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你鍾情56-60(ZT) |
|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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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強尼酒吧
那天我們過去的時候,酒吧還在試營業階段,鄭子良一進去沒了蹤影,大概是奔了衛生間。他的手下把我們領入,並沒有人向我們要會員證。新任的經理出面迎接我們,他是個白胖的北京人,說話八面玲瓏滴水不露,他帶我們長驅直入,一路不停地介紹各處環境。據他稱,這是省內唯一一家是融音樂、商務和KTV包房為一體的會員製酒吧,在整個東北也僅此一家。 這時我們四人待遇發生了小小差距,因為我和徐亮皆是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休閒服,模樣大概也都長得有些普通,特別是我,穿雙旅遊鞋走在最後面,不光沒帶皮包一類的女士用品,手裡還明晃晃地拎了一把車鑰匙,大概一入吧時已經被人看在眼裡。小婉和強磊都是正式的白領着裝,全身上下大概都有那種名牌標誌,他們向經理問起有關酒吧的事,問題提得也非常在行。所以那經理漸漸把他倆當成貴客,而視我們兩人是跟班。 當進入最裡邊那個神秘冰吧時,他介紹說這裡面是酒吧的最高檔之處,最低消費也就是門檻費,是888元,然後帶着職業化的動人微笑,伸手向小婉和強磊做請入的動作,對我們兩人卻視而不見。 我和徐亮都覺好笑,索性站下來,小婉和強磊也笑着退出來,小婉嚷了起來:“快叫那位鄭總出來,問他怎麼安排的,再不出來我們走了!” 這時鄭子良帶着醉意的聲音,從黑暗的通道里嗡嗡傳出來:“叫他們全進來!” 走過一條神秘的走廊,地燈突然朦朧,氣溫驟然清爽,窄長的通道兩邊全是一道道封閉極嚴的包房門,白衣侍者領路到盡頭,厚重的大門大開,露出“冰吧”兩個幽幽的粉銀色大字。一處四季結冰的冰吧呈現在我們面前,大約三四百平方米的樣子,讓人第一直覺是置身金屬和玻璃的世界。 冰吧的最大亮點是中間有一圈冰槽,剛好繞吧檯一周。裡邊據說可隨客人喜好冰凍酒水。在晶瑩剔透的堅冰下面,還隱隱有潺潺流動的清水,冰上浮了一層白蒙蒙的霧氣,但並不感覺有撲面的寒意。強磊和徐亮經過分析,認定是乾冰製造的霧氣。 這麼大的吧內,除了兩名調酒師和兩名侍者,當時僅有我們五個人。在這樣的炎炎夏日,坐在這種地方,頓覺神清氣爽,心曠神怡。特別是絲絲涼意淡淡輕煙造就的氛圍,真讓人有恍若仙境的感覺。連見多識廣的強磊,都忍不住四下巡視一圈,議論說裝修實在別致精良,令人嘆為觀止。 鄭子良一直坐在吧檯邊,除了向我揮過一下手,然後就垂頭做深思狀。我們都理解他的狀態,也不怪他,他把我們帶入這個環境,讓我們都感覺到新鮮有趣,而高昂的入場費,又讓我們對這位年輕的老總,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激的敬意。 兩名年輕高大的白衣侍者殷勤讓座,問我們坐圓桌還是坐吧檯,我們一致選擇上吧檯。 齊齊坐在高高的吧凳上,體會與方才煙霧繚繞熱浪逼人的燒烤間截然不同的感受。徐亮先笑道有錢確實是好,真有可供享受的地方。強磊則開始昭顯消費者的尊貴身份,提議放樂曲,於是薩克斯就在吧內悠揚地瀰漫開來。 輕霧繚繞,淡淡紫光中,酒吧的意境顯得頗為深遠。徐亮感慨說當刑警天天弦都崩得緊緊的,偶爾放鬆一下就很享受了,身處這樣的環境,真是覺得的有些奢侈。我說我和他的感覺一樣,徐亮這時開了個玩笑,他說:“施慧,我們有些地方真象。看着你,我覺得象在看我自己。如果沒結婚,我肯定追你!” 徐亮有妻室我早就知道,聽他說得這樣自然,我這一晚的拘謹都消除了,來了一個自以為幽默的回答:“呵呵,我是沒有機會了!” 徐亮看着我,眼神有些發滯,笑容也有些凝固,我立刻警覺,反思自己的回答是否有些輕浮,幸而小婉大聲發問解脫了我的緊張,她在問:“哎,那位鄭總,你請我們到酒吧來不點酒嗎?” 鄭子良只無力地動了一下頭,侍者趕緊跑去小婉身邊,欠身低聲介紹說請小姐看眼前的霓虹燈牌,上面的酒單裡,全是免費供應的雞尾酒。 強磊和小婉眼睛全是一亮,開始指揮那兩名專業的調酒師,他們熟練地連珠炮般地開要雞尾酒。我趕緊說你們可不要再喝了,強磊笑稱,跟剛才那豪飲比起來,這雞尾酒跟漱口水差不多。我真的信了他的話,卻沒想到後果驚人。 徐亮聽他們說着“紅粉佳人”和“藍色瑪格麗特”一類的帶顏色的酒名,向我搖頭啞然失笑,自嘲道:“看來在這種場合,我就是個白痴。” 然後他向調酒師笑問:“你們這有沒有不帶酒精的飲料!” 我比他還“白痴”,乾脆挑明了要:“給我來礦泉水!” 在小婉的示意下,調酒師在鄭子良面前放上一杯亞歷山大白蘭地。鄭子良就坐在我的左側,這時抬起頭,自言自語:“八年了。” 這句話我怎麼聽怎麼象電影台詞,就笑着向他望去,正好入眼是他的耳飾在一閃一閃,讓原本清秀的形象顯得不倫不類,更覺得有些好笑。他發現我看過來,就迎向我的目光,眼神竟有些憂鬱,他說:“肖總,今天,罵我!” 他聲音痛苦,我這一晚已經聽他兩回說起肖東琳罵他,不由也來了些好奇心,小心問:“你今天喝醉,就是為了東琳的話?” 他神經質地搖頭,自說自話:“八年,八年了。當初在小鎮派出所,就是今天。我記得很清楚,她頭天報到,就把我手槍子彈全打光了,叫我背了個處分,扣了一個月的工資……” 我不由笑了,這的確是我們這些女兵改不了的臭脾氣,想不到他也遭過難。想到他居然能清楚記得與肖東琳的相識紀念日,不由對他刮目相看。 “那時候,她對我說過一句話,”鄭子良突然全身都傾向我,看着我說:“她說她打我的槍,是瞧得起我,因為我象一個人!” 我恍悟地點頭。他還在死死盯着我,問:“你,有他照片嗎?” 我意識到他應該是在說林知兵,就搖搖頭。林教官在我們特警隊只有短短十個月,其中大半時間沒和我們在一起,所以,我們女兵都無緣與他合影,這也是我深以為憾的事情。 鄭子良的樣子極其失望,他費力地想想,又不甘心地問:“我和他真象嗎?” 我肯定地點點頭,然後突然醒悟,就問:“你今晚找我,是想問這件事兒?” 他不置可否,還在執拗地追問:“我們到底哪兒象?” 那時,凱利金的《回家》正在輕輕撩動着耳根,他一連串的問話,讓我的眼睛有些濕潤,我突然期待他能再笑一次給我看看,他笑的時候才象林知兵,他們都有一口好看的牙齒,只可惜他始終繃着臉,我無法遂心如願。 我微笑道:“笑的時候,你們笑的時候很象!” 鄭子良沒有任何表情地點頭,然後目光離開我,雙手插入頭髮中,俯身好久。我也叫他弄得有些感傷。那邊,小婉和強磊拼酒的嬉笑聲,讓我聽了有些遙遠空曠,我沉浸好久才緩過神來,發現那邊已經有好幾隻空杯,真的覺得他們喝得夠多了,有心再制止一下,就轉過身去,突然發現徐亮還在看着我,這時輕輕發問:“你們剛才在說誰呀?” 我簡單解釋:“是我和東琳在警隊時的教官。” 突然,鄭子良動了起來,指着我大聲說:“她們的,偶像!” 然後,他將眼前一大杯酒水全傾入喉嚨,跟着喊了出來:“太淡,來黑俄羅斯!” 我有點看不下去,勸他道:“不要喝了,你要是覺得難受,覺得委屈,就打個電話和東琳說一聲嗎!” 他看也不看我,搖頭道:“沒那習慣,我們都八年了。” 他又拎起一杯,看着那酒自言自語:“要是八年還不夠長,我就等她一輩子!” 這話聽得我非常震撼,一點不亞於看見他象林知兵那一瞬間,我隱隱感覺到他對肖東琳的感情,遠遠不是老闆和下屬那樣簡單。把一個陰沉鬱悶的人,折磨到酒後吐真情的程度,況且還是對着陌生人,肖東琳的魅力可見一斑。而我眼前這位鄭總,看來也是一個痴情種子。 這時小婉突然下地,拎一隻滿滿的酒杯走過來,倚在我的吧椅上,向鄭子良舉杯:“敬你!” 她的舉動很突兀,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鄭子良也有瞬間的驚訝,撇了她一眼,見她先行幹掉,只好被動喝了一口,小婉不客氣地用空高腳杯向他晃着:“幹了幹了!” 鄭子良那晚也是真多了,真就把一杯黑俄羅斯全喝了。 小婉很滿意,用一根手指指了他,一字一句道:“行!鄭子良你行!為一女的你能喝醉,就憑這個,我服你!” 我感受着小表妹身體的重量,幾乎全傾在我身上了,我知道她肯定是站不穩了,就轉身要去扶她,誰知被她一下子甩開去。她那時開始醉了,搖搖晃晃地站在冰吧,眼裡似有淚光,搖頭髮泄道:“我和劉春也八年了!認識他的時候,我才十八歲!我也想和他一輩子!我這輩子只愛過他一個人!可他卻不愛我了,他說他愛我姐……” 我尷尬無比,又沒法堵她的嘴,只能責備地低聲喊:“小婉!” 鄭子良漠然轉過頭去,大着舌頭道:“愛不愛我,是她的事;我愛她,夠了……” 沒說完,他就一頭栽到吧檯上,再也沒有起身。 我下去將小婉扶住,低聲說:“小婉我們回去,你醉了!” 這時徐亮開始和強磊搶奪杯子,強磊也有些神志不清,他的失控完全是因為小婉方才的話,他一邊和徐亮支巴着一邊盯着我問:“施慧,劉,劉春是誰?我怎麼從來沒聽你們提過?莫小婉你得說清楚!” 我邊擁着小婉往外走,邊氣道:“你看她這樣子還說得清楚嗎?出去再說!” 到了外邊,徐亮找到那白胖經理,請他去喊一聲鄭總的手下,鄭總在裡邊喝醉了。經理笑着說不妨事不妨事,我們鄭總在這有專門的休息房間。 我們直到這時才明白,敢情這間強尼酒吧,也是東辰的地盤! 第五十七章 黑色疑雲
他最後一句醉話,讓我印象頗深,他說只要自己愛了就夠了,並不管她的想法。他是如此描繪自己的愛情,這樣固執已見的性情,這種一廂情願的痴情,我自嘆弗如。當年如果不是獲悉林知兵也深愛着我,我是不會深深淪陷於愛情至今不能自拔的,我一向認定愛是相互的,是那種所謂心心相印的產物,這因為如此,我去年才會用快刀斬亂麻的方式,力圖斬斷小婉對劉春的痴情。 我突然發覺,自己對愛情的理解,可能還是有些膚淺。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他不去理會別人,甚至不去理會所愛之人的想法,他只要自己愛了,就足夠了。我想其實小婉對劉春,又何嘗不是這樣呢?只是她一直用玩世不恭掩蓋着一顆痴心,只有在醉了的一刻,才徹底釋放出來。 小婉那天真是醉到了極點,沒出酒吧就完全伏在我懷裡。兩位男士義不容辭地幫我把她攙上車,安排她睡在後座上,強磊仍然同她擠在一處。看到我上車,忍不住再次追問:“施慧,你一定得告訴我,這個劉春是誰?他和小婉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回頭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紅的,只是不知是緣於酒精的刺激還是愛情的失意,而我的小表妹陷在後座無聲無息,對他的激動毫無反應。我只好輕聲告訴他:“是小婉大學同學,她原來的男朋友。” 強磊顯然非常難過,並不掩飾自己的妒嫉:“這人現在何處?” 我搖頭:“不知道,據說已經不在本城了。” 強磊七分醉意十足激憤:“怎麼從來沒人對我說起過,我一直蒙在鼓裡!” 我一邊啟車,一邊解釋:“他們分手不到一年,小婉重感情,忘不了他。” 徐亮一直冷靜旁聽,此時忍不住轉過頭來:“小強我是過來人,當大哥勸你一句,你要是真心喜歡人家莫小婉,就應該接受她的一切,包括她過去的……” 他的話戛然而止,手突然按上我的方向盤,支身向我這側車窗外看,然後叫道:“施慧,那邊……” 他目光炯炯,弄得我也轉頭看去,驚見這條街道的左側,不知什麼時候,糾集起一群光着臂膀的男人,每人手中拎了一根棍子,正向從車後奔過去! 這時,我們的車已經調頭上道,這群人就集體亮相於車前。徐亮確是警察本色,見得情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他二話不說推開車門,從開動的車上一躍而下,竟然不管不顧從風擋玻璃前翻身跳過去,勇猛迅捷得令人咋舌。 我已經來了個急剎車,慣力作用讓強磊的頭彈撞在前座上,我抱歉地回頭,看見他正在抱起掉在車隙中的小婉,我說了聲:“千萬別下車!”也跟了跳下去。 這時我才看清楚,這群人的目標竟然就是我們剛剛出來的強尼酒吧! 徐亮已經衝到酒吧門口,這時,肇事方已經聚集了十來個人,用棍子把那兩扇特製的精美木門,砸出好幾個窟窿。徐亮不管敵眾我寡,上前分開暴徒,回身立於台階上,居高臨下亮出證件,正氣凜然吼聲如雷:“住手!我是警察!” 他的聲音非常震懾,暴徒們停了一霎,都怔怔地看着這個橫空出現的警察。正在這個關口,情形突變,強尼酒吧被砸壞的大門突然向洞開,接連奔出人來,數量雖少,但全持着明晃晃的長刀,叫喊着與外面砸場的人打在一處。 於是,一度叫徐亮震住的局面越發混亂,我接着發現街對面,源源不斷還有人在向這邊發足急奔,酒吧前足足聚集了二、三十號壯漢,入眼晃動着好幾個醜陋的刺身。 我下意識地摸摸身上,發現手機扔在車內了,就後退幾步,敲窗叫聲:“強磊,打110!” 這時徐亮已成孤軍作戰之勢,他的警告完全湮沒在混戰之中,只好盡職盡責地上手兩邊制止,我看出來,他拳腳功夫平常,只是簡單的以力打力,頂多能對付三兩個人。我那時直覺光憑我們兩人,絕對不足以制服這麼多狂性大發的男人,當務之急不是制止毆鬥,而是要保證徐亮的安全。 我打定主意直奔徐亮,長驅直入戰團之中,雙掌分飛接連劈開眼前的人,撞在我掌下吃虧的並不多,這些人可能冷丁看見女的跑進他們的“戰場”,都有些糊塗,竟下意識地給我讓了一條道,讓我跨上台階得以第一時間與徐亮會合。 徐亮剛剛下了不知誰的一把刀,喘息中還不忘發號施令:“施慧,你報警!”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 我的手相當有力,徐亮警長叫我拉着被動下撤,開始極不情願,還掙了幾掙,但他也很快發覺情勢危急。因為整塊整塊的鋼化大玻璃窗,在棍子的攢擊中,正一路炸裂開來;帶着電火花的霓虹燈碎片,正霹靂啪啦地從天而降;幾乎所有人都在沒命地連砍帶砸,刀棍橫飛中鮮血四下飛濺,不時地有人臥倒於血泊之中。 濃重的汽油味道開始蔓延開來,已經有人正拎了汽油桶向酒吧裡邊沖,意圖是要放火。現場已經完全失控。 我們合力擊開眼前的幾條大漢,衝出重圍奔回車前,徐亮拔出手機再度報警,對了電話陳清利害大聲求援,這空當有兩個赤膊者拎了棍子不知死活地追將過來,我一個急轉身,飛起右腳踹中為首者,他的下巴差點飛出臉去,扔下棍子四仰八叉倒在地上,呻吟着再不起來;徐亮一手打着電話,一手支住另一人的棍子,別過他的胳膊,反手將他壓在後車門上。 車窗內,是一張被玻璃壓扁的面孔,強磊當時的表情當真稱得上是瞠目結舌,後來他激動地形容,說這場群毆械鬥真是難得一見,場面激烈程度,比電影有過之無不及。 警車聲隨即響了起來,鬥毆者四下逃散,我和徐亮一人抓得一個,押了過去。 大戰後的強尼酒吧,門前一片狼籍,攻守雙方只要是沒逃掉的,都頭破血流地被押上警車,隨後開來的救護車,還抬走了幾個重傷號。徐亮一直在向同事介紹現場情況,我則非常急切地想知道強尼的情況。畢竟,那裡面有我認識的鄭子良,強尼也是東辰公司的生意呀!這麼高檔的一處酒吧,應該投入相當大,在面臨開業聲名鵲起之時,今天的災難無疑是一場從天而降的噩夢。 警察拉起了警戒線,把強尼緊緊圍在其中,把我隔在外圍。我始終無緣得見鄭子良的身影,給他打電話也提示是關機狀態。我傻傻地眺望等待,最後發現身邊的人越集越多,擠得我東倒西歪,我開始醒悟自己在現場再呆下去,只會淪為看熱鬧的老百姓,我這回連協警都算不上,根本沒有參與辦案的可能。 我怏怏地退出人群,看見強磊已經醉意全消,正亮着記者證參觀現場。我們倆同時上車,他興奮不已地先給報社打電話,口述剛才的場面,接着又用手機傳送拍攝的獨家照片,看來大記者又找到了新聞點。 最可笑的要屬小婉,外邊鬧了這麼大的動靜,這丫頭竟然一點沒感覺,在後座上睡得香極了,象個小貓不時輕吟一下,可能還在夢中怨嗔着自己失去的感情。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那些警車還在閃着燈,徐亮卻大步走回來,跳上車道:“耽誤你們了,快走吧!” 我發動了車子,徐亮坐穩後看看表,已是夜裡12時,再次抱歉:“想不到趕上這麼一檔子事兒,我就是這毛病,見事不能不管。” 我說:“理解理解,你這是職業反應。好在有你在場,不然今晚強尼的損失會更大!” 徐亮搖頭:“多虧施慧把我及時拉出來,不然我肯定得掛相。對了,還得謝謝強磊,110來得太及時了。如果讓他們放起火來,周圍這麼多民宅,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強磊得了稱讚,馬上開起記者招待會:“快,徐警官快講講,今天到底怎麼回事?那些是什麼人?黑社會嗎?我剛才數了,有二三十呢,你們逮了多少個?” 徐亮道:“暫時還是由派出所接手,如果涉及刑事案件,又是市局所轄範圍,才歸我們。我只是介紹一下現場情況,沒介入案件。” 強磊恍然大悟,立刻伸大拇指讚嘆道:“哥們,你真行!不歸你管你都這麼玩命,要是警察全做到這個份上,我們省城的老百姓真可以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了。” 徐亮表情嚴肅,好象在思考着什麼,最後皺了眉頭問我:“施慧,這個東辰公司是什麼背景?” 我說:“我只知道是一家全國知名的大企業,我戰友是繼承家族產業。至於在咱們省分公司的情況嗎,強磊比我了解!” 強磊馬上用官方詞彙介紹道:“東辰是上市公司,是我省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資項目。” 徐亮這時吐出了最大疑團,他說:“這樣有名的大公司,怎麼會包養打手?” 我和強磊面面相覷,都不甚理解他話的含義。我那時對國內的黑社會,還沒有什麼成型的概念,只覺得那是國外和港台地區的毒瘤和頑疾。而徐亮做為警長,天天奮戰在第一線,對此非常敏感,他早看出強尼酒吧出來的那伙持刀的人,並不是臨時糾集的反抗者,也是一群以暴制暴的打手。 徐亮對東辰公司的懷疑,應該就始於這一晚。 第五十八章 高薪吸引
鄭子良聲音非常輕鬆,完全不提昨晚的事,卻直截了當問我什麼時候到東辰工作。我再度表示我不想去東辰,他說了一句讓我極為吃驚的話,他說:“你在東辰的月薪定為5000,怎麼樣?” 我承認我當時就怔在那兒了,鄭子良也覺出我的遲疑,對我說:“你可以再考慮兩天。想好了,下周一直接來東辰找我!” 我傻傻地合上電話,飛跑進小婉的房間,搖醒她大聲問:“小婉,你的月薪是多少?” 小婉酣醉一宿,雙腮殘紅密布,慵懶在床有氣無力:“不算獎金三千五,問這幹嗎?” 我鬆開她一言不發地向外走,一路走到廚房門口,佇足凝視,母親正扎了圍裙忙碌,背影挺直,似乎顯示着身體正一天天硬朗起來,她老是興致勃勃地和阿姨搶着做家務,已經暗地裡說過幾次要辭退阿姨。那位阿姨在這兒做了三個月,和我們處得非常好,我和小婉也開始着手為她找新工作了。 媽媽察覺我在盯着她,轉過身來笑容慈祥:“慧兒,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什麼也沒說,心潮卻在激盪起伏。月薪5000元,對我而言,是個太大的誘惑!這是我在機關工作時薪水的三倍還不止,是我開出租車的一倍。最重要的,這意味着母親維繫生命的醫藥費,從此無虞。 夏末的輕風中,我再次坐上駛往郊線的公共汽車,盡情享受着撲面而來的滿眼黃綠。我那時心情輕鬆,仿佛隨着季節變幻,生活也即將步入沉甸甸的收穫時節。一時間,我結識了許多的朋友,叫我時時感覺到友情的溫暖和珍貴;我的眼界也不再象過去那樣狹小,連工作也有了那麼多可供選擇的機會。生活的小舟仿佛在經由急流險灘之後,正駛入一條平靜舒緩的河道,這對我年輕動盪的生命,無疑是獲感一種天賜的恩惠。 最令人興奮的是,我的朋友也正好起來。 二獄一間單獨的會客室里,我與高煜會面。中間再沒有那道玻璃屏障,我們中間只隔了一張小桌,彼此呼吸相聞十分親切。這是他這一個月努力改造的成果,他已經可以得到與親友直接見面的獎勵。 一月不見的高煜,又有了新的變化,首先是氣質上的改變,他黑了一些,短短的頭髮看上去自然多了,顯得神清氣爽;二獄的服刑人員正統一換裝,嶄新的藍衣上有幾道細細的白條,比原來那件紫不紫紅不紅的囚服要人道太多,這件新囚服穿在高煜身上,竟顯出一種落拓的清逸來。 我同他面對面坐下來,馬上把那張存款憑證展示給他,然後笑道:“高煜,看見了吧?現在你欠我二十萬,我是你老闆了!” 高煜靜靜地坐着,眼睛閃着奇異的光,他咬了一下嘴唇,然後把一隻手慢慢伸過來,他的手有些顫抖,好象要拿這張薄薄的紙,卻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繼而,他的雙手全伸過來,把我的一隻手緊緊攥住,那紙憑證瞬間揉了個稀爛! 我非常難為情地把手向外抽,緩解地笑着說:“你幹什麼呀,至於這麼激動嗎?” 高煜把我的手抓得死死,堅決不肯放開,接着,兩行清淚從他的臉上流了下來,他啜泣說:“施慧,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出去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你等着我!你等着我!” 他說得動情,我卻完全不知所措,我站起來,高煜也跟了站起來,還帶翻了凳子,然後不管不顧地又過來抓我。周大明副隊長聞聲走入,眉毛差點飛到天上去,厲聲喝止:“高煜,你坐下,你幹什麼?” 高煜慢慢鬆開我,立正站好,然後一步步退回去,扶起了凳子。 周大明關心地問我:“沒事兒吧施慧?” 我掩飾着慌亂搖搖頭,周大明又喊了一聲:“坐下吧,有話好好跟人家施慧說!” 他退了出去,高煜扶了眼鏡坐下,頭也低了下去,半天才恢復鎮定,抬頭復看着我,神情鄭重:“施慧,有件事,我要你一定答應我?” 我還是有些暗驚,看着他戒備地問:“什麼事?” 他非常真摯地說:“你可千萬不要再去做攜警了!” 我一聽是這麼件事,不由笑了出來:“高煜,這你可管不了我!” “不行!”高煜聲音轉大,眼神專橫:“絕對不許再做這種危險的事情!我在電視上第一次看到,都快嚇死了!” 我心中非常感動,表面卻裝成若無其事:“沒事兒,如果我掛了,你要記得把錢還給肖東琳。她才是你的真正債權人!” “肖東琳!”高煜一字一字地重複了這個名字,然後眼神閃爍地問我:“她知道是我用這筆錢嗎?” 我笑了起來:“呵呵,當然不知道,欠條是我打的。我嚴格遵守我們之間的君子協定,沒向她提起高煜的大名!” 我有意說得輕鬆愉快,力圖化解他方才的緊張情緒。高煜聽罷也笑了,笑的有些自嘲,也有些羞澀,自動轉移了話題:“對了施慧,你的工作怎麼安排了?你這次的事影響相當大,我猜司法廳和監獄管理局一定後悔當初的安排,很可能會針對你來一番爭奪戰!” 我心裡讚嘆他對官場的敏感,嘴上卻在故意氣他:“別提了,我的清名全叫你給糟蹋了,現在誰還敢要我?” 他不相信地搖頭笑笑,認真道:“施慧,工作上的事,選擇餘地大是好事。你去哪都成,就是千萬不要進公安系統!” “為什麼?” “就你這個本事,加上路見不平的性格,去公安局就是送死,我可不想你再去冒險了!” 我看出他是真心誠意為我擔心,也認真起來:“放心吧,我是不會再進機關了。對了高煜,我還真正猶豫着呢,你給我出出主意。” “好啊!”高煜眼睛一亮,立刻興致勃勃。 “我現在眼前有兩條路,一是繼續開出租車,再就是去東辰公司打工。你知道,”說到這我也羞澀地笑了:“鄭子良給我的工資相當高,我有些動心。” 高煜聽罷便不笑,長時間地注視我,眼神又恢復了慣常那種深沉和凌厲,象是要看到我心裡去,然後,簡單地吐了四個字:“去東辰吧!”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又試探着問媽媽,她說:“媽可給你出不了主意,你幾次丟了工作,都瞞着我,媽都是過後才知道。這次你既然問出來,就肯定是個好地方,那就去試試吧,不行再回來開車。” 我那時剛體力還在恢復中,對開出租那種沒日沒夜沒時沒晌的疲憊,確實有些力不從心;東辰的高薪是如此吸引我,不能不讓我怦然心動。這不由讓我想起去年秋天,在北京與肖東琳久別重逢,她就曾向我提出過這樣的邀請。這一年來我經歷太多的風風雨雨,當初連想都不想就拒絕了的事,今天竟然要成為事實。 周一早晨,我如約來到東辰公司所在地,一座位於市中心繁華地段的高層寫字樓。 隨着一群上班族,我乘電梯來到東辰公司的一層。對這個地方我並不陌生,在東辰開業的前一天,高煜曾把我帶到這來坐過一會兒,我那時剛剛與監獄管理局的領導鬧翻,腳傷復發疼痛難當,所以對它只是匆匆一瞥,今天算是舊地重遊。 正值上班時間,我下了電梯四下張望,見與我同出的幾位年輕員工,帶着大公司白領特有的神氣,匆匆地從我身邊經過,奔赴自己的工作間,那神情和感覺讓我實在陌生。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總經理辦公室不在這個樓層,而是在樓上。於是,我又從防火通道再上一層,推開門立刻發現這個層樓的裝修,要比下面又豪華許多。迎面是一個工作檯,後面“東辰集團”四個金字熠熠生輝。 台前一位眉目如畫的女子輕盈站起,扶了電腦屏幕櫻唇輕吐:“請問您找哪位?” “我找鄭總!” “請問您有預約嗎?” 我想了一下,遲疑地說:“應該是有吧。我是來報到的,鄭總叫我周一來東辰!”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說:“請您稍候!”然後用纖纖素手拿起一部電話,接通後問道:“人力資源部嗎?有位女士來報到,她說是鄭總交待的!” 她聽了一會兒,放下電話,向我道:“鄭總和各部門老總正在開會,您可以先去樓下人力資源部等等嗎!” 她的客氣完全是一種職業化的語氣,漂亮的笑容中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我趕緊告辭下樓去,其間想給鄭子良打個電話,但想到從此就是他的手下了,還是不要打擾總經理開會為好。 第五十九章 東辰公司
我坐在沙發上等了半個小時了,一直在好奇地旁觀這種大企業員工的工作狀態。這裡每個部門都人員精悍,大家不是忙碌穿梭,就是埋頭苦幹。每個工位前,微機屏幕都在閃爍着,電話聲此起彼伏,員工統一着裝,言語禮貌訓練有素,全然沒有政府機關那種閒茶報紙的閒散氣氛,這種工作氛圍,叫我這個原本自由散漫的人,感覺到些許的緊張。 離我最近一處工位上,坐着一位圓臉圓眼睛的女孩,趁了到飲水機接水的空檔,歪頭看着我,好奇地問:“哎,你是哪校畢業的?是研究生嗎?” 她的聲音很響,惹得部里的人全轉過頭來,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笑着搖頭,老老實實說我沒有學歷,更不是研究生,大家於是都挪開眼睛繼續工作。這時,有人進來叫那女孩做小燕子,遞給她兩份檔案。這小燕子可能手頭活正緊,不客氣地向我求援:“哎,姐姐,你會不會複印?” 我筆直站起表示聽從安排,小燕子耐心交待了一番,要我把檔案一頁頁印出來,又熱情陪我走出去,指給我隔壁複印室的位置。我進去看見兩台複印機、一部碎紙機在牆邊一字排開,裡面是一個庫房的鐵門,門上方寫着檔案室三個大字。 這兩台複印機和我在機關用過的佳能機截然不同,我正暈門於那些標英文的按鍵,正好有人來複印,就看着他的動作琢磨着,那人印完向我笑指牆壁上方,我才發現那上邊印有操作流程,趕緊照貓畫虎按部就班,很快印完拿回來復命。小燕子不在,我碼好後放在桌上,一扭頭,一個矮矮的小男生站在我面前,神氣十足地把一份文稿扔過來,用了命令的口吻:“你,打出來!” 他扔得瀟灑自信,我半空接下,接得也夠鎮定自若,捧過來一看,才開始覺得頭大,這是一份東辰公司的人員名冊,題頭的表格非常複雜,遠非我的手藝能製做出來的。我思考一下窘窘地問:“這個表格,有現成的嗎?” 那小男生瞪起眼睛,半天才想通了我的意思,一臉鄙夷搶過去,順手遞給前排的女職員。這時小燕子剛好回來,只看了一眼複印成果就尖叫起來:“哎呀姐姐錯了,你怎麼用上A4紙了,這檔案得用B5紙!” 我站在這兩個小孩子面前,眨着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來我才知道,所謂B5紙要比A4紙小一圈,這兩樣紙的分別我當時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只覺得都跟16開差不多。 這時有人向我介紹說那位小個男生就是人力部的副經理,我暗想這公司的中層真是英雄年少,趕緊自我介紹說是鄭總要我今天來報到上班的。年輕的副經理上下打量我一番,回頭問部里的員工:“今年錄用的畢業生,報到上周都截止了吧?” 大家都齊聲說是,他轉頭又問我:“你是哪來的?” 我想想我的來歷還真複雜,一句兩句說不清,就簡單答稱:“我是復轉軍人!” 副經理眉毛急速動了動,眼神就有些象瞅天外來客:“不對呀,我們今年已經給民政交了錢,民政廳答應不給我們分配‘轉業兵’指標了,怎麼還來呢?” 他轉身向一個年齡大些的員工:“是不是鄭總不知道這個情況呀?” 我完全不懂他的話意,但是能聽出他鄙視復轉軍人,而且似乎連復員和轉業的分別,也不是很清楚。對這種岐視,我只能保持沉默。 他想想又問我:“你認識鄭總?” 我想自己初來乍到,還是不要掛羊頭賣狗肉為好,就含糊答道:“見過,不熟!” 他頭抬得更高:“那除了鄭總,公司還有認識人嗎?” 我笑想除了鄭總,我就認識你們董事長肖東琳了,不過在這種場合說出來,簡直就是拉大旗做虎皮,就沖他再度搖頭。副經理可能覺得仰頭看我比較累,乾脆不理我,一邊向里走一邊問:“現在哪個非業務短期用工崗位有空缺?” 我那時還不明白什麼叫做非業務崗位短期用工,但已經感到冷淡和輕視,想起小婉對我的評價,開始後悔今天來東辰,耳聽那隻小燕子心直口快地應道:“有!樓層清潔工有一個出車禍上不了班了,今天都沒人來打掃衛生。” 這時那位年輕的副經理已經走到寫字間盡頭,一個漂亮地轉身,指着小燕子:“你,帶她去領服裝!” 他最後把手指停在我臉上,我一點不生氣,只是強憋住笑,心道東辰公司要是用月薪5000元招個清潔工,這個新聞點,完全可以幫助強磊們搶到晚報副版的頭條了。那個副經理看我半天不動地方,有些生氣道:“鄭總來了也是這個安排!要不然就去製藥廠和工地,不過,看你這個體格兒,怕是在那兒干不來!” 我那時才知道,東辰公司還下轄着製藥廠和工程公司。 我轉身走出去,小燕子追上來,拉着我笑道:“姐姐,你是當兵的嗎,我一開始沒看出來,越看越象,你的站姿特別好看。來,我先帶你去領服裝,一會簽合同,完事兒我再帶你領餐券,咱們公司的午餐可好了,我剛來的時候,差一點吃胖了!” 我叫她熱情地拉着,幾步就走到了總務部,她進去大聲喊:“領服裝了!來一套清潔服,女式的,要中碼的!” 我微笑看着這個天真的小妹妹,沒有接她手中的那套清潔服,轉身開始尋找電梯的位置,已經準備離開了。正在這時,那位總經理辦公室的秘書小姐踩了高跟鞋一路跑過來,看了我如釋重負地說可找到了,微微竟然有些氣喘。 我笑着望着她,她向我點頭示意,然後道:“您就是施小姐吧,鄭總開完會了,請您去他的辦公室!” 小燕子還追着我喊:“姐姐,你的衣服!” 那位秘書回頭,聲音嚴厲:“你們弄錯了,快送回去吧!” 我和秘書小姐走入電梯,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個頭相仿彼此對望,她一直在向我微笑,笑容中多了些誠意,我則訝異於她的美麗,她臉型小巧皮膚細膩,給我的感覺竟不亞於那些當紅的影視明星。 東辰公司總經理的辦公室,寬敞明亮氣宇不凡,真材實料的裝修,處處昭顯金碧輝煌的華麗氣概,體型清瘦的鄭子良坐在一隻大大的板椅中,不知為什麼略顯單薄,不甚協調。 這是我的一個深刻的印象。 辦公室內站着一位三十開外的男士,看見我進來,迎向我點頭致意,自我介紹說是人力資源部的王經理。鄭子良沒有起身,伸手給我讓座,對我說:“施姐,歡迎你到東辰來。你先在經理辦工作,職務暫時定為主任助理。” 經歷了剛才一頓折騰,我自然是寵辱不驚,笑問這是個什麼職務,鄭子良簡單解釋道:“辦公室二把手。” 再來到經理辦公室時,已經是新舊社會兩重天,由於王經理全程陪同,整個人力資源部就都暫時放下手中工作,我們所到之處全體起立,肅然起敬地行注目禮。我雖然不至於飄飄然,但還是稍稍有些面熱,匆匆看了一遍合同,就簽上了我的名字,只知道簽的是一份中長期合同,我放下筆自嘲地想這就算賣給肖東琳了。 臨出門時,那個年輕的副經理憋得滿臉通紅終於開口:“施,施小姐,對不起!剛才太,太不好意思了!” 我比他還不好意思,笑道:“沒關係沒關係的,以後叫我施姐就行了!” 經理辦設在樓上,與鄭子良和其他幾位副總在同一樓層,辦公室內一共四人,加上我是第五個。主任是位復旦大學畢業的碩士,文質彬彬精明能幹,另有兩男一女三位秘書,也都是大學以上的學歷。剛才那位漂亮的女秘書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寧馨兒,我覺得是名如其人。大家客氣地互相認識後,寧馨兒把我帶入一間辦公室內,微機班台電話文具一應俱全,與外面的大寫字間用玻璃幕牆隔斷,但有百頁簾可以隔離視線。 寧磬兒向我介紹說,東辰只有副總以上的高層才有單獨的辦公室,中層辦公室全是這種室中室。 第一個敲門進來的,是那隻人力部的小燕子,她捧了一個大大的服裝袋,低眉順眼走進來,聲音也低了許多:“施小姐,這是給您領的部門經理套裝,我選了一套165的,不知合不合適。” 我搖頭:“不合適,我得170的。” 她抬頭看看我,我向她微微一笑:“我真是170,是不是姐姐太瘦了,不顯個兒?” 她瞬間恢復了活潑,甜甜一笑,露出兩個大大的笑渦:“哈,施姐我才知道,你居然是前一陣那個抓劫匪的英雄,你真的好厲害呀!” 我短促地“啊”了一聲,大腦立刻空白了一霎,然後紅着臉問:“誰說的?” “公司都傳開了,都知道了!” 我不由恨起鄭子良來,這樣公開我的舊事,叫我初來乍到一個新環境,盛名之下其實難負,這種滋味可不好消受。
我一路盼顧下去始覺不妙,一條寸許長的粉紅刀疤,經夏不消,醜陋乍眼地蜿蜒在左邊足踝處,完全煞了風景。我暗自嘆氣,因為年前的手術,已經整整一夏沒穿過裙子。雖然最愛牛仔褲,但做為女孩夏天還是喜歡裙子的。記得去年夏秋之交為見高煜,小婉特意拉我買過一條漂亮的吊帶長裙,只穿一回現在還深藏衣櫃。 我蹬上鞋子掩飾傷疤繼續臭美,正好被小婉看到,她立刻笑翻,指了命令:“趕緊換掉!換掉!絕對不能旅遊鞋配西裝裙,這是搭配大忌!還有你這襪子,運動襪,這些都是不配套的!” 我解釋只能如此,露出刀口來有礙觀瞻,她想了想,翻箱倒櫃掏出一雙短靴式的黑色網眼涼鞋,又貢獻一雙沒拆封的夢娜絲襪,指揮我穿上,象個小管家婆一樣嘮叨着:“眼不見心不煩,你真不在我家我也就不操心了,隨便你丟人現眼去!可既然在我莫小婉眼皮子底下,就由不得你亂穿衣!你這叫在大公司上班你懂不懂,還經理助理呢,服裝搭配不當,別人照樣笑話你!” 媽媽和阿姨全站在小婉一邊對我橫加指責,我悻悻地換下心愛的運動棉襪和旅遊鞋,違心地穿上小皮靴。經歷一番折騰看看時間不早,這身行頭已經來不及換下來,就把自己的衣服一骨腦裝入袋中,拎了擠車去公司上班。 東辰公司會議室內,中高層人物躋躋一堂。 經理辦主任起身向大家如是介紹:“施慧小姐,辦公室特別助理。她從特警部隊轉業,因為兩次見義勇為的壯舉,正被譽成為本市的平民英雄。相信她的加盟,可以起到本公司形象代言的作用。” 我大出意外,直視長桌一頭的鄭子良,他沒有什麼表情,卻帶頭一下下擊起掌來,我面肌僵硬,硬着頭皮承受着各式各樣的目光,還有稀稀拉拉響起來的掌聲。 樓盤竣工典禮。 位於省政府旁邊的政治走廊一線,紅色血統尊貴典雅的樓盤剛剛竣工,我胸佩鮮花筆直立於一干省市大小領導旁邊,手拎一隻大剪,聽得令下咔嚓下刀,鼓樂齊鳴中,一匹匹大紅綢花立碼滾落於盤,穿着迎賓旗袍的小燕子熟練接下,偷偷沖我一笑。我還沒顧上回應,攝像機就挪在我面前,我看見強磊站在記者群中正注視着我,手中的數碼相機並不舉起,我沒有任何表情,心想來個地縫吧,讓我鑽進去。 強尼酒吧耀眼橫幅,“CCTV既東辰杯全省首屆模特選拔大獎賽”。 酒吧日前暴亂的痕跡已蕩然無存,主廳裝飾一新,人頭攢動。我端坐評委席上嚴肅注視T型台,神態與其他藝術界的評委極其不類。冰霧繚繞中,高大靚麗時裝模特正在一一走台,參賽號碼牌幾乎和比基尼褲一般大小。我稍稍有些走神,直到寧馨兒提示,才匆匆按下眼前的打分器。 省政府舉辦的外資企業高級宴會。 幾個桌位的目光都集中於一位眾星捧月的副省長身上,他正攜着一眾政府官員禮賢下士逐桌敬酒。我端着一杯礦泉水,被動地一次次跟着舉杯,僅僅是沾唇而已。我從未參加過這種板人的宴會,生怕喝多內急。我漸漸發現,身邊的鄭子良同樣緊張,只要有政府領導過來,他就一觸即發曲意迎合,感覺比我也好不到哪去。 兩周下來,我是筋疲力盡,一個電話打到肖東琳那兒。 我直截了當說:“東琳,幹不了了!你們這兒把我當公關小姐用了。” 肖東琳大笑,之後罵道:“小鄭這個龜兒子,拿我們姐妹不當人!” 我實實在在地說:“也不怨鄭總,我真的過了公關的年齡了,實在不適應。” 肖東琳肯定道:“你那公關也就是個短期效應,可開發利用價值不大,頂多折騰個把月,聽我的,先由他們折騰去吧!” “東琳,我真不適應!” 肖東琳話語急促起來:“施慧你少根頭髮沒有?” “沒有……” “身上少了肉沒有?” “沒……” “沒有就行了唄,不許再去開出租了!錢在哪不是掙,給我好好當木偶,順便改改你的臭脾氣!” 新的一周我再去上班,看見那身套裝被公司乾洗過,散發着藥水味道掛在衣架上。我坐在辦公室里憋了半天,突發一念,乾脆我不換公司的套裝了,我就穿自己的仔褲波鞋,我給他來個破罐子破摔,有了這副德行,八成就沒人拉我再去到處展示了。我正沾沾自喜於自己的主意,寧馨兒敲門進來,告訴我,鄭總讓我去開會。 總經理辦公室內,坐着東辰公司會計部正副經理、經理辦主任好幾位,我莫名其妙坐下來,寧馨兒也挨在我身邊坐下,看樣子都是在等鄭總下指示。 鄭子良一直在看一份報告,看了半天才抬頭問:“地稅那邊真的攻不下來?” 會計部經理肯定地說:“我們什麼辦法都試過了,那個李局長軟硬不吃,他說省城給東辰集團的稅務優惠政策基本上就等於白送,這一點點錢,對東辰算不得什麼的,就當是個定期儲蓄了。” 鄭子良道:“儲蓄?儲蓄個屁!打得好主意!這麼一大筆錢留給他們生蛋去?來的時候個個嘴上調蜜,恨不能我們在這下金蛋,現在左推右擋,惹毛了我們給他來個雞飛蛋打!” 他一發火滿屋肅然,過了一會兒,我們碩士主任小心翼翼說:“大概是政府對我們……信心不足。” 鄭子良用鼻子哼了一聲:“那個新分管招商引資的副省長也不太開面,上次宴會,竟然公開問我東辰投資是不是長遠打算,看來我們的力度還要加大,公關方向也要轉一下。” 會計部經理說:“免稅報告已經改了第三稿,前三次都是我和寧小姐去的,沒有結果,現在鄭總發話吧。” 我雲山霧罩地看着他們各說各話,耳聽鄭子良點將:“寧馨兒,你和施慧再去一趟,探探這個李局長的虛實。” 我完全愣住,不知道為什麼要我這個不懂業務的人,去辦一件看起來關乎公司財務繳稅方面的大事。我心裡疑慮卻不說出來,一是我這人一向自尊心強,不習慣刨根問底;二是我對這位情緒陰陽不定的鄭總,總有些交往上的心理障礙,心道讓去就去,反正也是個擺設,按東琳的話,過個把月他覺出我能力不濟,使用的熱度自然就涼下來了。 半個月下來,我早知道,這位美女秘書寧馨兒是東辰公司的頭牌公關,她開着一輛紅色寶來載我同去,這部車看上去非常適合她。我和她說話就隨便多了,趕緊問:“馨兒,我們要去申請減稅嗎?” 寧馨兒顯然是個極聰明的女孩,馬上對我進行稅務知識惡補。她解釋說:“稅費方面的優惠,是省政府當下的招商引資政策之一。有明文規定開發區內的外資企業,經營期在10年以上,所得稅2年免稅3年減半,以後減24%;而開發區以外的企業,則是1年免稅,2年減半,以後減15%。地方所得稅,也就是地稅則是在優惠期內一律免徵。現在,市地稅提出對我們的下屬企業,不管建在什麼地方,都要預提所得稅,在經營期達到10年後再一次性退還。” 我自以為聽明白了,就說:“反正是要退還的,那就給他們唄!” 寧馨兒笑了,笑得很含蓄:“沒那麼簡單,那就等於壓占一筆巨額的流動資金,董事會方面是會反對的。” 說到董事會,我知道自己是頭腦“簡單”了,於是無語。寧馨兒可能自覺不當,又溫和補充道:“你說的極可能成為現實,如果省政府和地稅意見一致,我們真就可能得繳這部分預提了。” 我好奇地問:“一年得繳多少錢?” 寧馨兒再度一笑,弧線優美的嘴唇上下一碰:“一千四百萬。” 我喉嚨一動,再不出聲。 地稅局大樓里,寧馨兒看上去已經輕車熟路,帶我徑直來到局長辦公室,這回遭遇了我到東辰報到那天同等待遇,辦公室人員問我們是否有預約,寧馨兒解釋說我們是東辰公司的代表,已經來過幾次,和李局長很熟,向他當面遞交個報告馬上就走,不會耽誤局長更多時間的。 我們等了一會兒,工作人員回來答覆說李局長知道這件事,也給予過明確答覆了,報告可以放下,一定轉交到局長手中。寧馨兒看了我一眼,堅決地說:“我們一定要見到李局長,請你們再傳達一下。” 工作人員再度返還,答稱局長正在接待客人,現在不能傳達。寧馨兒當場打開手機,欲拔打電話,這時正好一群人從走廊內走出,向電梯擁去。寧馨兒拉了我一下,跟了上去。 那群人在電梯口分為兩拔,互相握手送別。電梯門一合,寧馨兒趕緊走上前去,儀態萬方向為首者招呼道:“李局長您好,我是東辰公司寧馨兒,您怎麼不肯見我們?” 李局長腳步不停,邊走邊問:“我知道我知道,除了送報告,還有別的事情嗎?” 顯然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口氣,寧馨兒一把拉住我跟上去,邊走邊說:“我們的報告,您給個書面批覆吧!” 李局長有些不耐煩地停下來,轉身向我們:“我們已經答覆得很清楚……” 他話沒說完,目光就停在我身上,表情立轉:“哎呀,施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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