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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北京爺們兒 (30)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9日11:08:28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庸人


"不行不行,湊夠了錢再來。"阿圖很不耐煩。

"怎麼着,不給面兒是不是?告訴你我爸是外交部的,我們家有的是錢,誰還能賴你的?"聽來北京人要急眼。

阿圖呵呵笑了兩聲,他陰森森地說,"來買這個的,還有人說自己是美國國務卿他爹呢,怎麼着?一樣得交錢。"

方路越聽越奇怪,阿圖這傢伙在賣什麼?

"????,你丫活膩歪了是怎麼着?"風聲強烈,北京人好象站了起來。"您怎麼說都是外地來的,弄死你扔溝里都沒人知道你是誰。"

"幹嘛呀?你把傢伙收起來。"阿圖依然不緊不慢地說着:"沒用,干我們這行的賒命不賒帳。你這回把我殺了,下回你再想抽就沒人敢賣給你了,不信你就給我一刀試試。"

方路的腿肚子不自覺地哆嗦一下,怪不得阿圖飯館生意極差,可平時花錢卻大手大腳呢,原來他們是會耍死狗的毒販子!

只聽北京人嘆了口氣,然後就是一陣兒悉悉梭梭的聲音。"這個成不成?"

"看不清。"阿圖說。

接着就是打火機"嚓嚓"的聲音,方路下意識地挫了挫身子,其實他與阿圖隔了一道牆,別人不可能看見他。

"操,你見過嗎?這是我的結婚戒指,十年了,純金的。"北京人說話時多少有些痛心。"你得多給我幾包。"

"是真的就好辦……"阿圖的口氣又牛又冷。"前幾天我還收過一顆鑽石呢,信不信?有這麼大。"

方路使勁擰了下自己的大腿,不是撒夜症吧?此時他腦子中突然出現電影裡,許多普通人無意中介入毒品交易,最後弄得人鬼不是的情景。方路真怕引鬼上身,尿是不敢撒了,卻又不敢馬上就跑,於是只好站在當地等。好在阿圖的交易很快就完成了。聽到他們走遠,方路趕緊躡手躡腳地溜回小賣部。那一夜他睡得特別塌實,第二天早上才想起該撒尿了。


兩三天來方路總為這件事感到心神不寧,小市民的頭上又戴了頂懦夫的帽子,這滋味真不好受。更可怕的是他覺得自己好象也是毒品交易的參與者,一時間惶惶不能終日。東街上的人沒有因為方路無意中發現毒品販子,而發生絲毫變化。髮廊生意依舊興隆,阿圖的長途電話照打不誤,可方路卻再也不敢和他侃山了,連阿圖的目光他都儘量躲着。

有時人這東西的確是了不起,阿圖在玩兒要命的買賣卻跟沒事人似的。八爺的日子過得最舒心,卻從來都是急急忙忙的。

其實自從上次八爺和方路談過想投資郵市後,便一直特別忙。有個飯館夥計買煙時對方路說:"我們老闆把自己當成金融家了,人家天天捧着報紙看。照他的意思,自己進郵市跺跺腳就能把價錢抬起來。"

"這事是誰給他出的主意?"方路一直搞不明白,八爺怎麼突然動起郵市的腦筋來了?

"不知道他哪兒認識的一幫小子,一天到晚圍着八爺算小帳。什麼從四毛長到四毛二啦,誰誰誰一分錢就掙海了。整個一群賣破爛兒的。"這夥計的話太多,八爺要知道他這個德行,估計早把他開除了。

"這是在算郵票的帳啊?"方路沒進過郵市,也搞不清一分和二分的關係。

"就是什麼這個升啦那個要降啦,這品題材好,那品題材的莊家跑了。咳!也說不清,亂七八糟的什麼玩意兒啊?"夥計翻了個白眼兒,很不滿地說:"這幫小子天天白吃八爺的,還他媽這個發了呢?我怎麼沒看出誰發了?一群侃爺!"

方路點點頭,他知道飯館兒的廚子是拿炒菜提成的,八爺白請朋友,廚子自然也好似白干。不過看樣子八爺可能真要進郵市,這老傢伙越活越年輕啦。

果然沒幾天八爺便意氣風發地來到小賣部,他站在窗口,臉上是摟不住的興奮。"弄瓶啤酒,咱們慶賀慶賀。"

方路開瓶酒遞給他,嘴裡也沒閒着:"您倒好,放着舒舒服服的飯館兒不呆,專門就着櫃檯喝啤酒,您也不怕凍着。"

"在這兒喝酒痛快。"八爺高抬單臂,瓶底沖天,轉眼工夫,半瓶啤酒便下肚了。他放下瓶子:"你不知道,明天我就正式入市了。炒鍋里往出掂錢太累,咱也要憑腦子掙錢了。"

"真進郵市?"

"對呀!郵市里這點玩意兒,我全弄明白啦。幾個人合夥炒一個題材,最後保證能把外人裝進去。"八爺高興地拍了下大腿。"我準備了這個數。"說着他向方路伸出了四個手指頭。

"四十萬!那可真不少,您得小心點兒。"自從上次和八爺聊過家庭話題後,方路對這老泡兒的印象有所改觀,真有些替他擔心了。"您看咱這條街上的人不是都挺塌實的嗎?何必冒風險呢?"

"咱街上的這群貨,就洋二他們?他也就是守着個狗窩的能耐,螢火蟲的屁股就那麼點兒亮,狼騷兒就更甭提。咱一年進多少錢?咱接觸的都是什麼人?咱跟他們不是一個檔次的。您放心,沒問題!郵市里全是朋友。"八爺哈哈笑了起來。他手提啤酒,搖頭晃腦、覥胸疊肚,氣派確實大得很。


自從無意中弄明白阿圖的底細後,方路晚上再也不敢起夜了,他準備了個尿盆,為了不至於水漫金山,吃過晚飯後只得儘量不喝水。可徐光這人非常討厭,吃完飯就跑來聊天,按他的說法是"咱只是個專掙薪水的白領,沒別的本事和應酬,晚上不聊天幹什麼去?"可說多了話,自然口渴。起夜是免不了的,於是方路像做賊似的,尿盆滿了,只得到新疆飯館兒的另一方向找地方。


那天,徐光又來閒聊,沒說幾句就看見半拉人穿着件肥肥大大的西服,從一輛出租車上跳下來。

"嘿,今兒他夠精神的?"徐光很奇怪瞅着半拉人。

方路還沒來得及說話,半拉人便老遠地沖小賣部"嘿"了一聲,他扎着手,誇張地掏出張五十的票子甩給司機:"別找啦。"

方路使勁擦了擦眼鏡,幾天沒見,半拉人難道出息成冤大頭了?

他晃着肩膀來到小賣部門口,單手一仰,叫聲響徹雲霄:"兄弟,給俺拿條三五。"說完,半拉人一屁股坐在門口的凳子上,從口袋裡掏出盒紅塔山來,一把拽出好幾支來。"來,來,來一根,嘗嘗。告訴你,這可是真的,是煙草總公司的哥們兒給俺買的。"他把煙直接扔給方路和徐光,然後四下瞧瞧,似乎想看看還有沒有別人。

"呵!"方路手裡掂着煙,這支紅塔山似乎有半斤多重。"怎麼着?在建築公司要着錢啦?"方路問。

"萬把塊的土方錢,他們愛給不給。今兒,俺是來跟你們道個別,明兒哥哥先到東南亞玩兒一趟,找幾個外國大蜜開開葷。"半拉人拿煙的姿勢都變了,煙頭翹得比腦袋抬得都高。

"老太太摸電門,您抖起來啦!"徐光也認識他,誰讓半拉人形象出眾呢。

"哈哈……"半拉人一仰頭,後腦勺差點兒撞在門框上。"人要是走運,你不知道哪塊雲彩有雨!"他高興地一甩手,多半截紅塔山丟出去好幾米遠。他趕緊跑過去,撿起來猛嘬了幾口。

方路和徐光對視一笑,看來這小子是來抖機靈的。徐光忍不住想挖苦他幾句:"馬不得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財不富,聽說最近可抽獎券哪,八萬大獎。怎麼着拿家去了?"

"嘁!八萬!?"半拉人居然一臉不屑,他鳥一樣呼扇着寬大的西服。"那叫矇事!咱可是憑本事掙錢。"

"看來真是發了。"方路琢磨着郭叔不會轉變得這麼快吧?前幾天他還義正詞嚴呢。

"小哥兒幾個,是人都能發財,關鍵得看這個。"他用中指點了點比平常人小了好幾號的腦袋,面露得意。

"您聖明!那也開導開導我們吧?指條道兒吧!"徐光成心逗他玩兒。

"拉倒吧!你們都是有學問的人,再把人教壞了,俺這不是缺德嗎?"說着,他站起來奔八爺的飯館兒去了,臨走高聲說道:"等哥哥我從東南亞回來再請你們哥兒倆喝酒。"

方路拿着他的煙錢,卻發現三五煙依然在櫃檯上,趕緊叫了他幾聲。

半拉人一走,徐光就忍不住了:"這不是窮人乍富嗎?"

"人家就是窮人乍富,我要是哪天摔個跟頭能揀幾百萬,非樂瘋了不可。"說着方路突然想起了張東,這小子可千萬別掙大錢,弄不好他會把知道自己底細的人全殺了。

第二天,半拉人真的走了。滿街的人都知道他發財了,卻沒人能說清楚那萬貫家財的來歷。

後來郭叔不勝唏噓地告訴方路;"半拉人下輩子連殘廢都托生不了,這小子太缺德了。"

原來上級單位給郭叔所在的建築公司下了六百人的獻血指標,公司規定凡是獻血的員工每人發六百塊錢補助,可衣食無缺的北京大爺們硬是沒人想要那六百塊錢。就在公司領導們為這事抓耳撓腮的時候,半拉人不知從哪兒得的消息,他把六百人的指標給承包了。這東西實在是缺德,他從河北山區成車成車地往北京拉老農,每人給五十塊,還挺大方地管了人家一頓早餐,於是農民兄弟們就挨個被抽了二百毫升鮮血。更可恨的是老農們竟把他當成了恩人,千恩萬謝後,歡天喜地的回家了,而半拉人轉眼間便成了先富起來的一分子。不過臨去東南亞時,他不僅沒給手下的民工開支,還把他們支到了郭叔的辦公室里胡鬧,最後民工的工資還是建築公司出的。

"能人!"徐光知道這件事後沉思許久,才說出兩個字。

九比一


狼騷兒結婚了,據說場面很熱烈。

香港回歸了,東街的人卻沒幾個知道的,除了狼騷兒。

排子房被拆掉一半了,工地已經離東街的街口很近了。郭叔說頂多半年,東街就完了,全拆。

不過最近方路還是很興奮的,前幾天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一等男人"的房地產廣告,巨大的雪茄代替了"一"字,構圖非常氣派。張東特地打來電話祝賀,據說觀房者如潮,他還說過幾天來請方路喝酒呢。方路問龍哥的事進展如何了,張東說電視廣告已經拍出來了,現在就等着發布呢。


那天下班回家後,方路在小賣部里坐了好久,老媽也一聲不響地坐在旁邊,一點兒回家做飯的意思都沒有。她楞楞地瞅着街面發呆,好象有心事。最後方路實在忍不住了,他捂着肚子叫道:"您要是再不去做飯,我就把您兒子餓死。"

"誰?誰快死了?"老媽茫然地望着他。最近她總是心緒不寧的,連掙錢的積極性都下降了。

"您兒子,您兒子快餓死啦。"方路嚷道。

"你死不了,我還沒死呢。"老媽瞪了他一眼:"今天劉老師來了,在小賣部坐了半天。"

方路"哦"了一聲,劉老師好久沒來了,聽說是身體不好:"老爺子沒事吧?"

"前一陣子住了半個月醫院,現在正恢復呢。氣色還行,咳!"老媽忽然由衷地嘆了口氣。

"到底有什麼事?"方路有些不耐煩了。

老媽的面孔突然猙獰起來,她憤憤地說:"現在的人怎麼這樣啊?真缺德,真缺德!你說劉老師那麼好一個人能幹這個嗎?他們也不提着二兩棉花--訪訪,這不是噁心人嗎?"


"您把話說清楚嘍。"方路無奈地哀求着。

原來劉老師習慣早晨五點多在護城河邊上遛彎,人少空氣也好。那天早上他照樣去了,剛遛到一半,迎面就來了個五十來歲的半大老太太。老太太看見劉老師獨自一個便站住了,她伸着手道:"給我十塊錢。"

劉老師當時都蒙了,他心想就是碰上劫道的也不至於是個老太太吧。可說她是要飯的看樣子也不像,半大老太太穿得挺利落。

此時半大老太太接着說:"給我十塊錢,你想摸哪兒就摸哪兒。"

當時劉老師只覺眼前金星亂冒,連童年的夢都嚇出來了,而腳下也是一軟,差點兒掉到河裡去。老頭子緩過氣來便破口罵道:"王八蛋,你們看錯人啦。我七十多歲的人了能幹這事?"

半大老太太一點兒不着急,很從容地說:"你給我十塊錢,想摸哪兒摸哪兒,要不咱倆就上派出所。"

"我、我、我憑什麼跟你上派出所?"老頭子氣得直哆嗦。

"你要是不給我十塊錢,我就告你耍流氓。"半大老太太面不改色、理直氣壯地說。

"我、我、我?"劉老師結巴了半天,舌頭才找到牙床子:"我七十多歲的人了我,我能耍流氓?你要臉不要?王八蛋!你們都是王八蛋!"事後劉老師自己都覺得奇怪,他一輩子沒罵過人,而那幾聲王八蛋卻清脆異常。到最後王八蛋竟擴大到了你們,似乎周圍還有不少王八蛋。

"你是不是男的?你只要是男的,到了派出所就是你的事,不信咱們走着瞧。看着吧,到了派出所你就說不清楚了,誰讓你是男的?給我十塊錢。"半大老太太誠懇地解釋着。

劉老師用拐棍點着半大老太太的臉,擺出了赴湯蹈火的架勢:"王八蛋!你要不要臉呢你?瞎了眼了你們,走,走!咱們現在就去派出所,到底看看我能不能說清楚。走!走哇!"

也許是劉老師的大義凜然起了作用,最後半大老太太終於退縮了。而劉老師也嚇出了一身汗,三步並做兩步地往回跑。他跑來到小賣部時臉都累黃了,沒辦法只好在小賣部歇腿。老頭子越想越生氣,便把事情的經過合盤告訴了老媽。說到最後一口粘痰堵住了嗓子,劉老師差點兒昏過去。

"當時您怎麼說?"方路笑着問老媽。他突然想起來幾個月前與劉老師的那次談話,當時他認為老人中壞人的比例比年輕人的高,現在碰上個老妓女,不知劉老師做何感想?

老媽思索着想了一會兒:"我問他那老太太是不是北京人。劉老師說他氣糊塗了,沒分出來。"

方路想不到老媽會問這個問題:"這跟是不是北京人有什麼關係?"

"外地人就別說了,要是北京人這裡面的學問就深了。"老媽憂心沖沖地說。"你自己想想唄,家裡有病人、兒女不孝順、退休金髮不下來的老太太多了,保不准有琢磨掙這個錢的。"

"那也不至於幹這個吧?都什麼歲數了?"方路驚奇於老媽的思路,他甚至有點兒寒心了。

老媽也嘆息一聲:"反正現在過不下去的多了,什麼新鮮事都有。"說着她拿出個小紅本:"看,今天我們單位的人把退休證給送過來了,往後我在銀行領工資了,這輩子算過到頭了。"

"好哇!往後沒急了,您單位那幫孫子的良心總算沒讓狗吃嘍。"方路知道退休的事一直是老媽的心病,如今終於熬到頭了。

"你們說話敢不算數。"老媽捧着小紅本,臉上的皺紋豁然間如道道深溝,條條分明。"好是好,往後咱們還真得好好想想。"

"想什麼?"方路不明白。

老媽站了起來,她環視一下小賣部,然後兩隻手扶在貨架子上說道:"你說這個買賣咱們還干不干?"

"那咱幹什麼去呀?"方路險些笑出聲來,老媽受什麼刺激了。

老媽默默走了,方路卻怎麼也弄不清她的心思,高深莫測的老媽,高深莫測的人心哪!他在努力想象那個半大老太太的模樣,結果老太太的樣子沒想出,"給我十塊錢"的聲音卻響徹耳畔。僅僅是十塊錢,卻讓所有老人蒙受了羞恥,其實所有東西都是有價錢的,人格又怎麼樣?人格不還是人自己定的,即是人定的那麼人也有權利給它掛上價簽。

"買一包擦手巾。"那女人突然出現在窗口,她手裡拿着錢,看來早準備好了。

方路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一直認為自己這段單相思早就無疾而終了,沒想到這女人還能來。他趕緊將一包擦手巾遞了出去,手指竟有些哆嗦。

女人付了錢,卻不馬上走,她的眼睛四下瞟着,似乎想說什麼?

"還,還要點兒別的?"方路低着頭說。

女人嘴唇蠕動着,好久才說出聲來:"你認識,你認識張,張總?"

"我認識。"方路的心在下沉,沒想到第一次談話居然和張東有關。

"張總說你是很有能力的人。"女人的口齒清晰了不少,她充滿希望地看着方路。"有些事並不像看到的那樣。"

方路的腦子飛快地旋轉着,一時尖無數個念頭湧上來,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默默注視着她。

看樣子女人還想說什麼,但她突然閉了口,低着頭走了。

方路正在胡思亂想着,卻看見狼騷兒嘻嘻哈哈地跑了過來,看來是這小子把人家嚇跑了。"兄弟,我來跟你道個別。"說着,他從懷裡掏出兩張機票向方路揮了揮。

"去哪兒?"方路冷冷地問。

"嘿嘿,香港。你怎麼忘啦?我要去香港抱兒子呀!瞧瞧,明天先飛深圳。"狼騷兒眉飛色舞,手裡的機票長了翅膀似的在方路眼前飛着。


方路不自覺地向髮廊方向看了一眼,前幾天節子出來曬太陽,肚子已經挺起半尺多高了。"快到預產期了吧?人家給辦護照嗎?"

"哥們兒是什麼人?頭半年我們倆就把護照辦了,旅遊唄,現在去一躺香港才幾千塊錢。嘿,幾千塊錢弄個香港兒子,值啦!"狼騷兒說。

方路又向髮廊方向看了一眼,憤憤地說:"媽的,這幫旅行社的缺心眼兒啊?這麼大肚子還敢收錢,他們也不怕出個好歹?"

狼騷兒瞪了他一眼,繼而又得意起來:"他們心眼兒再多也玩兒不過我去。咱不在北京參團,先到深圳。在深圳參加去香港的旅遊團就容易多了。"

"您真聖明。"方路低頭算帳,他本來就不願意搭理狼騷兒,最怕他在小賣部吹起來沒個完。

此時幾個平時在髮廊里蹭色(占小姐便宜)的人物溜達過來,見狼騷兒在就把他團團圍住了。這一來狼騷兒可有了精神,他在小賣部門口吹噓了半天,最後似乎整個香港都快成他們家的了。直到老媽來送飯,這夥人才離去。


第二天方路總覺得心裡有事,沒着沒落的,有一次竟把自己倒鎖在辦公室外進不去了。最後他不得不撒了個謊,提前回家了,到小賣部時不過四點半。老媽等着回家洗衣服,見方路回來便趕緊拎着髒衣服走了。

方路伺候走了幾撥民工,忽然覺得餓得難受,正想找包乾脆麵壓壓底兒,卻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把腦袋從窗口探了進來;"您們家小鋪不是要往出盤嗎?貨底兒多少錢?"

方路張着嘴注視他了一會兒,才知道老頭是在問自己:"誰家小鋪要賣?您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老頭縮回身子往牆上瞧了瞧,一臉疑惑地又探了進來:"沒錯呀,白天我就看半天了。"

"爺們兒,這是誰告訴您的?"方路笑着問他,看樣子老頭沒發燒,怎麼說開胡話了。

"嘿!"老頭就跟受了屈辱似的,指着外牆高聲叫道:"小伙子,你是不是這家的人哪?這不明明寫着嗎?"

"什麼?!"方路跑出去看,果然見小賣部外牆上寫着"此房出售"的紅字。"誰吃飽了撐的,拿我們家開涮!"方路憤怒地罵起來,他四下張望,根本沒人理自己,只得對老頭道:"爺們兒!對不住啊,您說這是什麼人性?拿人家打杈。"方路邊說邊伸手在牆上使勁擦,可字是油漆寫的,根本擦不掉。

老頭臨走時還仔細打量了方路一會兒,好象擔心他是個個騙子。方路怒氣沖沖地等老媽回來,肯定是老媽盯小鋪時睡着了,下學的孩子趁她迷糊時干的。

"您倒好!看小鋪時睡大覺,也不怕人家把您一塊兒偷走?"老媽剛進門,方路就滿臉不高興地埋怨。

"小兔崽子!我一天到晚的容易嗎我?大熱天的連眼睛都不敢眨。?"老媽把飯盒一墩,扭臉就開罵。

"您沒睡覺牆上的字是自己跑上去的?您自己看看去,我擦了半天都沒擦乾淨呢。"方路理直氣壯,雖然人老不講理,可綠牆紅字明擺着,看老媽怎麼說?

老媽居然嘆口氣,坐下來平靜地說:"是我寫的。"

"您?您?……"方路禁不住跑出去爬在牆上,又仔細看了一遍,果然是老媽的字跡。方路跑進小賣部,腦門上居然出了層白毛汗,老媽不會是大白天撒夜症吧。"您?您怎麼啦?要不咱到醫院瞧瞧?"

"你老丈人才有病呢!"老媽讓他氣樂了。

"那您是要幹嘛呀?又碰上假票啦?"方路突然覺得老媽可能是認真的,可為了什麼?就為了一張五十塊的假票?那也不是他們花出去的呀。

"不幹了,沒勁!"老媽把飯盒掖給方路,像大幹部似的在屋裡來迴轉:"自從幹了小賣部,咱娘兩就沒吃過一頓象樣的飯。大年三十還在這兒守着,圖個什麼呀?"

"圖……?"方路的眼睛向上翻了翻,沒再說下去。其實"佳途百貨店"的牌子在小賣部門口已經掛一年多了,可惜從來沒人注意過。當時起名字的時候,一方面是借個好聽的詞,另一方面方路向老媽解釋過:"咱家圖的是什麼?錢唄,所以叫家圖百貨店。"

"對,咱家是圖錢。"老媽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這個月我就正式退休了,一個月六、七百塊呢。再說開小賣部咱家也多少掙了幾個,把它賣出去也是個錢哪!你看能賣多少錢?"

"怎麼也能賣一萬五六的。"方路逐漸入了老媽的套兒。

"咱不到兩千塊起的家,值了。"老媽望着窗外說:"剛才劉老師家來電話,說劉老師腦淤血了。上午送的醫院,現在還不知道死活呢。"

"老頭子是氣的?"

"氣的。"老媽把錢匣子擺到櫃檯上:"咱們要是再干幾年,為了它我也得走那一步。人家劉老師是氣的,我是錢催的。"

"可!可您真捨得賣?"有時候方路從心裡承認,也許是幼年磨難太重,老媽比自己有主意。只不過是前些年有老爸,她沒機會施展而已。

老媽把飯盒蓋打開,擺到方路面前:"先吃點兒。其實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可和這幫歪瓜裂棗混在一起,肯定沒出息。"老媽突然嚴肅起來:"我這歲數是沒奔頭了,也看透了。你不能扎在他們堆兒里。我算看出來了,他們的水平比我強不了多少。你剛什麼歲數,該干點兒真格的了,要不真連媳婦都娶不上了。"

"我廢物還不行,可咱家小鋪好不容易……"方路有點兒不甘心。

"我比你心疼。"老媽揮手打斷方路。"去外面闖去吧,干點兒正事兒,千萬別再干違法的事。"忽然她壓低聲調道:"你郭叔說了,別人都以為東街還能撐一兩年,其實咱們這一片兒弄不好連半年都呆不住,到時候咱的小賣部一分錢都不值了。"


方路嘴裡含着飯,眼看着街上昏黃的路燈不禁苦笑起來。唉!老媽確實是高瞻遠矚,人家早算計好了。

方路和老媽在屋裡靜靜坐着,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傷感。他知道小賣部生涯快結束了,迎接自己的是什麼呢?忽然方路發現窗外急匆匆地過去了兩個人,還沒等他開口,老媽就驚奇地叫了起來:"狼騷兒!?"

娘倆兒面面相覷,接着又同時揉了揉眼睛。沒錯,其中一個人背着大包肯定是狼騷兒,另一個挺着大肚子的黑影保證是節子。好久方路才問老媽;"他們倆不是去香港了嗎?"

老媽也一臉狐疑地望着他:"是啊!他們去香港的事不還是你跟我說的嗎?怎麼還問我?"

方路咧着嘴點頭:"是啊,是啊,昨天狼騷兒連機票都給我看了,他們怎麼又回來啦?"

老媽憐憫地看了兒子一眼:"狼騷兒這些人滿嘴跑火車的毛病你又不是不知道,幾句話就把騙了。沒準兒過幾天他們還說要去美國呢,也就你這傻小子相信。唉!"她搖着頭回家了。

方路無奈,只得獨自生悶氣,誰讓自己傻呢。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狼騷兒居然過來買煙了。方路氣哼哼地把煙扔出去,連眼皮都懶得抬。狼騷兒買了煙卻不走,他站在小賣部窗外長吁短嘆。

"您的香港兒子呢?"見他不走,方路決定好好挖苦挖苦這小子。

沒想到這句話激怒了狼騷兒,他像炮仗似的跳起來,一掌重重拍在鐵棚子外牆上。小賣部里轟轟做響,方路差點被震得蹦起來。"香港,我花了好幾千塊錢連香港的毛都沒看見。這不是欺負人嗎?好幾千塊錢的機票!遣送?我他媽又不是盲流……"狼騷兒咆哮着,滿腦袋的頭髮都立起來了。

方路顧不得心疼鐵棚子,他很想知道知道這小子到底怎麼了。"不是今天早上的飛機嗎?你誤機啦?"

"誤機倒好了。"狼騷兒忽然泄了氣,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帶着哭腔道:"操他媽,我招誰惹誰了我,里里外外七千多塊錢呀!"

原來狼騷兒真去深圳了,他和節子都是頭一次坐飛機,迷迷糊糊也沒搞明白登機手續,反正飛機是上去了。兩個多小時後到了深圳,在出深圳機場時保安向他們要邊防證。狼騷兒根本就沒聽說過邊防證這回事,於是老老實實的告訴人家沒有。機場當局自然不會讓他們出去,於是狼騷兒與人家嚷嚷起來,最後他們兩口子被關了半天,下午強行被送上了回北京的飛機。就這樣兩個人不僅沒看見香港,甚至連深圳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回來了,路上節子差點兒把狼騷兒罵死。

"你說說,你說說,香港都是咱中國的地盤了,深圳還要邊防證,防誰呀?防誰呀這是?"嘮叨完自己悲慘的經歷,狼騷兒又忿忿不平起來。

"既然香港人都是中國人了,你還要個香港兒子有什麼用,我要是你呀就是賣一個蛋(睾丸)也得去美國,弄一個美國兒子,萬一丫要是當了美國總統你得多牛逼呀?就是當不了美國總統你也一樣牛,美國人的爸爸!咱不是有護照嗎?簽證去呀,大不了排幾回隊。"方路一本正經地說。

狼騷兒疑惑地望着他,半晌沒說話。

"真弄個美國兒子,把你現在的錢全花了都值。美國人福利高,小孩生下來就吃勞保,那點兒勞保都比你開發廊掙得多。真的,到時候你就是美國人的監護人,美國人都得請你去。什麼張東、洋二、半拉人都給你燒香。"方路邊說邊扣自己的手心,生怕一小心樂出來。

"對呀!"狼騷兒拍了下腦門:"要弄就弄個最值錢的,我他媽弄香港兒子幹什麼?對!一定得弄個美國兒子。"說着他轉身要走,沒走兩步又折了回來。

"美國不要邊防證。"方路趕緊安慰他:"你只要上了美國飛機,這兒子就算抱定了,在美國飛機上生的孩子保證是美國人。"最後方路突然關切地問:"快到預產期了吧?"

"可不,還一個多禮拜,要不我就着急啦?"狼騷心急火燎地說。

方路突然目光堅定地手指着外面:"那還不麻利點兒,明兒就去辦。一天不成就兩天,天天都去。我就不信美國人沒法糊弄,實在不成就往他們丫的咖啡里放搖頭丸。"

狼騷兒被他的情緒感染了,他大義凜然地挺了挺胸脯:"就這麼着!"說着他邁着正步回髮廊了。

方路特地送了他幾步,看着狼騷兒昂然的身影他竟笑不出來了。此時方路感到了一絲荒誕,那滿地的土坷拉,那歪歪扭扭的排子房,以及東街上七拼八湊起來的店鋪,一時間都變了顏色。那是種很輕很飄忽的色彩,似乎隨口一吹,整條街道都會飄起來。


第二天在單位,方路接到了張東的電話,張東說下午要來找他。方路以為又是廣告的事便高高興興地答應了,上次他只想出了四個字,便從張東那裡弄來了五千塊錢,去了趟山東,里里外外又是一萬塊錢。原來世界上真有這麼便宜的事呢!老媽一直認為苦汗錢掙着才放心,其他的都是歪門邪道,所以做廣告的事方路從不敢跟老媽提起。

下午方路請了兩個小時的假,張東四點鐘果然到了,這回他是自己開車來的。由於方路叮囑過,張東沒把車開進院子裡。

"今天是幾等男人的事啊?"方路上車便問。

"跟我去工體看球吧。"張東說話時神色有些不自然。

"看球還找人陪呀?真是老闆氣派啊!"方路哈哈笑道。

"我正式邀請您。"說着張東飛快地跑下來,替方路開車門:"您請,您慢着點兒,您仔細瞧瞧。"


方路正要坐進去,聽到這話不禁愣了一下:"瞧什麼?"

"您的牙掉了。"

方路頭都沒回,他知道這是張東想耍自己。坐進君王車,他一本正經地問:"山東的事怎麼樣了?"

"在幾家外地電視台播了。"張東並沒有發動車,他點燃一支煙,眉頭進鎖。"在外地電視台發布掙不到錢,一來他們的收費本來就低,二來我們在外地拿不到返點,我總覺得大天那幫孫子會有別的動作。咳,最近的事都不太順,南方的工程款要不回來,連我那個小情人都辭職了,真他媽不順。"

方路的心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似的,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他知道張東嘴裡的小情人就是那女人,她為什麼辭職?難道與自己有關?不,她有男朋友,不,很久沒看見她和男朋友在一起了。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此時他特想揪住張東的脖領子,好好問問。

"廣告就是這樣,在外地發布拿不到返點,可我總不能在再開兩公司吧?"張東還在嘮叨廣告的事。

方路使勁平靜了一下心緒,腦子才轉回來:"返點?"

"就是媒體在代理費之外給廣告公司的一種優惠。"張東嘆了口氣:"我總覺得龍哥的主意太好了。"

這句話方路已經第二次聽見了,他非常不滿:"照你這麼說出個餿主意好哇?"

"這事跟你沒關係,主要怪我。要是能事先策劃一下就好了,主意不能這麼輕易地告訴他們。這種策劃很成功的話,廣告費的收入自然降低了,這是廠家最希望的事。算了,算了,等再做幾回你就油了。"說着張東發動了汽車,嘴裡也茬開了話頭:"我都十幾年沒去過工體了,連看台都找不到了。"

方路以沉默回答他。車開上三環路,張東眼睛一直在後視鏡里瞟着方路,最後他終於忍不住了,問道:"知道今天是哪兩支隊掐嗎?"

方路搖頭。

"北京跟上海。"

方路突然覺得張東的神色很兇狠,似乎憋着股殺氣。

張東接着說:"北京隊裡我有幾個哥們兒,剛才我給他們打電話了,進一個球我就出五萬。"

"你跟上海人有仇啊?"方路苦笑起來,自己家的小賣部辛辛苦苦一年也掙不到五萬,這小子真是錢燒得難受啦?

張東獰笑了一聲:"上個月聽說我的初戀情人結婚,嫁給一個上海人了,媽的!這不是成心氣我嗎?哥們兒要讓上海人付出代價。前幾天我就雇了一幫人,專門給上海隊打騷擾電話,今兒說掐死他媳婦,明說幹掉他老爸。放心吧,嚇也把他們嚇死。"

方路不知道他跟精衛的故事,只是覺得這傢伙太霸道,難道張東的初戀情人就不能結婚嗎?就是親老婆跟上海人跑了,也不至於遷怒到上海足球吧。反正他有錢,隨便!"他老公是踢球的?"最後方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跟上海的一切都有仇,誰讓他們成心氣我的?"張東陰狠地說。"看着,等我掙了大錢,我就把上海的港口封嘍,我餓死他們我。"

方路舒心地笑了,他知道張東掙不了那麼大的錢,不過是痛快痛快嘴。有時他覺得張東這傢伙也挺可憐的,按說他並不是個幸福的人,雖然他有錢。這小子生活在自己營造的迷宮裡,早晚會把自己丟嘍。

不久他們來到了工體,方路沒想到中國的甲A聯賽會有這麼多球迷來捧臭腳,體育場周圍全是車,還都是好車。由於沒有車位張東不得不把車停到藍島,然後兩個人步行了一公里多才來到工體東門。路上張東頗有些感慨地說:"當年要不是來工體看球,我現在最少是正處級幹部了。"方路問為什麼。張東難過地說:"我倒霉,趕上'五·一九'了,為那事蹲了三個月班房,高考資格給取消了。我就進去過一次,往後就是讓人崩嘍也不進班房了。三十多人擠在一間小房裡,晚上睡覺只能坐火車(一個接一個的蹲着睡)。"

方路一聽頓時神清氣爽了,原來張大老闆也沒上過大學。此時他們來到體育場門口,張東說他只來過兩回,找不到看台,便將票交給方路了。方路注意到張老闆神色暗淡,走起路來都有些搖晃。看來當年的"五·一九"對他的影響很大,這小子現在還有些恍惚呢。

找到座位時,方路的確感嘆了好久,金錢偉大!他們竟坐在正中的主席台上,雖然靠點兒邊,但比起來普通看台的球迷簡直是天上地上。更可恨的是進體育場時,工作人員將所有人的飲料都沒收了。而他們小沙發前的桌子上卻準備着雪碧、可樂和碧螺春。

"有錢就是好哇,你這一張票是多少錢弄的?"方路問。

"這種票有錢也買不到,在中國有些東西不是光有錢就管用的,得靠關係。"張東說來很平淡,似乎不是在有意吹噓。

其實張東說自己是第二次來,而方路根本就沒看過幾場正經球賽,工體的場面更是頭一次見。那時北京球迷中流傳着這樣一句話:"北京碰上海不用動員。"也不知道這兩個隊什麼時候結了仇,每次撞上都是死磕。而球迷更是樂得看熱鬧,北京對上海幾乎是場場爆滿。現在離開球還有半個小時,可所有看台上都滿了,球迷們似乎認準了北京隊會贏,有人竟開始提前慶祝了。於是漫天報紙片兒飛揚,不久跑道就鋪滿了。

方路覺得好玩兒,他左顧右盼時卻聽見張東陰森地嘟囔着:"美吧,美吧,上回碰上香港隊你們也挺美的。"方路知道他在叨嘮"五·一九"的事,這才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呢。

這時運動員已經入場了,雙方像兩群蓄勢待發的鬥雞,精神抖擻,一個勁兒地蹦高。看台上開始躁動起來,許多人開始呼喊北京隊球員的名字來,而球員們聽而不見,一心練球。忽然有隻足球飛出了中場,一直朝主席台方向滾來。北京隊的八號球員跑過來揀球。方路正想問張東這八號叫什麼。卻聽見旁邊看台上響一個尖銳的女聲歇斯底里地叫道:"曹限東,我愛你,曹限東,我愛你……小曹……"方路趕緊尋聲去看,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被幾個同伴托舉在肩膀上。她張開雙臂如振翅欲飛的鳥,小姑娘滿臉幸福肆無忌憚地高叫着,似乎整個體育場都是她的。而跑道上的八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便跑回去了。此時女孩子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他笑拉,他沖我笑啦!小曹,曹限東,我愛你--"


"你有孩子嗎?"方路突然問張東。

張東的臉連續變了幾次顏色,最後才不甘心地說:"有。"

"兒子閨女?"

"兒子。"張東說話時一直在研究方路的表情,似乎想看出點兒什麼來。

"幸虧是兒子,要生個這樣的閨女……"

"我給丫摔死。"張東道。

方路笑了,這正是他想說的話。

此時比賽開始了。

其實方路不怎麼懂足球,他也不相信所謂的戰術就能管用,反正是瞎踢唄,誰玩兒命誰贏。

上半場北京隊踢得不錯,玩兒了個二比一。中場休息時方路笑道:"行,你最少得掏十萬塊錢了。"

張東仰面笑了起來,他憐憫地望着方路:"十萬?我和一個上海老闆打賭,他賭踢平,真踢平了我就輸他五十萬,我賭北京贏,贏一個球他出十五萬。"

"什麼?"方路萬沒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大賭盤。"一出一進就是上百萬,你真應該被槍斃啦,萬一贏四個球,上海老闆就賠大發了。"

"願賭服輸。"張東哼了一聲:"頂天也就贏三個,這是實力,兩個隊沒多大差距,人家上海老闆也不是傻逼。其實我的風險更大,北京隊最近引進了三個外援,誰知道是不是水貨。"

"這麼大的地下賭盤犯法不犯法,你等於是在買通球員啊。"方路道。

"進一個球五萬是我出的獎金,又不是讓上海隊放水。"張東瞪着眼睛道。"跟你說吧,我在賭船上幹過兩年,每天的出入就是上千萬港紙(港幣),兩個人賭球算什麼。再說我就賭北京隊和上海隊的比賽,我討厭上海人。"

方路做了個暫停的姿勢,他不想跟張東吵架,這小子心理真有問題。

此時下半場比賽開始了,北京隊新來的三個外援突然瘋了,他們接二連三地往上海隊門裡灌球,開始球迷們的歡呼還震天動地呢,最後大家都傻眼了。而張東的樣子更怪,三比一的時候,張東狠狠地拍着大腿叫道:"賺了。"四比一時,他揮着拳頭:"淨賺十五萬!"五比一時,張東照方路後背上就是幾拳:"回頭咱倆去吃順峰,你把龍蝦當蘿蔔吃。"而六比一時,張東居然坐下了,他衝着方路的耳朵叫道:"上海老闆不會賴帳的,他們就是做生意還有點兒信用。"隨着岡波斯的進球,比分變成了七比一,張東似乎不相信,他一分鐘內連續看了五次比分牌,嘴裡喃喃地嘟囔着:"瘋了!瘋啦?"

此時方路看見上海隊的守門員正偷偷摸眼淚呢,而看台上所有人的表情卻出奇的一致,一律耷拉着眼角,嘴唇盡力上翹,可嘴裡卻笑不出聲來。

"不會再進球了吧?"方路習慣性地沖張東大喊,沒想到聲音傳得很遠,大家都驚奇地看着他,奇怪他為什麼還能說出話來。

還沒等張東回答,北京隊新來的卡西亞諾又鑿開了上海隊的大門,八比一。張東張着嘴望定方路,手一個勁地筆畫出八的姿勢,似乎不可理解。

此時離比賽結束還有三分鐘,方路開始收拾東西,他想跟張東去吃海鮮了。可就在這時北京居然又進了個球,九比一。

張東突然躺在小沙發上開懷笑起來:"九比一,九個,九,九……"他笑得手足亂顫,渾身哆嗦,樣子煞是誇張。最後突然笑沒聲了,兩手也無力地耷拉下來,眼睛直往上翻。

方路嚇了一跳,他急忙去拉張東。而張東卻一個勁搖頭,下巴垂在喉結上,一點兒聲都沒有。方路終於明白了,這傢伙不僅樂虛脫了,而且下巴也樂掉了。此時比賽結束了,上海隊的球員們尷尬地謝場,看台上響起了驚天動地的跺腳聲。

球迷在退場,方路卻不得不照顧張東,他給張東餵了些可樂,雖然灑在衣服上不少,但終歸流進嗓子裡一些。張東的胳膊終於抬起來了,他指着自己的下巴沖方路"啊啊"地叫。"明白,明白,等人少一點兒了我送你去醫院。"方路叫道,張東聽了這話便安靜下來,可腦袋還在不停地搖。

天黑了,方路好不容易才把張東從體育場裡扶出來,四周的人都在注意他們。在體育場門口有幾個小伙子氣勢洶洶地衝過來:"小子,你是不是上海人,把我們北京爺們兒打壞了是不是?"

"我他媽哪點兒像上海人?"方路罵道:"這小子自己樂大發了。"

小伙子們聽到他的北京口音都不說話了,大家指着歪歪斜斜的張東鬨笑起來,卻沒一個人上前幫方路扶一把。

方路不會開車,而且離藍島也太遠了。他本想打輛車去醫院,但工體門口簡直成了人的海洋,人們向四面八方去,似乎永遠也走不完似的。偶爾一輛出租車駛來便蜂擁着衝過去還幾十口子,整條大街都被被人擠滿了。方路突然想起朝陽醫院就在東邊不遠處,於是拉着張東過馬路。此時北京隊的大轎車出來了,人們蜂擁着沖了起來,一時間方路給人群裹了起來,寸步難行了。

方路埋怨地看了張東一眼,卻發現他上牙床蠕動着,似乎想說什麼。方路不解其意,最後張東急得拉過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手心上寫了一個"鬼"字,然後微笑着指指街面。

方路驚恐地張望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麼異常,再次看張東時,這小子正一個勁往地面上指呢,方路便仔細觀察起來。

燈光從八方照過來,天上似乎生出了無數的小太陽。街上人頭躥動,可地面上卻見不到一個影子。

是啊!老人們都說,鬼是虛無縹緲的,所以鬼沒有影子。人是各種髒東西混合起來的,所以人有影子,所以人活在世上就得混。


難道這些人全是鬼!想到此方路的頭髮"刺"的一聲,立了起來。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胃裡直冒涼氣。此時張東又幸災樂禍地往腳下指了指,方路望去,竟發現自己同樣沒有影子……


幹什麼好呢


方路覺得自己很仗義了,他居然獨自把張東弄到了急診室,累出一身臭汗才回家,要知道他是打心眼裡盼着張東橫屍街頭的。

九比一的事過後不久,中國的各大報紙上便登出美國公司樁告大天公司的消息,其原因是大天公司搶註龍哥的中文名稱。美國公司像沒娘的孩子一樣,痛心疾首地到處哭訴,逢人便說大天不守江湖規矩,不是街面混的。而山東大天公司則穩坐釣魚臺,最後總裁被記者堵在濟南機場的廁所里,才不得不在媒體上發表聲明。其原文如下:

"本公司在改革大潮孕育而出,我們蒙家鄉父老厚愛,如今已經是國際知名企業。對美國公司的訴訟,我們本來不打算打嘴仗,大家法庭上見嘛?但迫於記者強烈要求的透明度問題,本公司聲明如下:

1:龍哥是大天公司結合中國古老的養生之道與現代科技研製出來的新產品,絕無仿製之嫌;

2:龍哥名稱的註冊很早就開始了,我們認為龍是中國人的圖騰,中國企業註冊中國名稱天經地義;

3:對重名的問題,我們不做解釋,法律終究會站在正義者一邊;

4:美國公司不問原由,極其跋扈,我們絕不與對方私下妥協,我們要把抗美運動進行到底。


大天公司"

方路看到這則聲明差點兒跑到醫院去洗胃,這幾百字完全就是無辜者宣言!金錢的力量大無窮,文字的力量大無邊哪!此後,報紙、電視台連篇累牘地報道這件事,大天公司成了上鏡率最高的企業,中國龍哥簡直成了民族工業的代名詞。如今方路終於理解張東了,什麼舒服不舒服的廣告都抵不上這種炒做。

後來他和徐光聊天時,聲稱這主意是自己出的。徐光反駁道:"南斯拉夫還他媽是我整垮的呢。"

方路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公司了他,徐光當時都傻了。他呆了半晌才說出話來:"美國人要是知道這主意是小賣部老闆出的,非派中央情報局的特工來刺殺你不可。"

"最好他們派個女特工,美國人不是愛使美人計嗎?"方路大笑不止。雖然這事沒掙幾個錢,但方路知道自己是半拉高人了,早晚會有人找上門來。


北京人管春天的寒流叫倒春寒,由於暖氣已經停了,來勢兇猛的倒春寒往往是災難性的。

1998年的三月中旬西伯利亞突然乖張起來,一股來勢兇猛的倒春寒席捲了北京。東街上的其他店鋪有禦寒措施,而老媽和方路卻被凍壞了,前幾天他們把爐子徹底封了。那天晚上,娘兒倆裹着大衣在小賣部里哆嗦,最後方路建議到八爺飯館兒去吃飯,老媽居然答應了。其實老媽這幾個月的心氣很不順,本來他想把小賣部盤出去,但來諮詢的很多,可人家一打聽東街的前景,便沒人敢來了,於是小賣部一撐就是好幾個月。最近吵吵東街即將淪陷的風聲越來越緊了,郭叔說:"北京要申辦奧運會,排子房這一片太丟人了,看樣子今年就得完。"此時老媽終於相信,他們娘倆只有把小賣部堅持到底了。另一件不順心的事是方路又失業了,廢品收購站終於支持不下去了,他回家已經一個多星期了。好在方路從沒把這家單位放在心上,一年多來又從張東那兒掙了不少錢,要不早坐不住了。

娘兒倆收拾停當便來到飯館兒,服務員認識他們,趕緊給找了張位置最好的桌子,其實所謂的位置好不過是能看見小賣部,省得老媽不放心。八爺過來搭訕了幾句,便跑回吧檯悶着去了,方路清楚人家是怕自己讓他請客。

此時外面刮着西北風,天已經黑了。屋裡開着空調,客人非常多,大家幾乎都把外衣脫了,飯館兒里沒有衣架,很多人就把衣服掛在椅子背上。服務員們看到生意好心情也跟着好,手腳特別勤快。是啊,生意好了,八老闆一高興沒準兒還發些獎金呢。這時外面又來了兩個身材高大的客人,他們看到飯館裡人多,便在屋裡的桌子間來迴轉悠,樣子像在找空桌子。

有個小服務員走過去告訴他們,角落裡還有位子。來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其中一個操着東北口音說:"我們先看看再說。"

方路覺得特奇怪,明明有位子他們還要看什麼。於是便注意起他們來,只看了幾眼他就明白了,這倆人在桌子間穿老穿去,不時地用手扒拉人家的椅子,好象是覺得椅子擋了路,而實際上手指卻在人家的口袋附近轉悠。

"小偷!"方路想到這兩個字,渾身的汗毛孔都張開了。不知怎麼,最近方路對"犯罪"這兩個字特敏感,想起來就就渾身不自在,可能是讓阿圖的事嚇着了。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着那兩個傢伙,終於這倆人發現了目標,一個酒性正酣的胖子正在和別人拼酒呢。小偷乘他不備,手已經伸進了他西服的口袋裡。

"小心哪!"方路還沒反應過來,一直站在附近的小服務員發出了地動天驚的呼喊。東北人的手立刻縮了回來,胖子同桌的人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們幾乎一齊盯着兩個小偷運氣,有人已經把酒瓶子抄在手裡了,其他桌子上的人幾乎都在摸口袋。

幾個小偷怒視了小服務員一會兒,便氣哼哼地走了。

"小姐!真謝謝你了。"胖子在小偷走後,趕緊跑到服務員面前。"你瞧我淨顧喝酒了,真是真是!"說着他掏出五十塊錢往服務員手裡塞。"小意思啊!小意思,您別嫌少。"


"不行,不行。"小服務員急得漲紅了臉,她邊往後退操着四川口音道:"應該的,誰見了都會告訴您的。"

"你是剛來北京的吧?"胖子也許是覺得她的口音挺重,忽然問了這麼一句。

"三個月。"小服務員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問。

"嗨!"方路嘆了口氣,而胖子也跟着嘆口氣,他感慨地拍了拍小服務員的肩膀。"現在好人不多嘍。"說着他把五十塊錢扔在吧檯上,斜眼瞧着八爺道:"這是多給你們飯館兒的小費,要是我下回來了見不着這個姑娘,我可跟你們老闆急。告訴他,這片兒工商局、派出所的我都熟。"

八爺氣得哼了一聲,而小服務員哭笑不得地看着胖子,半天不知該說什麼,胖子卻搖頭晃腦地結帳走人了。

胖子走後,八爺狠狠地瞪了小服務員一眼。"就你能耐!就你眼睛好使啊?那叫溜桌的,你惹得起嗎?"

方路覺得小服務員挺可憐的,便走過去勸道:"拉倒吧,她不也是為了您的飯館兒好嗎?客人在飯館丟了東西,您臉上也不光彩呀?這多好!東西沒丟,還能落個老主顧。"

八爺揮了幾下手,表情有些尷尬:"個把老主顧能吃出多少錢來?你是不知道,他們不是一般的小偷,這叫溜桌的,半偷半搶。得罪了他們……"忽然八爺覺得自己的話有些窩囊,便大瞪着倆眼道:"再怎麼說他們都是幫外地老冒,還能在咱們北京爺們兒頭上討了好去,新鮮!"他大度地指着小服務員叫道:"干你的活兒,沒事啊。"

吃過飯,方路讓老媽回家,自己回了小賣部。他覺得現在關門太早,又把掛好的窗板摘下來了。一直熬到十點多也不見幾個生意,方路正想睡覺,無意中卻看見馬路對面站了好幾個彪形大漢,他們對着飯館指指點點着。方路立刻明白了,這就是那幾個東北人,他們肯定是來報復的。再怎麼說也是八爺的鄰居,於是他趕緊跑到八爺的飯館兒去了。

八爺正指揮服務員們打掃衛生呢,方路一進門便神色慌張地說:"外面有幾個人一直不走。"

八爺看了看牆的掛鍾,又回頭瞪了一眼正在埋頭打掃衛生的小服務員。"在哪兒?"他問道。

"就在馬路對面蹲着呢。"方路的身子背對着窗戶,手偷偷地朝馬路對面指。

八爺點手把服務員叫到近前,表情沉重。"我沒說錯吧?如今的世道,好心不一定有好報!這幫傢伙不是一般的小偷,都是亡命徒!現在怎麼辦?"

"報警吧。"方路在一旁提醒着。

八爺鼻子裡哼了一聲,他一挺胸脯道:"我狗熊快五張的人了,從沒靠警察拔過份兒,咱丟不起這個人。"說着,他指着外面:"走,到你那兒打電話去。"看到方路沒動地方,八爺輕蔑地搖搖頭:"怕事啦,怕事啦?你也是號里出來的,可惜了的,就這點起子?"

方路被說得滿紅通紅,他哈地叫了一聲:"走,現在就走。"

八爺他們大搖大擺地從幾個東北人面前走過去,氣魄非凡,幾個膀大腰圓的傢伙楞是沒敢動地方。八爺來到小賣部抬手就拿起電話,一臉得意地瞟着方路:"今天,我把北京四六城的爺們兒都約來,淹也把他們淹死。"

說完,他就捧着通訊錄開始打電話了。

"喂,四狗子……什麼,住院啦?……心肌梗塞?"

"大臭兒,你這臭小子,現在沒事過來一趟……什麼?兒媳婦懷孕啦……你--都要當爺爺啦?"

"我找小繩子……什麼?死啦……不對呀,你比我小十歲呢他……什麼?頭年就讓車撞死啦?"……

八爺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仰望着小賣部的燈泡發呆,一股英雄遲暮的悲壯讓方路非常感動。最後八爺戰戰兢兢地又撥了個號碼,他喘着粗氣道:"我-我找六哥,去青海啦?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八爺放下電話時,眼睛裡一點光彩都沒有了,方路甚至看見他的嘴唇在瑟瑟顫抖。是啊!無論當年怎麼樣,現在的八爺是已經五十歲的人了,當年的狗熊早就不在了。八爺盯着電話機不說話,手機械地翻動着破舊的通訊錄,他似乎在努力回憶那些久已不見的面孔,更像是在揣摩時間的力量。

好久方路才試探着問道:"我看還是報警吧。"

八爺茫然地點點頭:"也只能這樣了。"

馬路對面的幾個傢伙看到110警車就跑得不知蹤影了。此後幾天八爺飯館兒的人一直擔驚受怕,八爺立了規矩,每天廚師們輪流值夜班。幸好那些人沒再來,要不飯館兒里非出幾個神經病不可。後來八爺聽了別人的建議,給每張桌子配了把彈簧鎖,客人有東西就鎖在椅子上,否則讓人家偷了,飯館概不負責。

溜桌的雖然沒給飯館兒造成什麼損失,但八爺突然消沉了,自此東街很難再見到他的身影。由於缺乏強有力的領導,飯館兒的生意轉瞬間一落千丈。沒人知道八爺在忙些什麼,正如沒人知道東街的前景一樣。

爬山虎再次將小賣部覆蓋時,八爺終於露面了,而且是天天來。他每天都站在一群不同的朋友中間,於飯館對面指指點點,似乎在介紹着什麼。後來狼騷兒告訴大家,八爺不想幹了,人家想把飯館兒盤出去,不少大款在爭地方呢。不久飯館兒真的換了老闆,但狼騷兒又道:"飯館兒根本盤不出去,誰不知道東街要拆了,現在接手不是有病嗎?反正八爺已經幹了三年,錢早掙夠了,人家把飯館兒租出去了。租一個月是一個月的收入,一個月光租金就是九千塊!"


沒幾天又有人說在福尼特郵市見到八爺了,他和幾個朋友一塊兒炒郵票呢。聽到這個消息,方路一點兒都不覺得奇怪,比起狼騷兒這些人來,八爺可算是生命不息,追求不止的,誰讓他有一個喜歡往醫院送錢的老婆呢。


飯館兒易主後,生意不見好轉,大家都說八爺把財氣帶走了。最近東街生意最火的是網吧,周末經常出現排隊的現象,有好幾次,泡網吧的孩子們為了爭位置險些大打出手。

有時候方路常想:科技有什麼用?人這種東西不就是食色二字嗎?除此都是禍事之源。科技的作用是讓人逐漸丟掉自己的天性,在虛幻的空間裡迷失方向。他們家小鋪旁邊的網吧就聚集了這樣一幫年輕人,本來是交女朋友的年齡,卻一天到晚逑在鐵房子裡和遠在天邊而不知男女的傢伙窮聊臭侃、打情罵俏。

方路幾次試圖加入他們的行列,都失敗了。以至網吧的小老闆們諷刺他道:"您老嘍,落伍啦。"方路雖然不服氣,卻又實在找不着感覺。要說有感覺也是種令人作嘔的厭倦感。可網蟲子們不管這套,方路親眼見過有個孩子早上五點就來敲網吧的門,楞說與朋友有個約會。真他媽是有病!更有甚者,一個女孩因為網上情人沒有按時赴約,居然把網吧的顯示器砸了。後來徐光告訴方路:"南方人和北方人就是不一樣,咱北方女孩太沒創意,情人不來就砸顯示器,頂多不就賠點兒錢嗎?不見得是有真感情。人家南方女孩才有出息呢,人家跳河。"方路認為他是胡編,第二天徐光卻把刊登這條新聞的報紙拿了來。這回方路驚訝得把點着火的煙頭塞進了嘴裡,舌頭給燙焦了一塊。

那天又有幾個孩子,大老早就鑽進網吧里不出來了。方路讓他們的敲門聲吵醒了,索性開門營業,沒準兒這幫孩子一會兒就會買瓶飲料什麼的。

天蒙蒙亮,路燈周圍罩着層淡淡的青霧,空氣中瀰漫着夜間特有的一股腥氣,偶爾個把行人也是來去匆匆的。方路閒極無聊,只能坐在櫃檯里打哈欠,連打了幾個頭腦頓時清醒了不少。有時他想人生三大幸事莫過於放屁、撒尿、打哈欠了。打哈欠這事講究的是精力一定要集中在下巴上,否則嘴張不到極限,哈欠自然不會痛快淋漓。動作完成後必須得回味幾秒鐘,仔細咂摸咂摸嘴裡的分泌物,實際上那滋味是甜的,沒有這道程序,這哈欠同樣是不完整的。

此時來了個買萬寶路的小伙子,方路知道又來了個白粉鬼。徐光曾神秘地告訴過他,這一帶有販毒的,北京四六城抽粉的(吸毒)都知道,而抽白面的傢伙最喜歡用萬寶路和礦泉水往下順。當時方路差點兒把阿圖的底細抖落出來,可他怕徐光惹事,最終也沒敢說透。方路把煙遞給他,根本沒抬頭,看了有什麼用,不過又是個死鬼。

小伙子買完煙沒走,而是在小鋪旁邊找了塊半頭磚坐下。他手裡攥着煙盒卻根本不想抽,一會兒東張西望,一會兒又把頭埋在膝蓋里,似乎在等人。

方路隔着玻璃望他,高高瘦瘦的身材,白皙而稜角分明的面孔,眼神里全是疲憊。咳!挺精神的小伙子卻是個抽大煙的,交代啦!方路無端地發着感慨,他甚至想奚落小伙子幾句,此時阿圖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

他把小伙子拉到背靜的地方,兩人開始小聲嘀咕。其實街上根本沒人,只有小鋪和網吧亮着燈。阿圖與小伙子連說帶比劃,沒多久似乎話不投機,阿圖轉身要走,小伙子討好似的一把拉住他,兩人又背對着小鋪交涉起來。此時街上已經能看見一兩個人影了,阿圖四下望望,見沒人注意便把手伸進了懷裡。

突然小伙子單手一擺,街角里"呼"地衝出幾個彪形大漢,方路的眼睛還沒反應過來,阿圖的半張臉已經貼在地上了。他兩眼瞪着地面,嗚嗚地叫了幾聲維語,立刻有個槍口頂在了他的太陽穴上。小伙子在一旁叫道:"裝什麼大瓣兒蒜,說北京話。"阿圖老實了,像死豬一樣趴在地上,動也不動。方路滿眼都是倒地的阿圖,而附近"哐"的一聲巨響又把他嚇了個半死,扭臉望去,幾個人正踹開新疆飯館兒的門,端着槍往裡沖呢。

方路坐在小鋪里,小腿肚子硬邦邦的,似乎有個活物從腿肚子的左邊轉到右邊,又從右邊轉到左邊,來迴轉了兩圈,最後整條腿都麻木了。他呆坐在那兒,手指尖抖得連煙都拿不住。方路雖然進去過兩回,但來邀請他警察都是挺客氣的,這種驚險場面只在電影裡見過。沒幾分鐘的工夫,警車就"嗷嗷"叫喚着來了,威武的武警把整條東街都包圍了。軍管最多只持續了幾分鐘,阿圖他們就被押上警車,上車時他的鷹勾鼻子都塌了下來,與他在起來的還有幾個垂頭喪氣、衣衫不整的真假新疆人,看來真主是不會賜給他四個媳婦了。

"您住得近,掌握他什麼線索嗎?"小伙子抽着萬寶路,笑嘻嘻來到小賣部。

方路使勁揉揉鼻子,真不明白人家比自己年輕,比自己看着還瘦弱,卻有深入虎穴的氣魄!阿圖也是不長眼,干點兒什麼不好,偏要幹這行,讓人抓住是早晚的事。有時方路琢磨着,老話確是英明,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真是這麼回事。兩次牢獄之災後,方路的法制觀念特別強,他甚至懷疑"漏網之魚"的可能性,犯法的事更是不敢想了。

"他怎麼了?"方路順口問了一聲,看到小伙子滿臉狐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問錯了,於是趕緊斬釘截鐵地道:"不知道,真不知道,咱老老實實做買賣,從不管別人的閒事。"


"也不一定非要知道他是幹什麼的,注意沒注意過他們平時和一般人的表現,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小伙子解釋着。

方路依然使勁搖頭。

小伙子失望地瞟方路一眼,走了。

此時洋二披着外衣跑過來,後面還跟着他的夥計蛐蛐兒,也許是跟洋二太久了,如今蛐蛐不僅說話的腔調越來越像洋二,連走路都有點兒拐了。街坊們都說洋二在陝北找到了兄弟。"怎麼啦?怎麼啦?"洋二問。

"阿圖給抓走了。"方路指指已經啟動的警車。

"他犯什麼事了?"蛐蛐兒問。

方路張了張嘴,突然發現兩三個陌生人靜靜圍了上來,於是趕緊收口道:"人民政府操心的事,我怎麼能知道?"

"可惜了的,你們倆在這趟街上白混!這事都不知道?"洋二兒惋惜地瞧着方路和蛐蛐兒。"真不知道?"

方路面無表情,而蛐蛐兒卻狠狠瞪了他一眼:"您要不說我就回去幹活兒了。"

洋二生怕聽眾跑嘍,於是得意的說:"這幫老維子販毒的事你們都不知道?你們幹什麼吃的?"

蛐蛐兒看看方路,方路還是晃腦袋,他要把裝傻進行到底。蛐蛐兒只得揪着洋二兒的袖子問:"我怎麼聽說這幫人是假新疆人呢?"

洋二擺出一副老大瞧不起的樣子:"人是假的,可事是真的,絕對是販毒的。"

"我真沒聽說,您腿腳不好,耳朵倒挺靈。"方路冷冷地說。

"這事還他媽用打聽?我晚上撒尿就碰上過好幾回。阿圖這小子看着挺蔫巴,毒着呢!三百塊錢。"他左手高舉着三個手指頭,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圈成了個小圈兒。"就這麼點兒!就這麼點兒夠幹嘛的?三百!"

"什麼呀?"有個陌生人插嘴道。

"海洛因哪!還能是什麼?"洋二很不屑地瞧了人家一眼。

突然一個陌生人威嚴地走到洋二面前:"既然您知道些情況,就請跟我們走一趟吧。"

"你們?"洋二兒伸着舌頭,一條短腿來回直甩。

陌生人拿出證件:"我們是公安局的。"

"我、我、我……"洋二而像趕馬車的似的吆喝起來。"跟我,跟我沒關係,真的,師傅,我可什麼也沒幹,我長這麼大連海洛因什麼樣都沒見過。您瞅瞅,您瞅瞅……"說着他把袖子挽了起來:"您仔細瞅瞅,一個針眼兒都沒有。"

"誰也沒說跟您有關係,我們跟蹤這個團伙已經有半個月了,要定罪需要好多個人證、物證。我們是請您去作個證,下午就給您送來回,這是公民的義務啊。"陌生人表情溫和,說起話來也像個領導。

洋二喘了幾口氣才緩過勁兒來:"我這人沒文化,說不清道不明的,您還是找別人吧。"說着,他的眼睛直翻方路,方路氣得扭過臉去不再看他。

"看見什麼就說什麼唄,礙不着有沒有文化的事兒。"陌生人呵呵直笑。

"那、那、那……"洋二兒指着自己的修車鋪。"您瞧我是個殘疾人,幹個買賣不容易,跟您一走就是半天,耽誤買賣不說要是丟了東西怎麼辦?"看來洋二實在是不願意去。也是,好人誰願意跟公安局打交道?耽誤半天的買賣事小,讓人看見被警察帶走,過不了倆鐘頭,街上就會有人說洋二兒也是販毒集團的。

"您放心,要是給我們作證時丟了東西,我們就是追到天邊兒也得給您找回來。再說,您是殘疾人,享受了那麼多國家福利,怎麼也得盡一回公民的責任,您說是不是?"陌生人話里已經帶着刺了。

洋二被帶走的時候比阿圖的面像還苦呢,只有蛐蛐兒捧着肚子笑得大鼻涕流得滿臉。


阿圖和他的兄弟們再也沒回來,估計是回不來了,新疆飯館兒也就此關了張。不少買萬寶路和礦泉水的顧客向方路打聽假新疆人的下落,方路只得說不知道。望着他們灰敗的面孔,方路一直找不到答案。人們明明清楚抽這玩意兒是死路一條,可怎麼還會有不少傢伙樂此不疲呢?想不透,這事就跟人們明明知道養孩子是個苦差使,可也沒幾個不要的一樣。

不久,東街又恢復了平靜,只有小周兒比平時來得勤了。原來阿圖的事驚動了方方面面的人物,工商局的頭頭們認為小周兒管理不善,狠狠擼了他一頓。

"你說這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有一次,他一邊吃冰棍兒一邊發牢騷。"我管着好幾百個攤點兒呢,一天去十戶,輪過來也得兩個月。咱又沒受過偵探訓練,這不是難為我嗎?退一步說,咱就是發現了他們販毒,咱又能怎麼樣?咱又沒槍,白犧牲倒沒什麼,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方路哈哈笑着又遞給他一根大紅果。

最近東街是越來越怪,越來越冷清了,八爺個把禮拜也來不了一次,洋二則一頭扎在房地產官司里,不理時事了,而蛐蛐兒儼然成了修車鋪的主管。整條街上網吧的生意最好,卻從來都是關着門營業的。不久又聽說狼騷兒在準備婚事,節子的肚子已經顯形了。髮廊的小姐像群丟了獵狗的小綿羊,成天地在街上招搖。整個東街,只有方路家和大眼兒的小賣部繼續上演着商戰。

一天,網吧的一個小老闆突然出現在小賣部。"大哥,您給我驗驗,這票子是不是假的。"他拿着張五十的鈔票。

方路接過錢來在手裡一捏。"甭查了,肯定是假的。"現在他和老媽鑑別假錢的能力已經非常高超了。

"我操他個大爺的,這孫子今天死定了。"小老闆咬着後槽牙較勁罵道:"狗逼,敢他媽耍我?"

"誰找給你的?"方路最痛恨花假錢的人,想起前兩個月上的惡當,現在手心還痒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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