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爺們兒 (27)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9日11:08: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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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初八那天,八爺風風火火地跑到小賣部。他一頭撞進來,衝着櫃檯就嚷:"兄弟,快,快幫我想個辦法。" 方路正坐在床上,他奇怪地笑道:"我在這兒呢。" "啊?"八爺似乎沒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快,快幫我個忙。" 方路向外張望一眼,沒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便笑着說:"沒着火呀?" "着火我怕什麼的?全北京都燒嘍我都不着急,只要咱的飯館兒沒事就行。"八爺大瞪着倆眼說。 "是您的飯館,可不是咱的。"方路知道這個兒子冒領不得,趕緊澄清。 八爺大手一揮,氣度不凡地說:"甭管是誰的,你快幫我想個辦法。後天是情人節,咱得有點兒動作啊。" 方路掐手算來,後天果然是二月十四號。他仔細地端詳了八爺一會兒,忽然覺得那臉上的環行山高深莫測了。"您還知道情人節哪?那可是外國人過的。" "人家跟我說現在的人什麼節都過,咱他媽是開飯館兒的,管他是哪國的節呢,能掙錢就行。"八爺忽然極其認真地說。"是這麼回事,過了春節就是飯館的淡季,要想吸引客人,必須得有個名堂,情人節不是挺好的嗎?" 方路明白了,這老小子又來找便宜了。他假裝生氣地說:"上回您還說請我吃火鍋呢,現在火鍋都快撤了……" "我這麼大人還能說了不算?"八爺厲聲打斷方路的話頭,他手指自己的飯館兒,頗有些惱火:"今兒晚上,你和你媽一塊兒過去,要是捨不得小賣部,我就讓他們把火鍋端過來。兄弟,其實我挺心疼你們娘倆的,別太累了。瞧瞧你,現在瘦得跟條帶魚似的,幹嘛呀?走,要不咱現在就去。" "我一直就瘦,吃多少都不管用。"方路無奈地笑了,多說一句自己就變成帶魚了。其實他並不是貪圖八爺的一頓飯,可自己總不能讓人家白使喚。"有您這句話我就知足啦,說說吧,您想怎麼着?" 八爺突然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沮喪:"我不想打折,可現在的飯館兒打折都打瘋了,真現眼。前幾天我在天橋看見一家飯館兒,打八折,吃一百還外送一隻烤鴨,你說這不是下三爛嗎?" "你到底想怎麼着?"方路有些不耐煩了。 "不打折吃飯的就不來,怎麼着也得白送點兒東西,還得要句廣告詞,跟情人節有關係的。"八爺道。 方路想了想,前幾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不少情人節活動的廣告,索性找一個糊弄糊弄他算了,估計八爺是不看報紙的。"別着急,您得讓我好好想想。"方路故做為難地低下頭,其實他早想好了,可要是太快地坦白了,這老小子沒準兒會認為他不認真。大約過了三分鐘,方路終於在八爺期盼的目光下開口了:"我有個好主意,保證讓您的飯館兒翻幾回台,可您得出點兒血啊。" "扔出一個賺回仨,值!你快說吧。" "凡是情人節當天來的,每桌送一瓶紅酒,就當打折了。"方路試探着說。 "行!" 方路煞有介事地將打火機點着,火苗在八爺眼前晃了幾下。"當天晚上絕對不能開燈,開燈一照就沒意思了。您吶每桌送支紅蠟燭,弄它個燭光晚宴,您信不信?情人節的氣氛一下子就出來了。再有就是您得趕緊把廣告打出去,得快呀,最好是今天。" "對,對對對,我現在就去。"說着八爺轉身就要跑。 "慢點兒慢點兒。"方路一把拉住他。 "還有哇?再送就賠啦。"八爺吃驚地叫道。 方路怕他嚇壞了,趕緊擺手道:"活動就這麼多,我是說這燭光晚宴您明天晚上就得開始搞,趕緊讓夥計們去準備。" 這一來八爺大惑不解了,他摸着腦門子道:"後天才是正日子吧?情人節是不是二月十四啊?" "是二月十四,可您想啊,現在找情人的多一半是有老婆的,情人節跑外邊兒去過那不是找死嗎?有老婆的那幫人過情人節都是頭一天,正日子是搞對象的過的。"說到這兒方路禁不住得意起來,燭光晚宴的活動是他抄襲報紙上的,而把活動擴展到兩天卻是他自己的想法,真是妙不可言! 八爺一把將方路抱了起來:"兩天!八天才好呢!兄弟!你可真不是凡人!明兒我給你塑個像,把你跟關老爺放在一塊兒。" 為了情人節的活動,八爺真是下了血本,噴繪的單頁一直貼到了永定門橋頭。那兩天的活動也確是聲勢浩大,飯館的大門差點兒被擠壞了,就這樣還有不少人祥林嫂似的蹲在門檻兒上等座呢。 方路抽工夫去看了一次,如果不是夥計認識自己,他差點兒連門都沒進去。平時八爺的飯館兒是附近規模最大的,他往往為坐不滿食客發愁,今天估計這老小子肯定在後悔了,當初為什麼不多蓋兩間房呢?方路在飯館裡轉了一圈,紅燭閃爍,人影婆娑,暗淡的光線里情人們幾乎都趴在桌子上談話,有些人更是肆無忌憚地像粘在了一起。方路越看越感慨,這哪是情人節?分明是一次女人的的軍備競賽。什麼裘皮大衣、超短裙、珍珠項鍊、大鑽戒、法國的香水、韓式的褲子,似乎所有女人的裝備都亮相了。而核武器則是一位時髦小姐的閃亮光頭,她高坐在最顯眼的地方,盛氣凌人的光頭上居然還畫了朵紅花。光頭小姐身邊是最熱鬧的地方,四五個男人圍着她打情罵俏,淫聲如浪,春色撩人。最後光頭小姐竟被幾個大男人平着抬到了桌子上,她手揪着個胖男人的頭髮,腳卻在另一個男人的小腹上亂蹭。 方路估計這女人是個小姐,屬於集體情人,可就是賣春為生的小姐也沒有剃光頭的規定吧?也許現在幹這行的太多了,競爭難免,小姐們也開始打造自己的品牌形象了。 不久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女人,她正偎依在老公懷裡,兩個人似乎在密語着什麼,方路心裡酸溜溜的。他不忍再看於是趕緊轉移視線,忽然他在萬花叢中發現有個男人十分眼熟,他坐在角落裡正與一位妖艷的女人調情呢。方路琢磨了很久只覺得眼熟卻想不起在哪兒見過,偶爾一回頭,他看見八爺也在注視自己剛才觀察過的男子,突然八爺點手叫過一個服務員,耳語了幾句。服務員面色鄭重地頻頻點頭,然後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似的站在男子附近,眼睛一直在男子後腦勺上轉悠。 方路一下子想起來了,那人正是他第一次來八爺飯館兒吃飯時,碰上的那個想吃白食的刀臉。"這小子居然還敢來?"此時方路竟由衷地佩服起刀臉來,臉皮厚吃個夠,臉皮薄吃不着哇!其實八爺也是個人精,眼真毒!隔這麼長時間他竟然還能認出來,哪一行的水都挺深哪!不久刀臉意識到服務員在注意他,這小子狠狠白了八爺一眼,然後拉着女子的手使勁在腿上蹭。 八爺在情人節的確狠撈了一筆,聽說當天晚上飯館兒翻了三回台,紅酒送出去一百多瓶,流水都上萬了。不過這次活動也有後遺症,情人節的第二天早上,飯館的大玻璃窗上被人用白漆寫了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燭光晚宴狗男女。" 那七個字全然是憤憤不平的,其張牙舞爪之勢似乎要把整個東街扔到天上去,然後再劈上幾個響雷! 八爺險些氣噴了血:"這不是毀我嗎,我又沒開鐘點兒房!"他扯着脖子叫罵了一整天,最終嗓子都沙啞了也沒人搭理。當然這話也不對,豆子一直在旁邊為八爺捧場着,他笑眯眯地聽八爺喝罵,還不時地把看熱鬧的孩子哄走,似乎是怕孩子們擾亂了八爺表演的興致。 後來有個想拍馬屁的夥計建議道:"老闆,這字不能老在窗戶上,得擦嘍。" "對。"八爺京劇叫板似的吆喝着,他手指玻璃窗對夥計道:"你去,把字擦下來,今天晚上擦不下來就別想吃飯。" 有苦難言的夥計整整擦了兩個多小時,水流在地上已經結了冰,而幾個大字依舊赫然,最後不得不動用了汽油。而豆子則笑嘻嘻地在旁邊又是打水又是遞抹布,最後惱羞成怒的夥計瞪着眼問:"你笑什麼?" 豆子茫然地望着修車鋪的方向:"肯德雞,好吃。" "呸!"夥計一甩手將沒抹布拽在豆子臉上:"滾,傻子,別在這兒起鬨。" 豆子委屈地把抹布撿起來,繼續在水裡涮着,涮乾淨了又送到夥計面前。夥計本想把豆子推開,但腳在冰上一滑,兩隻風車似的轉起來,最後不得不抱住豆子才沒趴下。
有個星期天的上午,老媽在小鋪里盤點貨物,方路則坐在小賣部門口曬太陽,春日的陽光熱烈中帶着一絲倦意,給人一種舒適感。方路微微閉上眼,那溫暖的陽光順着睫毛一滴滴淌下來,眼前全是紅的,由上而下,自深而淺。其實什麼叫爽呆了,在春日和煦的風中,坐在家門口眯着眼,愜意地瞧着路人急匆匆的行走,這就是爽呆了。 忽然有輛大屁股桑塔納開上了東街,方路認識,那是徐光單位的車,看來這小子又公車私用了。徐光曾經說過:"別光說國營企業機構臃腫,人浮於事,誰都想占便宜,其實公司做大了全一樣,外國公司也一個德行。" 果然車到小賣部前就停下了,徐光下了車。他和老媽打了聲招呼,便美孜孜地看着方路笑起來。 "你兒子搞對象啦?"方路懶散地問。 "我兒子剛三歲,就說現在孩子發育得快也太早熟了吧?"徐光不明白他何以這樣問。 "可惜你是兒子,要是閨女八歲就讓她開始寫書,書名我都想好了,叫《兩次發育之間》。保證賺錢。"方路道。 "你真缺德。" 方路呵呵笑了兩聲:"可惜我沒孩子,更不會有閨女,可你也沒有哇,到底瞎美什麼?" 徐光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再次打量了他一會兒才開口道:"我是想看看伯樂是個什麼東西?" "誰是伯樂?"方路下意識地摸了臉一下。 "你呀。"說着徐光掏出一本書,扔到方路懷裡:"看看吧,您發現的女作家已經成名了,盜版書都滿天飛了。" 方路接過書,書名的確是《欲望陷落京城》,作者當然是藍薇了。書的封面是一位雙眼被黑布蒙住的半裸姑娘,他覺得這姑娘八成是藍薇,沒想到藍薇賣弄風情的樣子還真有幾分性感。方路粗粗地翻了幾下,內容他早就知道了。"真出版啦?你那哥們兒功不可沒呀,編輯版稅掙了不少吧?這位爺是公不忘私,大頭小頭都不耽誤,高!早晚得成大編輯。" 徐光研究了一下方路的表情,最後有氣無力地說:"懸,現在輿論對這本書很不利,有人說這是公然向讀者撩裙子。還有消息說,書可能要被禁掉。" "那好哇!藍薇更出名了,越有爭議越有賣點。"方路最近自認為做了幾個成功的小廣告,儼然把自己當廣告人了。 徐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對,藍薇是成名了,可我哥們兒的飯碗快保不住了。要真是出了本禁書,編輯最少得回家。" 方路沒說話,他不想刺激徐光,編輯終歸是他的哥們兒。說心裡話,就是那編輯真回家,方路也不會同情他的。所謂一得一失,他占便宜的時候怎麼不和大家分享呢?自己當時在湖南時不是也一樣嗎,市長的兒子王權又怎麼樣?敢拿錢就得有不怕進監獄的氣概。
方路看了老媽一眼,此時她正接待顧客呢。 "要不我去跟你媽說說。"徐光看出他的疑慮。 "甭問我,晚上回來。"沒想道老媽似乎學會了分心術,她邊接待顧客邊說。 徐光答應一聲,就拉起方路走。方路邊上車邊囑咐道:"要是半拉人再來要酒,您等我回來啊!" 老媽似乎沒聽見,她正給顧客算帳呢。 鑽進桑塔納,方路油生出一股親切感,他不禁向後座望了一眼。去年就是這輛車把自己從拘留所里接出來的,當時劉萍也在車上,他隱約中似乎還能聽見劉萍微微的呼吸聲。那吹氣如蘭,青絲飄舞的女子如今怎麼樣了?這麼好的天氣,也許她正陪着新男友在街上轉呢。想到此,方路覺得心跳得厲害,耳朵里也嗡嗡響起來。 "去哪兒啊?"他問徐光。 "就當春遊,咱們倆去八達嶺吧。"徐光道。 "去那兒幹嘛?現在連草還沒綠呢。" "去一趟吧,反正有車就當是兜風。我得有十幾年沒去了,上次去八達嶺還上初中呢。"徐光把頭仰在靠背里,似乎很陶醉。 "胡說,去年你、我和張東還去過呢。" 徐光一下子蒙住了,他想了想便指着方路罵起來:"你腦子裡進水啦?那是香山,咱們是前年秋天一塊兒去的香山。" 方路也記起了,那的確是香山,在山上張東還作了一首不倫不類的詞呢。唉!他深深嘆口氣,其實才一年多的工夫,怎麼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了。當時自己是某大塗料公司的副總經理,張東是北京隱士,而現在?自己就不說了,張東卻生死兩茫然在大洋彼岸折騰呢。奇怪!他去哪兒不好,卻偏偏要去美國,不是在校園裡讓槍手打死,就是被當作間諜給抓起來。 徐光的車開上了二環路,星期天車少,路況很好。兩個人閒聊了一會兒,幾十公里的路一晃就過去了。他們是從南二環上的路,走東二環路,從德勝門北上,。剛出德勝門,有位年輕的交通警察攔住了去路。徐光詫異地問:"我怎麼了?"方路搖頭。 此時警察走了過來,他大大方方地敬了個禮,徐光不得不從車裡鑽出來。"我--我沒違規吧?" 警察面無表情地說:"你車後面的牌照太髒了。" 徐光連咽了幾口唾沫:"好,好,我擦擦行了吧?"說着他找了張餐巾紙,草草擦了幾下:"您看行了吧?" 警察悶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徐光氣哼哼地回到車裡:"這警察大爺拿我開玩笑,拿我打杈。" "誰沒點兒煩心事,人家不是沒怎麼着你嗎?"方路笑道。 "他煩,我還煩呢?這他媽不是成心噁心我嗎?"徐光搖下車窗,一口痰向自行車群飛去。 車開過馬甸橋,直奔南沙灘,再往北走就是郊區了。當時北京到八達嶺的高速公路還沒通車,過沙河時已經快中午了。 可能城外的路好走,又是中午,一過沙河徐光就把車開到了130公里。方路對老同學的車技不放心,便叮囑道:"行嗎?一會兒就到了,別玩兒命。" "你沒看見中午車少,好久沒趕上這麼好跑的路了。"徐光很興奮,一腳油下去,速度表竟轉到了150公里。 忽然方路發現前方路上有個黑點兒,趕緊提醒道:"慢點兒,慢點兒,前邊有事。" 徐光也看見了,他不得不把車速降了下來。桑塔納速度很快,車速剛降到100公里,那黑點便迅速擴大了。方路終於看明白,那是輛撞在路心護欄上的捷達,車頭在在前面,看不出損傷情況。讓方路震驚的是車邊竟還有兩個人,不,是三個,因為靠車跪着的男子手裡還捧着一個女的呢。此時他們離出事地點還有多半公里,根本看不清那女人的死活,反正她滿臉都是血,軟弱的脖子靠在男子肩膀上。那男子直挺挺地跪在馬路上,滿面悲愴,他身邊還有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她張開雙臂,拼命地向桑塔納揮着,嘴裡似乎還喊着什麼。 方路感到手心有點發麻,他看了看徐光,這小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樣。"咱們停下吧。"方路道。 此時桑塔納已經駛近了出事地點,看樣子捷達損傷得並不厲害,前車蓋只翻起了一個角。方路覺得車一直在減速,他甚至做好了開門衝下去的準備,而車邊的小姑娘已經不揮手了,她拉着男子的衣衿一個勁地搖晃。出乎意料的是桑塔納在離捷達還有十來米的時候,突然一把輪掰到了另一條車道上,緊接着車速又提了起來。在經過出事地點的一剎那,方路在後視鏡里看見徐光微微閉上了眼睛。 "你丫怎麼這操性,沒看見人家出事啦!"方路叫了起來,他的手伸到了方向盤邊,去一直不敢下手去抓。 徐光不說話,車速很快又提到了150,捷達和那三個人立刻就不見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也是開車的人……"方路紅着眼睛罵道。 "就因為我開車,就因為我有孩子,所以我不能停。"不知是緊張過度還是怎麼着徐光的聲音聽起來遙遠而脆弱。他頓了頓接着道:"上個月,我的同事在延慶就碰上了這麼檔子事,他倒下去了,結果碰上一群打劫的,差點兒當了烈士。我愛惜別人,誰心疼我呀?" 方路回頭看了一眼,捷達早看不見了。"說什麼哪?就這三位能劫道?能劫咱們倆大小伙子?" "你知道路邊藏了幾個呀?"徐光瞪了他一眼:"最近外面這種事多了,就是利用你的同情心,結果車錢全沒,要是不服沒準把命都得搭上。現在的人都瘋啦,警察都保不住自己。前幾天仨警察去抓逃犯怎麼樣?兩死一傷,昨天報紙上不還表彰了嗎?我可不想讓人家表彰。"
"都跟真的一樣,我同事碰上的比這回還血糊呢,老遠一看,人就跟撞成三截棍似的。一過去跳得比誰都高。一個月了,我那個同事還在精神病院接受保守治療呢。"徐光明白方路的心思。 "萬一要是真的呢?" "那又怎麼樣?憑什麼非要我去救哇?誰規定的?弄一身血都是小事,最起碼去交通隊作證也得好幾趟,鬼子扣我的工資誰出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了他,佛光就能普照人間啦?"徐光已經在強詞奪理了。 此後兩個人就再沒說什麼,很快他們就進了山區,據說這一帶屬於燕山,與西山屬於不同的山脈,可在方路眼裡卻看不出什麼區別。車還沒到居庸關,他們發現路邊多了不少以前沒見過的建築,青磚間的灰縫非常白。不用問,這肯定是後來修建的偽長城,不知道修這玩意兒的人是怎麼想的,如此嶄新的東西怎麼能讓人相信是屹立了幾百年的古建築呢?! 此時遠方的峰巒正迅速地長高着,那泛着白霧的群山,那巨大的白色岩石和棕色裂層,在陽光下稜角分明,格外醒目。不一會兒,他們的車便於群峰間穿行了。方路打開車窗,涼風撲進來,臉依然滾滾燙手。 "這兒真美!"上山後,方路無精打采地站在烽火台上念叨,遊人很少,幾行大雁緩緩北去。 是啊!陽光在身邊盛開着,遼遠的群山向天邊鋪去,地平線也變得不再規整。視野之內,再沒有人群的喧器,都市的繁華,靜靜的,只有那橫亙於大地的青色長龍,等着人們去讚美,等着遊客們來花錢。可方路偏偏沒這個興致,他相信徐光雖然嘴硬,卻早沒心思玩兒了。 他們爬過新近修好的長城,繼續向慘垣斷壁深處攀行。方路突然想起了張東的一首詩,其中有一段特別感人,也和現在的心情差不多: "我是飄向八方的孤獨 似晨風中矗立的塔影 聚集又散開 從未馴服!" 他把詩念給徐光聽,而徐光卻說不記得了。他迷惑地看了方路一會兒,脫口而出:"我,我他媽是好人。" 方路差點兒笑出來,他不明白徐光何以在這幾句詩後接了這麼一句,似乎也有點兒聯繫。"誰也沒說你不是好人。" 徐光又不說話了。 下山時,在停車場入口,有位照相攤的大嫂拉住了他們,死活讓他們與駱駝照張像。方路倒沒什麼,徐光卻對那匹雄壯的駱駝產生了興趣,他圍着駱駝轉圈,還不時地對這畜生拍拍打打。其實方路也從沒這麼近地觀察過駱駝,它像披着棕黃色的毯子,巍然不動地矗立着。駱駝巨大的眼睛顯得特別友好,更可笑的是它的兩條前腿,膝蓋以上的毛又厚又長,圓圓滾滾的,而下半條腿卻只長了薄薄的一層毛,遠看去就像日本鬼子的馬褲。 估計徐光是想把車禍的事忘嘍,他不僅與駱駝照了像,還一個勁地對它表示友好,甚至走過去為它梳理脖子上的毛。駱駝很解人意,它把脖子伸得很長,眼睛也半閉上了。正當徐光想離去時,駱駝忽然把頭轉向徐光,與他來了個面對面。 照相攤的大姐一下子站了起來,她剛要說什麼,就見駱駝的眼睛一眯、嘴唇一撅,撲的一口痰噴了出來。 徐光躲閃不及,那口碩大的駱駝痰正好噴在他臉上,連眼睛都被糊住了。徐光慘叫一聲,轉瞬間就跑出了十幾米。照相攤的大姐惱怒地跳過來,照駱駝屁股上就是幾腳,駱駝卻沒事似的連動都沒動。 徐光遠遠地站着,他扎着雙手,不知是用手擦好還是找個地方洗洗。此時經驗豐富的大姐已經找出瓶礦泉水,幫助徐光擦起來。 "你這駱駝是怎麼養的?"洗完臉後,徐光惱羞成怒地質問着。 "駱駝喜歡誰就啐誰,畜生就這樣。"大姐哭笑不得地解釋着。 方路怕徐光和人家翻臉,趕緊拉着他走了。回到車上,徐光惡狠狠地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挺高興啊?" 方路再也忍不住了,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笑如小型火山爆發,竟再也收不住了。 徐光悶哼一聲:"不就是沒救那個人嗎?連????畜生都啐我。" 五 豆子之死
又是一個星期日,老媽和方路在小賣部商量進貨的事。春光明媚,太陽如高掛在空中的銀色亮盤,隱隱已經有些烤人了。 方路邊和老媽商量邊記錄着貨物的名稱,這種工作最累人,比如說卡迪那吧,每種口味的最多也就只能進四五袋,多了就壓箱底。突然他們聽見不遠處"喀嚓"一聲巨響,緊接着又聽見洋二"哎呦!"一聲慘叫。娘倆個嚇得從凳子跳了起來,誰會謀害假洋鬼子?方路趕緊繞過鐵棚子去看。就見洋二在樓口邊上站着,他望着上面,像只碰上狼狗的狸貓,兩臂紮起,短腿尾巴似的高翹着。"誰幹的?誰幹的?"洋二指着地上的一堆東西又叫起來,方路定睛一看才看清是個摔碎了的花盆。花盆碎片離洋二站的地方只有半尺遠。"誰幹的?"洋二瞪着樓上的每一扇窗戶。"你大爺的,你也不怕砸死你們家老的,想打幡啊?"他連罵幾句,可樓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此時狼騷兒哈哈笑着從馬路對面跑過來,他把摔散了的花枝從碎瓦片裡提起來:"多好的花!可惜了的。"在洋二貓眼的怒視下,狼騷兒不得不趕緊收斂起笑容,也跟着洋二罵起街來:"別在被窩裡貓着,有本事就下來,砸着二大爺,你們賠得起嗎?國家都保護殘疾人……" "怎麼回事?"方路跑過去問。 "操,你說這人缺不缺德?我走到這兒,不知道哪層上扔下來個花盆兒,差點扣我腦袋上。"洋二喘着粗氣越說越後怕,忽然他挽起胳膊,叉着腰叫起來:"樓上的你給我聽着,甭躲着,我知道你是誰,留神吧你,早晚我把你們家孩子扔井裡,看着嘿,早晚的事。" 狼騷兒捅了捅他:"現在沒井了。" "沒井我給丫扔護城河裡,給丫腳上掉一個秤砣,讓丫下輩子也漂不起來。"洋二惱怒地圍着樓口轉。 "是夠缺德的!這也就是差點砸着洋二兒,萬一砸了別人可怎麼辦?"老媽跟在方路後面小聲嘟噥了一句。 方路捂着嘴跑回小賣部。 "你樂什麼?"老媽惦記着錢匣子裡的鈔票,也跟着回來了。 "您這半年買賣做的!一點同情心都沒了。洋二是挺討厭,可也不至於得砸死吧?"方路趴在櫃檯上,指着老媽笑。 老媽回頭看看還在罵街的洋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其實老媽對洋二的厭惡主要還是因為蛐蛐兒的事。那次車禍蛐蛐兒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滿嘴的牙多一半都不行了。東街的人沒一個不罵洋二缺德的,最後洋二指天發誓說:"除了給車主的損失費,我還花了一千多的醫藥費呢,用的全是修車鋪的錢。"這樣大家才不說什麼了。但老媽從此對洋二有了成見,每看見他就想起蛐蛐兒在街上乞討的情景。 晚上,老媽回家做飯去了,方路獨自看攤兒。天漸漸黑了,行人很少。突然一輛小奧拓吱地停在路邊,那女人從車上下來,她老遠就沖方路喊道:"要一包擦手巾。"然後腳尖點地,一步一步地跳了過來。 方路知道門口有兩個髒水坑,他覺得表現的機會來了,於是拿起擦手巾沖了出去。"您的擦手巾。"方路微笑道。 "謝謝。"女人嫣然一笑,然後指着水坑道:"怎麼也沒人管理管理?" "誰管呢,整條街都這樣。"方路極自然地把手伸出去,想扶着女人過水坑。 女人卻根本沒看見他伸出的手,她一轉身向自己的車跳去,嘴裡小聲嘟囔着:"這條街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方路被干在當地,他使勁推了推下巴,臉上的肌肉才鬆弛下來。此時女人已經坐到車,小奧拓濺起一路水花開走了。方路越發懊惱起來,自己與那女人的距離中又多了層玻璃,人家也根本沒拿東街上這群貨當人看。 其實也難怪女人發牢騷,如今的東街確是熱鬧了許多,但其髒亂程度或許能成為北京之最。平時的生活垃圾倒也算了,最可狠的是工地的卡車,走一路丟一街,泥漿、沙石料、黃土幾乎快把東街添滿了。要是趕上下雨就滿街流泥湯子,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現在的卡車都是奇形怪狀,巨大無比的,不少卡車比方路家的小賣部能高出一人去。據說在東街附近行駛的大部分都是載重幾十噸的大傢伙,要是趕上拉水泥的時候起風可就慘了,漫天的灰色塵土,嗆得人連呼吸都不敢了。 因為拉水泥的事,方路向郭叔抗議過好幾次:"瞧瞧,我們家種的爬山虎都成灰的了,三天兩頭地掉葉子,老往肺里吸水泥,人能好得了嗎?" 郭叔很是為難:"我有什麼辦法?工地都這樣。再說我天天滾在工地,不比你們倒霉,早死的肯定是我。" "電視上不是有不少示範工地嗎?綠化得都挺好。您那兒青年突擊隊的旗子白掛啦?"方路不滿地說。 "大侄子,你真相信啊?那都是做出來的,就是為了上電視。你看着,要是我們公司領導想上電視,批出筆錢來,三天我就能讓草長起來。"郭叔冷笑一聲。 "三天?我不信。"方路認為郭叔在吹牛,種草又不是畫畫,三天?三十天還差不多。 郭叔咳嗽了幾聲才把笑意壓下去:"種不出來還染不出來啊?騙騙攝影機不就完啦?這事我又不是沒幹過。" "什麼?"方路沒想到郭叔這麼老實巴交的人也會騙人。 "跟你說吧,你看見的多一半是塗料染的,風一吹照樣起土。"說着郭叔哈哈笑起來:"蒙鬼子的事,怎麼把你這麼大學問的人也蒙了?" 方路恍然大悟,看來指望工地改進是沒戲了。爐子一停他就用密封條把鐵棚子糊了個嚴嚴實實,反正也不怕中煤氣了。
打發走老媽,他順手抄出本書來,正好是藍薇那本《欲望陷落京城》,方路翹着二郎腿翻了起來。前幾天他在書攤上看到這本書了,小販拉着方路拼命勸他弄一本:"哥們兒,這書寫得特棒,看了它你想誰嫖都門兒清了。快了,快被禁掉啦,沒準是絕版,過幾年就值錢了。"方路問多少錢,小販說只要十塊錢,他知道這書的原價二十多呢,估計是盜版的。 天黑了,民工下班的浪潮早過去了,方路正好看書。 暮色如虎,那巨大的虎口就是漫天的黑暗,它從東方開啟,在西邊閉合,於是整個天地都沉浸在黑暗中了。開始時方路是邊看書邊拿眼瞟行人,但半天沒生意,索性專心讀書了。方路有個習慣,書一般看兩遍,第一遍讀個大概,第二遍就要仔細些了。 其實方路只是對藍薇這個人有看法,對她的小說方路從沒說三道四過,雖然報紙上說這類女作家是用身體寫作,但好歹是真實的,總比昧着良心寫作的人強。藍薇這本書不但感官刺激強烈,而且野氣十足,上次讀時他就感觸很深,這回更有點兒身臨其境了。 在描寫碰上可愛的嫖客時,藍薇充滿深情地寫道: "在床上,他把我的胸衣慢慢解開時,相信他看到的是極其完美的一雙乳房。老闆曾說過:北方姑娘大多是樣子貨,遠遠看兩眼還行,南方姑娘都是精品,特別是她們玲瓏完美的乳房,而他第一次看到時,幾乎驚呆了。 是的,我對自己的身材很有信心。被男人稱為妙乳的東西像小饅頭似的緊扣在胸上,粉紅色的乳頭只有綠豆那麼大,在鏡子面前,我常常都忍不住要用手去愛撫,這是我的戰場,是我與他們周旋的工具。 此時他忍不住伏下身去親吻,燥熱不安的汗水浸透遍全身。我也在顫抖,早就在抖了,一進門時我就喜歡他了,真怕他會點別人的台,而他將我拉到身邊時,我就再沒說過一句整話。 '快點,要小心。'我竟在催促他,我是個妓女,是個道德墮落的人,我在乎什麼呢? '一會兒就知道厲害了。'他惡狠狠地獰笑着,稜角分明的臉充滿陽剛之氣。'又遇到一堆爛肉!'他下身猛一使勁,那物兒便頂了進去。 '哎呦!'我的頭向後仰去,被針扎了似的,渾身肌膚都起了層小疙瘩,胳膊死命撐着床,身體向後竄了出去。我驚異地盯着他的下身。" 方路心中有股清涼清涼的東西上下翻滾着,每一處毛孔都因此張開了,涼風沒入體內,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在向外揮發,下身那東西也越來越茁壯了。這不是在寫自己嗎?不對,那些事似乎不是自己干的,他在努力回想第一次見藍薇時的情景。最後發現除了她的教誨,的確沒什麼值得回味的。咳!看來像自己這樣的人並不少見……。 "咚"的一聲,不知什麼東西砸在櫃檯上,方路被嚇出了身冷汗,接着腦門子開始充血,如手淫時被發現了一樣,他惱羞成怒了。方路陰着臉正想發作,卻見發現櫃檯上扔了一疊鈔票,再抬頭竟看見張東站在窗口,手指一直在下巴上來回劃拉着,身後還站來着個南方人模樣的小個子。方路看看張東,又看看鈔票,一時弄不清這傢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幹嘛呢?看黃書哪?"張東歪着嘴問道。 方路覺得有點兒臉紅,真正的黃書他沒看過,可方路相信黃書也不過就是藍薇的水平了。很快他就鎮定下來,指着櫃檯上的百元大票道:"這是怎麼檔子事?除非你把電視和冰箱搬走,要不我這兒可沒這麼貴的東西啊。" "我在外面看你半天了,要不是錢往櫃檯上一放,您還看不見我呢。"張東索性走了進來,他坐在床上,點燃一隻煙,無所事事地四下張望着。而他身邊的小個子則滿臉惶恐地站着,他長了個碩大的顴骨,一看就是個南方人。 方路拿着錢在手裡掂了掂,大約是兩千塊。他並不是沒見過錢的人,仍有點兒怒意地問道:"你到底什麼意思?" "這是你的錢,上回你幫我想了句廣告詞,廣告主接受了,最近廣告在全國發布好幾百萬了。這是你的酬金。"不等方路說話,張東便指着貨架道:"你這兒比二頭的修車鋪乾淨多了,丫那兒整個一狗窩。" 方路琢磨了一會兒才明白,張東嘴裡的二頭肯定是洋二,可一提起洋二他的火氣又大了,竟一把將錢扔回到張東懷裡:"我不缺這點兒錢,幹嘛呀,跑我這兒充闊氣來啦?您多大的老闆啊?要真是街面上混的主兒,當初就別找人家農村孩子要修車錢。" "什麼,你說什麼?"張東捧着錢,臉上忽明忽暗。"你說清楚點兒,哪兒來的農村孩子?" 方路認為他是裝傻,歪着嘴諷刺道:"有錢怎麼了?有錢你把前門樓子買下來,跟一個農村孩子較勁,多大的起子(出息)!" 張東可能很多年沒受這樣的挖苦了,他狠狠拍了把大腿:"是老爺們兒就把話說清楚,什麼農村孩子?" 方路甩手一指修車鋪的方向,激動地說:"就是上回開摩托撞牆的那個,您還舔着臉的管人家要兩千塊錢修理費哪?好意思嗎你?人家洋二好歹算條漢子,自己給夥計掏醫藥費,為這點兒事修車鋪兩個月開不出工資了。兩千塊錢!逼着蛐蛐兒在街上要飯。聽說洋二是和你從小滾起來的,至於嗎你?" 張東看看方路,又看看身邊的南方人,突然瞪起眼珠子,陰冷地對南方人說:"誰讓你們要的?"
張東扶着腦門仰頭想了想,突然他張開嘴呵呵笑起來,開始是假笑,然後越笑越開心,腰逐漸彎下去,頭幾乎插到兩腿中間了。不一會兒張東眼淚橫流,樂得氣都上不來了。南方人惶恐地遞過去一副手絹,張東搖搖頭道:"別,別,讓我笑夠嘍,真他媽逗!多少年都樂不出來了。"方路被他笑傻了,他似乎感覺到有些事不對,卻摸不着頭緒。張東大約笑了五分鐘才緩過來。"你們是不是都掏錢啦?"他問方路。 方路點頭。 "有兩把豆兒,這二頭還真有兩把豆。"張東又嘿嘿了幾聲:"告訴你,我根本就沒要過修理費。他們?"他指着南方人道:"他們也不敢背着我要,這是二頭騙你們呢。" 方路從來沒想到這一層,但略微一琢磨覺得這種可能性太大了,憑洋二的人品也的確幹得出來,再說他去年集資賠了錢,正想方設法往回撈呢。仔細算算這小子在蛐蛐兒的車禍里,居然還掙了一千多塊呢。"真的?"方路問。 "你到底出了多少血,一會兒我叫二頭還給你,別人出的我可管不着。"張東今天太興奮了。山林死後他臉上像繃了塊塑料布,整整已經有五年沒笑過了,今天笑得真痛快,塑料布竟像被人摘走了。他甚至想把洋二拉過來,好好喝一頓,這小子已經成人了,做生意就該這樣。 "孫子!"方路咬牙切齒地罵道。洋二這孫子太可恨了,這麼一個蠢人居然把整個東街都給騙了。方路想起買擦手巾的女人,要不是她自己會那麼傻?不,自己在女人面前就是不折不扣的白痴,要不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偷不如搶,搶不如賺,賺不如騙,騙上家不如騙下家,這可都是做買賣的規矩。洋二也沒什麼錯。"張東笑道。他把手裡的鈔票塞到方路手裡:"這是報酬,你是我的上家,以後少不了麻煩你呢。"說着他站起來,滿面紅光地說:"行啦,別窩心啦,我現在就找洋二去,不就是點兒錢嗎!" 張東走了,南方人從口袋裡拿出張名片遞過方路,有些靦腆地說:"我叫阿三,以前在公司主管人事和行政,總聽老闆提起您。" "以前?"方路很奇怪,難道他現在跳槽了? "是,是,現在我們老闆又開了家建築公司,我當總經理了,專門在南方承接建築活兒。你在四川、重慶要是有什麼親戚,就說一聲,保證隨叫隨倒……"接着洋二喋喋不休地談起生意經來。原來張東又成立了一家建築公司,什麼資質都沒有卻利用阿三在親戚的關係專門承接橋梁工程,阿三實際上是獨立承包人。 方路把名片扔在櫃檯上,沒心思與阿三瞎搭訕。本來他一直看不起洋二,現在看來這小子讓蛐蛐兒在街上乞討是有考慮的,完全就是想利用人們的同情心,而自己偏偏帶領大傢伙集體上當了。真缺德!下輩子這小子連人都當不上,保證是條狗,三條腿的狗。 此時一輛載重卡車從門口開過去,路面不平,小賣部的鐵皮被震得嘩嘩直響。阿三被客車的轟隆聲吵得直裂嘴,他正要說什麼,突然一聲悽厲的慘叫和卡車瘋狂的剎車聲傳來。方路和阿三對望一眼,阿三率先沖了出去,方路也坐不住了,他把錢匣子藏在貨架下面,然後也跟着跑了出來。 卡車就停在小賣部與修車鋪之間的路上,張東面色煞白地站在路邊喘粗氣,卡車司機捂着臉坐在車樓子痛哭,而豆子卻直挺挺地倒在車前。他身上沒流一滴血,眼睛閉着,臉上依然笑意充盈。原來張東要去找洋二,走在街上也笑得合不攏嘴,那輛卡車開來時他並沒注意。東街的路燈太稀疏,而且還是螢火蟲似的的老式路燈,所以卡車司機也沒注意到張東,等到看見時,車已經快撞上他了。正在張東閉眼等死時,豆子不知從哪兒沖了出來,他用肥大的身體將張東頂了出去,自己卻倒下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方路他們出來時,張東還沒反應過來呢。 此時八爺飯館兒、網吧、新疆餐廳、髮廊、修車鋪的門都開了,人們蜂擁着向外跑,跑到離豆子七八米遠的地方都停下了。 "出事了!出事嘍!" "呦!豆子!這傻子可真夠傻的。" "得,得!司機完了!你說為個傻子坐牢,值嗎?" "坐牢?光坐牢就好了,最少也得出十幾萬,還不如多坐幾年牢呢。" "真不值。為一傻子出這麼多錢,豆子他媽不得樂瘋嘍?" "哎!不對啦,豆子怎麼一點兒血都沒出啊?" "沒準是內傷,這傻子身體棒,不一定死得了。" "那這司機可夠罪孽的,侍侯幾年豆子可真夠受的。"…… 忽然張東原地彈了起來,他撲到豆子身前,拼命地翻開他的眼睛:"豆子,豆子,醒醒!醒醒啊豆子。"他語無倫次,聲淚俱下,最後張東竟把二百來斤的豆子捧了起來,他哆哆嗦嗦地向前走,目光迷亂而痛苦:"豆子,豆子,醒醒,我還給你賣肯德雞吃,豆子,快醒醒。一會兒就好了,以後咱不穿羽絨服,以後我給你買皮夾克……" 阿三已經把車開了過來,張東硬是獨自把豆子塞進了車裡,嘴裡叫道:"天壇醫院,天壇醫院。" 阿三把頭探出來,對着方路叫道:"哥們兒,盯着司機,別讓他跑嘍。" 此時大家聽到張東在車裡罵道:"你他媽還不快走!?" 不久警察來了,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等場地勘測完,拍完照,警察將司機帶走時已經夜裡十一點了,方路疲憊地回到小賣部。其實他最怕與警察打交道了,見了他們,方路就狠不得趕緊坦白,幸虧今天的事與自己無關。他坐在小賣部里發了一會兒愣,忽然想起張東那兩千塊錢,於是趕緊找了出來。這是二十張嶄新的票子,而且僅僅是他五個字的報酬。"一個字四百!"方路得意地想着,估計全中國的作家知道這事後都得氣死,一個字就是四百塊啊。 他把錢收好,又想起了豆子,他要是真死了,老媽以後連個廁所都沒法上了。這傻孩子救張東真是太不值了,張東這個奸商值得一救嗎?有一點方路是清楚的,換了誰豆子都會去捨身相救,也許在他心裡就沒有危險二字,生命對於他來說都是輕如鴻毛的。就這點而言,豆子的境界能超過所有高僧。 方路正準備關門時忽見張東搖搖晃晃地走了回來,他面無表情,頭髮散亂,領帶都跑到脖子後面去了。張東老遠就向方路擺手,示意他別關門。 "豆子怎麼樣了?"方路堵在門口問他。 張東毫不客氣地把他推開,進門就打開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一瓶水就這樣下去了,他眨巴眨巴眼睛,於是又一瓶礦泉水進了肚。 "豆子怎麼樣了?"方路覺得有點心疼。 "正在搶救,我剛從交通局做完證回來。"張東抬眼看了看他,又馬上補充了一句:"我不是狼心狗肺的人,阿三在醫院看着呢,我後半夜去換他。" 方路抱着肩膀,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雖然他和張東只見過幾面,可他一直認為這是個惟利是圖的人,跟自己前兩年在湖南時的狀態一樣。 "我的車呢?"張東有氣無力地問。 "不是開到醫院去了嗎?" 張東用手指掐了掐眉心,沮喪地說:"糊塗啦,糊塗啦。車扔在交通隊了,我怎麼自己跑回來了?" 方路見他如此失魂落魄不僅有點吃驚。"你真拿豆子當回事啊?這街上沒人那豆子當人。" "你呢?"張東擰着眉毛問他。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比你我幸福,而且高尚得多。"方路不願意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其實豆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個能幹點活兒的工具,很難與"人"這個字掛上鈎。 張東仰身躺在方路的椅子上,他望着屋頂道:"知道豆子為什麼救我嗎?" 方路搖頭。 張東嘆息一聲,整個身子縮到了椅子裡:"我小時候就住在排子房,那陣子東街是條土路,這片兒樓房才五六棟樓,爬樓梯對於我們來說都是新鮮事。當初我們幾個沒別人揍了就揍豆子玩兒,打了他好幾年,最後豆子聽見我們的聲音就哆嗦。後來我從香港回來,在街上碰上豆子,也不知道哪根兒筋動了,當場就給了豆子二十塊錢,讓他賣肯德雞吃。也就從那時我成了排子房最大的善人,連他身上那件羽絨服都是我派人送的。" "豆子知道嗎?" 張東苦笑了:"羽絨服是專門照着豆子的身量賣的,要不非讓他爸穿了不可,這事誰也不知道。可有時我弄不清豆子是真傻假傻,你說他聰明吧,可他真是個傻子,說他傻吧,這事他竟能猜出是我干的。其實我不過是覺得小時候的事太荒唐,想補償一下。" "你怎麼能看出來?" "我的確能感覺出來,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而且這小子還知道報恩。其實有什麼恩可報,不就是幾個錢嗎?"說着張東的鼻子又酸了起來,他使勁揉了揉,然後照自己大腿上狠拍了幾把。 "你以為豆子是報恩嗎?"方路忽然覺得臉上發漲,有股東西要從太陽穴噴出來,它洶湧澎湃,盪人心魄。 張東看着他沒說話。 "我相信今天的事換了誰豆子都會去救的,在他腦子裡沒有自私這個概念。他對所有人都一樣,對你的看重只不過是那次肯德雞給他的印象太深了。"那股東西依然在方路身上遊走,他憋得厲害,甚至想揍張東一頓。 "上聖絕智!你還不如說他是聖人呢!" 方路點了點頭。自從張東去美國後,他再沒機會與別人探討這類虛頭八腦的問題了,今天的談話對象居然是張東,造化弄人哪! 張東伸手在面前揮舞了幾下,像在驅趕着什麼。他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阿三,送出來了嗎?……有醫生出來嗎?說什麼了沒有……醫生就沒好東西,就知道嚇唬人……我兩點鐘過去,你到交通隊把咱的車開回公司去……廢什麼話,人家幹嘛扣咱們的車,是我忘了開啦。"打完電話,張東狠狠摸了把臉,故做輕鬆地說:"知道豆子是怎麼傻的嗎?" 方路搖頭。 "豆子比我大兩歲,今年三十二了,聽說小時候他一點都不傻。五歲那年他給林彪像畫上了頭髮,他媽發現後可嚇壞了,這孩子思想成問題啦,當天就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了。" "什麼?他親媽?"方路驚道。 "親媽怎麼了?易子而食的都是親媽。"張東瞪了他一眼。"當時他媽是想嚇唬嚇唬孩子,到派出所接受一下再教育。第二天他爸就把豆子接回來了,可從那天開始豆子就成白痴了。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教育的,成果倒真是顯著啊。"張東嘿嘿笑了幾聲,他坐起來,挑戰式地望着方路:"可笑不可笑?其實什麼????母愛、情愛,這愛那愛的全是扯淡。我--我--"張東本來想說自己的兒子,可話到嘴邊又改了過來:"我認識一個女的,一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弱智,第二天就跟人家跑了,什麼東西?"
"我告訴你,什麼都有報應。最可笑的是豆子他媽神經也不正常了,先是玩撲克上癮,後來就改行打麻將了,一天到晚地打麻將,人家是排子房最大的牌星。而且有什麼輸什麼,要是豆子值錢她早把豆子輸出去了。"張東望着排子房的方向險入沉思。 方路半天沒說話了,他實在找不到話頭。他很久沒進行過這種無意義的談話了,有些話是讓人笑的,有些話是讓人哭的,有些話說出來還不如不說,因為它讓人噁心。 張東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遛。最後他目光堅定地站住:"我這條命是豆子救的,你說我該怎麼辦?"不等方路回答,張東照床板上砸了一拳,然後自顧自地發起誓來:"我要掙錢,掙大錢!你看着吧!????到時候我說什麼是什麼,把該死的全弄死,讓該活的活得更好,我給所有的傻子治病,我要立一個張東獎。你看着,等我掙了大錢,我要把北京市變成張東城。媽的我就不信了我……"突然張東大笑着衝出門去,旋即便消失在夜幕中了。星空下張東恐怖的笑聲似波紋一樣散開去,估計聽見的人都睡不着了。 方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豆子的救命之恩竟啟發了張東更大的野心,如果他成功了,保證是中國版的希特勒。
東街立刻熱鬧起來,大家似乎都想起豆子的種種好處,所有人都唏噓不已,所有人都認為那司機罪該萬死,連老媽都不例外。但方路卻清楚,豆子很快就會從這些人嘴上消失,終歸他是個白痴。 六 假幣,假人
有天方路剛從單位回來,一口氣還沒喘過來,老媽便跑回家做飯去了。不一會兒,兩個衣着考究的傢伙急匆匆地來買希爾頓。其實方路當時覺出他們神色有點兒不對勁,可根本沒及多想,腦子還跟着公共汽車晃悠呢。顧客拿出一百塊錢,卻只買兩盒煙,本來鈔票模樣都差不多,何況人家穿得不賴,於是八十多塊錢挺痛快的就找給人家了。人走後,方路拿着票子,總有股不祥的感覺。後來他對着太陽一照,發現票子裡的老人頭是反着的。就像讓人給了個嘴巴似的,方路脖子後面的頭髮都立起來了。 衝出小賣部,方路發現徐光正好騎車路過。 "幫我盯會兒攤。"說完他抄起把鉗子,一把將徐光從車上拉下來,蹬上他的自行車就向那兩個人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方路跟美國特種兵似的,他一手提着鉗子,一手駕車,風馳電掣地在街上來迴轉悠,他怒視着街上的每一張面孔,直到眼睛瞪出了血絲,可足足找了一個鐘頭也沒見到花假錢的兩個傢伙。天色將黑,行人漸少,只剩了遛彎的老太太,男人們似乎都讓方路嚇縮回去了。 方路垂頭喪氣地回到小賣部時,大老遠就見老媽和徐光站在門口,不安地四處張望着。 "你幹嘛呀你?"老媽看見他,劈頭蓋臉就是幾巴掌。"跟誰呀?這是跟誰呀你?你歲數還小點兒啦?快三十了的人啦!" 方路把鉗子扔在櫃檯上,一頭便倒床上了,渾身的骨頭節都疼。其實他很少這樣激動,更不是暴力主義者。平生只與別人動過一次手,還是在四川,那回他讓人家打了個半死,要不是劉萍中途殺出來,沒準兒就殘廢了。 "到底怎麼回事?"老媽追了進來,她臉都氣青了。 方路從兜里把一百塊錢的假票,狠狠拽在地上。 老媽彎腰把錢揀起來,順手抖落一下,接着她突然嘆口氣。"原來一百的票子也有假的!"她來到櫃檯前,手在抽屜縫裡摸來摸去,不一會兒找出兩張五十的票子。"你瞅瞅。"她把錢扔在方路肚子上。 徐光伸手先拿了起來。"嗨!這真是假的嘿。現在假錢多了,為這事跟人家拼命值嗎?" "說得輕巧,我們娘倆兒苦熬百夜的一整天也掙不了一百呀,這幫孫子,有本事坑大個的去呀,蒙小賣部算什麼玩意兒?"方路像彈簧似的蹦起來,後背上的肉"突突"直蹦,對面要不是徐光,難聽的話就脫口而出了。 "假錢?你們家收假錢啦?"洋二突然把腦袋探窗戶。 "見過嗎?"方路拿着假票向他晃兩下。"讓您開開眼,聽說這種假錢都是台灣印的,他們跟美國人穿一條褲子。" 洋二根本沒着耳朵聽,他接過假票對着燈光照了照。"可以,挺像真的。嗨!瞧你們娘倆的樣兒,假錢現在還新鮮?我一哥們兒的媳婦開支都能從單位開出假的來。"說着,他就要把假票揣起來。 "幹嘛你?"方路怒氣沖沖地把錢搶回來,讓蛐蛐兒蒙錢的事剛完,這小子又來占便宜了。 "假的你留着它有什麼用?"洋二急赤白臉地又要往回搶。 "給你,你好騙別人去。"方路把假票塞給老媽。 "那怕什麼的?我哥們兒媳婦的假票,就是我晚上找給個買冰棍兒的老太太,一點兒勁都沒費就花出去了。"洋二說起這事居然得意洋洋。 "您呀……"方路本想說,下輩子你還得瘸。可想起他終歸是個主顧,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收假錢不怕,得有本事花出去。"洋二不甘心瞧瞧方路手裡的票子,見他和老媽都不再理他,只好走了。
徐光瞧着洋二極其活躍的背影,不禁也罵了起來:"不以為恥,反以為榮!什麼東西?你怎麼跟這種人挺熱乎?" "王八找烏龜,你別拿我當好人。"方路一頭倒在床上,煩透了。 老媽把假錢又藏進抽屜縫裡。"花盆不砸別人專門要砸他,洋二也不好好琢磨琢磨?快四十的人了,還那麼缺德。" "他要那麼想早就成聖人了……"方路依然沒好氣。忽然他笑了起來,其實洋二不過三十初頭,可看起來真像四十多的人,活該! "什麼花盆?"徐光出現欲笑又止的神情。 老媽把前兩天的事說了一遍。 "哈哈……"徐光大聲笑起來。 "不會是你扔的吧?"方路坐起來,狐疑地瞧着他。 "哪兒啊?你猜是誰扔的。"徐光神秘地看了眼後面的樓群。 方路和老媽對望一眼,同時搖搖頭。 "是老許他們家扔的。"徐光終於樂出來。"要是砸了洋二就熱鬧了,我倒想看看偽君子和真小人怎麼個掐法。" "別胡說,人家好歹是個處長,能幹這種事?"由於安裝電話的事,老媽曉得了許處長的底細,卻依然擺脫不掉對領導的迷信 "他們家,哈哈……這兩天人腦子都快打出狗腦子來了。"徐光禁不住地要樂。"您不知道吧?許處長失業了。" "處長失業?"方路驚奇地問。 "領導不叫失業,也不叫下崗,叫待崗。沒準兒過兩年,局長還得待崗呢。"方路發現徐光嘴裡的新詞特別多,後來才知道他新看了本書叫《國畫》,裡面全是官場的事。"老許的媳婦是紅衛兵的底子,為這事兒天天跟他鬧,要不是怕陽光把皮膚曬壞了非得找他們局長拼命不可,那天的花盆就是他媳婦吵急了眼扔下來的。" "人家熬一輩子才弄個處長,臨退休回家,有點兒,有點兒……"老媽找不着合適的詞。 "企業效率上不去,國家憑什麼掏錢讓他擺當官的譜兒?這樣的頭兒早就該撤。"徐光解着恨地朝樓上望一眼。"再說老許這個人是幹了一輩子,可沒幹過什麼好事。他本來就是文化大革命造反上來的貨,聽說那時候他是大學裡造反派的頭頭,牛着吶!差點兒把北京市政府給接管嘍。" "是嗎?看着人不那麼惡。"老媽將信將疑。 "誰把'壞'寫腦門兒上?"方路說。
老人不解地看着方路:"敬老還不對啦?" 方路點了點頭,其實他這種想法已經很久了,卻一直不成系統,跟劉老師說說也無所謂,大不了讓他罵一頓就完了。"孩子是一張白紙,是我們的希望,愛護是對的。敬老?誰知道這老的年輕的時候幹了什麼?男的,沒準兒早年就是搶男霸女、惡貫滿盈的人物;女的吧,年輕的時候撒潑打滾兒,克夫養漢,人一臨老,臉皮一皺巴兒就德高望重啦?再說老人幹壞事的就少啦,前幾天抓起來的那個副省長都六十多了,不也是老人嗎?您說憑什麼叫年輕人尊敬他們?我們年輕人權利小,干點兒壞事影響也小,歲數大的幹壞事往小了說是禍家,往大了說就殃民。我看這世道好人不多,老人里也是一樣。有可能老人里的壞人比例最高了,因為他們活了一輩子,有時間干一切年輕人還來不及干的壞事。" 劉老師摸着又短又細的一頭白毛,半晌沒支聲:"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方路頓時來了精神:"對呀!您說當年打死老舍的女紅衛兵,現在也得五十來歲了吧?按歲數也是我的長輩了,可幹了那麼大的缺德事,現在也沒見誰站出來說一聲:'是我錯了。'人是種最卑劣的動物,老人里這種人真的不少。按說他們該尊敬年輕人才對,最少年輕人還沒時間干多少壞事呢。" 劉老師幾乎是痛苦地嘆了口氣,他摸了把白髮:"當年給我下放到幹校的人,現在都稱什麼老了,也沒見誰向我道過歉。" "可不,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這是有科學根據的。人的好壞之分主要是看他有沒有良心,不管什麼原因誰活幾十年都免不了得干點兒壞事。可好人有良心知道內疚,他們幹了點兒壞事心裡老惦記着,弄不好就自己把自己噁心死了。壞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幹壞事沒有心理負擔,肯定活得比一般人長。"劉老師的贊同大大鼓勵了方路,他幾乎眉飛色舞地說着。 突然老人看着他笑起來。"對,我也不小了,禍害夠了吧?" "您可別多想,我可不是指您。"方路給他嚇得誠惶誠恐,這要是當着老媽又得挨頓罵。 "你呀!"老人點了點他的腦門。"年紀輕輕地瞎琢磨什麼?好人壞人你能分出來嗎?為了不放走一個壞人你就錯殺一切好人?其實什麼事都不能深究,深究起來,人活着就沒意思了。" 劉老師走了,方路琢磨着他的話,一時中百無聊賴。沉思像一張大網,罩得他許久無法脫身,那是種被禁錮的感覺。馬路上的人流來來去去,沒人注意方路在注意他們、思索他們、玩味他們。也許劉老師是對的,誰活着都不容易,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何必深究呢。
"真的是你嗎?很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方路報通名姓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富磁性的女聲,似乎有把小錐子從耳朵里鑽了進去。 方路大張着嘴,無數的思緒絞成一團亂麻,一時間腦子裡竟出現了空白。有種久違的東西在眼前閃爍着,在胸中盪溢着,在空中漂浮着。紛涌的人群,暗淡的天空,此時竟失去了意義。話筒里的"呼呼"聲占據了他的整個腦海,舌頭似乎也被打上了死結。"你,你還好嗎?" "我一直在北京,一直等着你跟我聯繫,你呢?"她說話時不像一般女的那樣拖泥帶水,那種威勢似乎是天生帶來的,要不她能管理金礦呢。 "行啊,還不錯,現在和我媽住。"方路由衷地嘆口氣,現在他已經不怎麼恨劉萍了。當年的事純屬巧合,他們在江油相遇是巧合,在火車上失散是巧合,情事敗露是巧合,在北京重逢是巧合,重逢後湖南的案子被偵破也是巧合,反正他們在一起幹了件所有男女都可以幹的事,只不過他們演繹得有些壯烈罷了。 "去年你在拘留所的時候我見過你媽,她是不是還是老樣子?身體好嗎?"劉萍關切地說。 "挺好。"方路在記憶中搜索了很久,也沒想起老媽提起過這事,估計她是怕自己舊病復發。"你怎麼樣?在北京幹什麼呢?" 劉萍在電話里很興奮地把自己的工作形容了一遍,那是家非常出名的投資公司,除了不倒賣人口,凡是掙錢的事都插一槓子。據說公司總裁是她同學,劉萍在那裡主管人事。"你呢?在哪兒干?"最後她問方路。 方路挺自卑地把自己現在的單位告訴她。劉萍如今是越來越牛了,可自己呢?不過是個偷着干第二職業的小雜役。 "是嗎?還以為你功成名就了呢?"她突然咄咄逼人起來。"不想進個好公司嗎?就這麼混啦?" 方路只能報以嘿嘿苦笑。 "人的確不知道自己將來怎麼樣,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業來。然而生活就是可笑,錯過的很可能是自己再也找不回來的,希望你考慮。"她十分平靜,像智者在傳道。 方路腦子裡"轟"的響了一下,看來她早知道自己的情況,這回是專門來報復或者說是來救自己的,這個女人!從來都以為自己是世界人民他媽。"我們單位就沒什麼效益可言,所以媳婦都娶不着。其實一個人過最自在,什麼理想、抱負全是騙小孩兒的,扯淡的事兒!現在我最大的心願是我們家小賣部能多干幾天。"他馬上換了種油滑的口吻。"對了,你現在還寫書嗎?我最近認識了一個女作家,騷着呢,一門心思想嫁給我。" 她頓了一會兒才說道:"真的?" "嘿!其實丫是想算計我,不就是想蒙點兒錢嗎?你可不知道干小賣部有多掙錢,不僅掙錢還特好玩兒哪!有工夫你來看看……"方路滔滔不絕地說着,不一會兒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她的嗓子有些啞。 方路舉着話筒半天沒動,後來聽到盲音才把電話放下,那一刻他腿都軟了。 傻站了許久,他才把視線從電話機上移開。夕陽像一輪金黃色的大飛盤,優雅而無聊地在樹梢間穿行。方路頭一次感到時間的可怕,它將人們長久地分開,又讓他們在某一刻相遇。而此時相遇的人再不是當時模樣。造物弄人,同樣是一鼻子倆眼的人,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他們生下來本無區別,而一旦長成形便入三教九流,便分三六九等!即使她還是愛自己的,又怎麼樣?這愛的分量也是永遠他方路無法承受的。因為當年那個意氣風發,一心想擁抱世界的方路已經死了。不知何時倒斃在人生路邊的臭水溝里,甚至自己都沒來得及再看一眼。現在他是小賣部的老闆,好歹不用看別人的眼色,自食其力! 當天回家洗澡時,方路順手將前年收藏的一摞信件和幾本書燒掉了。看着廚房裡飛揚的紙灰,方路竟一點感覺都沒有。很多年來,他經常問自己到底是個什麼貨色,可答案也如這紙灰般由實變虛,由虛變無。可能自己從來就是糊塗蛋,和街上那幫傢伙一樣,活一天算一天的歪瓜裂棗。連老媽都知道活着要干成幾件事,可她兒子卻不知道。
方路一下子想起來了,自己是有個遠房姨夫在瑪鋼廠上班,但他就是個看大門的,於是不得不實話是說。 經理一聽這話就笑了:"要就要看大門的,這種事看大門的說了算。" 這回方路算是明白了,原來這是半偷半買的勾當。他不好當面回絕經理,只得說問問看。 第二天他就給遠房姨夫打了電話,姨夫聽說他在經營廢鋼鐵的單位上班,立刻就門兒清了。"你是不是想弄點廢鋼鐵呀,我可跟你說現在國家控製得挺嚴,這事可不好玩兒。再說了,單位看大門的也不光我一個,誰瞞得了誰呀?要不這樣吧,我給你指條道兒,先讓你們單位拿一萬塊錢來,我把瑪鋼廠的路子鋪平嘍,把大傢伙的嘴封上。要不這事還真難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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