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爺們兒 (28)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9日11:08: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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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當天方路就一五一十地跟經理講了,經理斜着眼睛道:"咱單位要是能出這一萬塊錢,我還找你幹嘛?"說完便不理他了。 方路弄不個沒趣,當時他預感到,不用自己辭職了,用不了幾天經理就得讓自己走人。 也就在這一天方路在單位突然接到了張東的電話,張東說馬上要來接他,還沒等方路詢問是什麼事,張東就把電話撂了。 果然沒過二十分鐘,張東的克萊斯勒君王便出現在破爛山附近,大章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快,快,方路,來了個大款,說是找你的。"方路覺得這傢伙太不開眼,於是特地磨蹭起來,他把桌子的單據一張張地夾在牆上,而大章卻急得抓耳撓腮:"快點兒吧,人家在外面等着呢。" 方路斜了他一眼,而後慢悠悠地走出來。 張東正在單位門口轉圈呢,可笑的是兩個隨從像假人一樣站在車門兩側,他們一水的黑西服、黃襯衫、紫色領帶,遠遠看去就跟黑社會打手似的。看見方路,張東三步並兩步地走過來:"收拾東西,現在就跟我走。" "現在走不合適,我正上班呢。"方路非常不情願,這小子別把自己當成他的催巴兒。 "請假!扣你多少工資我出,翻倍出。"張東急急地看了看手錶。 "您就是有錢也不能這麼造吧?我算老幾呀?"方路話裡帶刺,他覺得自己與張東的關係不過如此,這小子他也不是到處認乾親的人。 張東恍然大悟,他揪着方路的肩膀道:"兄弟,我是特地來請你的,是我求你辦點兒事,這事缺了你不成,就幫個忙吧。" 此時大章湊了過來:"那什麼方路啊,沒事啊,你走你的吧?這兒我一個人夠了。"說着他沖張東乾笑幾聲。 上車後,張東笑着給他賠不是:"人嘛!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脾氣,應該的,沒脾氣的那是廢物。今天是我不對,不應該現提摟你。" 聽張東這樣說,方路就是真有些火氣也該消了,何況他本來就是做出來給大章看的呢。於是他說道:"你沒看見滿院的廢銅爛鐵,咱就是一個看破爛山的,真不明白開小賣部的能幫你什麼?" 張東大度地揮了揮手:"我是不會看錯人的。"他指指副駕駛座位那個穿西服打領帶的傢伙道:"這是我的客戶總監,你問問他我是怎麼向大家介紹你的。" 客戶總監討好似的從方路笑了笑:"張總說,山外有山,明珠多是藏於糞土。還說有您這樣的外援是我們公司的榮幸,是吧張總?" 方路不得不仰了仰脖子,他們頭一次聽到有人把自己說成外援,而外援似乎都是高人。是啊!被人當面奉承的滋味並不好受,他怕自己坐不住,於是趕緊轉移話題道:"總監是什麼頭銜?" "這是廣告公司約定俗成的叫法,什麼客戶總監、創意總監,策劃總監,就是總監理的意思。"張東解釋着。 方路忽然笑了起來:"哦!原來是監理的意思,我還以為是一個女字旁,一個干的那個奸,那不成了總強姦啦。" 張東狠狠拍了幾把大腿,司機和客戶總監暫時也把假人面具撕了下來,大家笑了一會兒。張東才把此行的目的介紹了一下,原來他們公司抓到了一家大型房地產開發商,接觸了一次感覺不錯。本來還想把業務深入下去,偏巧這兩天公司的策劃總監辭職了,今天便把方路現抓了過來。 方路很是吃驚,他從來沒正式談過廣告業務:"不行,不行,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他急得雙手直直搖。 "有什麼不行的,你有那麼好的天分,真想干一輩子小賣部啊?對你我是有信心的,沒準兒見了面就能碰出火花啦,不信走着瞧。"說着張東把一大堆資料,扔進方路懷裡:"你先熟悉一下情況,半個鐘頭後會議就開始了。" "這也太急了吧?半個鐘頭?你早點兒說話好不好。"方路有些惱怒了。 "誰知道那孫子要辭職啊,我卸了丫一條腿的心都有。"張東突然意識到說這話有失自己的身份,他趕緊坐直身子道:"你是深藏不露的人,這點兒事算什麼?就當我求你了。再說玩兒廣告靠的是靈感,沒有比客戶總監再熟悉客戶的了,可他一樣沒創意。你想三秒鐘的事,別人就得琢磨兩天,還不一定到位。" 無奈,方路只得把資料接了。其實資料雖多,而最重要的是一本項目分析書,方路在路上便把它讀完了。原來這個房地產項目在亞運村附近,叫做大家園,其實是個規模不大,檔次不高的項目,而其周邊儘是些聽了叫人心寒的大型房地產小區。分析書上談道:這個項目定位不清,特點不明。唯一與別人的區別竟是由於它在萬千樓叢中,非常的不顯眼。最後方路問道:"不顯眼也是特點?" 客戶總監幾乎把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他諂媚地笑道:"這是唯一的區別,特點也不一定全是好的呀。" "你們有什麼想法沒有?"方路問。 此時車已經開出了北三環,估計快到了。張東皺着眉道:"沒有,本來這是策劃總監想的事,可這小子前幾天死活讓我給他把工資從四千長到六千去,這不是宰人嗎?結果他就走了,肯定人家早就把跳槽的事安排好了。你要是有想法就說,要是想法不成熟就先聽聽,兄弟,咱可別把事弄砸嘍。" 方路點頭,其實他真沒什麼想法。 不久他們便來到了做大家園,客戶總監機械地在前面帶路,而方路則一直在留心觀察。其實做大家園只是四棟塔樓的建築,樓型方正而死板,與四周規模宏大的小區比起來簡直不成比例。如今做大家園的工程已經進入尾聲了,樓頂的部分帆布已經撤了下來,周圍全是碎石瓦礫。
"聽說不是有專門搞銷售的房地產公司嗎?"方路問。 "誰敢接?廣告公司都換好幾家了。"張東道。 "咱們這不是往火坑裡跳嗎?" 張東嘿嘿笑了起來,他小聲說道:"管丫賣得怎麼樣呢?先蒙雜種操的幾十萬廣告費再說。" 他們來到二樓會議室,已經有不少人在等了。客戶總監挨個向大家介紹張東和方路,而對方竟沒一個人站起來招呼。方路也曾在生意場上轉過幾圈,他一眼就看出中間那個撇着嘴的保證是大老闆,他穿了件對襟小襖,腳下的布底兒鞋幾乎翹到了桌子上。路上張東說過,這家房地產公司是一群復員軍人開辦的,老闆當然不是普通的復員軍人,沒準兒是退役將軍也不一定呢。此時方路竟產生了種幸災樂禍的感覺,平時看張東的老闆氣派已經很足了,可在這幾個人面前,張大老闆簡直就像個菜市場擺攤的,一點兒風範都沒了。 落座後,大老闆身邊的一個瘦子問客戶總監道:"上次已經談過了,我們今天想聽聽你們有什麼新想法。" 客戶總監看了張東一眼,而張東卻正襟危坐,一點兒發言的意思都沒有。無奈客戶總監只得站起來,他滿臉堆笑地說:"回去後我們開了幾次創意會,大家覺得有必要向您們闡述一下我們的廣告理念。廣告是要求一定連續性的,這樣可以使我們的受眾更好接受,而且也不會浪費廣告資源。所以我們準備在貴項目以前廣告的基礎上發揮,比如說……"他又看了張東一眼,而張東竟在頻頻點頭,這一來客戶總監的膽子大了。"比如說去年你們有一個少爺府的廣告創意,我們認為就不錯,所以我們想推出……。" 只見大老闆單手向上一舉,身子騰空而起,整個體重落在那隻手掌上,"啪"的一聲,手掌砸在桌子上,而人已經站在大家面前了。 方路從來沒聽過如此乾脆的拍擊聲,他差點兒脫口叫出"好"來,張東和客戶總監卻吃驚不小,張東臉色鐵青,雙手按在桌邊,似乎也想跳起來,而客戶總監卻嚇得說不出話了。讓方路充滿敬意的是,房地產公司的人大多連眼皮都沒抬,他們更像是群蠟像館裡的假人,光彩照人卻毫無生機。 大老闆站了那喘了幾口粗氣,點着客戶總監的鼻子道:"誰叫你延續別人了?誰叫你在他們基礎上發揮了?他們要是做得好我能把他們換嘍?玩兒出一個什麼少爺府?我當時就不怎麼同意。"他看了看呆若木雞的手下,理直氣壯地說:"少爺府?打了半年少爺府的廣告,一百多萬廣告費!結果怎麼樣?你們自己說說。"說着他指了指身邊的瘦子。 瘦子清了清嗓子,眼望着手裡的一隻鉛筆道:"打了半年廣告只賣出去七套房子,由於是少爺府,來的都是群少爺,七套房子全是陰面的一居室……" "對呀,這幾套房子還不如廣告費多呢。"大老闆毫不客氣地打斷道:"這種廣告本身就是錯的,放着二百多米的房子不賣,先他媽搞一居室,什麼玩意兒啊?好幾十萬,啊不,一百多萬廣告費全扔井裡啦。我這是個多好的項目,你們去看看,四棟樓就八萬平米,多好的房子!怎麼能玩兒這麼小氣的廣告呢?……"接着他們開始痛罵起前任廣告公司來,從總經理一直罵到客戶代表。 方路越聽越覺得可笑,老闆當大了就是好!既然他當時就不同意,那這廣告是怎麼出籠的呢?對,肯定是部下攛掇的,老闆沒責任。他偷眼看了看張東,這小子正一臉悲憤地望着窗外,似乎在為那家廣告公司不平。此時方路忽然有點兒喜歡起張東了,最少這小子還知道兔死狐悲呢。 大老闆罵了一通,最後又把話題轉到廣告業務上了。"做廣告公司的,就得玩兒出點新鮮的,延續?延續個什麼?玩出點兒有氣派的來,把房子賣出去那也是你們的光彩……"突然方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會議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大老闆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點吃驚:"你笑什麼?"他問道。 其實方路聽到大老闆說要搞出個有氣派的廣告時,忽然有了個絕妙的想法。於是他不慌不忙地說:"您真是個急性人,我們的國家建設要是您這份緊迫感,早趕上美國了。" 大老闆獰笑着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拿不準這是在罵他還是在誇他,而張東和客戶總監卻緊張得閉住了呼吸,他們怕方路把事情搞砸了。 方路依舊沉着,不慌不忙地說:"我是說您應該等我們把話說完,我們的確為做大家園想出了一個氣魄很大的廣告,保證能把消費者吸引過來。可惜您沒聽我們把話說完。" 大老闆鼻子裡哼了一聲,他有些不相信:"要是那樣當然好,你先說說看。" 方路的一個手指指着天花板道:"很簡單,創意是'一等男人!'"會議室里頓時靜了下來,大家都在琢磨方路的意思。張東頭一個緊張起來,他在桌子下面狠狠地踩了方路一腳,而方路卻毫不在乎,他頓了幾秒鐘接着說道:"我的主題廣告語是'一等男人住做大家園'。這種提法一方面他們滿足了男人追求虛榮的心理,所有買得起商品房的人多少些道行,不管他們是不是一等男人,可骨子都會這認為的。另一方面也可以把人們的眼睛吸引過來,增加消費者的關注。一等男人的提法本身就很有吸引力,您說得對,玩兒廣告就得玩兒出氣派來,炒做嘛!就得往大了去,越大越好。"
瘦子乾笑兩聲:"這個提法好是好,但容易引起誤會。" 此時張東再次踩了方路一腳,只聽大老闆說道:"誤會?什麼誤會?" 瘦子表情尷尬地說:"現在社會上流傳着一句順口溜,很不好聽。" "說!"大老闆肯定當過兵,下起命令來斬釘截鐵。 瘦子幾乎是在自言自語着:"一等男人家外有家,二等男人家外有花,三等男人現用現抓,四等男人下班回家,五等……五等……。" "五等怎麼啦?"大老闆問。 "這五等……五等男人回家碰上她和他。"瘦子苦着臉說。 會議室里哄的一聲笑出來,連兩個做記錄的女秘書也笑了,大老闆更是笑得渾身哆嗦。忽然他止住笑容,而屋裡立刻又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把頭低下了,大家似乎在等着第三次拍擊聲。大老闆盯着方路道:"照你這個提法,我這個做大家園不就成二奶房了嗎?" 方路攤開手,理直氣壯地說:"這麼僻靜的地方最適合做二奶房,比如人找起來都費勁。再說房子賣出去不就完啦,包不包二奶是別人的家事。" 大老闆竟又嘿嘿笑起來,會議室里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大家都跟着笑,似乎不這樣就太不禮貌了。"啪"的又一聲,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大家這次是真沒準備,連房地產公司的人都嚇了一跳。 "好。"大老闆指着方路的鼻子道:"來了這麼多廣告公司,就你小子說了句實話,房子賣出去不就完啦?管他那麼多呢?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天下的美事還能都讓一個人占嘍,要麼甘心當婊子,要麼就專心修牌坊,這是真理。就這麼辦了,一等男人的廣告你們去操持吧。"說着大老闆甩手走了。 大老闆走後,會議室里陷入了沉默,所有人都盯着方路,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離開做大家園時,張東特地為方路把車門打開。"你真客氣。"方路當仁不讓地進去了。 "我不是客氣,我真是服你了。"張東也坐了進來。"一開始我都有心罵這孫子了,你怎麼知道他喜歡這種廣告?" "老闆就是流氓,大老闆是大流氓,小老闆是小流氓,只要能掙錢什麼流氓事他們都能幹出來。"方路笑道。 張東苦笑一聲:"真痛快!你連我都罵了。" "沒人罵你是因為你身邊是一群假人,他們都是把罵你的話藏在心裡的。"方路望了眼前面的客戶總監,那小子似乎什麼也沒聽見。 張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從皮包里拿出五千塊錢來:"本來我只準備給你三千的,看在你罵我的份兒上再加兩千吧,一等男人的事你還得多操心。" 七 愛情的斤兩
現在方路的腰板直了很多,他終於發現自己還有些用處。有時那女人來買擦手巾時,他甚至想多搭訕幾句,可事到臨頭往往想不起該說什麼?他不知道怎麼還保留着中學生的習氣,但直覺告訴方路,結果好不到哪兒去。
八爺怕老婆是街上公認的事實,不少人總拿這事逗樂,甚至有人說八爺打十個電話,九個是給老婆的,另一個是給丈母娘。大家都認為八爺是外強中乾,胖人陽短,這輩子是被老婆捏住了。可方路卻一直沒鬧明白,八爺如此怕老婆的人,居然有空就往狼騷兒的髮廊里跑,難道不怕老婆知道? 有回八爺又來方路家小賣部給老婆打電話,他聽着這位雄壯得有些過分的大老爺們兒,在電話里和老婆起膩磨牙,連腳背上都起雞皮疙瘩了。其實八爺飯館兒里有電話,估計是不想破壞自己在夥計印象中的高大形象,所以經常用小賣部的電話。 "您是不是娶了個小媳婦?"打完電話,方路邊收電話費邊打他的哈哈兒。 "結髮!"八爺大眼珠子直往上翻。"咱這人喜新不厭舊,你別瞧咱老去狼騷兒的髮廊,也就跟小姐耍耍嘴皮子。" "真的?"方路根本不相信,與女人在一起光是耍嘴皮子的人太悲哀了。"不會是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吧?" 八爺不置可否地笑起來:"咳!哪個老爺們兒不好這一口啊?咱不動真格的還不行?" 方路笑了笑沒說話。 八爺拿手指點了點他,撇起了嘴:"沒勁啦!有學問的人也這麼複雜?我這身上老傷太多,不是這兒疼就是那裡不舒服,找個人揉揉挺不錯的。反正狼騷兒也不能和我要錢。你說,我要是幹了那事兒,他能不要錢嗎?狼騷兒是什麼人?他爸爸干也得給錢的主兒。" 方路望着他圓得可愛的腦袋越發地感到這人奸猾透頂,老傢伙真這麼純真?"那您也不至於和老婆這麼膩糊嗎?聽您哄媳婦,我心裡都甜嗖嗖的,幹這種事的多半心裡有愧。"
方路笑着跑出來,想聽聽到底怎麼個新鮮法。 "她呀,就怕死。"八爺拍了下大腿。 方路撲哧笑了出來:"咳!您是戰士加烈士,您就不怕死?" "不一樣。她呀!"八爺高挑的眉毛突然耷拉下來,他嘆了口大氣。"人家一天到晚生怕自己得了這病那病,前幾天她楞說自己有癌症,哭着喊着要去醫院查。唉呦,好!我托人找了個專家,結果什麼毛病也沒查出來。她還死活追着老專家問自己到底有沒有癌症,還有多少日子可活?把專家都弄暈了,最後楞把專家追到男廁所里去了,你說可氣不可氣?" "真的!?"方路幾乎笑不出聲了。"這樂兒也太大啦?" "樂?那是樂嗎?"一支煙在八爺手裡轉了半天,他也想不起點上。"別提了,去年電視裡說里根得了老年痴呆,她就說自己手指頭髮麻。這兩天她聽說廣東流行肝炎,又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肝腹水了。" "她有肝病底子?"方路裝做很認真的樣子,廣東流行肝炎她就擔心,要是流行豬瘟,八爺的夫人又會想什麼? "她是疑心病的底子。人家手裡總拿着體溫表、血壓儀,走到哪兒量到哪兒。我都不敢讓她一個人出門,怕讓人給她送精神病醫院去。三天兩頭的往醫院裡跑,人家身上那點兒零碎兒就沒有沒查過的地方,我掙這倆錢都糟踐給醫院了。真可恨!醫院一點兒優惠政策都沒有,哪回都得扔幾千。"八爺痛心疾首地捧着臉,嗓門卻比平時小多了。"最可氣的,都是,都是????自願給人家送去的。你說倒霉不倒霉?" 方路突然想起了許處長的夫人,徐光說她愛乾淨愛得房頂上開窗戶,六親不認,據說是得了戀潔癖。於是提醒道:"現在有治心理疾病的,是不是心理上有問題啦?"方路不敢說是神經病,他真怕八爺急嘍。 "查啦!能不查嗎?我都想找人給她洗腦了。叫什麼來着?叫--"八爺扭着脖子想了好久。"焦慮症,還有一個什麼症來着?醫生硬說這病挺常見的!這他媽不是蒙人嗎?我活這麼大也沒見過幾個得這病的。更可恨的是還這過敏那過敏呢,今個花粉過敏,明兒大蒜過敏。前一陣子身上起了幾個包,醫生楞說是麵粉過敏,這還吃飯不吃飯啦?什麼事啊?" "過敏這些東西是小事,麵粉過敏大不了改吃米飯嗎,只要不對壞人過敏就行。"方路笑道。 八爺吊着眉毛看他,一時搞不清這話的含義。 方路怕他誤會,趕緊解釋道:"我是說對壞人過敏這日子就真沒法過了,到處都是壞人,哪天是頭啊?" "真是!真是!"八爺表情沉重,一點兒都不覺得可笑。 "那您得抽工夫好好陪夫人。"方路真替八爺鬧心,攤上這麼個得了常見病的媳婦,要是自己早晚得瘋嘍。 "可不,錢難掙屎難吃。好不容易掙了幾個錢,不能全扔到醫院去,不說點兒好聽的怎麼辦?咳!我想再過一陣子就把飯館兒盤出去,咱也干點兒省心的,也讓你嫂子享幾年福。"說這話時,八爺平時的刁蠻表情居然不見了。 "您挺重情重義的!這才是爺們兒哪!"這是方路頭一次從心裡夸八爺。 "真他媽是怪了,以前窮得連褲衩都穿不上,可一點兒病沒有,現在有點錢啦這沒影的毛病都找上來了。聽着都新鮮!"八爺突然把大臉湊了過來;"兄弟,咱這趟街早晚得拆,必須提前想退路。你說現在投資什麼能賺錢?" "現在經濟不景氣,大傢伙都是羅鍋子上山--錢緊,您瞧連狼騷兒髮廊的生意都不怎麼樣,還能有什麼掙錢的道兒?"方路指了指髮廊,幾個小姐正在門口打羽毛球呢,她們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嫩鴿子。街上的人不住地咽着口水回頭瞧,可肉香四溢的髮廊依然沒有顧客。 "對!是不景氣。"八爺也看了對面一眼:"白天急死開'的'的,晚上急死當雞的。" 方路這回差點笑背過氣去,他捧着肚子道:"挨着高人長見識,您、您就是高!開出租的要是聽見這句話得給您立個牌位。"好久他才靜下來,繼續說道:"所以現在投資點兒什麼,不找准嘍,還真懸!" "我可聽說郵市不錯。那東西保值,抄上了還能狠賺一筆。"八爺瞪着倆銅鈴般的大眼看着方路,好象方路的臉就是張少見的小型張。 "現在是郵市低谷,好多郵票的價兒都掉下來了。前兩年猴票上過兩千,最近一千五就能買到。"方路長吸了口氣,前幾年國家經濟形式過熱,鉚足了勁軟着陸,可現在想硬又起不來了,當個國家領袖實在不容易! 八爺興奮地拍了下巴掌:"正好!就是低谷的時候才進哪,我有個哥們兒頭年春節炒'封兒'(首日封)都炒發了,一個春節就掙了七萬多!" 方路不置可否地笑笑,他覺得郵市、股市都是火坑,先跳下去的火小,沒準兒還有條生路,後下去的全完。可事兒都是自己干的,別人說什麼都沒用。要真是斷了人家的財路,豈不是莫大的罪過? 天兒冷,不少民工經常跑進來找點兒熱乎氣,方路一律歡迎,甚至還為他們長備着熱茶水。好心也罷偽善也罷,反正小賣部的聲譽是附近最好的,方路和老媽的生意大多是信譽支撐起來的。有一次劉老師在小賣部談起北京的老字號唏噓不已,言道:"上百年的老字號,現在就剩名字了。"方路安慰他道:"您放心,再過幾十年又出一批老字號了,那才是純粹的民族產業。" 也許因為小賣部有電話的緣故,街上的人都喜歡往小賣部扎。狼騷兒也不例外,不過他是來打便宜電話的。 "你不是有手機嗎?"有一次方路挖苦他。 "手機打一分鐘就四毛錢,打你的電話三分鐘才三毛錢,你說哪個合適?"狼騷兒以前賣過菜,所以小帳算得特靈。 老話說二八月鬧貓,狼騷兒也跟着湊熱鬧。春節後的一個月,他老是抱着電話和前任女朋友吵架,往往能折騰上半個鐘頭。狼騷兒每次拿起電話來幾乎都是青筋暴露、咬牙切齒的想吃人,有幾次竟把話筒也摔了。"您輕着點兒成不成?真成公用的啦?"方路十分不滿,狼騷兒自知理虧,倒也從來不說什麼。 "最近狼騷兒不知吃什麼藥了。"一天晚上,方路問老媽。 "洋二說他要和媳婦離婚。"老媽在街面上混久了,離婚這種事天天聽見自然見怪不怪了。 "瞎說,他不是單身嗎?"方路非常奇怪,從沒聽說狼騷兒有過媳婦。再說這種人也配娶媳婦?對狼騷兒他是一點好印象都沒有,見了男的就彎腰,見了女的就壞笑的主兒能是什麼好東西。"誰要是跟狼騷兒結婚就是上輩子欠他的,沒幹什麼缺德事兒就成媽眯了。" "什麼?"老媽不明白媽眯的意思。 "就是鴇娘。" "洋二說他和以前的女朋友同居了兩年,就算是媳婦了,聽說有不少錢還在人家手裡纂着呢。"老媽突然有些拿不準了:"我可聽說他看上個小姐,還想和小姐結婚呢。" 方路回頭看了老媽好一陣兒,其實他也聽說過這事,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兒的,據說那小姐就是節子。但方路打破頭也不能相信狼騷兒會幹這種蠢事,節子是什麼東西?那次和藍薇一塊兒進山時,藍薇問他知道不知道為什麼她叫節子,方路說不知道,於是藍薇把"節子"的來歷講了,當時方路險些樂糊塗嘍。原來節子以前是有名字的,後來她和一個朋友聊天時說:人這東西就是三截,胸脯往上是飯桶,胸脯到肚子這截為糞桶,下面那截就是馬桶了。從此人們便管她叫三截了,後來人家節子覺得三截不洋氣,又不像女孩名,於是自己改成了節子了。 想到這段方路更不能相信精明的狼騷兒會瞧上心肺不全的節子,於是道:"您別聽他的,洋二嘴裡能吐出象牙來?他本來就瞧不上狼騷兒。" "連蛐蛐兒都這麼說。"老媽覺得蛐蛐兒的話多半不假。"那個女的還在咱們家買過東西呢。" "不就是那個節子嗎?我早聽說了。這事不可能。"方路道。 "夏天老穿牛仔褲衩的那個節子嗎?"老媽點了點頭。"原來是她,你說她是日本慰----什麼來着。" "嗷!慰安婦!"方路確實說過這話,當初介紹藍薇來時方路就注意她了,這女人除了屁股扭得比別人劇烈些外,也沒看出什麼地方出眾啊。"對!就那女的!長得跟大媽似的,也不漂亮啊!" "誰家挺好看的丫頭能幹這個?"老媽又要回家做飯了,她是不知道越是好看的丫頭幹這事兒的越多。 方路坐在小賣部里發呆,越想越覺得可笑。這年頭居然有人能看上小姐?這不是想給自己腦袋上戴一摞綠帽子嗎?肯定是洋二造謠,八爺瞅不上洋二,洋二又頂看不起狼騷兒。平時沒事就拿狼騷兒逗悶子,給他編排點兒花哨事又算得了什麼。 正想着,卻看見狼騷兒低着頭,急匆匆地走過來,大老遠的他就把手伸向了電話。走到近前他看都沒看方路一眼,便抄起電話,撥號就跟打鐵似的,弄得方路直心疼。 "你有完沒完?瞎號喪什麼?"狼騷兒瞪着眼,另一隻手在耳邊直扇呼。"當初?當初是你瞎了眼還不行……這些年我對你怎麼樣,好歹我也侍侯了你幾年,我最好的日子都給你了,不就是點兒錢嗎?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放了我吧,啊?……嗨!都這時候了,說這些有什麼用?……,孩子?誰的孩子?我怎麼知道那小崽子是我的?湊什麼熱鬧……好說,好說還不成,這些年你是出力了,要不那五萬塊給你,咱倆兩清還不行?" 方路不自覺地向馬路對面望去,有個濃妝艷摸的小姐正叉着手站在髮廊門口,向小賣部張望呢,她就是老媽說的,夏天都穿牛仔褲衩的節子。這女人長得也說不上哪兒不好,俗話說就是長咧巴了,大手大腳一腦門子抬頭紋,肉眼泡里一雙鬥雞眼兒,透着那麼刁。看來洋二說的靠譜,狼騷兒真讓小狐狸精給迷住了,王八看綠豆。狼騷兒完了,這回連老鴇都沒資格當了,只能改行當王八。此時,狼騷兒打完了電話,節子也一路小跑着扭了過來。 "她又怎麼糊弄你的?"節子是東北人,說話嗓門挺大。 狼騷兒點上一支煙。"要錢唄。" "要多少?" "還想再要十萬。"狼騷兒說到"萬"時竟然沒了底氣,身體一個勁往櫃檯下面出溜。 "你答應啦?"節子挺着胸邁前一步,逼得狼騷兒靠到小鋪窗戶上。 "不答應,她要做親子堅定,那咱倆不得噁心一輩子!"
狼騷兒面如死灰。"一塊兒住着就有了孩子,沒準真是我的。" 節子的眼珠子突然暴了出來。"十萬!你答應啦?你傻啊?你死人哪你?鬧着玩兒哪?十萬塊錢!你……" 狼騷兒給逼得無處可去,他從眼角里瞟了方路一眼,面目忽然兇惡起來:"????,吵什麼吵?"說着他拉起梗脖子瞪眼的小情人,向髮廊相反的方向走去。嘴裡還在念叨着:"小孩兒似的,這不是快嗎?趕緊了解不就完了嗎?……" 沒過一分鐘,洋二就跑過來了,現在他和狼騷兒算是唱上對台戲了。"沒見過你喝酒哇?"他驚奇地看到方路手裡正拿着瓶啤酒灌自己呢。 "嚇的,我得壓壓驚。"方路真是說不出自己的感覺。小時候,有一次學校組織運動會,自己報名跑百米。快到終點時終於把所有人都超過去了,他張着嘴向終點猛衝,這時突然覺得嘴裡吹進了個東西。跑完後扣了半天才吐出來,原來是只蒼蠅。當時他足足噁心了半年多,今天居然又是那種感覺。 "那一對兒給你嚇的吧?"洋二一臉不屑地望着狼騷兒去的方向,這小子肯定在修車鋪里看了個滿眼。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自己的兒子都不認了。"方路繼續喝酒,喝得太快,啤酒的白沫流了一手。 洋二的眼睛一直盯着狼騷兒他們走的方向。"狼騷兒肯定腦子裡有屎,讓個小姐逮着短兒了。廢物一個!" 方路點點頭,也許這回洋二是對的。 "倆人從秋天就開始膩糊,狼騷兒還為這事尋死覓活哪!"看到方路懷疑的表情,洋二接着說:"你在小鋪的時間短,你們家老太太都看見過,大白天的倆人就又摔又打的,狼騷兒都快成神經病了。" 後來洋二又說了不少事,有幾件老媽白天已經說過了。直到阿圖來打長途電話,方路才從他的廢話堆里脫身。還是阿圖的新疆話值錢,五分鐘就收了他十塊。臨走他又拿了瓶二鍋頭,扔了二十塊說先存着。 "告訴你,哥們兒樓房的定金已經交啦。"洋二得意地說。 "哪兒?" "南三環邊上,樣板間都看好了,下個月就可以入住。"洋二興奮地搓着手。"二十七萬,80多米的兩居室,牛逼。" "不是三居室嗎?" "現在的間量大,兩居室就八十多米,打着滾兒住都沒問題。"洋二估量了一下小賣部的面積:"得有六七個小賣部這麼大。" "手續都齊啦?"方路沒興趣,可不得不搭訕兩句。 "齊了,全套的,哥哥我現在也是業主啦。"忽然洋二得意地拍拍口袋。"昨兒,你們家老太太終於把收的二百塊錢假票給我了。" "真的?"方路從心裡瞪了老媽一眼,她要不是老媽,自己就該罵人了。 "錢是假的,事兒可是真的。"洋二在這條馬路上是出了名的摳門,占了便宜自然美不勝收。 "我們家老太太怎麼能跟你這路人同流合污?你讓人抓住還得連累我們。"方路真想把他那條短腿拽長了。 洋二哈哈笑起來:"誰聰明也聰明不過你們家老太太,本來她死活不給,我告訴她:'咱保證早晚把錢花到大眼兒的小賣部去。'老太太這才給我,你媽不白給。先在我這兒存着,瞅個機會咱保證能花出去。" 方路苦笑着搖搖頭,自從大眼兒的小賣部開張,老媽就沒一天不盼着大眼兒倒斃身亡或者鴿子窩着火,想辦法坑大眼兒是她一直的心願。賒帳、給民工取暖、每天變着花樣地搞優惠都是她的主意。真可惜,要不是姥姥、姥爺死得早,老媽跟她幾個叔伯哥哥似的上了大學,中美入世談判還至於這麼費勁,美國人早讓老媽算計了。
有一次阿圖打完電話告訴方路,他在老家有四個孩子。方路不禁為少數民族兄弟大聲叫起苦來:"那可夠你累的!聽說你們穆斯林能娶四個老婆,是不是一個老婆給你生了一個?"其實方路知道他不是穆斯林,這麼說不過是投人所好。 "娶四個老婆得有錢才行,所以我要拼命賺錢。"阿圖呵呵笑起來,手不自覺地在腰包上摸了一把。他說漢語時專門把舌頭捲起來,每句話的尾音特地突嚕一下,不看長相還真以為他是維族呢。後來有個在新疆住過的朋友告訴方路,在新疆和當地少數民族打交道,人家要是不會說漢話,你盡可以相信他,絕對不會害你。可少數民族要是會說漢語了,可得加一百個小心,比漢人還油。方路想起阿圖便試探着問道:"要是碰上總說維族話的假漢人呢?"朋友聽後大吃一驚道:"完了,跟這種人打交道你就離死不遠了。" "就你們那個破飯館兒能掙什麼錢?四個老婆?你能養活一個就不錯了。"因為阿圖總往方路家小鋪貼電話費,老媽沒事兒就為人家的生意着急。其實方路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這幫真假新疆人開飯館明明是賠着本兒,可一個個肥頭大耳,肚滿槽平,悠閒得連聲吆喝都懶得賺。全街的人早就為這事兒驚奇不已了,難道他們學會了阿凡提變銀子的法術?
方路趴在櫃檯上苦思良久,這傢伙的樣子居然挺神秘,似乎沒拿一千多萬北京人民當回事。哎!少數民族的心思我們永遠難以理解,要不人家叫少數民族呢,而假少數民族就跟稀有動物差不多了。 "嘿!不做買賣啦?"不知什麼時候,徐光走進了小賣部。 方路遞給他一支煙。"有買賣才做呢,沒生意就得乾熬着。" "可開春啦!"徐光饒有深意地瞧了方路一眼,他坐到櫃檯後面,眼睛骨碌骨碌地圍着髮廊轉。 "開春怎麼了?"方路不明白他的意思。 "春天老鼠出洞,各個外企都在招人。我們公司準備招聘幾個業務經理,你的水平應該沒問題。"徐光道。 "我他媽才中專學歷,還進過兩回局子,荷蘭人也不是傻子。"方路全然沒當回事。 "你不會去中關村買一個?清華、北大的都有。" "假的,人家看不出來?"方路覺得這事騙不了別人,《圍城》裡的方鴻漸好歹還出過一回國呢,自己卻連大學的門都沒進去過。 "跟真的一樣,甭說荷蘭人連外星人都看不出來,我們單位就有好幾個拿假文憑的,甭怕。再說了,進局子的事你自己不說誰知道哇?別的事我幫你運做,只要進去了就好辦。"徐光很有把握。 方路靠在椅子上,腳尖輕輕地在屋牆的鐵皮上敲着。外面正在颳風,一株爬山虎焦黃的葉子從窗戶上耷拉下來,它在風中悠閒地搖擺着,舒展着,似乎在向方路招手。前幾天老媽又種了幾棵爬山虎,等到夏天整個小賣部又會被它們包起來。扭臉望去,自己身後貨架子上花花綠綠的零碎兒已經越堆越高了,小鋪的地面也是剛用磚頭鋪過的,此時不知有種什麼東西在方路心裡漾來漾去,久久難平。有人說,生命需要支點,可現在他已經無法想象離開小鋪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了。老媽把小鋪當成了兒子,方路卻把它當成了情人,一個傾心呵護的情人。可那女人又是什麼呢?方路又想起那女人,自從開上奧拓後,她很久不在小賣部買擦手巾了。有時她開車從門口過,隔着玻璃方路覺得她的眼神高傲而冷漠,似乎不可接近。就當她是個夢吧,一個幸福的夢,一個未來的樣板。 "你們這條街可夠熱鬧的,耗子滿街竄。"徐光見方路沒抻茬兒,覺得臉上無光,馬上換了話題。 "你見着什麼了?"方路問。 "我昨天晚上加班,十二點多才回來。路過東街的時候……"他伸手指了指街面,滿臉笑容地說:"你猜我看見什麼了?你信不信我看見你們家對面髮廊的老闆正蹲在馬路邊哭呢。"徐光雙手彈鋼琴似的點着髮廊,一臉困惑的笑意。"唉呦!那叫傷心,'嗚嗚'的都哭出聲了。" "什麼?"方路着實吃了一驚,狼騷兒又犯什麼病了?於是他一五一十地把狼騷兒最近的光輝事跡說了一遍。 徐光聽完了方路的介紹竟沒一點兒吃驚的表示,他滿不在乎四說:"雞頭愛上小姐有什麼新鮮的?我有個朋友跟一個軍婚的女的搞上了,跑到監獄接受了三年再教育還死不改悔呢。" 方路照徐光後背就是幾拳,徐光起身想跑,可小賣部里地方太小,最後他被方路逼到了角落裡。方路指着他的鼻子痛罵道:"我他媽最不愛聽別人提這事,你不知道嗎?" 徐光見他真急了,趕緊道歉,好在兩人是多年朋友,怒氣一會兒就過去了。 後來方路才聽說,因為狼騷兒答應了給前任女朋友五萬塊錢。毒火攻心的節子頭天晚上跑了,而且是帶着狼騷兒的錢跑的,徐光見到他時,這小子正獨自傷心呢。不到半天,東街便被這條新聞搞得雞犬不寧了,大家奔走相告,像發現了第八塊大陸。八爺說節子拿走了七千,洋二說拿走了一萬二,晚上蛐蛐兒說得更邪乎:"沒錯,肯定是兩萬,是揣在裙子裡跑的。" 方路和老媽沒加入他們的行列,老媽早就說過:"歡樂沒好喜,有狼騷兒哭的時候。" 當天下午,狼騷兒徹底把方路家的公用電話霸占了,他魔怔似的狂呼了節子二十多遍,可哪次電話響都不是他的,最後方路都不好意思向他要錢了。 不過兩天的工夫,狼騷兒平時酷得打綹兒的頭髮忽然垂了下來,眼窩深陷,嘴上起了好幾個大燎泡。他手裡掂着手機,沒事兒就圍着小賣部轉悠,一開始他還心急火燎地見誰接電話都瞪眼,生怕別人壞了他的好事。後來,脾氣逐漸沒了,連表情都懶得轉換了。那天晚上,他又跑到小賣部打傳呼,這次終於有人回電話了。"我的好妹妹!你幫我勸勸她吧,你肯定知道她在哪兒……,就十分鐘的路,來一趟行不行?車費我報銷,要不我去接你?……得!小祖宗您就別拿架子了好不好,就算我求你……"狼騷兒打完電話,背着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發現方路在小鋪里賊眉鼠眼地望着自己,便到馬路對面溜達去了。 此時蛐蛐兒叼着煙跑進來。 "你也不怕你們老闆把你開回陝西去?"方路給他謄了塊地方坐。自從上次為蛐蛐兒募了捐,他可把方路和老媽當成好人了,沒事就來坐坐,有時方路竟覺得他取代了豆子的位置。更讓方路驚奇的是,蛐蛐兒從此再不結巴了,而且說出了口流利的北京話,難道那次車禍把他撞開殼了? "剛修好了兩輛卡車,誰不得喘口氣呀?"說着,他從貨架子上拿了一盒煙。"您甭管,我自己寫。"他拿起帳本,一筆一畫地在洋二帳本上寫起來。其實蛐蛐兒的變化非常大,說北京話不過是表面現象。蛐蛐兒最大的轉變是再不拿洋二當人了,他清楚修車鋪離不開自己,於是處處與洋二做對,甚至公然占他的便宜。洋二自知理虧,更不敢得罪搖錢樹,只得睜隻眼閉隻眼了。
"下禮拜,告訴你下禮拜我們老闆能收回一筆錢來,一萬多呢,到時候你找他要去唄。"蛐蛐兒是方路家的免費信息員,洋二何時有錢他們家是摸得清清楚楚,這樣也少走了不少冤枉路。其實洋二和徐光雖然收入不一,情趣各異。但花錢的方式卻差不多,有錢的時候可着勁地造,沒錢了只好記帳,好在徐光有個會藏錢的老婆,每個月的大部分工資都入柜上,而洋二卻經常漂底。為了他賒帳的事兒,方路和老媽探討過無數次,最終還是擠垮大眼兒的決心堅定了老媽的立場。 蛐蛐兒忽然指了指對面轉悠的狼騷兒道:"哎!他幹嘛呢?" "好象在等人吧?"方路也不清楚狼騷兒在等誰。 "我今兒上午去前門給我們家老闆買藥,你猜看見誰了?"蛐蛐兒似乎怕狼騷兒聽見,特地壓低了聲調。 方路把帳本收起來。"看見你老闆娘啦?" "得了吧你,就他?他還真沒那個道行,沒準我們老闆這輩子得打光棍兒了。"蛐蛐兒滿不在乎,看得出他對洋二一點兒尊重都沒有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瞧見節子了。" 方路使勁瞧了瞧對面的狼騷兒:"真的?" "那可不,節子在快餐店吃飯,和一個男的特親熱。"蛐蛐兒說着說着,哈哈笑起來。 "哼!"方路鼻子裡直痒痒,如今蛐蛐兒沒有以前樸實了,東街真是個醬缸。"狼騷兒是神經病。"他解恨似的說。 "本來就是!"蛐蛐兒清楚狼騷兒和洋二是髮小的兄弟,所以狼騷兒的醜事自然而然地加到了洋二頭上。"他和我們老闆一樣沒出息!都快二十一世紀了,還有人會看上小姐?節子是什麼人,拎條黃瓜都顫悠的雞!狼騷兒還拿她當一寶了。" "這話是誰跟你說的?"方路不相信蛐蛐兒會說出這麼損的話來。 "八爺,今天八爺碰上我……"蛐蛐兒的話沒說完,就見有個小衣襟短打扮的小姐走到狼騷兒背後。初春的夜風很涼,她卻穿了條皮裙,走起路來大腿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蛐蛐兒眼睛尖,一下子便認了出來:"那不是頭年在新子髮廊幹過的,叫什麼來着?"蛐蛐兒歪着脖子問。 其實方路也認出來了,可小姐的模樣似乎都差不多,很難把她們區分出來,他根本記不起這小姐叫什麼。古人不是說"野雞沒名"嗎?估計先輩們也為這事發過愁。但看樣子狼騷兒等的肯定是她。 此時狼騷兒已發現了身後的小姐,挺老遠的就能看出他驚喜莫名的樣子。狼騷兒指手畫腳地拉住小姐說着什麼,一會兒神態興奮,一會兒又沮喪得連方路們都能聽見嘆氣聲。小姐只是表情沉重地傾聽着,不見她開過口,甚至連頭都沒點過一次。最後,狼騷兒雙臂上下揮舞起來,他尖聲高叫着:"我容易嗎我?我容易嗎?為了她,為了她我都離婚了,兒子都不要了。我是為了誰?錢不是人掙的嗎……"他聲嘶力竭地叫了一會兒,後來竟帶着哭音了。 這時蛐蛐兒碰了方路一下,他伸手指了指馬路對面的幾家店鋪,只見數不清的腦袋在髮廊、飯館和修車鋪門口裡出出進進,時隱時現。不用問,馬路這邊的幾家買賣肯定也和他們一樣沒心思做生意了。狼騷兒有本事,居然能讓一群錢串子暫時忘了對金錢追求。方路望着哈喇子一直掛在嘴角的蛐蛐兒,突然無端地自卑起來,蛐蛐兒他們是群市井小民,可咱好歹看了那麼多書,是東街上最有學問的人,怎麼也這副德行?人這東西,沒準兒骨子裡都是男盜女娼的,只不過有些人是偽君子,譬如自己,有些人是真小人,譬如洋二。 終於他們看見一臉莊重的小姐開口了。她攤開手,像大姐姐似的苦口婆心的樣子讓人感到滑稽。她足足說了十分來鍾,狼騷兒一邊兒點頭一邊兒爭辯着什麼,最後他誠惶誠恐給小姐作了個大揖,臉上流出的感動能裝滿一水桶。 不一會兒,狼騷兒心滿意足地拉着小姐向小賣部走來。蛐蛐兒不懷好意地看了方路一眼。 "這事跟我沒關係,他們不是來找我的。"方路用眼角狠狠剜着蛐蛐兒,恨不得抽他一個嘴巴。 "你先跟她說吧。"狼騷兒拉着小姐,邊走邊說道:"幹什麼呀,說走就走。不能老跟小孩似的。"他們來到方路的櫃檯前,狼騷兒拿起話筒遞給小姐。"別忘了說你的名字,她不給我回。" 小姐放下話筒,突然手指着狼騷兒笑起來。 "你樂什麼呢?"狼騷兒的臉上怒意明顯,可又不敢發作。"都什麼節骨眼兒了,你還有心思笑?" "原來我在你髮廊干的時候,就知道你摳門兒,可您還老說人家洋二是焐着錢下小的。"小姐側着臉,眼睛上挑,滿面媚態,一臉譏諷。在方路印象里這是她離開發廊後第一次回來,再不是解放前了,平等意識深入人心,當面挖苦自己的老闆可能是各階層人士共同的追求。 "我怎麼摳門兒啦?滿大街撒錢才不摳門兒?"狼騷兒很不服氣。 "都什麼時候了,您不用自己的手機還跑到人家這兒打公用電話?真知道節省!"小姐揪了下狼騷兒上衣口袋裡的手機天線。 狼騷兒抬手在鼻子前面扇悠了幾下,又衝着小姐使勁扒拉一下凌亂的頭髮。"都這樣了您還拿我逗悶子?手機聲音不清楚,她又知道我的號碼,肯定不接。這都什麼時候了?再省我也不缺兩毛錢吧?"他突然看了方路一眼,方路趕緊拿起本書,裝做沒聽見。"跟你說我都拿手機呼了她好幾十回了,她真不回。要不必須得說你的名字啦?"
小姐說話時,眼睛一直瞟着狼騷兒,那是種非常特殊的表情。"錢是人掙的,你們有買賣怕什麼?……要不你就回來吧?他也挺不容易的……,看來他是真心的,嗨!這樣的男人不多見啦。" 狼騷兒一把將電話搶過來,對着話筒喊道:"為你我都什麼樣了?咱回來成不成?我給她五萬,咱就能掙回二十萬來,你信不信?老大不小的人了,別動不動就跟小孩兒似的,讓人看了笑話,啊……,要不我去接你?……" 狼騷兒談判成功,終於放下電話走了。方路和蛐蛐兒像在水下潛泳了許久,終於有機會露了下臉,同時大出了口氣。"我的天,怎麼跟看電影似的?"蛐蛐兒瞅着狼騷兒他們的背影直撅嘴。 "還是你們老闆省心,沒媳婦也有沒媳婦的好處!"其實方路自己也說不清,這是在夸洋二,還是在挖苦他。 "我們老闆一身的毛病,可就這點兒招人稀罕,不近女色。"蛐蛐兒在背後沒少罵洋二的上輩,今天這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洋二這輩子也別想娶上媳婦。 "那你說萬一狼騷兒和節子真能過上幾十年,這話又怎麼說呢?"這是方路剛剛想到的。 "那……那……。"蛐蛐兒向前疵着兩個大門牙,不知說什麼好。"你說,他們能過幾十年嗎?" 方路搖搖頭,這年頭什麼東西都能修煉成人形,什麼新鮮事都不稀罕。雞頭狼騷兒沒準就是個當代梁山泊,那節子呢?嗨!愛情的故事要是合乎常理,豈不就沒意思了。
出事啦 一 後遺症
有時方路想:能做小姐的都不是凡人。前幾天看報紙發現有些什麼副市長、副委員長之類的人精兒都栽到她們手裡了,其實她們才是反腐敗的前哨。狐狸尾巴都是這樣抓住的。狼騷兒算什麼?不就是再浪費幾年青春嗎?
狼騷兒與節子轟轟烈烈的情事剛剛落下帷幕,東街又流傳起節子懷孕的傳聞。傳聞這東西一向逼真而神速,方路得到這個消息時大家都知道了,八爺竟認為他是裝傻。 "你們離這麼近,你會不知道?"八爺冷笑着說。 "真不知道。"方路的很樣子誠懇:"再說誰跟您似的,您是大老闆,操心的事都讓底下人幹了,沒事就往髮廊里扎。" "你不是罵我這個老不要臉的,沒事就跟小姐起膩吧?"八爺有些不高興了。 方路扔給他一隻煙,笑着說:"您別多想,您的人品沒的說,可着東街也沒比您高尚的。" 八爺這才轉怒為喜,他指着自己的腦門子說:"不是我這人背後傳小話兒,這事還真是狼騷兒親自說的。你沒看見,丫那個美呦!說砸鍋賣鐵也得把孩子生出來,這是他們倆的結晶,好嘛!鼻涕泡都出來了。" "節子回來不會是因為懷孕的事吧?"方路突然覺得這事可能是一個女人終身的陰謀,而狼騷兒不過是實現這個陰謀的工具。頓時他感到脊背上一陣發麻,耳朵里像爬進幾隻小蟲子,癢得厲害。 "誰知道?男女之間就這點兒後遺症,女的有了男的就得負責。"八爺道。 "我還以為是節子良心發現了呢。"方路望着街面直喘大氣,有個巨大的問號在腦子裡串來串去,而八爺棱圓棱圓的腦袋竟成了問號的那個點,這個點兒居然還會晃悠。 "呸!做小姐的有什麼良心,她們丫就認錢。"八爺義憤地站起來,手指狼騷兒髮廊道:"兄弟,這女的我算看透了,褲衩都不要的人還要什麼臉哪?這孩子?丫狼騷兒只不定是為誰養的呢,不信你就看着。這傻逼還美呢,慢慢美吧。"說完八爺搖搖晃晃地走了。 方路呆坐了許久,他在疑慮之外又感到一絲恐怖。不知為什麼,方路似乎在最近狼騷兒的身上發現了自己多年前的影子,那個在四川小縣城裡徘徊的陰魂怎麼在這傢伙身上附體了?自己在四川發神經的後遺症是三年的牢獄之災,看來狼騷兒這小子的確是離倒霉不遠了。 天剛擦黑,狼騷兒便興高采烈地跑了過來。他先是向貨架上張望了一會兒,然後極其認真地對方路道:"兄弟,你這兒的貨不全,應該進點兒尿不濕、奶瓶子,我可跟你說這小孩玩意兒的利可高。" 方路先是一楞,然後哈哈笑起來,他指着狼騷兒的鼻子笑,最後竟笑得前仰後合了。方路聽洋二說起過狼騷兒這個名字的由來,這傢伙小時候讓地震給嚇壞了,結果落了個尿炕的毛病,快二十歲了才治好,如今這毛病是不是又犯了? 狼騷兒不明白他笑什麼,等了一會兒繼續認真地說:"我他媽沒開玩笑,進這種貨沒你的虧吃。" 方路好不容易才不笑了。"尿不濕?我賣誰去?誰尿炕啊?" 狼騷兒終於明白了,他惡狠狠地瞪了修車鋪一眼:"這有什麼新鮮的?哪個小孩不尿炕啊?"
狼騷兒突然拔了拔胸脯,一臉自豪地說:"哥們兒馬上就要當爹啦,到時候不照顧你照顧誰去?進點貨你還發愁賣不出去?就咱那孩子也得用不少哇。" "歇!歇會兒吧您,是你的孩子,可不是咱的。"方路趕緊糾正,他可不想與這個孩子有什麼牽連。 "有學問的人就愛扣字眼兒,等我兒子生出來,我叫他認你當乾爹,咱也讓他跟你學學做學問,到時候我兒子也弄個局長、處長的。"狼騷兒興奮地說。 "行了吧,我可是開小賣部的,擎受不起(承擔不起)這麼大福分。"方路沒興趣再談下去了,於是決定打擊打擊這小子,最好讓他趕緊走。"對了,這不是你第一回當爹了吧?" 狼騷兒的臉色立刻暗淡下來,他扭捏了一會兒才說:"那是小時候瞎胡鬧,誰想到能種上子兒啊?要知道麻煩事這麼多,當初誰敢碰她呀?"接着他又高興起來,大拇哥頂着自己的鼻子道:"可話說回來,這事咱也算拔份了。你說我牛逼不牛逼,咱哥們兒正經是個戰士!別人都只能要一個孩子,咱要倆,一對兒!滿東街誰敢說自己有兩個孩子?咱有!節子真給哥們兒爭氣,你說她真要生個兒子,我們家就是龍鳳胎啦!" "去,去,龍鳳胎指的是雙胞胎。" "反正是一樣一個,倆孩子將來總是個照應。"狼騷兒忽然神秘起來,他湊過來小聲說道:"下個月哥們兒就結婚了,節子預產期是十月份,當年結婚當年抱兒子,真他媽爽!"說完他搖頭晃腦地走了。 其實方路剛才特想問他:"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好出口,狼騷兒終歸沒毀過自己。讓他自己去高興吧,孩子是他自己的當然好,萬一是別人的就當狼騷兒積德行善了。
方路把窗板上好,一回頭卻發藍薇站在身後。她怯生生地走過來:"我可以進來嗎?" "我都要關門啦。"方路戒備地站在門口。 "關就關唄,我們倆談事時還省得別人打擾呢。"藍薇白了他一眼,像主人似的進屋坐下了。 方路無奈,只得繼續關門。 "知道嗎?節子懷孕了。"進屋後,方路特意將話題轉到髮廊的事務上,其實他是提醒藍薇別忘記自己的身份。 "誰?"藍薇睜大了眼睛。如今的藍薇已經不是那副小姐打扮了,她穿着一條褐色長裙,上身是對襟的中式坎肩,肩膀上還圍了條暗紅色的披肩,猛一看已經很有些藝術女性的風範了。 "節子,就是介紹你來髮廊的那個女的。"方路本來想說那個小姐,可又怕勾起藍薇的傷心事。 藍薇點點頭,很不屑地說:"其實我跟她也不是特別熟,她是東北的,滿腦子想嫁一個北京人。" "你就不想嫁個北京人?"方路笑道。他猛然想起那個叫孟殊的湖南小丫頭,當時他真怕這丫頭為自己尋了短見,好在時間一長也就淡漠了。真快!自己離開湖南已經兩年多了,這丫頭沒準早嫁人了。其實孟殊一直是方路心裡的陰影,在他眼裡,世界上只有兩種人,男人與女人,而女人同樣也分兩種,雞與非雞。但孟殊是個特殊的例子,方路很難為這個女人定位。 "嫁男人有什麼用?我這種人終歸是要靠自己的,靠自己的才華,靠我的書,才能在北京站住腳。對了……"她嫣然一笑,一朵盛開的桃花出現在方路面前:"對了,我還沒謝謝你呢,那本書要不是你幫忙的話,出版的事還要費一翻周折,嚴格來說你是它的第一個讀者。" 方路突然發現幾個月不見,藍薇像變了個人。說起話來文縐謅的讓人脊背上起雞皮疙瘩,而那俏然高坐的神態竟是一副十足的淑女狀。難道出了本書,人的本質就發生變化啦?文學改變人的功效竟有這麼大?要真是這樣的話,管教所的管教內容就得徹底更改,讓所有被收容的妓女寫本書,書成之日便是她們重新做人之時。"我在書攤上看見這本書了,聽說賣得不錯。"方路應承了一句。 "你在書攤上看見的都是盜版的,不像話。"藍薇突然激動起來,她將披肩重重摔在床上。"真不像話!現在的盜版書商實在不像話。作者辛辛苦苦才弄出本書,他們說盜就盜,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天天嚷嚷着保護知識產權,這叫保護嗎?" "是,這就跟被強姦一樣。"方路嘆息一聲,他沒想到自己一句話竟勾起了女作家如潮的正義感,於是趕緊安慰道:"強姦這個女人是說明這個女人有姿色,醜八怪是沒人強姦的。所以我說盜版也不全是壞事,人家盜的都是市場看好的書,對不對?說明這書寫得不錯,也說明我的眼光不錯。" "話到你嘴裡怎麼就這樣難聽啊?"藍薇嬌媚地斜了他一眼:"不就是你想說自己眼光好嗎?真會夸自己,算了,就算你說得有道理。"
藍薇幽怨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憤慨和孤獨,一時間方路竟有股無地自容的感覺。過了一會兒藍薇悠悠地說:"我的遭遇你太清楚不過了,我只是想把那慘糟蹂躪的感覺寫出來,那都是真的。他們說我是撩裙子,可這世界上有幾個女人不向別人撩裙子?不過是有人向固定的人撩,有人向不固定的人撩而已。那些美女作家又算什麼東西,如果她們不想撩裙子,又幹嘛說自己是美女?別管什麼輿論!不過是虛偽向真誠的挑戰,我才不怕他們呢?你呢?"她直視着方路,似乎在等着方路鼓起勇氣來擁抱她。 方路情不自禁地點點頭,他不得不承認藍薇的話有道理,說起女人撩裙子的事,他方路是最有發言權的。 "你是我第一個正式的讀者,也幫了我很大的忙。"說着藍薇坐到方路旁邊,一股幽香熏得方路直想打噴嚏。藍薇接着說:"其實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就發現你挺與眾不同的,真的。" "在幸福一條街那次?"方路有點兒難受,似乎有塊巨石向自己壓過來,而自己卻怎麼也躲不開。 "對,那次我教訓你來着。"藍薇忽然撲哧一聲心了出來。"要是換了別人,早大耳刮子抽上我了,你就是與眾不同。"說着藍薇竟把嘴唇送了上來,在方路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方路本來就是風月場打拼過來的,他知道情場上的規則是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放走一個,何況自己現在是個無錢無勢的笨蛋,有人投懷送抱就更不能錯過了。於是方路翻身將藍薇撲到身下,一隻手蛇一樣伸進她的腿縫裡。 "嗯--你壞,你欺負我。"藍薇扭着身體,身上的肉色一堆堆的往外擠。 方路的情慾被激發起來,他象只被燙傷的牛,瘋癲着、顫慄着,卻無處發泄。沒轍,床上地方太小,這丫頭又穿得太多,於是只好學着色棍的樣子吻她。從白嫩粉紅的脖子到微微顫抖的胸部,從耳根到發稍,從指尖到嘴唇。而此時的藍薇則翹着牙,嘴裡發出"呵呵呵"的聲音。她八爪魚般的摟住方路的後背,長裙一圈圈兒地向上卷着。 方路很久沒看見女人真實的侗體了,最近他經常做春夢,常常一夜醒來身下便濕了一片。現在那晶瑩剔透的肌膚,生機動人地展現在面前,那圓滑雪白的大腿斷玉般地圍繞着自己,一時間神魂迷盪起來,連藍薇腋下淡淡的體香都那麼誘人,令他癲狂。她半睜着眼,小肉山似的身體不自覺地上下起伏,而方路則像苦力一樣忙碌着,汗順着面頰下來,有幾滴竟掉到了藍薇嘴裡。她貪婪地吸允着,兩隻手在方路胸前抓來抓去。 方路忽地感到自己滑進了一個小火盆,滾燙而炙烈。藍薇的面目猙獰起來,她牙縫裡絲絲作響,如一隻巨大的蜥蜴。方路如伏在一葉小舟上,晃晃悠悠,上下浮動,整個身體眼看就要虛脫了。突然一股滾燙的東西從下身沖了出來,他幾乎是慘叫着癱倒了。 藍薇在方路懷裡趴了很久,那一刻方路竟有些神聖的感覺,他知道自己真有點喜歡藍薇了,經驗告訴方路,藍薇今天是玩兒真的,而前幾次都是敷衍。女人嘛!寵她則暴虐,棄她則悲切,只有愛她才是唯一選擇。此時的方路頗有些進退維谷了,自己要是再有些其他表示,沒準兒這女人一輩子就會纏上自己,而現在就退出又真有點不忍心。 終於藍薇將臉抬起來,笑意盈盈地說:"你身體真棒,是不是好多女人都喜歡你呀?"方路懶得開口,只是將摟着她的胳膊微微緊了緊,藍薇發出小貓一樣的嚶嚶聲。"輕一點兒,骨頭都被你勒斷了。" "我才不在乎呢?"嘴裡說着,方路還是鬆手了。他把藍薇平攤在床上,手像撫摩錦緞一樣在她身上來回劃着。 藍薇大喘了幾口氣,很有些嗔怪地說:"你這種人就是外強中乾,表面上什麼都不在乎,骨子裡脆弱得很。" "又碰上個神仙!"方路笑了,他把身子挪開,對自以為是的女人方路向來是敬而遠之的。"別以為你寫了本書就了解男人了,男人是世界上最會演戲的動物。就拿我來說吧,看着跟人差不多可內心骯髒得很,保證比茅坑還臭。" "好吧,我倒想看看你有多骯髒。"說着藍薇坐起來,將方路的兩隻手抓在自己懷裡。"要是現在突然來了股龍捲風,把咱們兩個刮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你怎麼辦?" "島上沒別人?"方路問。 "沒有,就咱們兩個。" "吃的呢?" "連水都沒有!"藍薇抓他的手越發緊了。 "這麼說死定啦?"方路把手抽回來,點着藍薇的鼻子道:"反正也是死,那我就跟你做愛,沒完沒了的做。最後把你操死,把我累死不就完啦,這樣死得多舒坦,總比餓死強。" 藍薇失望地搖搖頭,她目光暗淡地說:"我還以為你會幫我去抓魚呢,要不搭一間花房,咱們住在裡面。" "住在花房裡面?來群蜜蜂怎麼辦?那島上不能住人,蛇也得把咱們倆吃嘍,還是老老實實做愛吧,這是真格的。"方路道。 藍薇嘿嘿笑了幾聲,她的手在方路臉上輕輕拍打着:"你呀就知道做愛,其實人活着還有很多事可干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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