石頭。二大問她打那些石頭弄啥。她說打石頭不叫打石頭,叫“學大寨”。學大寨就把把石頭在這邊打打,挑那邊去,再壘成一層一層的,看着真不賴。二大仍不明白這個“學大寨”是個什麼活路。這裡不算一馬平川,也是坡地里的小平原,地種不完,還去折騰那儘是石頭的河灘幹嘛。這天葡萄把上年的蜀黍皮泡下,又把蜀黍芯放在大籠上蒸。豬場關門後,她把豬場的鍋,蒸籠,小車都拿回自己家。她問二大:“蜀黍秫芯兒得蒸多久?”


 二大說:“只管蒸。”

  蒸到天快明,葡萄把蜀黍芯兒倒進一個大布袋。二大抓住布袋一頭,葡萄抓住另一頭,蒸酥的蜀黍芯兒就給擰出水來。連蒸了幾夜,擰出的水淀成一盆黑黑的粘粉。摻上已是滿山遍野的鍋盔菜,少撒些鹽,一入口滿嘴清香回甜。




  二大說:“吃着真不賴。”

  葡萄說:“嗯。那時都叫豬們吃了,老可惜。”

  到了夏天,葡萄對二大說:“今年沒聽知了叫了。”

  二大說:“那是孩子們去年把地下的蟬摳出來吃光了。他們飢哩。”

  葡萄說起鬥爭會。馱成一團的蔡琥珀在台上交待她偷油菜根,偷青麥子,身上讓人扔得全是牛糞。蔡琥珀口才不減當年,把人逗得一會一陣大笑。蔡琥珀交待完,公社革委會書記史春喜就領頭唱:“不忘階級苦”,唱完抬出一筐一筐的雜麵和野菜捏的“憶苦菜糰子”。每人領到兩個菜糰子,知識青年說他們要吃雙份憶苦飯,因為憶苦飯比他們平時的飯香。史屯人那天以後就盼着開鬥爭會,開完吃憶苦飯。

  葡萄不捨得吃憶苦飯,總是帶回來給二大吃。她見二大臉又泛起虛腫的光亮,怕他撐不到打下麥子。二大從少勇救了他命之後,就再不准少勇來看他。所以每回葡萄提到去城裡找少勇弄點糧,他就說:“找誰?”葡萄馬上明白他在心裡還是把這個兒子勾銷掉了。

  這天二大做了幾個鐵絲夾子,叫她把夾子下到河灘上,捕兔子、刺蝟。

  天不亮葡萄到河灘上,一個個夾子都還空着。這時她聽身後有人過來,一回頭,是老朴。

  老朴一看就明白了。他和葡萄很久沒單獨見面,這時發現她黃着臉,身子也縮了水似的。他知道她一定是為了地窯里那條性命苦成這樣。只有她的笑還和孩子一樣,不知愁。她見到他一下子就咧嘴笑起來。她把手裡的空夾子揚揚,說:“兔們精着呢!”

  老朴知道地窖里那個人一定餓出病了。他工資停發了幾年,每月領十二塊錢生活費,還有孩子妻子。就是他有錢,集上也買不來肉。他揣着五塊錢,在集上轉,見一個老婆兒買茶雞蛋,買了五個,花了一塊錢,又去供銷社稱了兩斤點心。他一聽那點心砸在稱盤上的響動,就知道點心都成文物了。這裡誰買得起點心?

  他剛走到供銷社門口,見妻子懷裡抱着女兒,手裡牽着兒子走了過去,牽着的那個一定要進供銷社,被妻子硬拖着往前走,走不多遠,孩子哭叫起來。他不知怎麼就已經把一包茶雞蛋和一包點心塞在了孩子手裡。

  晚上他坐在門口看兩個孩子在屋裡和老鱉玩。這是公社革委會的一間辦公室,騰出來給老朴一家住。屋子大,只擺了兩張床,孩子把老鱉引出來喂,又坐在它背上趕它往前爬。老鱉象個好脾氣的老人,爬不動它也一再使勁撐住四個爪子。它已經和這家人過和睦了,眼光不再那麼孤避。它知道這家人會把它養下去,養到頭。因此當老朴對着它古老的頭舉起板斧時,它一點也不認識這件兇器和人的這個兇惡動作,它把頭伸得長長的,昂起來,就象古墳上背着碑石的石龜。它也不知兩個天天和它玩耍的孩子們哭嚎什麼。孩子們給他們的母親拖到了門外,在院子裡哭天搶地,老鱉聽不懂咆嘯些什麼:爸要殺老鱉!爸爸壞!

  老鱉見那冷灰的鐵器落下來。它脖子一陣冰冷,什麼也看不見了。老鱉古老的頭斷在一邊,慢慢睜開眼。它看見自己的身子還在動,四爪一點一點撐起來,它看着它血淋淋的身子爬着,爬到它看不見的地方去了。老鱉眼睛散了光。

  老朴在悶熱的五月渾身發出細碎抖顫。他看着那個無頭老鱉一步步往前爬,向床的方向爬去。孩子們在外面哭叫打門,老鱉無頭的身子晃了晃,沒有停,接着爬,拖出一條紅漆似的血路。他一步跳過去,拾起剛才砍得太用力從手裡崩出去的板斧。他追着老鱉走動的無頭屍,再次舉起板斧。可對一個已經被斬了首的生靈怎樣再去殺害,老朴茫然得很,板斧無處可落。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老鱉的無頭屍爬進床下。床下塞着舊鞋子舊雨傘舊紙箱,老鱉在裡面開路。老朴聽見床下“轟隆轟隆”地響,老鱉把東西撞開,撞塌,撞翻。藏在床下的家當積滿塵土,此時灰塵爆炸了,濃煙滾滾,老朴站着站着,“唿嗵”咽了一口濃瀝的唾沫。那個毛絨絨的長着年代悠久的苔蘚的頭已經早死透了,它的身子還在驚天動地地往最黑暗的地方爬。

  孩子們已經安靜了。他們進了屋,在母親舉着的煤油燈里光里,看見父親瞪着床下,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母親說:“死了?”

  老朴不搖頭也不點頭,指指床下。

  又過一個多鐘頭,孩子們已睡着了,老朴和妻子聽聽床下的死靜,把床板抬起。老鱉幾十年的血流了出來,血腥渾厚。老鱉趴在自己的血里,看上去是一隻古石龜。

  老朴把它搬出來,搬到獨輪車上。妻子知道他是為了葡萄殺這隻鱉的。妻子對老朴和葡萄是什麼關係,心裡一面明鏡。妻子說:“給孩子留點湯。”

  老朴把身首異處的老鱉送到葡萄的窯院。葡萄一見那小圓桌一樣的鱉殼,問他:誰殺的?

  老朴說:“我。”

  兩人把溫熱的老鱉搬進院子。葡萄取出豬場拿回來的大案板,把老鱉擱上去。砍完剁罷,她的柴刀、斧頭全卷了刃。煮是在豬場的那口大鍋里煮的,葡萄拔了一大把蔥,又挖了兩大塊姜,把罐里剩的鹽和黃醬都倒進了鍋里。煮幹了水缸里存的水,鱉肉還和生的一樣。井被民兵看守着,每天一家只給打半桶水,就半桶水也讓牛眼大的井底縮得只有豌豆大了。老朴和葡萄商量,決定就打坡池裡的臭水,反正千滾百沸,毒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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