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爺們兒 (26)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9日11:08: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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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我廢物,我是管不了別人,可誰他媽要敢拆我的飯館兒,我,我就豁了我。你們瞧着,你們瞧着嘿!"八爺喘着大氣,嗓門比平時粗得厲害,看得出他是真着急了。 此時蛐蛐兒從修車鋪方向跑了過來,他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我-我一個老鄉說-,要來咱們這兒蓋樓,過-幾天-就-來。" "你老鄉是幹什麼的?"八爺問。 洋二可能是嫌蛐蛐兒說話費勁,一甩手道:"民工唄,包工隊裡的。" 涼棚里頓時安靜下來,大家都惡狠狠地盯着蛐蛐兒,這個消息使所有人心裡最後那點兒希望破滅得乾乾淨淨,大家恨不得將蛐蛐的牙掰下來。 狼騷兒用手胡嚕一下頭髮,摩絲太多,頭髮支棱着,像長了一腦袋鐵絲。他咳嗽了一聲道:"都少說兩句吧,咱們今天幹嗎來了?" 狼騷兒的一句話提醒了大家,涼棚里立刻又安靜下來,五、六個人的眼睛一起望向方路。 方路一直坐在旁邊,一邊聽他們發狠較勁一邊暗叫倒霉,他沒心思說話,甚至有點兒百無聊賴。此時大家忽然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發,涼棚里立時出現一個很滑稽的場面。讓一幫老爺們兒看着的滋味真不舒服,方路覺得自己好象是眾目睽睽下坦然登場的歌廳里新來的靚女。好久他才反應過來:"你們到我這兒來,是不是商量好了?有什麼套兒啊?" 狼騷兒見沒人說話,率先跳了出來。"咱們這趟街就數你有學問,給大夥出個招兒還不行?有了好辦法,八爺請客。" "不是說好了大家請嗎?"八爺又急了。 "誰請都行,有了辦法誰請不一樣?"洋二今天出奇的大方。 方路牙疼似的捧着臉笑起來,笑聲比油葫蘆叫喚還難聽。"老少爺們兒,我還為這事發愁哪!"他伸手指了指自家的小鋪。"這爛攤子是不怎麼樣,可也是我和我們家老太太好不容易才支起來的,我要有辦法還跟你們做在這兒蛋侃?" "嗨!我打賭你是沒好好想。你有學問,有學問就有主意,現在什麼時代?信息時代!什麼是信息?招兒唄!好好想想。"說着狼騷兒鄭重地遞上一支煙,似乎那煙重似千鈞。 要是平時方路非讓狼騷兒的胡侃氣樂不可,今天他沒興致。"學問要能當得了飯吃,我吃飽了撐的幹這個?"方路鐵青着臉。本來就一肚子窩囊,這幫鳥人又跑來添亂,真討厭! "一條街上混,還拿一手是怎麼着?" "被窩裡放屁的是老爺們兒嗎?想想吧。" "你好好想想,全拆了還能留你們家一個?" "別逗悶子!我跟你爹都認識。" 大家七嘴八舌,小鋪門口像是個蛤蟆坑。 正在方路掰不開鑷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郭叔慢慢悠悠地騎車過來了。"呦呦!老哥幾個開茶話會哪!聽說現在管茶話會叫懇談會,你們說是怎麼個啃法啊?"他沖大家笑笑,卻沒人說話,於是尷尬地轉向方路道:"就你一人?你們家老太太呢?" 方路像見着救星似的,趕緊躲到郭叔身邊:"回家做飯了。" "老郭!你讓他給我們想個主意。"八爺氣呼呼地走過來。 "老幾位!老幾位!"方路直給大傢伙作揖。"你們就饒了我吧!都是肩膀上扛一個腦袋,我狗屁主意都沒有。" "沒有?"洋二擰着身子,一高一低的竄過來。"你們家老太太上勞動局去告他們單位的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管用不管用?小周的作文是不是你寫的?聽說拿了一百分,了得嗎?"見方路沒言聲,洋二似乎找到了根據。"你支個招兒,咱們也去告他們。" "咱們肯定齊心,全去,不去的是地上爬的。"八爺瞧了洋二一眼。 "對!不去的是地上爬的。"狼騷兒也跟着起鬨。 方路衝着路燈長嘆一聲,喉結上下直顫悠。"爺兒幾個!那不一樣。咱是違章建築,根本不占理,就是不拆遷,人家早晚也得拿推土機把咱們推嘍。得!得!我是地上爬的,行不行?" "幹嘛呢你們?"郭叔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們。"告誰?你們還想顛覆政府是怎麼着?到底誰是地上爬的?" 方路又長長嘆了口氣:"您不知道,南邊的排子房要蓋樓,我們這趟街的買賣都要拆,這幾位死活認準了我有辦法。您說我又不是規劃局局長他爹,人家要拆不全得玩兒完。"此話一出,八爺他們幾個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臉色暗淡,幾雙眼珠子一滅,涼棚里的光線都不足了。 "誰說你們這兒要拆?"郭叔左右打量了方路幾眼。 方路從屋裡給郭叔搬了凳子。"街上人都這麼說,剛才我媽還為這事哭了一鼻子呢。" 郭叔一臉疑惑,他撓撓頭皮,抿着嘴,長吸了口氣:"我怎麼沒聽說?" 方路差點樂出來:"我的叔,您又不是區長,人家能跟您匯報嗎?" "咱們這兒附近是要蓋樓,是我們公司承包的,圖紙我都看過了。拆到你們這片兒,還早着呢。"郭叔一板一眼地說。 "怎麼個茬兒?"八爺一把將方路扒拉開,他拽住了郭叔的手:"老郭,你快說說,快說說是怎麼回事。"狼騷兒,洋二他們幾個像獵狗發現了新的獵物,紅着眼珠子不約而同地湊了過來。 "慢着,慢着。"郭叔顯然沒想到自己一下子成了中心人物,八爺幾乎是把他按在了凳子上。"咱們南邊那片排子房是要拆,危房改造項目。可又沒那麼多錢,只能先從最南邊着手,拆一段蓋一段。輪到你們這兒片,怎麼也得兩、三年後的事了。還得看那時候有沒有錢。"
郭叔"哼"了一聲。"您吶,就把心放在肚子裡,這片工地我負責," "哎呦!"八爺舉右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腦門子,"啪"的一聲脆響連馬路對面的屋子裡都能聽見。"鹹吃羅卜淡操心!前幾天風水先生還說上上大吉呢,我怎麼就不信呢?你說這是瞎他媽着什麼急?什麼叫信息?這就是信息!"說着他抄起小鋪的電話。"不行,我得趕緊告訴我媳婦一聲,要不她今天晚上非上吊不可。" 狼騷兒眨了眨眼,他伸手拉住郭叔:"這麼說開工還早着呢吧?" "這月就開工。"郭叔說。 "那幹活的不少吧?"狼騷兒又問。 郭叔仰頭想了想:"先蓋四個樓,得三、四百號人。" 狼騷兒原地轉了一圈,嘴裡像給京戲捧場似的,連叫了幾聲好。 "人家開工,你臭美什麼?"洋二不解地問。 "來生意啦,我得再招幾個小姐。"狼騷兒眉飛色舞,鼻子都快冒泡了。 "拉倒吧!剛顧過命來就想美事。"八爺已經打完了電話。"你指望民工到你那去洗頭?下輩子吧你!他們不偷你曬的毛巾就對得起你。" "有民工就有包工頭吧?"狼騷兒胸有成竹地說。"包工頭沒一個好東西,掙的錢還能都帶到火葬場去?放心,咱這條街要火。" 大夥頻頻點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走,到八爺那兒喝酒去。"此言立刻得到大家的響應。八爺臨走時再三拉方路和郭叔也去,最後方路以小賣部沒人照應回絕了,郭叔則眾星捧月般被眾人架走了。 方路獨自坐在涼棚里,緊張之後突然鬆弛下來,腦子裡竟空空的。此時他忽然感到一種由衷的疲憊襲來,上半拉身子都涼了。 他把身子平躺在兩個凳子上休息,天已經全黑了。 京城紅色的夜空,沒有星光,沒有月色,連雲都看不見了,有的只是人們一顆顆激烈跳動着的心。一縷涼風刷子似的掠過面龐,此時他竟想起了劉萍,要是她現在出現在小鋪門口買點兒衛生巾什麼的,看見老闆是自己又做何感想呢? 忽然劉萍美麗的面龐迷離起來,藍薇出現了。她開着輛富康,頭從車窗里探出來,一臉鄙視……。
二 車禍
方路笑道:"您是我媽,當然比我能葛兒啦。" 老媽只得意了兩秒鐘,忽然又惱怒起來:"你長點兒出息行不行?我可不願意罐里養王八,越養越抽抽。" 方路無可奈何地把老媽哄走了,他覺得老媽可能到更年期了,自己幹得不好她看着不順眼,幹得好她依然有話說,反正自己總是里外不是人。 秋日的煦風特別宜人,輕扶在臉上,像小孩子柔軟的手指給你抓痒痒。天藍如水,雲白似玉,爬山虎的葉子一片片飄下來,偶爾一輛車駛過,這歲月的腳印便蜂擁着飛起來,歡快而瘋狂。方路特地提了把笤帚,邊賣貨邊掃地,異常悠閒。天好,生意也好,一早上他就賣了二百多塊。小鋪剛開張時,方路和老媽是見了買主就當爺,現在他們已經學會挑人做生意了,老遠拿眼珠子一瞟就知道這位爺兜兒里有幾個子兒,也許這就是勢利眼吧? 剛才來了個推銷醬油的,方路一眼就看出金獅醬油是假的,瓶子商標上的獅頭顏色不正。方路點着推銷員的腦門兒道:"做假你們都做不好,幹什麼吃的?看看,醬油根本不掛瓶子,好好和人家河南人學學,幹什麼應該像什麼。" 推銷員虛心地接受了批評,慚愧地說:"是,是,可我們的醬油味道不錯,要不您先來一瓶嘗嘗?" "嘗嘗?嘗瞎了眼,你把眼珠子摳下來賠我呀?"方路指着后街道:"再不走我可叫工商的了。" 推銷員哼了一聲,滿臉不服氣地蹬着三輪車走了。 方路真想追上去給他兩拳,作假還這麼橫!他憑什麼呀? 醬油推銷員走後,那女人和老公一起過來了。似乎成心氣方路似的,走到小賣部門口,女人買了盒火柴,然後為老公掏起耳朵來。女人欠着腳,一根火柴棍在男人耳朵里左右扒拉,而男人歪脖站着,嘴裡發出"吸流吸流"的聲音,很是享受的樣子。方路默默盯着他們,忽然自己耳朵里也癢了起來,他用指甲去摳,卻怎麼也夠不到痒痒的地方,最後他不得不使勁咳嗽了兩聲。女人似乎覺察到什麼,她挽着老公走了。方路卻越熱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實在是個沒有出息的人,人家掏耳朵,自己就痒痒,那人家要是做愛呢? 十點來鍾,狼騷兒跑過來買煙。這小子一丁點兒男爺們兒的氣派都沒有,一天到晚收拾得跟個驢糞蛋兒似的不說,還是東街上出名的小喇叭,有影的事說起來眉飛色舞,沒影的事在他嘴裡簡直就神乎其神了。洋二私下裡叫他隨身聽,哪家養的狗有沒有證他都門兒清。買完煙狼騷兒趴在櫃檯上不走,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路。方路假裝看書,心裡卻盼着他趕緊走人。 "昨天你怎麼沒去喝酒?人家八爺叫你好幾次呢。"狼騷兒見方路不答理他,終於繃不住了。 "我去喝酒,小賣部不得讓人家連鍋端嘍?"實際上方路是真不願意湊那個熱鬧,八爺和洋二喝酒,不打起來才叫怪呢。其實也說不出他們倆有什麼矛盾,但東街的人都說這裡面的道兒深了,你沒看見洋二見了八爺就躲嗎?保不准洋二小時候勾搭過八爺的妹妹也不一定呢。當然沒人知道八爺有沒有妹妹,正如沒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樣,但大家都這麼說多少會有些道理。
沒等方路說完,狼騷兒竟一手扶着櫃檯,另一隻手指着屋頂笑起來,他越笑越起勁,"咯咯咯"的肩膀直哆嗦。 "你昨天晚上做夢娶着媳婦啦?瞧給你美的!大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還知道自己姓什麼嗎?"方路讓他笑了個莫名其妙,更怕狼騷兒把哈喇子流到櫃檯上,於是特地把他推開一步。"有什麼可笑的?" "我,我還用得着做夢娶媳婦?"狼騷兒自豪地看了看自己的髮廊。"我不是笑你,我是樂昨天,昨天……"他使勁抹了把臉。"昨天你沒去真得後悔半輩子,樂子可大了。" 方路鼻子裡"哼"了一聲。"他們能有什麼新鮮的?洋二的腿還能喝酒喝直了是怎麼着?看見你我倒後悔了。"方路平時與狼騷兒不大說話,這小子太雞賊,最近聽說他和一個小姐搞上了,還大言不慚地嚷嚷着要結婚呢。 "那倒不至於。"狼騷兒終於不笑了,他正兒巴經地說:"昨天他們的酒喝得別提多熱鬧了,一開始,就是我在攪和局,圖個熱鬧唄。洋二和八爺都鞠着面兒,誰也不愛理誰。後來喝得差不多了,就推心--,推什麼來着?" "小母牛推磨。"方路歪着嘴說。 "不對,不對,是推--推--?" "推心置腹。"方路替他翻譯道。 "對,推心置腹,那叫親!就跟失散多少年的親戚似的,稀罕勁兒就別提了。"狼騷兒說話時不自覺地看了眼飯館兒的方向。"你真沒看見,他們倆相互數落自己的不是,什麼一條街上的誰跟誰呀,什麼以前都是自己的錯啦,這年頭兒大傢伙混都不容易啦,那勁頭狠不得當時就要拜把子。最後八爺喝高了。" "走吧你。"方路指了指門口,順手推了他一把。"走,你在飯館兒對面開發廊,哪天不得瞧見幾個喝多了的?八爺喝多了也至於你美得跟白撿個兒子似的!" 狼騷兒看着方路,居然"嘎嘎嘎"地又笑起來。"樂事兒在後面呢。八爺走不動道兒了,我本來想叫倆夥計送回去,可洋二流氓假仗義,死活要送八爺回家。你猜怎麼着?上到二層他就給八爺扔在樓道里了,摔得那叫慘,哥兒倆都差點兒從樓梯上骨碌下去。" "真的!"方路眼前立刻顯現出一個瘦小的瘸子,扶着二百來斤的八爺上樓的樣子,整個是猴背水牛,他終於也跟着笑起來。 "真的,後來洋二喊來幾個街坊,費姥姥勁了才把八爺弄上去。八爺今天一來就讓小工幫忙拔罐子,不管用又點着了二鍋頭在身上來回搓呢。不信你自己看看去,這鐘點兒還在飯館桌子上趴着呢。"狼騷兒又朝飯館兒看了一眼,他終於把煙和壞笑都收起來,走到門口,又很不盡興地轉過身。"你猜八爺怎麼說?" "他還能去給洋二道謝?" "哪兒啊!八爺都罵了一個鐘頭了。他說洋二是成心要毀他,早晚跟這小子沒完。"狼騷兒笑着走了。 方路瞧着洋二的修車鋪搖了搖頭,看來他們倆和好的願望是告吹了。應該找人給他們算算命,看看兩個人命里到底是怎麼個克法,要是能破解開,沒準倆人都能大富大貴了。
此時蛐蛐兒正蹲在摩托旁邊用鉗子敲着什麼。 "車不錯啊。"方路走過去,他知道蛐蛐兒雖然口舌不好使,卻是個十足的車迷,幾個月來已經練就了一身的好把勢,修車鋪的活計全是蛐蛐兒一手完成的。洋二表面上不把他當大拿,實際上人們都清楚他的錢是蛐蛐兒一釘一錘敲出來的。 蛐蛐兒連頭都沒抬,他邊敲邊琢磨着,眉頭擰成了疙瘩。 方路覺得沒趣兒,只得徑直去找洋二了。走進修車鋪方路發現洋二正陪着張東聊天呢,看見他進來,洋二容光煥發地叫道:"兄弟,瞧見外面的摩托沒有?好傢夥您吶,六萬多哪!" 方路看見張東略微拔了拔胸脯就知道這輛車是他的了,自從上次集資之後他就一直沒見過張東,不知怎麼他對這小子有一種特有的好感,或許是這小子比排子房出身的其他人聰明吧。"是不錯,怎麼沒牌兒啊?"方路問道。 "買得起馬,還能配不起鞍子?"洋二搶着說:"我們東子是什麼人?人家給手下發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少錢,三天裡一定要把車牌拿下來,拿不下來就走人。" 方路看到張東的嘴微微撇了一下,弄不清是自得還是無聊,反正深沉得很。是不是當了大老闆都這德行?方路也撇了下嘴。自從上次集資失敗後,這還是他頭回見張東,不知怎麼他對這小子是又討厭又喜歡,討厭是因為他有錢,喜歡是因為這小子太聰明,而且還救過自己一命。當然方路是不會向他謝恩的,他有錢,見義勇為是應該的,要不怎麼對得起老天爺呢。 最近確實有不少人在他面前提過張東,據說他是排子房裡出的第一號傳奇人物。十年前人家就殺到了香港和東南亞,那段經歷已經被傳成神話了,據說當年周潤發請東子吃過飯,港督差點兒接見這個北京人。回北京後,他在百花倒服裝發了大財,如今東子手裡的廣告公司在北京廣告界已經是響噹噹的角色了,聽說每年都有幾千萬的產值,小買賣根本不接。前幾天,洋二說張東又開了家建築公司,光固定資產就投進去兩百多萬,專門在南方承包政府工程。 排子房更是流傳着這樣一個故事,東子的父親得了腦血栓,他嫌天壇醫院的服務不好。於是跑到院長辦公室嚷嚷道:"別跟我玩這離個楞兒,要不我把你們這家醫院買下來,你老小子到時候得給我打工。"院長解釋道:"不能賣,醫院是衛生局的。"張東憤怒地說:"敢小瞧我?說,衛生局多少錢?"
此時蛐蛐兒高興地走進來,他結結巴巴地說:"減震的-彈簧鬆了,緊-緊緊就好。" 洋二得意地看着張東:"怎麼樣?你手底下那幫人都是擺設,戴眼鏡的有幾個能幹正事的?瞅瞅,蛐蛐兒一會兒就擺平了。" 張東甩手扔給蛐蛐一盒三五:"受累啦。" 蛐蛐兒誠惶誠恐地把煙放在張東身前的桌子上,吭哧道:"我不抽,我-我-我想,騎一圈兒-就就一圈。" 張東疑惑地看着洋二,洋二一揮手道:"沒問題,蛐蛐是個車迷,整個東街說起玩兒車的來,他是頭份。" 張東點點頭。 蛐蛐兒興高采烈地跑出去了,此時張東忽然轉向了方路,他指了指八爺的飯館兒道:"聽說那家飯館的廣告詞是你寫的?" 方路不得不點頭,他不知道這個法西斯似的的小子想幹什麼。其實仔細算來,自從在把業的飯館第一次見面後,方路已經和張東打了好幾回交道了,幾乎每件事上方路都明顯處於下風,就像當年在張東面前一樣。不,張東陰冷,但心地不錯,張東這小子卻是披着人皮的狼。有時方路甚至擔心,這小子的眼睛晚上會不會放藍光呢? "不錯,真不錯,這個妙字用得的確是妙,功力很深啊。"張東終於擠出一絲微笑,其實不過是嘴角微微上翹而已。張東從不承認自己是故做深沉,可自從山林死後,他覺得臉上的神經似乎麻痹了,偶爾樂一下也是強裝出來的。前幾年為這事張東還苦惱過一陣子,專門去了幾趟醫院,可他見了醫生就來氣,三句話說不完便想動手揍人家。最近有人說這是大老闆的氣派,因為大老闆都是三角眼的,索性就這樣了。 "您別誇我,其實我就是個傻逼,吃多了沒事幹,瞎編着玩兒。"方路目光迷亂,他一直在找洋二的工具箱。真可氣!本來自己是來借改錐的,可呆了好幾分鐘卻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我有個朋友,從小就是塊寧折不彎的料,特剛強。在他眼裡別人都是傻逼,後來跟人家飆車,眼看要撞上了可就不願意服軟,那是真不服,最後撞死了。"張東若有所思地說。"咳!以前我們拿別人全當傻逼,現在沒準在別人眼裡我們也是傻逼了。" "你不是,你是大老闆,別人不敢。我可真是。"方路說話時非常誠懇。 "所以你心態好,能想出別人想不出來的東西。其實廣告這東西玩兒的是天賦,一般人就是撐死也想不出來。"張東下意識地看了洋二一眼,似乎在告訴方路自己與這個殘廢不是一類人。 "那是,那是。"洋二插嘴道:"敢玩兒廣告的還是一般人?我們上學的時候東子是班上學習最好的,要不是……。"他知道張東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大鬧工體的事,可又想告訴方路只有自己清楚張大老闆的底細。於是壞笑了一下接着說道:"其實你們倆有話聊,方路是咱們東街上最有學問的。人家替辦事處的小周寫作文,能拿一百分!沒聽說過吧。" 張東吃驚地望着洋二,他根本不相信:"作文能得一百分?判捲兒老師有病啊?" "丫腦子肯定進水了。"方路真的笑起來,看來張東是明白人。 這時門外響起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張東側耳聽了聽,然後放心地對方路說:"我現在接了個項目,為一款越野車做廣告,這是國內第一款電噴越野車,下星期就要在全國範圍內的報紙上發布了。可廣告詞換了七八個都沒定下來,要不你幫我想想。" "具體要求呢?"如今方路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謙虛了,自從為八爺寫完廣告後他還真看了兩本關於廣告的書,這東西原來一點兒都不神秘,不就是吹嗎?其實廣告就是騙術,是天下最昂貴的騙術,他們用花哨的語言和形象把別人口袋裡的錢弄到手,具備了欺騙的一切要素,卻又是合法的。 "突出環保性質,而且還得把越野車的特點說出來。"張東指了指自己的皮包。"那裡面有好幾百篇資料,全是介紹越野性能的,其實說白了就一句,哪兒都能跑唄。" "環保天下行!"方路脫口而出。 洋二倒沒覺出什麼,張東卻一挺身站了起來,他驚異地望着方路,口中喃喃自語着:"環保天下行!環保天下行?" "咣鐺"一聲,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方路他們被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一時都有點兒拿不定主意。忽然蛐蛐兒搖搖晃晃地出現在門口,他目光呆滯,口歪鼻倒,靠在門框上哆哆嗦嗦地說道:"我-我出車禍啦。"說着他就順着門框慢慢滑了下去,方路和洋二趕緊去扶,而蛐蛐兒卻真暈倒了。
三分鐘後,修車鋪關門了。張東找地方修車去了,洋二帶着蛐蛐兒去看病,而方路沒借成改錐,反而在攙扶蛐蛐兒的時候弄了一手血。
下午兩三點鐘是生意最冷清的時候,方路和老媽決定盤點一下貨物,於是娘兒倆忙活起來。四點多時,徐光高高興興地跑了進來。他進門就高叫道:"行啊。看樣子東街要紅火。" "怎麼了?"方路把最後一隻煙箱塞到貨架下,無可無不可地問。 "都有在東街要飯的啦。" "西單還有要飯的呢。"方路覺得徐光是少見多怪。 "對呀,要飯的也挑地方,人家專門找繁華的街面,多碰上幾回警察都認了,利潤高哇。東街出要飯的了,那真是好兆頭。"徐光笑着說。 "只要不是壞兆頭就行。"老媽道。她一直擔心拆遷的事,雖然方路開導了老媽一整天,可她還是放心不下。 "您放心,我們公司倒閉了,您的小賣部也拆不了。"徐光大聲說道。 "你們那麼大的公司怎麼能倒閉呢?不還是外企呢嗎?"在老媽看來,所有的外國公司都是千年不倒的。 徐光哈哈笑起來:"阿姨,我們公司前一陣子讓荷蘭人吞併了,沒準兒過兩年又讓法國人吞了也不一定呢。" "你不是掙得不少嗎?"老媽擔心地問。 徐光臉上突然出現了尷尬的神情,他搖着頭對方路說:"按說公司被人吞併不是好事,可日本人一走,我們的工資普遍長了一千塊,要老這樣公司真應該讓人家多兼併幾回。" 方路也笑了,他早就聽說日本企業的工資水平是外企最低的,也難怪,小日本怎麼能看得起中國人呢?到中國純粹是剝削廉價勞動力來了,真盼着他們的企業全倒閉了才好。 "別看老外老牛逼烘烘的,哪國人都一樣,誰也別以為比別人強。"徐光厭煩地點上支煙。"我們新來的荷蘭經理保證經歷過大躍進,人家真敢想!一到中國就提出五年公司銷售額達到五十億的目標,而且把指標分解到每個人,還他媽讓我們寫計劃呢。" 方路知道徐光公司的銷售額還不到十個億,五年提高五倍的業績的確是天方夜譚。"那你們就寫啦?" "當然寫,寫好了還發獎金哪!全寫啦。我對桌那小子還說能達到六十億呢,吹唄!五年,誰知道五年後幹嘛去?可那個荷蘭經理真美壞了,一個勁兒往總部打電話,說中國員工全是好樣的,敢想敢幹,大有作為。"說着徐光憋不住笑出了聲。"這幾天,我們公司的網站上出了個順口溜,是這樣寫的。天上為什麼這樣黑,因為滿天牛兒飛,為什麼滿天牛兒飛,我們銷售的在地上吹。" 方路和徐光笑了一陣子,老媽回家做飯了。 見老媽一出門徐光忽然嗔怒地揪住方路道:"你介紹的是什麼人?都把我的哥們兒快整死了。" 方路大瞪着眼睛,一時想不起徐光說的是什麼事。 "就是你介紹過去的,那個姓藍的女作家。"徐光道。 方路拍了下大腿:"她真找過去啦?" 徐光長出了口氣說:"好!這女的真絕了,往出版社去了三趟就把我那哥們兒帶床上去了,聽說是肉色撩人哪!" 方路笑了一聲,他從不認為與女人上床是什麼重要的事。"上就上了唄,老爺們兒上幾回床算什麼,大不了提起褲子不認帳。" "你說他一個小知識分子哪見過這麼葷的?一下子就掉坑裡去了。"徐光無可奈何地搖頭。 "怎麼啦?" "我這哥們兒還沒結婚哪。"徐光悲壯地說。 方路覺得腦袋裡轟轟直響,他倒不是關心藍薇的書,而是為那個倒霉而愚蠢的編輯痛心。"他不會吧,那可是個雞。" "後來我跟丫說了。可你猜怎麼着?"徐光忽然呆了一會兒,似乎這事實在不可理解:"我哥們兒早就知道,那女的把自己以前的事都說了,還說得特清楚。我那哥們兒楞說這是命運多艱,有性格,藍薇早晚不是凡人,還說有一個著名的女畫家也當過雞呢。" 方路知道那個女畫家是潘玉良,他無奈地搖搖頭。藍薇這丫頭真有心機,先把自己的從前披露出來,然後弄出一臉我本佳人,無奈為娼的憐人樣,那個沒見過市面的小編輯保證暈了,沒準比蛐蛐兒暈得還厲害呢。"那她的小說呢?" "我哥們兒給起了個名,叫《欲望陷落京城》,下個月就出版。真可恨!你說這事是誰占便宜了?"徐光咂着嘴問。 "當然是你哥們兒占便宜了,她那本小說說得過去,你哥們兒出了本暢銷書又解決了單身漢的性饑渴問題,當然是他占便宜了。" "可,可丫真要娶那個雞呢?"徐光虎着臉說。 方路搖搖頭,他根本不相信藍薇真會嫁給那個小編輯,正如她當時利用自己一樣。她用自己的肉體做武器,而征戰對手則全是男人,不,不是所有男人,是她認為有利用價值的男人。天知道她的終點在哪兒,天知道她想要什麼。 此時老媽突然出現在窗口,她慌張地說:"蛐蛐兒怎麼回來啦?" 蛐蛐兒出車禍的事,方路全告訴老媽了。看見老媽一臉驚慌,便若無其事地說:"肯定是看完了傷,讓洋二弄回來了唄。"
老媽望了街面一眼:"你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方路走出小賣部,一眼就看見在離修車鋪七八米遠的街邊上立了張木板床,有個人躺在床上,床前還立了塊白紙板,幾個行人站在旁邊竊竊私語着什麼。豆子則站在木板旁,一個勁用手往床板上煽着風。 "這就是剛才我說的那個要飯的。"徐光在他身後說。 方路走過去,發現床上躺的真是正在哼哼的蛐蛐兒,他半閉着眼,臉腫得像個大號包子,鼻子、嘴巴比平時都寬大了不少,而豆子正向他臉上煽風呢,看見方路過來豆子趕緊付下身去,動作誇張地在蛐蛐兒臉上吹起來。 方路輕輕推開豆子,定睛去看白紙板,見上面用毛筆寫着:"遭遇車禍,車主討債,請求北京的好心人伸出慷慨之手"等等。紙板旁放了個鐵盆,盆里零零星星的大約有百十塊錢。 此時只聽旁邊的行人議論道: "嘿,看看,現在要飯的也是門技術,瞧人家的臉做得多像啊。" "看這腫勁兒,沒準是自己拿木板子拍的。" "天可夠冷的,你說他晚上怎麼辦,也在這兒躺着?" "要不您在這兒守一宿,看看這小子晚上怎麼收場。" "陪他?我拉稀把腦子拉出來啦?" 只有豆子!只有豆子關切地在旁邊忙活着,他一會兒為蛐蛐兒煽風止痛,一會兒把地上散落的幾個帶血的棉花球拾起來,塞到蛐蛐兒手邊。 忽然方路看見有隻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一張十塊錢的票子輕輕飄落到鐵盆里。他猛然回頭,買擦手巾的女人憐憫地看了自己一眼,轉身離去了。在這一刻,方路真想把自己的臉皮撕下來,然後充滿氣在地上踢着玩兒。 徐光也看到了那十塊錢,他在方路身後嘆息道:"剛才我扔給他十塊錢,是真的嗎?看樣子可挺可憐的。" 方路伏在床邊,輕聲叫道:"蛐蛐兒,蛐蛐兒!" 叫了幾聲,蛐蛐兒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費勁地把眼睛掙開一條逢,居然還衝方路擠出了一個微笑,結果一咧嘴竟滾出了幾個帶血的棉花球。這一來豆子又有事幹了,他邊拾棉花球邊嘿嘿傻笑,樣子很是享受。 "醫生怎麼說?你沒事吧?"方路問。 "方哥,沒-沒事,就是-就是疼。"本來蛐蛐兒說話就費事,這幾個字竟說了一分鐘。 "豆子,幫我看小賣部去。"方路拍了豆子一把,豆子歡天喜地的跑了。方路再次轉向蛐蛐兒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蛐蛐兒覺得這樣躺着不太禮貌,手撐床板想起來,可能是身上太疼,一着急嘴裡竟說開了陝西話,幸虧方路去過陝西,能懂個大概。只聽蛐蛐兒嘰里咕嚕地說道:"老闆說我把摩托車撞壞了,人家要兩千塊錢修理費,叫我在這兒要,啥時候湊夠了錢啥時才能回修車鋪去。"蛐蛐兒越說越傷心,漸漸雙眼通紅,淚如泉湧,可他說話居然一點兒都不結巴了。 後來方路才知道,蛐蛐兒根本不是結巴。他到北京後一門心思想學北京話,可舌頭卻怎麼也卷不起來,而說家鄉話又總被人取笑,於是越學越急,最後北京話沒學會竟學成了結巴。但蛐蛐兒比邯鄲學步的那位大爺強不少呢,最少說起陝西話來一點都不結巴。 方路惡狠狠地看了眼修車鋪,他幾乎在怒吼了:"洋二你窮瘋啦?他那哥們兒不是大款嗎?" 蛐蛐兒趕緊搖手,緊張地說道:"都是,都是我的錯,老闆是好人,我的醫藥費還是老闆出的呢。" 方路咽了口唾沫,奇怪的是那唾沫竟卡在嗓子眼裡不下去,於是不得不狠狠啐了一口。他摸遍了所有口袋,最後拿出二百多塊錢塞到蛐蛐兒手裡。蛐蛐兒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嘴裡一個勁地"嗚嗚"。 老媽摸了摸眼角,她抄起地上的鐵盆轉身就進八爺的飯館兒了。 那天方路和老媽成了蛐蛐兒的經紀人,小賣部當天的流水都捐了出去,八爺和狼騷兒也在老媽的教育下出錢了。洋二拍着胸脯說蛐蛐兒還要花不少醫藥費呢,這些錢他可以出,絕對不找後帳。 第二天,兩千塊錢終於湊了出來,而蛐蛐兒也終於給抬回了修車鋪。
大隊人馬
接着大型機械就上來了,如今工程機械是越來越大,越來越奇形怪狀,要是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東西比起變形金剛來是絕對不差的。最可怕的是小山似的推土機從小鋪門口經過的那天,好幾台大傢伙魚貫而行,棚子的鐵皮被震得直顫悠,方便麵在貨架上根本坐不住,一個勁兒地往下出溜。 是啊,東街站不住了,方路和老媽都清楚自己家開連鎖店的計劃不可能實現了,現在的任務是多掙一點兒是一點兒。 排子房那幫人,平時總和樓群里的住戶吹噓說,住平房是如何如何自在,如何如何舒坦。以洋二的話為代表:"在樓房裡忒憋悶,連花兒都養不活,人能落了好去?那叫不接地氣,人是地上跑的玩意兒,不接地氣能行嗎?"
要搬樓了,對於絕大部分排子房的住戶來說,這是一生中最大的機遇,不撈上一筆簡直是白活,於是人們像蜂群一樣出動了。當然蜂群里也是有差別的,有草蜂有蜜蜂更有能要人命的馬蜂。方路相信如果自己住在排子房裡,頂多是只蜜蜂,嗡嗡兩聲也就沒什麼新鮮的了。但別人不同,開發公司的前兩天剛測量完房屋面積,狼騷兒和洋二就差點兒動了酒瓶子。 那天,狼騷兒來小賣部買衛生巾,正好趕上方路值班,他捂着鼻子笑道:"你這孫子真是噁心到家了,當老鴇還帶批發衛生巾的?是不是在這事上你還想賺人家一筆?" "天地良心,這可是給我女朋友買的,你別那麼複雜好不好?"狼騷兒扭捏地看了髮廊一眼。 方路聽說狼騷兒的確找了個女朋友,滿街已經風傳這傢伙要結婚了,而那女的則是介紹藍薇來的節子。"你不就是想多分間房嗎?聽說一個戶口就是七萬五千塊錢呢。留神,現在的女的逮着你就是一口,到時候甩不掉可就不是七萬五的事啦。"方路笑道。 "我們家那趟街是分街嶺,南邊的拆,輪到我們家得明年了。再說,咱結婚可不是為了分房,誰跟洋二似的那麼沒素質。"狼騷兒一臉不屑地說。 "洋二怎麼了?"此言一出,方路差點兒給自己一個嘴巴,他明明知道狼騷兒這傢伙滿嘴跑火車,而且一說起來就沒完,怎麼自己還往裡面鑽呢? "他?"狼騷兒果然來了精神,他指着修車鋪道:"他們家頭一撥兒不拆第二撥也得挨刀,那小子算是奸到家了。開發公司第二天來測量,人家頭天晚上齊着南牆蓋了間豬圈。" "豬圈?"久不住平房的方路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間七八米的小平房,牆上連灰都沒抹,就糊了層報紙。蒙錢唄。"狼騷兒突然拍了下櫃檯,大義凜然地說:"什麼人哪?弄得哥幾個為丫干到夜裡兩點多,那孫子連頓夜宵都不請,摳逼嘬手指頭。" 方路低頭擺弄計算器,他從一加到九,然後算平方根玩兒,算到屏幕上出現一大堆零便又從頭算起。方路實在不願意跟狼騷兒聊下去了,這傢伙太沒勁,有時看着他的嘴,卻擔心裏面滾出大便來。 狼騷兒卻看不出方路的厭煩,他胸有成竹地說:"一平米4200,一晚上我們就為丫掙了五六萬。都是朋友,掙了錢不請朋友請誰呀?誰掙錢也別想獨悶,丫不請客我就到處說去,早晚開發公司得急嘍。" 方路盯着狼騷兒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險些煽他個大嘴巴。前幾天,他單位在一家餐廳請客,正好趕上餐廳舉行抽獎活動。方路真狠自己的兩個手指頭,怎麼就這樣不爭氣,老闆在場,自己卻偏偏抽出了頭獎。雖然只是1000塊錢的事,可同事們依然炸了窩,當場就要去順峰吃海鮮。大傢伙振振有辭地說:"都是朋友,中了獎不請朋友請誰呀。"當時方路差點兒尿了褲子,無奈他只好向老闆求援,老闆瞪着天花板道:"雖然客是我請的,可中獎的終歸是你呀。"無奈方路只得宣布,客是老闆請的,獎應該讓在坐的朋友重新抽一次,這一來大家心理才平衡了。但倒霉的是重新抽獎的結果照舊,方路差點兒把獎券撕嘍。最後雖然沒去順峰,但方路依然花了1500多請客,最終大家對他的評價是:"那小子手氣好!"自此方路對"朋友"兩個字過敏了好長一段時間,聽到這兩個字就顫抖着想摸錢包。其實口口聲聲到處認朋友的貨色大多別有居心,除非朋友窮得叮噹響。 狼騷兒見方路虎着臉不理他,只好走了。可他前腳出小賣部,洋二轉眼就沖了進來。他怒氣沖沖地問道:"他剛才跟你說什麼了?" "瞎蛋逼。" "狗操的,丫是不是說我占便宜了?"洋二瞪着髮廊問。 方路沒接話,他只是呵呵笑了兩聲,笑得曖昧,笑得意義深遠,那神情分明是對洋二英明判斷的讚賞。 "操,鹹吃蘿蔔淡操心,丫沒少嚼舌頭。你說我蓋房礙他什麼事了?我也沒占他的便宜,他眼紅什麼呀?啊?"洋二狠狠跺了下腳。 "天冷,上火容易感冒。"方路道。 "我感冒了也沒他的好處,孫子要是壞了我的事,我就活劈了他,把丫的舌頭拽出來當口條,給呀燉嘍。"洋二臉上突然出現勝利者的笑容,似乎狼騷兒已經被按在鍘刀下了。 聽說當天晚上洋二喝多了,提着酒瓶子去找狼騷兒拼命,雖然半路上被老少爺們兒攔了下來,但洋二依然放出話來:"誰不讓我過日子,我就叫他沒得混。"後來狼騷兒的確是消停了一陣子,但狗總是改不了吃屎的。
其實生意就是這樣,看着紅火,但苦樂自知! 有一天下班回家,挺老遠方路便看見老媽站在小賣部門口,抱着肩膀瞅着街南邊兒運氣。方路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發現東街最南頭的那片擁擠破敗的小平房已經變成了廢墟,幾個揀破爛兒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在廢墟上尋尋覓覓,苦苦找尋着舊瓶子、易拉罐。廢墟邊上建起好幾個巨大的工棚,說是工棚其實不過是蘆葦牆上糊了層泥,幸好現在的冬天一般不會太冷,民工們皮糙肉厚,多半也抗得住。更讓方路驚異的是就在工棚旁邊,又立起個鴿子窩似的小鐵棚子,側面牆上掛了張"開業大吉"的紅紙。 "生意沒好了幾天,就來了個湊份子的。"老媽嘟嚕着臉,估計她拿火點了人家棚子的心都有。 "誰?"方路問。 "大眼兒。"老媽很不屑地咬着嘴唇。"就是原先和咱們隔兩趟街住的那個胖光棍兒。" 方路好象知道這個人,他眼睛和肚臍眼兒都很大,但旁人都說他後面那隻眼更大,於是就叫大眼兒了。"不是結婚了嗎?" "娶了個鄉下的,聽說是個羊角瘋呢。" 方路突然由衷的嘆口氣:"這年頭,活着都不容易。" "他不容易,咱們就容易?"老媽虎着臉,目光在方路臉上刮來刮去,好象江姐看見了甫志高。 "是、是、是。"方路也覺着自己是婦人之仁,大眼兒現在是階級敵人,不共戴天哪!"您放心,我有辦法對付他,咱們干多長時間了!" 晚上方路把電視機搬到涼棚里,特地將聲音開得特大,管它是哪個台呢,有個人影兒就能招人。偏巧那天有甲A聯賽,不一會兒涼棚邊就湊了一大堆民工,他們抻着脖子,目光貪婪,還不時地偷偷看方路。"都踏踏實實地看,大老遠從家出來都不容易。"方路假惺惺地裝好人。 千人千面,雖說民工掙幾個血汗錢大多是攥出水來也不捨得花,可總會有些年輕人不甘寂寞。球才踢了半場,小鋪的流水就增加了好幾十塊,主要是汽水和香煙。方路美美地瞟着鴿子窩,大眼兒站在不遠處正向自己家的方向瞪眼呢。方路很得意,看來自己真是塊市場營銷的好材料:你大眼兒雖然搶了個好地方,可我們家是老字號,地兒大貨全,還免費給民工看電視。大眼兒的鴿子窩恐怕連擺電視的地方都沒有。乾瞪眼你吧,早晚給你擠關了張。 下半場球剛開始,就見幾個民工小聲議論幾句,便往旁邊活動地方,中間騰出來一塊挺大的空地。方路不明所以地四下張望着卻什麼也沒看見,直到眼光從上方移下來時,才發現有位不到一米四的人從工棚方向佝僂着身子溜達過來。走近了才看出是個前胸塌進去一塊,後背高聳的羅鍋兒,他走路時身體前傾70度,而頭卻一直高揚着。 天黑,羅鍋兒好象是沖方路笑了笑,就很不客氣地把民工扒拉開,揀最好的角度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方路站在一邊抱着胳膊,越瞧越覺着新鮮。看得出來,羅鍋兒肯定是民工里的頭面人物。年景不順,什麼東西都能成精! 中國的足球聯賽就這樣,踢的酸臭絕倫卻總嚷嚷着有滋有味,看的都是幫賤骨頭。羅鍋兒坐下沒兩分鐘,就大呼小叫起來:"好球!""哎呦,這臭哦!""傳,傳!""你切到後面去!""對!飆着他……。" 方路沒想到,一個殘疾人士竟還是體育事業的忠實支持者。其實前幾年方路也是個球迷,沒少給體育館貼錢,《足球報》更是一期不少地往家買。可中國足球實在臭不可聞,衝出亞洲的事兒是沒指望了(本書正在撰寫時,中國隊真衝出亞洲了,而且是個外國教練,這個嘴巴不知道是抽給誰的?)。後來足協窮急了眼,便搞起職業聯賽,還是那幾隻找不着門的臭腳,還是那一幫字兒都認不全的教練,卻一下子湧出大大小小几十個球星,有一段時日把來訪的國外大牌球隊都涮了。當然紙里是包不住火了,一到正式比賽照樣完蛋,你說中國足球狗屁不行吧,可一個個玩兒足球的人腰包里是大把大把的鈔票。人家都說市場經濟是能人的時代,可你說中國的球星算什麼呢?方路認為職業聯賽只不過是個大騙局,這兩年他是不怎麼看球了。可媒介太發達,有時候就跟被動吸煙似的,不看都不行。有一次他跟徐光說:足球新聞是信息時代的垃圾。 球賽結束,羅鍋兒支持的隊勝利了,他興奮地揮揮拳頭,咧着嘴站了起來。羅鍋兒長了張刀臉,嘴角上還耷拉着兩撮稀稀拉拉的小鬍子,他的背塌得很厲害,腰與背部制高點形成了一條美麗的弧線,與人說話時不得不探起腦袋,於是那弧線又自然延伸了不少。他來到方路近前:"得嘞!老闆,麻煩您啦!" "沒事兒,有空就來看。"方路笑了笑。 羅鍋兒走到面前,居然跳躍着拍了拍方路的肩膀。他操着遠郊口音道"得!,俺們還是頭一次看見北京人這麼夠爺們兒,都是倆肩膀架一個腦袋,牛什麼呀?"他伸開手,像老母雞掩護小雞似的在民工們頭上一划拉:"這都是我的人,給他們臉就是給我臉。告訴你買賣就得這麼做,童叟無欺!沒的說啦!" "哥哥,您真是!不就看場球嗎!"方路扔給他一支煙,這幾年高人見得多了,他已經不把自己的身高當回事了,可站在羅鍋兒面前,渾身骨頭節兒都爽透了,似乎這人還不到自己腰眼兒呢。現在方路已經斷定這傢伙是民工頭了,別看身量不高,可那揮手的氣派與八爺如出一轍。 "嘿!告訴你,人一輩子能碰上幾件大事?小事才能看出為人仗義不仗義哪,俺就認仗義的朋友。"說着,他指了指最近的一個工棚。"那兒,我說了算,有事你支應聲啊。"
"得!得!"羅鍋兒咂着嘴。"就這麼着。" 看着羅鍋兒縮着腦袋遠去,方路突然特想問問他有沒有殘疾證,洋二曾想拿殘疾證要挾拆遷辦公室。看來羅鍋兒用不着了,人家身殘志堅,專門給國家建設添磚加瓦。自己要是當了領導,保證評他一個十大傑出青年。 沒幾天羅鍋兒就成這趟街的熟人了,他不抽煙卻專門愛喝二鍋頭,酒量奇大。這傢伙不僅自己喝,還帶着手下人一塊兒招呼,兩三天就得往工棚里搬一箱。後來八爺告訴方路,大傢伙背地裡都管羅鍋兒叫半拉人,不知是因為身高還是人品,反正是不健全的意思。半拉人家住遠郊,幾年前瞧見建築好掙錢便拉起個施工隊,專門包建築公司的活兒,不過聽說施工隊的效益也不是太好。 有天方路回家,發現豆子笑容可掬地坐在櫃檯里。"我媽去廁所啦?"方路知道老媽輕易不讓別人幫忙,豆子是例外。偶爾上回廁所,便請豆子來看店,雖然這傢伙賣不出什麼東西,至少也丟不了貨。 "嗯,嗯……"豆子拼命向工棚方向胬嘴。 方路抬眼望去,剎時間眼淚差點兒流出來,老媽正歪歪斜斜地搬着兩箱二鍋頭推工棚的門呢。他知道自己過去也沒用了,於是只得坐下來等。兩箱二鍋頭!40瓶,最少也得四五十斤,看來老媽的身體不錯,後背筆直,腰一點兒塌的跡象都沒有。其實方路僅僅坐了幾分鐘,卻感到頭皮發麻,坐如針氈,似乎嗓子眼裡堵了塊大石頭,那股氣是上也上不來,下也下不去,難受極了。而豆子卻嘻嘻哈哈地坐在一邊,不時向方路飛幾個豆眼。方路真想揍豆子一頓,似乎這事是豆子指使的,他抬了幾次手終於放下了。 老媽回到小賣部時有點兒氣喘吁吁,她得意地甩下一百八十塊錢:"看看,五分鐘的工夫,掙了六塊錢。" "您不會讓--"方路看了眼豆子:"不會讓別人去送啊?" "我不放心,豆子能收回錢嗎?"老媽順手塞給豆子一隻棒棒糖,豆子歡叫着跑了。 "等我回來收錢就不行啊?半拉人還能賴帳?"方路有點兒氣急敗壞,老媽推門的背影對他的打擊太大了。 "他們外地人!我能放心嗎?萬一不認帳呢?"老媽驚奇地看着他,似乎兒子神經出問題了。 "好,好,好!您算是鑽錢眼兒里了。" "廢話!"老媽拿起櫃檯上的鈔票,在手裡掂量着:"沒錢?沒錢行嗎?你還沒娶媳婦呢。"
大批施工人員的進入讓這條小馬路出人意料地繁榮起來。八爺的飯館兒見火,每天中午都有包工頭請客,狼騷兒的皮肉生意也一天強似一天,新來的小姐幾乎把小賣部的衛生用品包了。 "你說怎麼就沒人管他呢?"有一回方路問洋二。 "幹這行,官私兩面都得有人,狼騷兒說他和這片派出所的人有關係,要不早給丫封了。"如今洋二也摸不清狼騷兒的路數了。 方路似乎也聽說過,不少人還為這事替狼騷兒拔過份呢,而當初聚集在洋二周邊的人,似乎都有意無意向髮廊方向靠攏。當然飯館兒他們是靠不上邊的,八爺知道白吃白喝的意義。方路有時想腐敗這東西是沒法根除的,中國人本性有問題,生下來就盼着家裡有點兒關係能指望上,沒關係便撅着屁股到處找靠山,狠不得有錢有勢的大爺們踢上兩腳才舒坦呢。碰上這種人,反不反腐敗又有什麼意義呢? 工程進度越來越快,而天氣也越發寒冷了,方路家小賣部是鐵棚子支起來的,夏天鐵皮上熱得能攤雞蛋,冬天卻涼得不敢拿手碰。老媽捨不得買空調,便叫方路架起幾截煙囪,從家中的廢墟堆里找出只爐子。 在方路的印象里,生爐子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於是不得不從頭學起。那些久已荒疏的詞彙再次出現了,什麼蜂窩煤、封火、對眼兒、起煤、燒炭、火筷子、火鈎子、蓋火……。本來他以為這些詞與自己早不相幹了,如今卻天天掛在嘴邊兒,這就是滄海桑田吧?剛生火那幾天,方路興奮極了,他天天圍着爐台兒轉,把手頭上一切可以燒的東西扔進爐子裡。於是烈焰飛騰中,方路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那大雁飛過的鄉村,蛐蛐兒鳴叫的曠野似乎是蜂窩煤的兄弟。它們一起來了,一起注視着自己,一起追憶着什麼……。 小賣部就是鐵棚子,而且是舊鐵棚子,四處漏風,即使生爐子也暖和不到哪兒去。有一次方路從單位偷回幾卷密封條來,想把漏風的窟窿堵住。老媽卻死活不答應,她的理由很簡單,冷就冷點兒吧,總比中了煤氣強。這一來可苦了方路,白天忙活起來也覺不出冷,最可怕的是晚上,簡直像進了冰窖一樣。睡覺時他不得不蓋上三層被子,可腦袋卻沒有辦法,早上經常能在鼻孔里扣出冰茬兒來。 東街的老字號生意見旺,新店鋪也接二連三地開了幾個,他們有的是自己紅着眼睛蓋房,有些不得不租用別人的房子。最近洋二算是開竅了,他發現了蓋房子的妙處,於是又在修車鋪旁大興起土木來。三天工夫洋二便夥同一幫哥們兒蓋起了間半是磚牆半是鐵皮的門臉房。房子修好後,他托方路寫了張此房出租的牌子,不久阿圖的新疆飯館兒便開張了。而春節一過,小賣部旁邊又立起個神秘的大鐵棚子,方路和老媽也緊張起來。
"咱北京爺們兒就是局氣,不給阿圖那個臉。"八爺可能晚上去給老祖宗燒紙了,說起話來都有點兒感恩戴德的味道。 阿圖似乎也不在乎有沒有人來吃飯,他好象是飯館兒的對外聯絡官,平時買東倒西,跑跑踮踮兒的都是他。這個假維族人個子不高,滿胳膊黑毛,鷹勾鼻子把毛茸茸地臉辟成了兩半。方路家小賣部是阿圖經常光顧的地方,每次來都抱着電話喊半天,一個星期就能貢獻出二三百塊錢電話費。他在電話里一直用新疆話喊,聲音再大也沒人能聽懂。 新疆館兒讓人虛驚了一場,而春節後小賣部邊上立起的鐵棚子還真讓老媽心驚肉跳了好幾天。後來方路發現幾個年輕小伙子一個勁地往棚子裡搬電腦,他趁其中一個買煙的時候問他們要幹嘛,小伙子機警地瞅瞅四周道:"反正也瞞不了您,我們想開個網吧。往後您多照應照應。" "批照了嗎?聽說這種執照不批。"方路問。 "黑着干唄,給辦事處交點兒錢說賣電腦配件不就行啦。"小伙子滿不在乎。"我們都是有工作的,弄個這玩意兒掙點兒酒錢。" 方路拍着腦門感慨了半天,看來自己過時啦!現在的年輕人,天不怕地不怕,拿個指甲刀都敢殺人,真有開拓精神。 "王八?"老媽聽到這消息時,差點給方路一巴掌。"胡說,開什麼都有,還有開王八店的?那不成罵人啦?" "是網吧。"方路解釋道。老媽的意識還停留在刀耕火種的年代,有一回方路說:"克隆技術出現了,將來拔根頭髮就能複製出個的大活人來,保證和原人一模一樣。"老媽硬說那是孫猴兒。"就是,就是……"方路把頭皮撓出了血道子,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解釋。"就是玩兒電腦的。" 老媽滿臉狐疑地又瞧了瞧旁邊的鐵棚子。"不是小賣部就行。" 這兩年,網絡的發展的確驚人,連方路所在的那家"破爛兒"公司也置辦了電腦。在單位上他經常看見財務室的姑奶奶們偷着上網,後來他央求人家半天終於也摸清了上網的訣竅。於是黃色網站成了方路的網絡着陸點。不久前他學會了網上聊天,於是迫不及待地開始發表無聊意見,要是看見誰不順眼就罵上兩句,反正是花公家的錢,大不了被網管踢出來。前幾天看了美國大片《黑客帝國》,結果方路好幾宿睡不着,沒事就摸摸後腦勺,真怕哪天長出插頭來。徐光曾和他說:"現在你要是想罵誰,就說他不懂網絡,他保證跟你急。" 方路當時懶得跟他較勁,像八爺、狼騷兒、洋二這樣的人恐怕一輩子不知道什麼叫網絡,可人家照樣活得挺自在。再說真沒聽說過誰因為上網發了財,倒有不少人一天到晚為上網費發愁。 想來可笑,似乎只有魚才喜歡向網裡鑽,而鑽進去就一命嗚呼了。 網吧開業後,生意一直不錯,總有些半大孩子在門口轉悠,大多數情況是在湊錢。這不禁讓方路想起前幾年遊戲廳紅火的時候。開網吧的也是群剛畢業的學生,他們覺着上班沒勁,每天都夢想着當比爾.蓋茨。不過小伙子們個個都挺精神,見了面大哥長,大媽短地叫着,一點兒不招人討厭。
四 駱駝的口水
春節快到了,那年春節是二月初,沒炮仗放的春節就跟大周末差不多,唯一不同是見了孩子要給壓歲錢。今年方路和老媽決定要打破這一陋習,他們自覺自愿地把自己貢獻給小賣部了。方路曾經偷偷地跟老媽說:"開買賣過節就是好,不用串親戚,得省多少壓歲錢呀?"老媽覺得兒子鼠目寸光:"光不花錢就行?咱們還能掙呢。春節別的買賣都關門,到時候全得到咱們家送錢來。" 結果老媽的如意算盤打錯了,春節期間至少東街是沒一家買賣關門的,大眼兒的鴿子窩一直堅持到三十晚上夜裡兩點鐘,連髮廊里的好幾個小姐都沒回家。有一次方路奇怪地問狼騷兒:"正月里有活兒嗎?" "正月怎麼啦?"狼騷兒不解其意。 "正月剃頭死舅舅。"方路道。 "現在這年月死舅舅算什麼?"狼騷兒想起來了,他哈哈笑道:"你放心,再過二十年就沒舅舅可死了,這句話自然作廢。嘿嘿!再說了,來我這兒送錢的有幾個是正經剃頭的?都他媽……"本來他還想說下去,節子在髮廊里招了招手,狼騷兒連聲招呼都沒打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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