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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第六十一章 老兵無悔


  李局長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不顧身邊還有一眾下屬,就熱烈地搖了起來,那樣子就象遇到久別重逢的老友。我與他手心相合卻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他熱情洋溢從何而來。我想我現在倒算得上是小有名氣,可即使是從報紙電視看見過我,這等反應也有些過度呀。
  我意外之餘失儀地驚笑出來,想抽回自己的手,就問:“您認識我嗎?”

  這位局長已經聽不進我說什麼,他緊抓住我的手,一路拉着走,邊走邊說:“哎呀可找見你了,你叫我們找得好苦……”

  我求援地看寧馨兒,她跟在後面快步跟上,她也在笑,笑得還是那般含蓄,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這時一個地稅幹部突發感慨提醒了我,他在後面大聲說:“咱們李局可找着恩人了,這都找多長時間了。”

  我猛然止步,一下子醒悟過來,糟了,這局長姓李,他應該是那個被綁架兒童李天昊的父親!

  去年秋天,新都酒店劫持人質事件中,我只隱約知道那個被綁兒童是位實權派領導的兒子,我在部隊這種事見得多了,部隊的紀律是不與保護方發生直接聯繫,所以我根本沒興趣探究更多的真相。直到這次受傷住院接受採訪,這段前塵往事才被挖掘出來,我與這家人匆匆見面那一天,是公安廳的特別安排,當時家長老師來了一大群人,場面極度混亂,而我在重傷高燒之中,除了唱歌獻花的小天昊,對其他人都印象模糊。轉院後,孩子父母曾單獨探訪,但被公安局阻攔在病房外面,他們也分別到報社和二獄探詢過我的住址,這我都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孩子父母的工作單位。

  今天,我這個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竟然主動找上門來了!

  我到底被拉入局長辦公室,立刻成為坐上賓,李局長端茶倒水寒喧不停,興奮的樣子竟如同揀了一個寶貝。我保持波瀾不驚禮貌應對,刻意用矜持的態度,沖淡李局長營造的親密氣氛,心下卻是羞惱無比,把鄭子良烏龜王八蛋罵了何止百遍。言來語去間,一個想法逐漸浮現並迅速堅定,就是想方設法儘快撤離,決不再有進一步的深入接觸。

  我要對付的還有那位重任在肩的寧馨兒,我已經明白今天的事她也有份參加預謀,自然與我想法迥異,我再不想再被他們做套設牢,就等李局長發表感慨喘氣的空當兒,向寧馨兒一揚下頦:“馨兒,你把報告交給局長吧。”

  寧馨兒裊裊亭亭走上去,將那份報告交到李局長書中,李局長接過報告還沒開口,我已經起身:“李局長,今天和您見面是個意外,我一點都不知道您是天昊父親,相信我的公司也不知道。我們的事情已經辦完,就此告辭了。”

  李局長愣了一下,攔在門口:“不行不行,你是我們家天昊的恩人,我好不容易……”

  我打斷他:“千萬不要這樣說。我是一名武警轉業幹部,曾經五次在劫匪手中搶救人質,對我而言,這是最基本的職業反應。您要感激,就感謝培養我們的部隊吧。”

  我一把抓住寧馨兒的手,推開李局長奪門而出,在他的喊聲中,快步如飛跑過走廊,只可憐馨兒穿了一雙細細的高跟鞋,叫我拖得好不辛苦。對付這位妖滴滴的美人,我基本用上了挾持的手法,一路擁着她到了電梯前,發現真是天助我也,正好有一部電梯自上而下呈落勢,我攔截沖入反手急按關合,然後好整以暇向衝到電梯門前的李局長揮手道別。

  電梯門將李局長絕望的面孔和聲音關在外面,順利下降。我鬆開手中的寧馨兒,背對着她直立於電梯門前,耳聽她在身後嬌喘連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出了地稅大樓我就甩下她打一輛出租車自己回家去了。在路上我給徐亮打了個電話,問他捷達車修得怎麼樣了。

  徐亮爽快地說:“早給你修好了,看你一時用不上,就放局裡車庫了。我這兩周一直在外市縣辦案,沒來得及通知你,等我給你送去!”

  我說:“不用了,我馬上過來取!”

  徐亮說:“我沒在局裡啊,這樣吧,晚上我給你送去,你等我!”

  晚上,徐亮果然把捷達車給我開過來了,我如獲至寶地看了個遍,發現修得比想象中強多了,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曾經變過廢鐵。一轉身,卻看見徐亮把我媽領了出來,向我一笑:“走,和阿姨一起上我家串門去!”

  我驚訝地看着媽媽,媽媽手中還拿着一隻飯盒,笑說:“我去看看老妹妹,謝謝她去。小慧你開車,正好也把小徐送回去,人家大老遠把車給你開回來了!”

  我笑着把他們全讓上車,開動後在反光鏡里,看見媽媽和徐亮在後座談笑甚歡,突然心生一念,那就是媽媽對徐亮的感覺,有點象當年對秦宇,我笑想這老人家受女兒從前職業的影響,可能就喜歡着裝的。我那時對徐亮家也充滿好奇,一個是想知道徐媽媽為什麼善長烹飪,再就是想看看徐亮的妻子。徐亮與我年紀相仿,結婚卻很早,年輕夫妻婚後能與父母住在一處,倒是不常見。

  徐亮家住在一個舊居民樓里,聽徐亮介紹說是他父親單位分的房子,那老樓的樓道牆面看上去黑黝黝的,樓梯也有斷磚裸現,一看就是年久失修了。徐亮媽媽早知我們要來,熱情下樓相迎,一邊上樓一邊和我媽論了姐妹,比起我母親,徐媽媽絕對算得上是年輕了,今年剛剛五十歲。

  進屋後,我們才看見徐亮的父親,他坐在一部輪椅中,熱情地向我們打招呼。

  徐亮前腳剛進來,手機跟着響起來,他接聽後,抱歉地說隊裡有任務,和我們告辭轉身就走了。我和媽媽坐下後,自然要先說一番感謝的話,徐亮父母顯然非常了解我的情況,笑着對我媽說你養了個好姑娘,只要施慧身體好起來,我們就放心了。

  我發自內心地誇讚:“阿姨,您做的飯菜可真好吃,我都沒吃夠!”

  徐媽媽自豪道:“這你可說對了,我原來就是單位大食堂的廚師,退休後好幾家飯店找我,亮亮怕我辛苦就是不讓去,我只好在家侍侯亮亮他們爺仨了。我那小孫子呀,從小吃我做的飯長大,年前跟他媽出國時,連爸爸都舍了,就說捨不得奶奶。我說什麼呀,那是捨不得奶奶做的飯!”

  徐媽媽很健談,幽默的話把我和母親逗笑了,媽媽就問:“怎麼,小徐的媳婦在國外呀?”

  徐媽媽苦笑道:“出去五年了,美國!那是個狠心的媽,孩子剛出生才半年,就撇給我們自己個兒走了。現在說是得了綠卡,就把兒子張羅出去了!唉,我們都捨不得呀!特別是亮亮,兒子在的時候,他工作忙顧不上照顧,可兒子一走,也跟摘了心似的。”

  我實在沒想到徐亮竟然是這麼個情況,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強尼酒吧跟我說的話,原來他現在也是形孤影單。想來他早晚也得與妻兒一起到國外生活吧,可一個中國的刑警,去美國能做什麼呢?

  我正胡思亂想中,聽我媽又關切地問:“老徐這病有多少年了?”

  徐父笑意淡淡,說自己已經坐了二十多年輪椅了,我正吃驚間,徐媽媽就笑着看我,說:“其實,我們家老徐和施慧情況差不多,他是七九年在前線沒的兩條腿。”

  我震驚不已,仔細打量輪椅上的徐父,這才發現他雖然身陷輪椅,但腰板挺直,眉宇間還能看出一股英氣,我尊敬地說:“原來徐叔叔也是軍人出身!”

  徐父向我微笑點頭,徐媽媽繼續介紹:“負傷後就轉業到地方了。他當兵沒當夠,從小掇咕兒子。其實亮亮上高中時成績可好了,依我的意思,想讓他考個名牌大學,可爺倆偷偷背着我報警校,第一批錄取就提前投檔了。我沒法子只能就由他們去了。當爸的半條命已經獻給國家了,現在又輪到為亮亮擔驚受怕了。他一執行任務,我就心驚肉跳,老徐總勸我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慢慢的我也習慣了!”

  我媽深有感觸,陪了擦眼淚:“咱倆一個命。我家那老頭子是個習武的,逼着閨女從小煉功夫,十八歲就送去當兵。開始我都不知道她當的是特警,小慧受了傷也不告訴家裡,後來她是躺着轉業回家的,我才看到她那身上那些傷,現在想想都難受!”

  徐媽媽馬上道:“亮亮也是呀,受了幾回傷弄得我都神經質了。特別是進刑警隊後,出差時間一長,我忍不住去公安醫院,看看他是不是又住院了。”

  徐亮父親笑着安慰兩個悲傷的母親:“兒孫自有兒孫福,把孩子養大了當父母的就算是盡到責任了。報效國家的時候,不能管太多!”

  回家的路上,媽媽感慨地說:“慧兒,媽這些年老是為你不值,覺得你年紀輕輕地為國家落了殘疾,卻始終享受不了普通人的快樂,連找個對象都這麼難心。今天看看人家老徐,一癱瘓就是二十多年,覺得你真就算幸運了,最起碼咱們沒缺胳膊少腿,還算是個健全人!”

  我回頭向媽媽笑笑沒說什麼,母親想的只是女兒的幸運與不幸,我卻一直在回味徐叔叔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我感慨地想,人生每個階段各有紛呈精彩,也自有起伏迭落,今天有幸看到一位老軍人眉宇間英氣猶存,談笑中風清雲淡,就知道他對曾經的付出,始終無悔。


第六十二章 心靈邂逅


  
  我進東辰工作近半個月,每次進總經理辦公室,鄭子良都是大模大樣地坐着,老闆派頭十足,我見多不怪,這回看見他向我起立,倒有些不習慣。

  他接過我的辭職信,滿臉驚訝:“啊,你要走?這,肖總知道嗎?”

  我是開着出租車來的,手裡還拎着車鑰匙,隨時準備離開,就站着對他說:“我和東琳說過了。”

  辭職的事,我本來只想打個電話給鄭子良,可小婉告訴我,象東辰這樣的大公司,既然正式簽了合同,說走就走是不可能的,得履行正常的辭職手續,否則就是毀約。我倒不懼毀約,但想到畢竟是老戰友的地盤,不想讓她有什麼為難。

  鄭子良表情怪異地看着我,又低頭研究辭職信,半天才吐出三個字:“為什麼?”

  我答稱:“我不適應工作,不擅長出頭露面。”

  “你做得很好呀!”

  “不好!象那位地稅局的局長,我避之不及,卻要硬着頭皮代表公司去辦事,這種公關任務讓我很難堪!”

  鄭子良瞪着眼睛看我:“難堪?你當時沒表示反對呀!”

  我也瞪着眼睛看他,然後快速得出結論,我這個不願與人溝通的老毛病又誤事了,大概鄭子良他們壓根就沒想到,我竟然會不認得那位李局長。事已至此,我去意已決,也不願意再多加解釋,就說:“鄭總你看這樣方式辭職行不行,還用不用我做什麼補償?

  鄭子良示意我坐下來,又思索片刻又按鈴叫來寧馨兒,吩咐到:“下午會改在現在開,馬上通知下去!”

  然後對我笑道:“先去開個會,行不行!”

  我坐在東辰公司的會議室長圓桌一角,與東辰的中高層人員面面相覷,我看着他們的模樣還是很陌生,對東辰我始終是置身事外的態度,始終也沒有融合到這個集體中來。這是公司的一次季度例會,我耐了性子聽每個部門的工作匯報,好在他們都簡明扼要,還沒叫我着急上火。最後,由一位副總對公司三季度工作做總結。

  我的思想一直在溜號,特別是看見鄭子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樣子,就想到他很少在會議上講話,一如他惜字如金的性格。我知道公司員工私下裡都很懼他。不怒自威確是樹立領導威信的好方法,只可惜從認識他那天起,我就一直有幸看到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可能也是因此,對他領導的公司真的無法產生歸屬感。

  最後他們提到了我的名字,才叫我注意力集中到會議內容上來。那位副總說:“公司已經成功完成了對地稅局的公關工作,他們原則同意,這一年的預提所得稅暫時不予扣繳。在這裡,我們要感謝負責項工作的施慧助理,公司將按照相關規定給予獎勵,由財務部做表發放。”

  經理辦主任和財務部經理首先鼓掌,群起響應,我只好點頭微笑回應,我聽得出這回的掌聲非常真摯,要比半個月前宣布我是公司形象代言人時要熱烈得多。我一點也不激動,心裡在想,一年一千四百萬的所得稅預提款,居然就這樣子煙消雲散,地方稅收政策的伸縮性不可謂不大,這局長的權力真空簡直無法想象。

  最後,經理辦碩士主任又發布了一個通知,公司共有八名員工得到十一黃金周旅遊的獎勵,要各部門馬上上交員工身份證訂機票,這其中有我的名字。我還是沒什麼感覺,直覺得這已經和我沒有任何關係,直到散會時鄭子良截住我,進一步說明,如果去旅遊可以和肖總見面,我這才稍稍有些心動。

  從去年和肖東琳在北京一面,我又有一年沒見到她了,其間通了三兩回電話,基本都是我有求於她,確實心存感激。雖然在東辰幹得並不開心,但我知道,這和老戰友並沒有什麼關係,畢竟東北這邊應該是由鄭子良負責的。

  正在猶豫間,手機響了,接聽竟然是女秘書寧馨兒,經歷了那天的事她顯得省事不少,在電話里非常知心地對我說:“施慧姐,地稅那位李局長來了,他已經下樓去會議室找你了!”

  我大吃一驚,抬頭看見與會者正魚貫而出,會議室里只剩下兩三個人了,我絕望之餘左右一看,猛然發現會議室盡頭還有一道邊門。我趁人不注意,緊退幾步連擰上中下三道關節,才打開那道密封的門,探頭看見李局長正在和鄭子良握手,還有一位女士站在他身邊,我猜想可能是他的夫人,他們都聚在會議室的正門處,截住了我下樓的道路。

  我沒有任何退路,逃無可逃,閃身沖入對面複印間。正好小燕子抱了一大摞檔案從複印室的鐵門裡出來,看着我笑嘻嘻地招呼:“呀,施姐!”

  這時,走廊也是一片殷切叫聲:“施慧!施慧!”

  我搶在關門前闖入檔案室,回頭食指放在嘴唇上,對小燕子噓道:“別說見過我!”

  小燕子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好奇地悄悄問:“你怎麼了?”

  我想想都覺得狼狽,小聲自我解嘲道:“外邊有大灰狼!”

  小燕子可愛地笑着,會意地點點頭,揚手就把我反鎖在裡面了。

  檔案室里光線極差,我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裡邊是幾排滑道式檔案櫃。看來東辰成立時間不長,上架的檔案並不多,利用空間不到五分之一。實際上,我來東辰的第一天,就對這個檔案室有些印象,只是想不到有天成了避風巷。

  我耳聽門外人聲仍囂,就找到一個椅子坐下來,無聊中四下看看,發現在牆角處,有十幾包刊物,其中一個破開了包裝,露出裝幀精美大本雜誌的一角。

  說來慚愧,我業餘生活也是個枯燥乏味的人,我不擅讀書,連電視都很少看,對文字和畫面極不敏感,屬於一看大塊文章就頭疼的那種人。業餘時間我寧可用來遐想或者聽音樂,以此找到心靈的富足。我經常為了陪母親,坐在沙發上對着一個肥皂劇睡過去,再醒過來,再睡過去,媽媽隨了劇情發展盡現喜怒哀樂時,我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問:“怎麼還珠格格換人了,剛才那個大眼睛呢?”我媽擦了淚道:“這是紫薇呀,可憐呀,這孩子命夠苦的!”我們驢唇不對馬嘴地自說自話,我自始至終也沒弄清誰是真正的還珠格格。

  那天,當一包包期刊出現在我面前,我想都沒想東辰為什麼積藏大量的雜誌,隨手抽出一本,站着翻過去看是七月刊,顯然剛出沒多久,封面和封內大都是國內外著名經濟界人物的訪談和照片,畫圖精良但索然無味,我翻撲克牌般地一路帶風閃過頁去,心中掠過一個小小的念頭,那就是這種刊物肯定是高煜喜歡看的。翻到封底,一個名字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愣了半天,按圖索驥地找回去,看到有關她的專訪。

  毫無疑問,這是命中注定的一個約會!

  實際上,我與她神交已久,曾有那麼一段時間,常常在匱乏的想象中,憑空念及她的模樣,反覆琢磨她的想法,隨着時光流逝,她的事情已經漸行漸遠,基本淡出我的記憶,卻沒想到她會有天在這裡等我。

  這與其說是一段訪問,還不如說一個對話,對話的三方分別是:久井一男,日本《經濟學》總編輯兼每日新聞社出版局次長;林美怡,台灣《財經新聞周刊》首席記者;吉田百合子,日本吉田企業女掌門人。

  前面是久井對吉田株式會社的專業採訪,似乎是吉田公司的一樣電子產品,正在兩岸三地同時進行質量召回,我掠了一眼,看得出是一種自我吹噓的廣告,就沒看進去。後面的內容才真正讓我一字不漏,台灣女記者的提問,有一部分帶了明顯的八卦特色。

  “林美怡(以下簡稱林):吉田企業的投資重心一直在台灣和香港,對中國大陸的投資起於什麼時候?”

  吉田百合子(以下簡稱吉田):應該是家父患了中風,我接手吉田株式會社之後,開始把投資向中國大陸傾斜。

  林:聽說社長在中國大陸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難解情緣?

  吉田:我十年前陪同父親到中國旅遊,首次踏上大陸的土地,當時我還是一個牛津大學的學生,父親已經開始着手培養我。父親很嚴厲,那次大陸之行,陪着父親走遍了大陸的名勝古蹟,也去過一些舀無人跡的地方,對大陸的改革開放和貧窮落後印象一樣深刻。我當時就感覺,這是一塊蘊育商機的大陸,也是一塊未經琢磨的美玉。我應該是從那時起,有了進入中國大陸的投資的想法吧。

  林:據聞吉田女士每次去大陸,都要專門祭奠一位大陸的殉職警察?

  吉田:(沉吟片刻)啊,您真是厲害,這樣的事情也被挖掘出來。嗯,是這樣吧。

  林:可以給我們的讀者講一講嗎?

  吉田:第一次敞開心扉,講這件事情。是的,是林至冰先生(音譯)。那是家父第一次訪問中國大陸,大陸官方對家父行程十分關注,特意派出了國家級的安全陪同人員。他是一位出色的警官,不僅有令人驚嘆的身手,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他是我接觸的第一位中國大陸年輕人,給我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可以說,從他身上,我重新認識了中國大陸。

  林:呵呵,一位中南海保鏢嗎?這聽上去很有詩意,您能再說得具體些嗎?

  吉田:是這樣的,從林先生身上,我看到了一種久違的騎士精神,這與我以往對中國的了解很矛盾。印象中,中國大陸青年在文革中單純而狂躁,改革開放後又市儈而浮躁,很難想象會在中國大陸的浮世繪中,看到大和繪般的高貴心靈。

  林:他長得漂亮嗎,穿什麼衣服?

  吉田:西服,並不是名牌,但剪裁得體,讓人想到這個古老大陸時尚正在悄悄復興;他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而且是純正的牛津腔;他對地理和歷史都有相當的造詣,在旅遊中對家父和我挑剔的提問,能夠對答如流;他身手敏捷,我至今記得在西安兵馬俑,當時我們都為二號坑景致所震撼,一位歐洲人痴狂地跳入坑道,撫摸修復兵馬俑哽咽不能自已,導遊在上面頓足大叫也無濟於事,是林先生縱身跳入坑道,安撫後單臂挾了與比他高大得多的白人,輕輕一躍就上了坑道,那場面真是令人稱絕。

  林:吉田女士,是不是很喜歡他?

  吉田(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家父是個固執的人,他旅遊特別愛深入偏僻深遠的地方,到後來隨行們水土不服,全都被他的精力拖垮,只有我這個女兒還勉力維持。林先生始終如一,無論是跋山涉水還是曲徑探幽,似乎從不疲倦也從不泄怠,每天清晨都會神采奕奕彬彬有禮準時出現在我們面前,他具有標準的軍人姿態,樣子就象一株挺拔的樹。直到現在,在我的記憶里,他無論是做為一名武士還是一位紳士,都是優美無瑕的,只可惜他後來在一次劫機事件中殉職……,我承認,我確實很懷念他!”

第六十三章 吉田集團


  
  坐在東辰公司檔案室中,捧着這本叫做《新財經》的雜誌,在一個日本女企業家有限的描述中,我再次觸摸到林教官的依稀往事,不由思緒紛飛,追憶盈懷。

  作為一名涉外特警,執行一回普通的對外接待任務,想來前後也就短短月余,已經讓一名情竇初開的女孩、一個牛津大學的女生傾心愛慕,至今難忘,林知兵當年軍人風采之卓絕,才情氣度之精彩,由此可見一斑。

  其實,對一名特警戰士而言,所謂個人魅力也是致命的弱點,這個職業並不需要過多的個人色彩,更多的時候,則需要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現,來做不平凡的業績,特別是執行合作任務時,應該融入集體成為滄海一粟。

  林知兵並不是鋒芒畢露的性格,相反倒有些內向,可他的那種魅力風采,是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在九十年代初期,這種超乎同齡人的精英氣質和出類拔萃的外語水平,最終成為他悲壯宿命的根源。

  在吉田百合子的回憶中,隻字不提父親的劣跡,她不會親口承認,正是吉田榮作當年的恣意誣告,才導致林知兵有那樣的悲情結局。她和她父親,恰恰是林知兵生命的最後一年的最大陰霾,在當時日中友好的大背景之下,那個吉田榮作老頭通過外交途徑給一名中國特警施加淫威,讓他因所謂“作風問題”而蒙受的不公司待遇,至死沒有解脫。又有誰會想到山不轉水轉,若干年後,這竟然又會成為一個日本大企業到中國大陸投資的契因。

  我久久凝視着雜誌上那張訪談合影,心情複雜。雜誌中的女企業家,坐姿高雅略顯嬌小,很難想象能執掌一家大集團。十年前,她曾在林知兵犧牲之際,從香港抵達大陸,在醫院長跪不起,表達心中懺悔。肖東琳親眼目睹,形容她長相素淨。一個女孩,有了心中所愛,不是過錯,有罪的是那個冥頑不化的父親,一個固守軍國主義觀念的老傢伙。

  手機在我身上響了一遍又一遍,我怔然冥想無心接聽,直至檔案室嘩啦啦地洞開,小燕子笑着告訴小紅帽姐姐不要躲了,大灰狼走了!我這才悠然轉醒,突然產生疑問,東辰公司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的《新財經》雜誌呢?我把那本雜誌放回去,臨走之前好奇地又看看其它包,發現竟然全都第七期。我粗略算了算,這十幾包雜誌估計要有上千本,這種月刊雜誌時效性都很強,這樣囤積只有一個後果,就是讓零售市場絕跡。

  我徑直上樓,寧馨兒從秘書台站起來,與我交換着會心的微笑,有了那樣一個默契的電話,我已經從心底里原諒了她。我走進鄭子良的辦公室收回了我的辭職信。此刻的鄭子良,大概也開始發覺我的執拗和意志力,再不追問埋怨我方才的有意迴避,只是催我去領獎金。我在財務處簽字領到一個銀行卡,他們告訴我裡面是2萬元,我心中暗驚,但沒說什麼就收下了,在司法廳我就吃過獎金的虧,已經學乖,這回我既然身在公司,絕對不想再表現什麼性格,讓大家覺得我特立獨行,我會把這筆“不義之財”好好安置的。

  其實從那時起,我對鄭子良和他的東北分公司的行為,已經開始有了隱隱的懷疑。回到家裡,我講“十一”要隨公司的旅遊團去南方,只可惜不能帶媽媽一起去,有些遺憾。我媽很高興女兒能在大病初癒後,有個好機會出去散心,自然雙手贊成。表妹小婉聽了嗤之以鼻,說十一黃金周去旅遊就是個遭罪。我那時很想趁着旅遊的機會,和老戰友說說心裡話。這是我自己的想法,並不對家人講。我急着給媽媽備足藥品,挽留保姆阿姨多呆一周,幫我再照顧媽媽幾天。我們那時已經給她找到了新工作,可我想小婉到了節假日肯定交際活動頻仍,興頭上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恐怕都不能保證天天回家,指着這樣的妹妹來照顧病人,是沒法放心的。

  準備動身之際,我突然發現身份證還在派出所押着呢。那是在醫院探望凌敏被人圍攻時,我打傷了幾個民工,派出所扣下身份證才把我交給徐亮,當時頗有取保候審的意味。而這之後的時間裡,我連病帶傷外加到東辰工作,把那件事忘在腦後了。

  現在真是天下誰人不識君!我再次來到那家派出所,民警們聞訊紛紛下樓來,擠了一屋好奇見我一面,直到驚動了所長也進來和我握手,還親自把身份證找出來交到我手上。我臨走之前不免要問一下,那個事件最後的處理結果,我隱約記得那些民工要我賠付醫藥費來着。所長又熱情地請我到他的辦公室坐下,要來處理記錄,翻看後笑道:“這不是嗎,最後判你賠醫藥費、誤工費3819.28元,徐所長都幫你交了嗎?怎麼你不知道嗎?”

  我搶過記錄本,看見上面龍飛鳳舞地簽着徐亮的名字,我醒過腔來當場一個電話打過去,徐亮正在出現場,在電話里不提這事,卻匆匆道:“施慧,我還想找你呢,你們那個案子,我查出些眉目來……”

  半小時後,我已經坐在市局刑警隊,單等徐亮出警歸來。內勤小宋放下手中工作,搬張椅子坐在我對面,熱情地和我聊天。我們的共同話題就是徐亮,作為同事,她顯然非常關心徐亮的家事,悄悄對我說,徐亮家屬一直要他放下工作出國,可徐亮特別熱愛刑警工作,和愛人別着勁兒就是不肯走,一分開就是四五年。現在兒子被母親帶出國門,徐亮又開始日夜思念兒子,經常工作之餘,對着玻璃板下的兒子照片發呆,實在想得狠了,就沒日沒夜連軸出警,隊裡的領導班全讓他包值了。

  小宋難過地說,這樣幹下去,徐隊早晚有一天挺不住,她囑託我勸勸徐亮,說我說的話,徐亮一定會聽。我走到徐亮的辦公桌邊,看到了他兒子的照片,那是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亮亮的眼神和徐亮頗有幾分神似。雖然尚沒有成家生子的經驗,但想到骨肉分隔親情離散,也生出些唏噓和惻隱來。

  我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見刑警們驅車趕回局裡,徐亮一馬當先跨進辦公室來,幾個死黨緊緊跟在後面,進門來都開玩笑地向我敬禮,然後向小宋繳槍。大家紛紛搶着告訴我:“施姐,我們徐隊升官了!”

  徐亮日前升任了副支隊長,這我剛才已經從小宋口中知道了,我微笑着說祝賀你呀徐隊。徐亮就有些不好意思,一頓吆喝把手下全趕出去,然後和我一起坐下來,先鄭重其事地告訴我一件事:“施慧,凌敏已經去世了。”

  這個死訊並沒給我帶來多大驚訝,因為兩個月前那女孩的狀態就非常不妙,我對她只是有深深的惋惜。徐亮切入正題:“我一直在關注你們這個案子。前一陣在市中心發生一樁治安案,幾個有功夫的男人酒後鬥毆大打出手,我們出動了一個班的防暴警察才算制止住。後來審訊中得知,他們都是同一家拳擊館的學員。審訊中,一個嫌疑人無意間透露,說有個宋哥很罩着這些小兄弟,總給他們付醫藥費,我一下子就聯想起凌敏那件事來。馬上找到凌敏弟弟指認對照,嫌疑犯描述的身高樣貌與在醫院自稱凌敏男朋友那個姓宋的男人,非常相象。”

  我驚喜地說:“哎呀,徐亮太謝謝你了。”

  徐亮搖搖頭:“先別說謝,線索還是斷的。我們調查過了,那人已經不在本地,失蹤的時間和你找他的時間,基本吻合。但那家拳擊館拒不說出與他的關係,只承認他是一個聘請的教練。”

  然後,徐亮定定地看着我:“施慧,你猜那家拳館的後台老板是誰?”

  我也怔怔地看着他,聽他說出下面一番話來:“是東辰公司的鄭子良!他經常出入這家拳館,被學員們私底下稱為總教頭!”

  我瞪大眼睛,驚訝之極:“鄭子良?”

  徐亮肯定地說:“是!據他們講,這位鄭總是特種兵出身,拳腳功夫非常之好。”

  鄭子良當過民警這我是知道的,正因為他和肖東琳在一個鎮派出所工作,才得以被肖東琳提攜到東辰公司,擔任今天的要職。以往與這個人接觸,總是被他的耳飾分散注意力,覺得作為一個男人,有些矯揉造作;現在我來到東辰工作,他高高在上成了老闆,我就更加敬而遠之。今天叫徐亮這麼一說,再回想鄭子良種種情態動作,尤其是記起他身為南方人,曾經在東北的嚴寒中,只着單衣不懼風雪的樣子,確實不是常人所為。

  所謂特種兵,是指解放軍特種部隊的士兵,每年應徵入伍的新兵在集訓後,都會被分到各個不同的部隊,而有一部分就是被分到特種部隊。按照鄭子良的復員時間看,他在部隊呆的時間不長,我想,他應該屬於團以下的那種偵察排中的特種兵戰士吧。

  徐亮打斷了我的猜測,他又提到我們都經歷過的另一個案子:“施慧,你還記得半個月前那個強尼酒吧鬥毆案吧,強尼的那些打手,也都是出自這個拳館,就是說,都是鄭子良他們一手調教出來的。”

  這時,他開始深入地問我:“施慧,我記得你說過你去找凌敏,是為完成一個服刑朋友的委託,能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我對他毫不隱瞞,把高煜的情況前後說了一遍。徐亮聽罷沉思好久,然後問:“你的這位朋友曾經是東辰的法律顧問?那導致他入獄的案子與東辰有關係嗎?”

  也是機緣巧合,今天有幾件事同時撞在一處,經由徐亮的提醒,我簡單的大腦終於醍醐灌頂,電光火石中想一件事來,那就是吉田集團!

  元旦的時候,高煜打官司的那個集團,應該是就吉田集團。高煜曾經對我介紹,那是日本一個株式會社,一個大企業,以前一直在香港投資,這些年開始把商業觸角伸向大陸,在內地不少省份都有合資企業,在我們省規模最大。我當時猜測說這家公司與就是當年誣陷林教官的吉田榮作有關,而高煜卻說不可能,他說他赴日調查過,吉田的會長很年輕。

  今天,從雪藏在東辰公司的《新財經》上,我獲知,吉田榮作作為吉田的前社長,確實已經因病退隱,而吉田現在的社長,正是年輕的吉田百合子!

第六十四章 再遇戰友


  
  因為特殊的接觸,使東辰公司和吉田集團的關係、高煜的案子,都在我心中變得疑點重重起來,但這始終非我能力所能及,就是徐亮也只是刑警副隊長,在沒有立案的情況下,是無權深入探究案由的。我們一致認為,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高煜,所謂民不舉官不究,只有他主動爭取上訴,這些疑團才能真正進入警方的偵查範圍內。

  因為離上回探望還不足一月,我只有回來才能見到高煜了。而鄭子良在省城的所作所為,我更加覺得有責任提醒老戰友,如果他那個拳館真如徐亮猜測,是在包養打手收留嫌犯,那這位東辰分公司的小老總,可就有些到東北來玩火的嫌疑了。

  “十一”黃金周,我隨東辰公司員工集體登機,跟隨“青旅”旅遊團向西部飛去。

  翔於高天白雲之上,難免心神隨之飄蕩。想自己短短一年間,兩度乘機卻身份迥異。從司法廳的小幹部,變為大企業所謂白領,我一直是人在旅途,始終沒有腳踏實地,飄泊感慨之餘,也催生了失落和迷惑。

  一路下榻各種旅館,和公司的女孩們共處一室,耳聽她們嘰嘰喳喳議論話題,幾乎全是各自的男友,竟還有兩個女孩明里暗裡崇拜鄭總。我就想起當年軍營的女兵們,也曾這般妄議教官和領導,只是我的青春歲月已經遠去,再沒有任何激情讓我感動。我羨慕別人青春的同時,也不幸喪失了女性嫉妒的天性,實際上這是另一種悲哀,亦或說是一種未老先衰的心境使之然吧。

  我們的旅遊路線被稱為紅色之旅,大家起初聽說要跟這個團走,全大失所望,紛紛要求去黃山、九寨、張家界、三峽這類風景如畫的景點。負責帶隊的副總告訴大家,那幾條黃金路線條條爆滿,只剩下這一條線了。我卻暗暗慶幸,因為行程中有西安古城,剛剛看過吉田訪談,我特別想去一睹秦始皇兵馬俑。

  兵馬俑博物館裡,年輕導遊簡說歷史,拼命推銷所謂秦俑發現第一人的簽名,哄得一個團百十號人走馬觀花後,盡數撲向紀念品商店。我一個人久久站在二號坑前,凝視那些栩栩如生秦人的單眼皮,默問歷經十年變遷,那曾經的矯健身姿,是否還有一點點留存在他們的瞳仁中呢?

  因為停留時間過長,結果沒趕上回程的旅遊大巴車,晚上副總當着全團人,板起面孔好生訓了我一回,缺乏組織紀律性確是我的老毛病,我只得乖乖承認錯誤,表示下不再犯。

  第二站延安要走六七個小時的車程,團里人大半畏懼怕行車勞頓乾脆不去。空蕩蕩的旅遊大巴內,導遊姑娘教唱《信天游》,又起頭號召革命歌曲聯唱,應者寥寥。大家都黯然眺望窗外黃土高坡上的孔孔民窯,看那沾着黃土的白門帘在旱風中飄動,革命聖地還是這般貧窮落後,讓大家的情緒都有些低落。卻沒有想到,接下來壺口瀑布柳暗花明,給了我們此行最大震撼。那震耳欲聾的濤聲,雄渾無比的水勢,蒸騰氤氳的氣霧,讓人振奮讓人遐想,讓人從心底里往外有一種朝拜母親河的感喟。

  是夜,我和幾位天南地北的遊客一起,在瀑布上方的巨石上坐聽濤聲。黃河的咆哮中,竟有一支古老的信天游從對岸越水傳來,高亢的男聲刺撼耳膜徹入心肺。此情此景此地此聲,幾乎所有豪情往事都爭先恐後地湧上心頭,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讓我這個很少理性思考的人,頓悟玄機參透哲理般想到:貧瘠的土地未必催生貧瘠的心靈,苦難的境遇也許更能升華人的靈魂。

  於是從壺口走下來的我,抖落一身黃土的同時,也似乎放下了很多心事,身心都輕鬆不少。坐上大巴車,回望那滔滔水幕滾滾落差,我戀戀不捨,心想如果遭遇坎坷磨難之時,能目睹此般雄渾勝景,定會胸臆舒展物我兩忘。

  我沒有想到,這個願望很快就實現了,這也是後話。

  五天遊程後,我們來到了此行終點,東辰公司的大本營所在地。那是西南一座舉世聞名的軍事重鎮,也是經濟迅猛發展的新興大都市。東北團里這些久居北方的人,看到那濃郁欲滴的深翠幾乎覆蓋全城,漫天大霧幾乎整天瀰漫於山水之間,無不驚奇不已欣喜若狂。而我卻曾在大西南從軍六年,只是有一種格外親切的感覺漾在心間,並無特殊的驚異。

  東辰集團員工匯聚一處,分別組成東北、華北和西南總部和海外兵團,共計百十來人,同時住入一家四星級旅館。其中大半是年輕人,遊覽市內風光時各具特色各富情趣:有手機不離手短信發如飛的;有MP3不離耳音樂聽不停的;尤其令我眼界大開的,是海外團人手一隻小巧的索尼攝像機,一路拍盡精美畫面。

  當晚下榻四星級賓館,副總領房卡回來單獨給我一張,說我和總公司的一位副總住同一間房。我開始以為是肖東琳,後來聽說董事長還在外地,今晚不能趕回來,才放棄了這個猜測。

  雖然是初秋,但南方的天氣依然悶熱,下午給每人發泳衣,說是要搞活動。女孩們熱火朝天地挑選泳衣泳鏡和泳帽,我一動不動,穿泳衣這個概念我多年前就沒有了。在司法廳工作期間,幾乎每年都到外市縣旅遊,我小心謹慎從不下水。這時副總熱情地催促我快去拿一套,他說今天的活動是搞比賽,你當過特警肯定會游泳,這次一人得獎就是全團有份,給咱們團爭幾個第一名來!

  我聽得怦然心動,但再看她們手中的泳裝竟全是兩截的,難免要露出腰身來,我那裡新舊刀痕縱橫,更加要露怯,就搖頭拒絕說我去看看得了。副總聽了有些不樂意,說你這人怎麼這樣。言下之意是說一點集體榮譽感都沒有。他又問其它女孩誰會游泳,連問幾個竟然全是旱鴨子。我見他為難,也不由來了些好勝的情致,就商量說能不能給我換身泳衣,來身上下連體的我就上場。那副總一個勁地埋怨我保守,可顯見求勝心切,真的不怕麻煩又出去給我買了一件新的。

  我足蹬襪子,身裹浴巾,現身於四星級賓館泳池邊。這裡已經叫東辰公司包場了,看着公司女性無論年紀大小,身材胖瘦,都敢一展身姿盡情嬉水,不由心生十足羨慕。正觀望中,不料那位副總也穿了泳褲跑過來,可能覺得在一起混了好幾天也不見外了,在我身後一個偷襲拽下浴巾,嘴裡還說襪子脫了脫了,然後就抽了冷氣傻在那兒了。

  我知道自己肩臂、後身的傷疤已經全盤展示,無奈間只好慢慢轉身,從大家的眼神上看得出來,效果不啻得見紋身。我輕輕拿過浴巾再度披上,拍拍那副總的肩膀,緩和地問他在哪比賽?可能是震驚太大,副總說話都結巴了,指了泳池一邊道:“在,在深水區那邊,你,你,你是是第二道!”

  我又象對待弟弟一樣安慰地拍拍他,低頭走過去,路上順便用穿了襪子的腳探了探漾上來的池水,感覺輕柔涼爽。站在道頭更見池水清洌湛藍,隔離彩球美若花帶,我將泳鏡從腦上放下,甩下浴巾,多年沒有和水如此親近,此刻突然強烈地想一吻這池碧水的芳澤,做一條自由自在的魚兒。發令聲下,我就迫不及待地躍入一池碧水之中。

  規則是東辰公司自定的,百米內自由泳和蛙泳隨意組合。我先來個五十米蛙泳,頭半程就已經完全找到感覺,後二十五米只用了四五個起落就到頭了;轉身時,我看見跟上我的只有二三個人,於是開始劈波斬浪自由泳。我說過,我在運動這方面就是天才,只要上手的項目,很少有我玩不轉的,在部隊時武裝泅渡這關我過得輕而易舉,如果不是顧忌那條斷過的左腳,我應該和專業運動員有得一拼。

  等我雙手撞壁把頭露出水面喘息時,我發現池中只有一人與我同步到達,她隔了三條泳道也正瞅向我,我們幾乎同時摘下泳鏡,在水中對望,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我跟着也抹了一把,接着我們全都開始揉眼睛,這時中間幾道的選手都跟上來了,濺起的水花擋住了我們的視線。但我已經完全認定,雙手一撐就躍上池去。

  她慢了我一步,被我狠狠拽上池邊來,我們把臂歡呼,既而歡聲大笑,引來目光一片。然後聽得場內宣布:“第一名、二道、施慧;第二名、六道、程墾;第三名……”

  時隔五年,我和老戰友程墾居然都叫肖東琳羅致麾下,而且事先毫不知情,這叫我們都大出意外。程墾講她一年前就進入東辰總公司財務部,而我才剛來半月,顯然資格不如她老了。我們全身滴水袒露相對,我笑着捏她的肉說她胖了,程墾笑着躲閃說是生孩子走了體型,又不無嫉妒地說你的體型倒是一點沒變,游泳我還是比不過你。

  我們在喧囂游泳館中匆匆交流了幾分鐘,程墾就說要務在身急於離開,我們約定晚上再見。接下來又進行了單項比賽和男女混合接力,我心情愉快發揮更好,每次都遠遠把對手拋在身後。那位副總也終於知道體諒我的難處,每次出水都在第一時間遞上大浴巾,看我的目光也多了些敬畏。結果那天我們團幾乎拿下了全部大獎,人人都抱了獎品心滿意足地滿載而歸。

  開晚飯時,大家齊聲感謝我這個大功臣,副總關切地問我一連游了這麼多場身體吃得消不?我心情狂好一點不知疲憊,嘴上應付着心猿意馬四處找程墾。終於等到她昂首出現,卻和幾個人一同走入一個包間,都沒顧上往大廳這邊看上一眼。顯然,那個單間是給總公司的特殊待遇。我直到那時還沒什麼感覺,只在快樂天真地想,我居然能在這裡一下子見到兩名老戰友,這趟來的真是太值個兒了,肖東琳這個埋伏打得真是太好玩了。

  大家一高興,喝酒時間就長了些,散席時我特意到那個包間找程墾,見裡面也已經撤席。我和大家一道經由大廳走向電梯時,聽見總服務台有個女的在大聲說話,山東口音幾乎整個大廳都聽得見:“這是誰安排的,我不能住雙人間!何況我是總公司財務副總,她一個分公司的普通員工,把我們安排到一起不合適!……”


第六十五章 託付重任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掏出房卡大步走去,舉了問前台領班:“是不是這間房?”

  得到肯定答覆後,我真是氣了個發昏十一章,轉身啪地一拍程墾的肩膀,罵道:“死鬼,你長什麼領導脾氣,跟我住一間房能死呀?”

  程墾毫無尷尬之色,拉了我到一旁擠眉弄眼道:“噓,這事你別管。我是爭這口氣,你不知道,在公司做到我這個程度,很在意這個待遇的。”

  我上下打量,看她一身俗艷套裙,臃腫如冬瓜,完全失去了當年颯爽女兵的風采,哭笑不得問:“肖東琳給你個什麼官當呀?”

  她一臉正色:“怎麼是她給我,我可是憑自己能力幹上去的!”然後又拉我一把,知心地在我耳邊小聲嘀咕:“你們那個分公司來沒來財務部的?可別說咱倆的關係,要不然我這個財務副總,工作不好開展哩……”

  我目瞪口呆之際,她又丟開我繼續去前台理論她的副總待遇,我怔然望着那已經完全陌生了的背影,暗嘆時隔五年,戰友性情大變。

  程墾是農村兵,當年在新兵排時,就總處在被淘汰的邊緣,記憶中她訓練場上總是臉憋得通紅咬着牙關苦練基本功,平時生活中又吃苦耐勞助人為樂。她今天跟肖東琳在一起,我毫不驚訝,這姐倆當兵就是鐵杆。當時我們四人一間宿舍,我和於曉梅都屬於獨立自強的女兵典範,而肖東琳卻嬌女當慣生活懶散,把老實純樸的程墾當成最好搭檔。為了倒洗腳水擠牙膏這樣的小事,於曉梅還開班會狠狠克過她們一次,說肖東琳有剝削階級思想而程墾奴性十足。

  肖東琳是我們當中第一個離開部隊的,程墾則先於我提干,當年的欣喜若狂我至今記憶猶新,當兵提干是所有農村兵的最大心願,因為無論留在部隊還是回家鄉,都可以當幹部了。我隱約記得程墾回山東老家也分配到公檢法了,卻不想業已結婚生子的她,居然會萬里迢迢投奔肖東琳,還當上了什麼財務副總。看來飛速轉型社會中的人心巨變,確實出乎相象,一年前的我,也沒有想到今天會淪落到為幾千元月薪折腰的地步。

  我靜靜地看着老戰友,一直等她吵吵鬧鬧換完房,一路跟她上了電梯,看她還在磨磨叨叨嘀嘀咕咕,還是忍不住好笑:“混得不錯呀,看來你得算是肖董的嫡系部隊了!”

  她聽出我的揶揄,看了我一眼並不還口,用房卡開門昂然邁入,啪啪啪把所有燈全打開,空調調到最大,打開冰箱拿飲料,主人般遞我一瓶,然後問:“我說施慧,你不好好在機關呆着,你進東辰幹什麼?”

  我只笑不答,覺得她問得好生無理,她得不到結果湊近了些,低聲道:“你還是快走吧,東北那邊快黃攤了!”

  我嚇了一跳,忙問她是怎麼回事,程墾狀似嚴肅地看着我:“我們是老戰友才跟你掏心窩子,這話要是叫東琳知道會揭我皮的,你????Vぃ歡員鶉慫擔 包p>  我說:“我是什麼脾氣你不知道嗎,你快點說!”

  程墾想了又想,然後竟然跑到房門處打開又看看,才慢慢回來坐下告訴我:“施慧,我告訴你,現在不光你們東北那邊,東辰在全國的情勢都不好。從今年全國股市的黑六月起,東辰的股票就一個勁沉,現在快沉到底線了。你別看現在還搞什麼活動,那是做給外人看的。總公司這邊人心惶惶,香港都馬上就要回撤了,你想你們東北才建了幾天呀,根基都沒站穩,要撤就先撤你們!”

  我大出意外,眨了半天眼睛,才說:“這不可能吧?東辰可是全國有影響的大企業,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危機?”

  程墾撇撇嘴:“你可真天真,象他們這種家族企業,第一代創業時看上去根深葉茂,可一旦改朝換代,近親經營的弊端就全出來了,樹倒猢猻散你知道不?肖東琳一直在和皇親國戚明爭暗鬥……”

  她說到這看了我一眼,好象覺得言多語失一樣換了口風:“不說這些了,我就是好心想勸勸你,你這個性格不能營銷不能管理,哪是在這種地方干的?好好在機關呆着多好,東辰哪天一黃,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聽到老戰友這樣貶低我的能力水平,我一點也不生氣,只苦笑道:“程墾,你不知道,我本來停薪留職開出租車來着,東琳收留我,可能是想幫我一把……”

  程墾突然打斷我:“給你一個月多少錢?”

  我沉默了一下道:“才來半個月,還沒開過呢!”

  程墾瞪了我一眼,知道我不說實話,氣問:“你出什麼事了?東琳好好的幫你幹什麼?”

  我把家裡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程墾聽完也沉默了,看了我半天模樣有點難過:“我說施慧你怎麼老是這樣!”她想想竟然脫口而出:“紅顏薄命!”

  這話我可真不願意聽了,擰了脖子恨道:“死程子你咒我,合該你老公孩子全有了!對了,你家呢?你在山東不好好哄孩子,跑這來幹什麼?”

  程墾眼睛一立,也氣哼哼地說:“我就一個兒子沒老公,離了!”

  話不投機我們於是就都不再說話,呆呆對坐一會,程墾身上電話響了,她接聽後起身笑道:“呀,是肖董呀,對呀,啊?是你安排的呀,啊,我不知道呀!現在施慧就在我這呢!好的好的,明天見明天見!”

  我漠無表情地看着她,她居然稱肖東琳做肖董。

  翌日我跟團繼續遊覽市內景點,看着這伙熱熱鬧鬧的團隊,再想起程墾的預言,就有些惻然的感覺。晚飯時有人把我從桌上喊了出去,一輛小車把我拉到一處飯店,霓虹燈牌打出的是“孔亮鱔魚火鍋店”,正是飯時上得樓去卻空蕩無人,當中一隻麻辣火鍋業已點起,十幾個方格內,紅油濃烈如血,盡情沸騰翻滾。

  店內老闆看我一人獨坐,上來熱情介紹說這是一家全國連鎖店,火鍋選料精良做工精細,鍋底麻辣鮮香品質上乘。又給我介紹特色菜品野生鱔魚、玻璃牛肉、香菜功夫圓子。我早知道四川火鍋內涵豐富,聽他用四川話娓娓道來,頗有些未吃先得味的感覺。

  菜一道道上端來,擺滿一桌時,肖東琳才一襲黑衣髮髻高挽,光彩照人登樓亮相。她的身後跟着程墾,還是昨天那身衣裙,上得樓來就咤咤呼呼:“不許上人了,東辰把樓上全包了!快,空調全開開!熱死了!”

  我微笑站起,心道肖總手下皆是這般作派,當年鄭子良就是飛揚跋扈惹人煩,今天居然老戰友也重蹈覆轍,看來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肖東琳坐在正中,大姐風範十足指着教訓我們:“你們這這兩個鬼東西,給你們開一間房還要掐架,我以為你們都得睡一個被窩去呢!”

  程墾看着我,我也回望她,經過昨晚我們都感覺有了些距離,就都沒接這個話碴兒。大家拾箸開餐我先笑道:“東琳謝謝你了,我借你的錢得明年還,我把欠條交給鄭子良了!”

  肖東琳筷子一揮,慨然道:“打什麼欠條,你用就是!你這次省了千萬稅款,就算獎勵吧!”

  程墾眼睛明顯睜大,象看不認識人一般正注視我,我卻極不是滋味,低頭道:“東琳一碼是一碼,借就是借的。”

  肖東琳根本不在意我的話,大聲張羅吃火鍋,然後好奇問我這回生死歷險,我簡單說了經過,肖東琳十分感慨:“幸虧是你,這要是擱程墾和我,本來功夫就不如你,這些年又荒廢得差不多了,肯定就沒命了。”

  程墾不發一詞,只是大口吃火鍋,一會兒就辣得嘴中嘶嘶作響,我好奇看她,也嘗了口鱔魚,覺得味道極美,看那麻油調料太重也沒去蘸,連吃幾口,然後就覺得嘴巴和舌頭一起跳將起來,張了嘴呵呵不止。

  只有肖東琳聲色不動,見得我們慘相開懷大笑:“哈哈哈哈,同志們聽好了,毛主席教導我們,不吃辣椒不是革命派!”

  我完全拜服了辣妹子的功夫,真是感到英雄氣短,一迭聲地要水,肖東琳大叫:“不要水,拿啤酒來!”

  我連勸都不用勸,一氣就吞下半杯,我們三人碰了幾回杯,又提起於曉梅,我和程墾都和她沒聯繫,而肖東琳提她氣就大,於是又換話題。等我們三人臉上都掛紅暈時,肖東琳突然鄭重其事起來,對我說:“施慧,我現在是個坎兒,東辰局面有些低迷。我很重視東北那一塊,過這一陣想要北上,還有個打算把東辰重心向北移。可是,小鄭最近天高皇帝遠老給我闖禍,我覺得給他的權太多了,他經營上真是不行。我想有人幫我看着他點兒,給他點制約,你再幫幫我好嗎?”

  我看着肖東琳真是心悅誠服,覺得這位董事長還真不是白給的,都稱得上明察秋毫了,就也推心置腹道:“東琳,鄭子良的做法我也有些看不慣,你這個英明決定我不反對,但是我不行,我那兩下子,根本不適合在你的大企業干!”

  這時,程墾突然插話,口氣有些埋怨的味道:“你也是施慧,都轉業這麼多年了,我今天看你那學歷還是個高中,你就沒學點什麼?”

  我想她可能是研究過旅遊團員名冊了,就笑着搖搖頭,程墾於是轉向肖東琳進言:“肖董你還是放過施慧吧,她真不行!轉業軍人都有這個弱點,不適應社會。象我這樣的,一專一本兩個會計學歷、註冊會計證在手的太少了,有這樣的金剛鑽,才敢攬磁器活兒。施慧,不是幹這個的!”

  她的自我吹噓和自我表揚把我給氣樂了,我那時竟然有了些促狹的感覺,想看着肖東琳封我個什麼官,好氣氣她。肖東琳卻說出了另一番深情的話:“施慧,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知道你心不在東辰,始終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但我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在東北那邊好呆也算有些影響,只當幫幫我,輔佐我派過去的欽差大臣,給他當幾天助理好不好,等東北的情況好轉,到時候你再撤也不遲!”

  我真的為難了:“東琳,我可什麼也不懂,你那個公司運作的過程我都門暈,怎麼完成你的重任呢?”

  肖東琳肯定說:“沒事兒!我已經派過去一把硬手,是我親手栽培的少壯派,今天他已經啟程去東北,對那邊東辰的業務情況比較熟。他來文的,你來武的,給我看住鄭子良,穩住局勢就成……”

  程墾突地一口嗆住,震天動地咳嗽起來。我回神望向桌上火鍋,如血紅湯依舊翻滾,就笑想她肯定是吞進了整棵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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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Vincent--Don Mclean 紀念凡高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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