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第九個寡婦 (16)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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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嚴歌苓
葡萄盛出半碗湯來,問他:“敢喝不敢?” 老朴把碗拿過來,先聞聞,然後說:“聞着真香!我喝下去過半個鐘頭要死了,你可不敢 他們聽見花狗在廚房門口跑過來、跑過去,嗓子眼裡出來尖聲尖氣的聲音。花狗從來沒有這種嗓音。 葡萄一聽,一把把碗奪回來。她點上油燈,把半碗湯湊到光里去看。湯里沒一星油,清亮亮的,發一點藍紫色。葡萄把湯給了花狗,一眨眼碗就空了,讓狗舔得嶄新。 “明晚再煮煮,肉就爛了。”老朴說。 “燒啥呢?”葡萄說。 老朴想,是呀,炭渣都耗在這一夜了。他清晨借了一輛板車,走到小火車站,用兩塊錢買了半車炭渣。這一夜老朴抵不住瞌睡,進葡萄的屋睡去了。天剛剛明,他讓葡萄叫醒。她拉着他,上了台階,走到大門口。她說:“聽見沒有?” 老朴:“什麼?” 葡萄打個手勢叫他聽門外。他這才聽見門外有什麼獸在哼哼。葡萄把他推到門縫上。門縫透出一個淡青的早晨,幾百條狗仰臉坐在門前,發出“嗚嗚”的哀鳴。老朴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狗排排坐,坐着姿勢這樣整齊劃一。熬煮鱉肉的香氣和在早晨的露水裡,浸染得哪裡都是。狗們的眼全翻向天空,一點活光也沒有,咧開的嘴岔子上掛出沒有血色的舌頭。老朴看見每一條狗的舌尖上都拖下長長的涎水。涎水在它們面前積了一個個水窪子,一個個小坡池。 狗們從頭一夜就給這股香氣攪得不得安睡,它們開始尋找香氣的源頭。第二個夜晚,香味更濃了,鑽進它們的五臟六腑,攪得直痛。它們朝這個窯院走來,一路有外村的狗匯集查來。墳院的一群野狗遠遠坐着,它們不敢在這個時候接近家狗的地盤。 老鱉被熬成膏脂的時候,啟明星下,一大片黃中透綠的狗的目光。 狗們在上工鐘聲敲響的時候才解散。 史屯人不知道的事太多。他們不知道的事包括一個叫香港的地方。假如有人告訴他們香港是中國地盤又不是中國地盤,他們會聽不懂。假如有人告訴他們,香港住的中國人不受中國管,他們會更不懂。他們不知道香港有個闊佬是從史屯出去的,到史屯來看了一下,回洛城去了。這個香港闊佬名望很大,幫着中國做了許多大買賣,給鬧饑荒的中國送過成船成船的吃的。他點着史屯的名,要求把糧運到史屯,後來他問史屯人吃到他送的糧沒有,回答是幾張史屯人大照片,一張上頭有出欄的肥豬和養豬女模範,一張上面有公社書記站在冒尖的糧屯邊上,另一張是一個沒牙老婆兒坐在棉花山下。照片上的三個人香港大佬都認識。他笑着說,嗬,葡萄成模範了,史六妗子還挺硬朗,小春喜出息恁大哩!又過十年,香港大佬決定回來看看。他一直不回來是怕回來得到一個證實。果然他得到證實了:他父親孫懷清並不是病死的,是一九五二年被政府槍決的。 史屯人一點也不知道這位香港大佬是怎樣呆坐了半小時,看着他轎車外面破舊的史屯大街,那個早先最排場的大瓦房給一層層糊滿標語,又給一層層撕爛,撕爛爛東飄一塊西飄一樓,看上去孫家百貨店象是穿了件叫花子的爛襖。街上一個人也沒有,陪他來的省城領導說:社員們全在抗旱。 香港大佬說他要去看看抗旱。陪同他的人都很為難,相互緊張地看一眼,一個笑着說對他說事先沒安排,怕孫先生不方便。香港大佬說有什麼不方便?村子裡的老柿子樹老棗樹都認識他。陪同他的人說孫先生離開二十五年了,變化很大,怕他不安全。香港大佬弄明白了,因為這裡的人從來都把海外想成敵方,所以很難說社員們會對他這個香港來客怎樣。而且一切安排都要通過有關部門,沒有安排的事最好不做。 他們把車開到了村外,停在一棵大槐樹下。 史屯人不知道那天他們排着長龍一樣的隊,從二十里外的水庫用桶、用車、用盆、罐接上水,走回來澆那些給曬焦了的穀子、蜀黍時,遠處停的車裡坐着一個香港來的闊佬,正用望遠鏡看他們。 他的望遠鏡把他們一張臉一張臉地看,好好地看了一遍。他用望遠鏡找他想見的人。他想見的是葡萄。葡萄沒在隊伍里。他看見了史春喜,推着一輛小車,車上裝着四桶水,一步一步走在隊伍旁邊。不一會停一下,給隊伍起個頭唱歌。香港大什麼聽着他們那沒有調門的歌,心想他們是快活的,不然哪能有恁多歌唱。他們衣裳穿得和過去一樣破舊,樣式不一樣罷了。看着還是窮苦,不過也窮得比過去樂呵。恐怕人人一樣窮,一個富的也沒有,就樂呵了。只要綁一塊,做再沒名堂的事,再苦,也樂呵。就和這個隊伍一樣,這樣的旱能靠一桶一盆的水去抗嗎? 是件沒名堂的事。可他們多樂呵呀。沒名堂的事恐怕是他們借的一個名目來把大夥湊一塊樂呵的。香港大佬這一下倒覺得自己孤單了,苦悶了,不能參加到他們上千人的樂呵里去。那樂呵多公道,不分男女長幼,人人有份。 叫作孫少雋的香港大佬心裡很孤清地離開了史屯。 到了七月,還是沒雨。水庫也見了底,魚苗子死得一片銀白肚皮。
黑龍廟在離史屯六里地的山窪子裡。黑龍住的和人一樣,也是窯洞。半圈廟牆上的飛檐都破了,長出蒿草來。院子裡的草有人肩高,人走進去踢起一個個小骷髏頭,是野貓的或者黃大仙的。 史屯的人這時也是惱黑龍惱透了,說打是不能打,把它弄出來曬曬,叫它也嘗嘗旱是啥滋味。 鼓樂齊鳴,十二個精壯漢子進了黑龍的窯洞,把黑龍的泥像從神台上起下來,抬到院子裡。黑龍青眼紅舌,半人半獸,在洞裡受潮太久,一見太陽泥皮全裂開了。人們還是不敢失敬,跪着求它布恩。等人們抬起臉,黑龍身上已沒一塊好皮,裂口地方全卷了邊。村里一個漢子見過麻風,這時說哎呀,黑龍爺得麻風了。 這回村裡的老人們一個沒來。他們怕熱死、渴死在路上。來的是中、青年的男男女女,也圖湊在一塊逛一回。他們聽那漢子說黑龍爺得麻風,全樂了。接下去一個知識青年小伙兒指着黑龍說:“你這不是破壞嗎?你不知道咱現在‘批林批孔’批完了,尼克松也來過了,咱得‘抓革命,促生產’了?” 不久人們都發言了,說黑龍爺罷一年工,搞搞鬥爭也就行了,還老罷工!有人說黑龍爺你打算旱多久?你旱我們、我們也旱你,你看看旱你這一會就脫你三層皮了,你要再旱我們,你就在這曬着,非把你曬成灰! 人們把敬黑龍神變成了批鬥會。黑龍紅嘴紅舌上的漆皮一片片捲起,一片片落下,藍眼珠也瞎了,成了兩個泥蛋,腳爪象真長了鱗片,又都給剔得翻起來。 人們越看它那樣子越惱,也就批鬥得越狠。也不知誰先動了手,大家用石頭、瓦片、樹枝也黑龍一頓痛揍,揍得都快中毒了,才歇下。回村的路上,沒人唱歌、說話了,全都在後怕。他們可把黑龍得罪下了。幾個知青還是樂呵,不是吹口哨就是唱小調,有人呵斥他們一句。他們就象沒聽見。十多個人一塊呵斥他們,他們嘴孬得很,拐彎抹角把人都罵進去了。大夥想就這幫人挑起他們鬥爭黑龍的,不然他們和黑龍祖祖輩輩相處,黑龍再虐待他們也沒人和黑龍翻過臉。史屯人沒有外面來的人活得不賴,只要來了什麼軍什麼兵什麼派,就沒安寧了。這幾個不安好心的城裡雜種,跑這兒來幹過一件好事沒有?現在挑唆得他們和黑龍爺也鬧翻了。他們中的幾十個人和知青們吵起來。知青們有些奇怪,心想他們更壞的事也幹過,也沒把他們惱成這樣,今天是怎麼了?他們相互丟了個眼色,惹不起這些泥巴腳,躲吧。史屯人一看他們惹下禍就要躲,大叫站下!史屯人一下全明白了,這些外地人進史屯專門挑唆:挑唆他們和孫懷清結仇,挑唆他們分富戶的地和牲口,挑唆閨女、小伙們不認定下的親事,挑唆他們把那只可憐的瘸老虎逼到坡池裡去了。現在可完了,他們挑得一個村子和黑龍爺打起孽來了。 知青們撒開他們穿白回力、藍回力的腳就跑。史屯人扯起他們赤腳的、穿爛鞋的、穿麻草鞋的步子就追。白回力藍回力在這坡地上哪裡是對手,很快被圍起來。城裡知青都不經打,一人輪不上一拳就都趴下了。 第二天夜裡,縣公檢法來人帶走了打知青的要犯。其中一個是史六妗子的大外孫史良玉。學大寨的青年突擊隊長,學毛先積極分子。 帶走史良玉的當夜,雨來了。那時葡萄坐在地窖補二大的汗衫,和二大談頭天村里人和知青打架的事。她說:“你看,又打上了。”然後就有一股新鮮的涼風灌進了地窯那個巴掌大的氣眼。跟着進來的是一股泥土腥氣,是黃土讓太陽燒爛的傷口受到雨滋潤的濃腥。 二大走到那個巴掌大的氣眼下,大銅板一樣硬一樣涼的雨掉了下來,落在他手心。他的手象死去的手,青白青白,看着都沒熱度。他的手有好多日子沒見過日、月,沒沾過地里的土、禾苗,沒碰過一個活物。雨滴掉在這手心上,手活轉來。二大上到地窖上,雨點密了,更大了。他仰起頭,臉也活了。 雨是夜裡十一點四十分降到史屯的。十一點四十六分降在洛城。洛城的一家大旅店裡住着那個香港大佬。他正在床上讀報紙,跳下床推開陽台的門,看着憋得老粗的雨注從天上落下來。他高興得連自己赤着腳都不覺得。他為史屯的人高興,他們那樣窮苦,那樣樂呵,到底讓他們把又一個大難度過去了。他知道,史屯今年的穀子、蜀黍會收成不賴。 人們從老朴的妻子一來就盯上她了。史屯人和城裡人看美女眼光是一個東一個西。史屯人說起美女就說鐵腦的媽,人家那才叫美女。後來葡萄長得水落石出了,人們又說葡萄也不醜,趕她婆子還差一截,太瘦。城裡人把李秀梅那樣的說成俊俏。史屯人發現城裡人說的俊俏都多少帶黃大仙、狐狸的臉相。假如有人告訴史屯人老朴的妻子是城裡的標準美人,史屯人會說那是戲裡的人,光是看的。和紙糊燈籠,銀樣臘槍頭一個球樣。有的人說她是好看,就象白骨精一樣好看。
所以史屯人都覺得老朴這麼好個人,怎麼找那麼個媳婦? 那能管啥用,兩晚上還不就弄壞了?抗旱那年,史屯又成全省先進了,史春喜成了縣革委會副主任,他在史屯的職位要群眾選舉新人去填充。把幾個候選人往黑板上一寫,下面人不願意了,說怎麼沒有老朴呢? 主持選舉的幹部說,這可是選公社領導。下面人說對呀,所以咱選水平高的。老朴水平高啊。主持人問他們叫老朴什麼來着。下面人這才悶住了。他們是叫他“反黨老朴”的。 就那也不耽誤他們喜愛老朴,可憐老朴,覺着老朴該有個別看着就要壞的紙糊媳婦。 對老朴的媳婦親起來是抗旱那年冬天。老朴遵照史春喜的指示,寫了個有關抗日的革命現代梆子戲,讓史屯的業餘劇團演演。公社的知識青年裡頭,有能歌能舞的,也有會彈會吹的。老朴的媳婦是省里戲劇學校的教員,這時就成了業餘劇團的導演。人們擠在學校的教室窗子上,看老朴的妻子比划動作,示範眼神,他們全想起過去的戲班子來。老朴的妻子才是正宗貨,比他們看過的哪個戲班子裡的花旦、青衣都地道。老朴的媳婦再拎個菜籃子、油瓶子從街上走,人們都笑着和她說:“老朴福氣老好呀,有你這個文武雙全的媳婦。” 快過年的時候,人們聽說戲要開演了。公社怕小學校的操場不夠盛五十個村子來的人,就決定把戲放在中學的球場上演。到了要開演的時候,有人說這怎麼唱戲?觀眾坐得比演員高,演員換個衣服、梳個頭都讓觀眾看去了。多數人同意把戲還搬回小學校去,好歹那裡有個戲台子。 五十個村子來的人都擠在街上。誰也打聽不准戲到底在小學校還是中學校唱。史屯中學在街的西頭,小學在東頭。不斷有誤傳的消息出來,人群便卷着漫天黃土一會壓向東,一會壓向西。幾個維持秩序的民兵拿着鐵杴把子一會敲這個腦袋,一會戳那人肩膀,嘴裡叫着:擠球啊擠!他們告訴大家一旦決定在哪裡演戲馬上下通知,不然這樣胡擠非踩死誰不可。人們哪裡肯相信他的話,都說他們向着史屯的人,先讓史屯的人占好位置。他們有多年沒看梆子戲了,天天聽廣播裡的“樣板戲”,聽得爛熟,公共廁所半堵牆,男聲在這邊唱一句,那邊准有女聲接下一句。這回總算有新戲看了,還是他們自己的梆子。他們有的住得遠,看完戲還得有十幾里路哩! 風硬得很,在人的鼻子上、顴骨上划過去,拉過來。不知誰喊起來:看老朴媳婦!她往小學校去了!人們象塌了的大寨田似的,連石帶土向西跑。孩子尖聲哭叫,女人們劈開嗓門喚孩子。幾千雙腳把黃土街面踢腫了,又踩瘦了。沒有路燈的黑暗裡人們打着電筒奔跑,手裡拽着背上背着懷裡抱着大小不一的孩子。剛跑到小學校門口,有人大喊:中了共軍的奸計啦——中學球場上戲已經開演啦!人群連方向都沒完全轉過來,就又往中學跑。迎面來了個帶牛犢子來找獸醫的,來不及躲閃,被人群撞倒在地上,等他成個泥胎爬起來,他的牛犢子沒了。一小時後他看見牛犢子死在地上,讓人踩死了。他養一輩子牲口頭一次遇上人踩牛的。 中學的球場四周都坐滿人。所有的碎石爛磚土疙瘩都給人墊了腳。牆頭,教室窗台也都成了好座位。坐在球場一側的人看了一晚上演員們的後腦勺、背梁、屁股。 馱背蔡琥珀給人擠得站不是坐不是,葡萄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叫她坐在自己位置上看,她去台邊上找老朴想辦法。老朴給戲打小鑼,葡萄叫他,他聽不見。她怎麼也擠不過去,只好將就縮在一邊,看小半個戲台,看大半個觀眾席。她看着看着明白戲唱的是什麼。戲是三十年前史屯的年輕寡婦保護老八游擊隊員的故事。老朴把戲改成了七個寡婦,個個都是女知青扮的,化出妝來七張臉一個模子。 老朴打小鑼很認真,不然他一走神就能看見葡萄。葡萄見他穿着一件藍棉襖,打鑼時襖袖一甩一甩的。那是什麼襖子?這麼薄!和過去史修陽的棉袍似的,夏天把棉絮抽了,袖子就會這樣亂甩耷。也不合身呀,袖子太寬了,那不進風透寒? 老朴媳婦坐他邊上,不知看不看出老朴冷。她也不知戲演到哪兒了,就想着老朴那忽扇忽扇的棉襖袖子。老朴的手老挨着凍,他怎麼寫出這本戲的? 她一扭臉,見蔡琥珀抽着馱背正哭。戲裡的七個年少寡婦中,背上背孩子的就是蔡琥珀。蔡琥珀那時剛生下她兒子。兒子還沒滿月她就把兒子爹給捐獻出去了。葡萄記得蔡琥珀當時出去救老八游擊隊員時沒背兒子。她把兒子交到了婆子手上,才站起身來的。她婆子在她身後壓下嗓音叫了一聲:“琥珀!”婆子知道她會幹什麼,想叫住她。葡萄想那時的蔡琥珀一身圓圓滿滿,衫子前襟上讓奶汁濕了兩大片,一頭頭髮多好,梳在腦後象個紅薯面大窩頭。那樣一個琥珀就從日本鬼子鼻子下走過去,救老八去了。
她哭那麼痛,讓葡萄在一邊也鼻子酸起來。葡萄當然不知道蔡琥珀哭什麼。她在散戲的時候走在蔡琥珀邊上,怕人們把她踩着。 “好戲啊!”蔡琥珀說。一個縣委書記又在她嗓音深處了。“這樣的好戲該多演演,讓群眾記住,誰打下了江山!” 葡萄擋着瘋野退場的人群。蔡琥珀矮了人一頭,胡踏亂踩的人群萬一看不見她,非踩爛她不可。 走到街上,人群發黃水一樣漲到街沿外,衝着兩邊的房屋。葡萄護着蔡琥珀,把她送到公社革委員院裡的一間偏房。那是蔡琥珀的宿舍。她說:“琥珀,啥事一會就過去了。”蔡琥珀心想,現在輪到這個沒覺悟的來開導我了。 葡萄看見人把老朴兩口子圍在院子裡,史春喜的嗓音更圓厚了,笑出一個大領導的氣魄來。老朴看見葡萄,剛說什麼,馬上又給別人分了神。人們把他拽到公社招待所,那裡給他兩口子和女主角擺了兩桌。葡萄看人群抬轎駕車似的轟隆隆往前滾,老朴兩口子乘坐着人群走了。 她回到地窖里,見二大還在扎條帚。她坐下來,也不說看戲的事。二大也問戲怎樣。二大什麼都不問,就知道老朴要時來運轉了。從葡萄這半年一句半句的話里,他明白老朴的處境在變。省里有人要他去寫稿子,給他將功贖罪的機會。老朴一直不答應,不過越不答應人越看重他,要給他恢復工資了。這全是半年當中二大從葡萄的零碎話里聽出的整塊話。他心裡想,一個好人,又和葡萄錯過去了。 二大說:“他不是咱中國人呢。” 葡萄說:“爹媽不是。” 二大說:“是高麗人。” 葡萄想二大忽然又說起這幹啥?他早就知道老朴的身世。她馬上明白了。二大的意思是,那樣遠來的,不是機緣又是啥呢?不打日本,他爹媽就不會來;不來,他也沒有那個中國爹,後頭也就沒他寫的那本書,再後頭他也不會為那本書倒楣。不倒楣他能在咱史屯嗎? 他手裡慢慢撥弄着高粱穗,慢慢插進線,慢慢緊線。早已不是過去那樣利索快當的一雙手了。他這雙手現在做什麼都是老和尚撥念珠,撥着撥着,他銀髮雪眉,滿面平和。他垂下眼皮時,就象一尊佛。葡萄不懂,二大的樣子是不六根清靜得來的。她覺得他越來越少笑容,也去盡了愁容。有時她講到村裡的事,誰和誰又打鬧了,誰又給拉上台鬥爭了,二大就扯開話去,說家裡幾十年前一件事,說鐵腦奶奶,爺爺的事,有時說得更遠,說他自己奶奶、爺爺、老奶奶、老爺爺的事。說到孫家從哪裡來,原先怎樣窮苦。葡萄有時碰巧在小油燈里看見他的目光,那目光散散的,好象什麼也用不着他看見了。 二大以說:“還有那隻老鱉。也是奇物。” 他的意思是老朴那天不在街上轉悠的話,就不會碰上這個賣鱉的漢子。漢子碰上史屯任何一個人都是白碰,只有老朴敢買、也買得起那隻老鱉。後頭二大身體的變化,興許都和吃那隻老鱉有關聯。葡萄把鱉湯鱉肉放了有半斤鹽,把它盛在一個瓦盆里,上面蓋着油紙,放在地窯里,每天給二大盛一碗,添上水去煮。他吃了兩個月之後,渾身長出一股溫溫的底氣。又過一陣,他腫大的關節全消了腫,斷了的指甲也長出來了。慢慢的,他的動作緩下來,去掉了生性中的急躁。他一下子寬了心似的,對世上的、村裡的所有人和事都不圖解答,不究根底,最後他連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他頂不想知道的事裡就有少勇的事。葡萄和少勇一年見一、兩回面,都是去河上游看看挺。葡萄回來帶些糕點奶粉給二大,並不說那是少勇給他買的。她只說:“爹,他當醫療隊隊長,到哪處大山里,給人開刀開出個六、七斤的大瘤子。”“爹,人家把他的事寫成文章登上報了。”“爹,他弄了個啥叫作針疚麻醉。”他一句話不答,讓葡萄的話在他耳朵口上飄飄,就過去。有時有兩三句飄進去了,飄到他心裡、夢裡,他在醒來後會傷一陣神。有回葡萄帶回一根高麗參,說是少勇的病人送少勇的謝禮。最近一回,她說:“爹,他媳婦走了。”他沒問,走哪兒去了。她也知道他不會問,便說:“是知道我和他有挺,才走的。”他也不問,他媳婦咋知道的? 她接着說:“他媳婦見了挺的照片。他給藏在他工作證里。他媳婦問這孩子是誰,他就照實說了。他說他媳婦連個下蛋母雞也不如,他還不能和別的女人生個兒子?她媳婦叫他把兒子帶回來,他說帶不了,是葡萄的。”葡萄說到這兒,不說了。過了好多天,她才又說:“他媳婦那次還說,他要去醫院告他。”二大沒說,那不是把少勇毀了?他什麼也不說,這個叫孫少勇的人和天下任何一個人一樣,和他沒有關係。他只是在葡萄說老朴時,會搭一兩句茬子。
老朴走的那天,葡萄在街上和一群知青閨女賽鞦韆。她回來和二大說,老朴在下頭看,她在鞦韆上飛,就這樣,他轉身上了接他的黑轎車。黑轎車後面窗子上透出他媳婦的雪白毛 她說:“爹,我手把繩子抓得老緊。” 他聽懂了,她假如抓得不那麼緊會把自個兒摔出去。把身子和心都摔八瓣兒。他知道葡萄。葡萄是好樣的。她再傷心傷肺都不會撒手把自己摔出去摔碎掉。她頂多想:快過到明年吧,明年這會兒我就好過了,就把這個人,這一段事忘了。 葡萄把油瓶拿起來,給油燈添油。她這時心裡想,要是現在是三年之後該多美,我心裡說不準有個別人了,不為這個老朴疼了。 她忽然聽見二大說:“別點燈了,我能看見。” 她想,燈一直點着呢。她把燈捻亮些。 她見紮好的條帚齊齊摞在一邊。二大的手慢慢的、穩穩地擺弄着高粱杆,高粱穗,他的眼睛不看手裡的活兒。高粱杆高粱穗在他手指頭之間細細地響動,“唰啦、唰啦、唰啦”。她把手伸到他臉前晃了幾下,手停在空中。 二大瞎了。她想問問,他啥時開始看不見的。但她沒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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