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你鍾情76-80(ZT) |
| 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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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支隊辦公室里,一台老式石英鐘緩緩敲了八下,警花小宋已經趴在桌上睡着了。 兩位副總、律師和我分坐在沙發和椅子上,彼此交流着疲憊焦慮的目光。他們吃罷飯趕回來,我就請示小宋把他們全部讓進辦公室來等。一晚上,我們各揣心事很少講話,都不知道這場漫長的訊問,到底什麼時候結束。而肖東琳那邊,也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在漫無邊際的等候中,我反覆琢磨了我和東琳上午的對話,開始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就因為這個鄭子良,我和戰友的關係,已經在一天之內驟然生變。她如此回護部下,甚至到了不辨善惡的程度,叫我失望之餘也有些痛心。做為省城一個招商引資大項目的代表人物,鄭子良竟然已經列身警方偵訊人物中,涉嫌犯罪跡象已明令人震驚。我開始後悔今天對肖東琳的實言相告,雖然我是武警出身,但對刑警的偵查工作也有所了解,我十分擔心會對徐亮辦案造成影響。我想我應該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告訴徐亮。 又過半小時,我惦記母親已經準備離開,突然外面的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兩節期間,也是刑警隊最忙的時候,指揮中心就在樓上,大樓里晚上加班夜戰的人很多,東辰的副總只要聽到點風吹草動就往外跑,這回終於看見了自家人。劉春陪在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後面還跟着一個着警裝的司機。那個男人有些謝頂,身材微胖派頭十足。所經之處有兩個加班的辦公室,都有人出門向他敬禮。他一路挾風帶氣地走來,探頭看看徐亮這間辦公室,中氣十足地叫了聲:“小宋,出來!” 小宋觸電般跑了出來,睡眼朦朧還不忘立正敬禮,畢恭畢敬地叫了聲:“馮局長!” 馮局長威嚴地指指里側走廊:“小徐手機沒開!你去趟審訊室,把他叫我辦公室來!告訴他,就說我說的,省廳有指示,鄭子良不要再審,立刻保釋!” 小宋一溜小跑去了,劉春則面帶喜色,連聲道:“謝謝馮局!辛苦您了!” 我聞到這位馮局長一嘴酒氣,好象剛從宴會上下來,他回頭說:“劉總就在這等着吧,我去辦公室!告訴鄭子良,我今天就不見他了!” 我那時已經想起,這位馮局長就是當初我們發生車禍報警後,打電話給徐亮的那位局長大人,看着劉春居然和他在一起,我思路明顯混亂,回想起那場生死一線的車禍,再想起他在東辰會議室帶傷痛斥鄭子良的樣子,和眼前的劉春怎麼也對不上號。我性格直率,真是別不過這個勁來,見他送那馮局長返回來,終於忍不住:“劉春,我想不到你這樣大度,算是以德報怨了唄!” 除了那名律師,東辰的兩位副總完全知道事情前後經過,聽出我語意嘲諷,趕緊避開向走廊內迎去。劉春沒有動也沒有看我,卻輕聲道:“施慧,離開東辰,好好保重!” 這種時候,他竟然說出這樣一句有感情的話,我心一下就軟了,也再也說不出什麼刻薄的話了。這時腳步聲近,我們一齊看過去,鄭子良已經放出來,正被東辰的一眾人簇擁着走過來。披着一件薄薄的黑色皮衣,雖然面色暗淡一臉倦態。但走路那種飛揚跋扈的勁頭依然存在,我有感而發語重心長:“劉春,我看你以後再開車,還是要當心些!” 市公安局是座老樓,迴廊很窄,劉春站在正中間一動不動,鄭子良走到近前只好停步,旁若無人地問道:“肖姐呢?” 我們在場有五六個人,看不出他在問誰,劉春站在他對面,看着他道:“她要我來接你,要我們好好談談!” 鄭子良眼都沒眨一下,擠過他繼續前行,劉春停了一下,一個轉身:“鑰匙!” 一把精美的寶馬車鑰匙,經由劉春的手拋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我隱隱猜出這是肖東琳的安排,她意圖想讓這兩個對她死心塌地的男人,經此契機加深感情,但這個創意顯然鄭子良並不買賬。 鄭子良半空接下鑰匙,神情竟然有些遲疑,劉春笑道:“放心,你的寶馬是肖董親手交給我的,我開過來的時候,你手下就坐在裡邊,現在他們都在冰天雪地里替你守着,不會有人動你的馬韁馬鞍!” 這番話說得很是痛快,兩位副總聞言都笑着低下頭,鄭子良則狠狠瞪着他。這時律師已經匆匆忙忙在小宋那裡簽了字,追上來陪同鄭子良一起走出去。劉春並沒有馬上跟出去,而是對我說我:“一起走吧,外面還有車。” 我搖搖頭已經顧不上理會他,我現在最擔心的是徐亮。我早昕得走廊深處吼聲如雷,卻分辯不清在說些什麼,之後眼見徐亮和幾個同事一路吵吵嚷嚷地走過來,聲音震動了整幢大樓。引得好幾個加班的辦公室全出來看發生了什麼。徐亮看見走廊里還站着兩個外人,這才命令同事全體住嘴。 他怒氣沖沖仍然忿然前行,看見我才站下來:“施慧?你怎麼在這兒!” 我簡單回答:“等你!” 徐亮點點頭,又盯上我身邊的劉春:“他是誰?” 劉春那時已經轉身欲走,聽見問話停下來,主動伸手友好道:“徐隊你好,我們見過面!” 徐亮已經認出來,指着道:“啊,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誰了!劉春,劉副總經理!咱們醫院見過,那時候你差點沒給撞死,包一腦門紗布......” 我頓覺徐亮用詞不當,正奇怪間他聲音已經轉大:“是你提出來要把車禍案給撤了?” 我大吃一驚,轉頭看劉春,不知道他何時有過這般舉動,竟然事前都沒和我這個同難者商量一下。這時小宋在一旁小聲添油加醋:“剛才就是他,陪馮局來保釋鄭子良的!” 徐亮那時已經奮戰了幾個晝夜,剛剛和局長通了電話,正窩了一肚子火沒處發泄,這時聽得分明鄙意更起,再度指着劉春恨道:“叫人差點整死,還心甘情願包庇兇手縱容犯罪!我看折你幾條肋骨,還是太輕了!” 劉春愣了一下,冷笑反駁:“哥們你吃了幾年公安飯了,說話這樣沒水平!知不知道,就憑這句話,可以告你誹謗!” 徐亮也狠狠一笑,緩步上前左手搭上劉春肩膀:“嗬嗬,跟我稱兄論弟!真是嗑瓜籽都能嗑出個臭蟲來!你回去告訴鄭子良,你們做過什麼我都心裡有數!別以為有什麼靠山,我就不敢收拾你們這伙敗類!” 劉春掙了一下沒掙出去,惱怒道:“放手!” 我也覺得徐亮有些過火,急忙調解:“徐亮,快放開他!” 徐亮瞪視着慢慢鬆開手:“從公安局滾出去!別讓我再見到你們!” 劉春擺脫束縛,整整羽絨服居然慢條斯理道:“老兄,火氣不要這麼大,山不轉水轉,早晚……” 還等大家沒反應過來,徐亮已經一拳揮去,劉春還算機靈閃身躲過,但也狼狽地撞上牆去貼了個燒餅。我離得最近趕緊架住徐亮,徐亮氣壞了,指着劉春不說話光喘粗氣,牙把腮幫咬出幾道棱來。這時同事們也都上來拉他,都向劉春大喊你還不快走。徐亮看看左右,方意識到衝動,推開大傢伙轉身向辦公室走去,快進房的時候突然停步,一腳踢向半開的房門。 劉春並不以為忤,還提出要送我,我已經被徐亮的樣子震撼,語帶雙關丟了一句話:“劉春你走吧,我看我們是再坐不到同一輛車上了!” 說完我就進了刑警辦公室,那時我還不知道,我已是一語成箴。 辦公室里,刑警們都那肅然而立,沉默理解地看着他們的隊長,徐亮桌上的東西全都掃落到地上,自己抱頭伏在空蕩蕩的辦公桌上許久許久...... 回家路上,徐亮已經平復。耐心聽我講罷白天之事,搖頭道:“沒事施慧,鄭子良已經叫我們拘了,我們立場已明!你的話不會打草驚蛇了。” 我已經覺出自己的多嘴和不智,這種寬容只能叫我更加慚愧,有了這一次教訓,我再不問與案情有關的事情,而是問他:“你今天怎麼發那麼大的火?不光是因為局長放了鄭子良吧?” 徐亮嘆了口氣,解釋道:“隊裡兩個同事,幾天前在強尼酒吧偵查時,被人下了黑手,現在都在醫院,其中一個右眼失明。” 他說得極簡單,我卻聽出這其中的驚心動魄來,敏銳地察覺到在他們的偵查中,已經不單純是我們撞車案那樣簡單。 徐亮對我並不隱瞞,邊開車邊告訴我說:“我們已經有相當的把握,認定鄭子良涉案,只是一時還沒有找到更確鑿的證據。但他們居然猖狂到襲警的地步,這是公然向我們刑警發起挑戰。我知道今天拘了他,問不出什麼結果來,過二十四小時還得放了他。我是想表明一個態度,一個決心!我們刑警也不是吃素的,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讓這群混帳王八蛋在省城無處循形!” 我已經聽明白再不多問,聯想起很多事來沉默半晌,輕輕嘆道:“肖東琳有這樣一個手下,東辰豈不是也危險了。” 徐亮問我:“誰是肖東琳?” 我那時看着車窗外,大雪早停路燈昏暗,潔白的雪地經過車壓人踏,早已痕跡縱橫狼籍不堪,完全失卻了白天那份純淨無瑕的美感。我解釋道:“就是我剛才和你說過的,我的老戰友,東辰集團董事長!” 徐亮立刻用了指示的語氣:“要和他們完全脫離關係!施慧,記住我的話。我現在和他們勢不兩立,不想辦案時,再看見你和東辰有任何瓜葛!” 接着,他轉身看我聲音放輕:“我也再不想看到你受到任何傷害了!” 自從破獲那起出租車搶劫案,徐亮就義不容辭地開始了對我的關心和照顧,即便是在今天這種緊張壓抑的狀態下,他也沒忘記叮囑我這樣關心倍至話。他言行間流露出那種兄長般的呵護,一直令我深深感動。我們兩家那時住得非常接近,關係處得親如一家。在我的心目中,已經把他當成一位可信任可依賴的大哥。一想起今天他那個頂頭上司的德行,再想起肖東琳要找省廳的什麼關係,我能體會他做為一名基層刑警,辦案時的阻力和內心深處的壓抑。 我想輕鬆一下,就轉了個話題:“徐亮,聽說嫂子她們快回來了!” 徐亮驚訝地看了我一眼,突然一笑,神情中竟帶了羞澀:“啊,聽我媽說的?” 我也笑了:“不是,是剛才小宋說的。” 徐亮拍頭道:“對了,我都一周沒着家了。他們可能還不知道呢!不過那是春節前後的事,早着呢,我現在太忙,都顧不上了!” 我看着他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徐亮,兒子都快回來了,你也悠着點!小宋她們老說你太玩命,一個人當好幾個人用。都叫我勸勸你,人是鐵打的也受不了呀!現在嫂子也快回來了,你真得注意休息,就算為了家人和孩子......” 徐亮虎了臉打斷我:“打住!這可不象施慧說的話,你是當過特警的人,應該知道我們執行任務時,是不能有任何牽掛的!” 他慷慨激昂地說完,自己都笑了,他對待生死的態度,不知怎麼令我一下就想起了林知兵,想起我那些戰友們,想起我也曾經有過的出生入死的歲月。我突然動情:“徐亮,真不想看到你有什麼危險,尤其是想到你的父母和兒子......” 徐亮大笑:“哎,你對我說這種話,簡直就是渙散刑警意志!我警告你,你要老是這種樣子,就別去我們支隊了!我看你已經徹底淪為老百姓,喪失一名特警的本色了!” 他調侃結束得意地看我,我那時已經熱淚盈眶,他終於發覺我的失態,將車速慢下來,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別這樣啊,施慧!我不會有事的!啊!你別這樣......” 他那時的樣子有點象哄孩子,叫我哭笑不得。可能就是從那時起,我已經預感到了危險降臨,只是還不及辨清它的方向......
雖然離開了東辰公司,但這半年朝九晚五的白領生活,帶給我的影響我懵然不覺,我的變化是高煜發現的。高煜見面就夸,說施慧你漂亮了,我聽得有些面熱,想了想可能是服裝的緣故。在東辰這段時間,社交活動都是出入高級場所,對着裝要求很高。小婉幾年間致力改造未果,而寧馨兒和小燕子只拽我上街幾回,就迅速將我的觀念來了個撥亂反正。 我就說不許笑話我,在東辰那是沒辦法,買這樣的衣服我也很心疼錢,好在已經離開東辰,開出租馬馬虎虎就行,我馬上要返璞歸真了。高煜聽了就欣賞地笑,一如他在北京時為我選501牛仔的神情,他說:“施慧我說的不是衣服,你穿什麼都好看,我說的是氣質,你一直有種人淡如菊的感覺。象東辰那樣的地方,象肖東琳給你那樣的職位,不知得有多少人求之不得趨之若鶩,可你說走就走毫不留戀,這種超凡脫俗,真不是一般女孩子做得來的!” 我笑說我哪有那麼清高,當初一聽東辰給我那麼高的薪水時,我第二天就跑去了。自從轉業後我就自認渾渾噩噩,只為生活而生活了,沒有遠大的目標,也沒有過高的奢望,只求活個踏實無愧心安理得。 高煜於是不笑,說:“施慧,我就喜歡你這點。人正是因為有了欲望和追求,才會有煩惱和困惑。無欲無求那是一種境界,至少我現在還達不到。”然後,他再次抓住了我的手:“施慧,別再開出租車了!做你喜歡做的工作吧,你先回二獄……” 我這次一點沒有猶豫,抽出手來打斷了他,然後反過來拍拍他的手背:“高煜,你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是體會不到我的艱難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媽去年生了一場大病,就是因為積蓄被人騙走急出來的,我給媽媽籌錢治病的時候幾近傾家蕩產。現在腎移植後排異藥費非常昂貴,一般家庭都承擔不起,我只有用拼命的工作,來維繫母親的生命,就才是我目前最重要的生活目標。” 我說這番話,有點讓他知難而退的意圖,可想不到高煜竟然動情道:“施慧你別說了,這些我全都知道!周大明和我媽都和我說起過,你很了不起。我剛才的意思你大概沒聽明白,我是說……” 我趕緊打斷乾脆挑明:“高煜,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還是饒了我,讓我過自己的生活吧!咱倆真的不般配,我舉個例子,比方說這兩次我給你帶的那些東辰報表,你可以看得目不轉睛津津有味,可我卻一竅不通。”說到這裡,我笑着鼓勵:“出去找個能和你說反法反刑的女孩吧,你一定行的!” 高煜扶了眼鏡,皺了眉頭一臉懷疑:“施慧,你今天怎麼變了個人,你不是吃錯藥了吧?” 我成竹在胸地笑道:“我都知道了,高煜同志減刑在望,很可能提前出獄。在你重新走向社會之前,作為朋友我有責任給你提前上一課,讓你擺正心態走向新生。我知道你的父親大人已經復職,擔任了省人大副主任,你還是目光放遠,給他老人家找個門當戶對的兒媳婦吧!” 高煜已經漲紅了臉,做勢揮拳要打過來,我跳起來低聲笑道:“我可叫人了!高煜打人越獄,給你加刑跟邊寶慶關一起去……” 高煜也氣笑了,開口剛要說什麼,周大明大步走了進來:“施慧,時間到了。丁獄找你,叫你來了就馬上過去一趟!” 監獄長辦公室。 丁監獄長把一串鑰匙從桌上向我推過來:“施慧,這是新樓的鑰匙。咱們二獄的家屬樓竣工了,上冬後把內部整個裝修了一下,元旦前才分配完。你來局裡最晚,打分不高,我替你做主要了個一樓,主要是考慮你母親的身體!”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串鑰匙,遲疑半天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來,問:“不是得交集資款嗎,我,我沒交過呀!” 丁獄笑着說:“你要還給大夥那一萬元捐款,我已經幫你墊交了集資,一直沒告訴你,怕你又犯倔!現在房本已經打上了你的名字,但都在行政科鎖着。咱們監獄規定,在監獄工作期間,住房五年內不許出售和轉讓,住房分配小組研究了你的特殊情況,決定你得從回監獄工作後,再延續五年才有房權。反正現在居住權是歸你的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傻傻地站在那兒了,好半天才輕輕說出一句:“丁獄,我真想現在就回來工作!” 丁獄起身把鑰匙交給我手裡,拍拍我的肩:“施慧,好好干吧,我相信你到哪都是好樣的!” 我那天開着出租車,手不時地摸兜里,好象生怕鑰匙飛了。那串鑰匙給我的不僅僅是一個待遇,而是一份太貼心的溫暖。晚上,我回家告訴媽媽我們又有房子了,只是在山溝里。我媽高興得象個孩子,說:“慧兒太好了!乾脆你回去上班,媽也和你一起搬過去得了,媽現在覺得挺好的,心情好了少吃點那個藥逐漸減減量,保證沒問題!” 我就笑說:“您可別逗了,這藥得終身服用,減一點都不行。咱們就把那兒當別墅了,我加油使勁干,掙足了錢就陪您避暑去,那兒山青水秀的還有白樺林,夏天一定挺涼快的……” 轉眼到了臘月初八,又趕上星期天,徐亮母親一大早盛情邀請我們去品嘗臘八粥,徐亮正好還沒出發,他已經知道我重操舊業,臨走之前還和我碰了一回粥碗,說祝賀了祝賀了。我特別想問問他鄭子良的案情進展得怎麼樣了,可看老人都在,也沒好問出口。 我剛把車開出去,就接了一個電話,我那時手機剛剛換號,很少有人知道這個新號碼,那是一個很有重量的男聲,緩緩自我介紹道:“我是高元林!小施,請你來家裡一趟好嗎?……” 高家我是第三次登門,頭一回連門都沒進來,二回登堂入室還挨過小保姆的訊問,這回祈文芳不在家,我坐在客廳里等了一會兒,四下打量才發現高家客廳布置得非常雅致:古董架上擺放京劇臉譜彩陶,精美絕倫顯見是夫人所好;客廳正中一幅中堂,上書“居高聲自遠,非是籍秋風”,落款是韓紹玉送元林先生雅正;半開的書房內隱隱可見一壁書畫;尤其令我眼熟的,是茶几上一隻沙漏,和高煜律師事務所那隻一模一樣,我猜可能也是高煜從日本帶回來的吧。 高元林紅光滿面從樓上健步走下,無論是神采還是氣勢,都和半年前在醫院裡有了截然的不同。他和藹揮手示意我坐下,小保姆端上了一隻大果盤,裡面裝滿了熱帶水果,光看顏色就垂涎欲滴。我自然是不會吃的,在這裡除了拘束我再就沒有別的感覺。高元林也看出了這一點,微笑着問我:“小施,聽說你當過特警,在省城也立過兩次功,你的功夫是在部隊練就的嗎?” 我回答說我是緣於家傳,我老家河北滄州,祖父習武三年困難時期來的東北,父親曾在市體校當過教練,因為我得過全國比賽少年組的名次,才特招入伍的。高元林聽了就驚訝地說在咱們省武術可不是強項,你父親沒進省隊嗎?我解釋說父親因為性格耿直得罪領導,一直沒能調到省里來,沒到五十就患肝癌去世了。 高元林不由笑了,說那你和你父親性格有象的地方了。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由放鬆地笑了,說可能吧,我也和領導來不上。高元林這時才說小施,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嗎?我說不知道,爾後有些警覺,就問是不是高煜出什麼事了? 高元林搖手道:“他現在很好,我找你來是想問問你,你對高煜是怎麼看的?” 我想了想說:“高煜很聰明,也很自信。目標明確,前程遠大。在同齡人中,稱得上出類拔萃。” 高元林笑了:“前程遠大?可他現在人還在監獄裡!” 我說:“人總是有高低起落的嗎,挫折不一定是壞事情,何況高煜的案子可能另有隱情,我一直都在勸他上訴。” 高元林看着我:“你這樣維護高煜,聽說還為他打過犯人,差一點丟了工作。可你卻一直拒絕他的感情,這是為什麼呢?” 我的臉一下紅了,想不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想了想就直率道:“高叔叔,其實從我和高煜從相識那天起,就已經感覺我們的家庭環境、學識水平都有很大的差距。做朋友共同語言是很重要的,可我的思想達到不高煜那個高度,比如你們交流的那些典故,我都是問了朋友才弄懂的。” 高元林搖搖頭:“小施這不是主要原因,人各有各長處,你身上許多優點,別人也不具備。比方說你的孝順,在當代年輕人中都是很罕見的,我們當父母的聽了,都覺得很感動。是不是因為你當了英雄,而高煜是服刑人員,人生有了污點,你才拒絕他呢?” 我承認我當時非常非常驚訝,他的語氣他的態度,分明就是在替兒子求婚。說真的我有些感動,畢竟我面前坐的是一位副省級的領導,我認真回答道:“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是什麼英雄,更沒把高煜當成犯人。我對高煜也有很深的感情,他曾經幫過我很多,卻從來沒向我炫耀過家世,直到他入獄,我才知道您是他的父親。我一直很感激他對我的關心和照顧,可始終沒辦法把這種感情變成愛情。這原因可能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我這些年都在不自覺地逃避婚姻……” 高元林深沉地着我,那眼神和高煜很象,他緩緩問道:“我聽小煜媽媽說起過,她也是聽小煜說的,說你曾經有個很優秀的男朋友,在執行任務時犧牲了,你一直在懷念他?你就是為了這個,才逃避戀愛,不想結婚?” 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說明他們一家對我的情況已經瞭如指掌,我驚訝至極心跳加速,高元林已經開始語重心長:“小施,你剛才也說過,人生總有高低起落,你還這麼年輕就歷經坎坷,這對你的人生,是一筆絕好的財富。高煜是我的兒子,我這個當父親的,以前對孩子一直很嚴厲,很無情,今天在你面前,還是想替兒子說句話。高煜做為一個男人,雖然不甚完美,但他對你卻很痴情。他喜歡你這樣的女孩,本身就說明他還是有一定的眼光和品味。不管你們將來如何發展,我都希望你能保持純真,固守本色,更希望你能開朗心境,樂觀人生……” 那天從高煜家走出去,我上了自己的捷達,發現自己拿鑰匙的手在顫抖,我穩定了一下,想了想先拉下出租標誌,在僻靜的街面漫無邊際地開了好一陣,以求抑制稍稍有些激動的心神。 我出身平凡家境普通,但有幸發揮天資,得到些許過人的技藝,部隊大熔爐的錘鍊和摔打,又讓我開闊了眼界,升華了情感,懂得了大愛和小情的孰輕孰重。所以當我轉業後,一直以寵辱不驚為人生準則;對待愛情,似乎比別的女孩子更加超然冷靜,我當時主動向秦宇示愛,就是因為覺得淡泊不張的生活,更適合深藏我曾經滄海的情感世界。 可是,今天與高元林的晤面,還是給了我很大的震動。我覺得這不僅僅表達了長輩的期許和接納,更重要的,是再度凸現高煜的意志力。其實自從見到我那天起,他就一直沒停止對我的追求和包圍,儘管我一再的逃避拒絕,他卻越挫越勇,大有鐵杵成針志在必得的氣勢。 說真的,高煜那時候給予我的,不僅僅是異性的追求,他也給了我一種特別的自信,一種久違的幸福感覺。不否認,我也有過瞬間的感動剎那的吸引,但我更有冷靜的顧慮:我們母女那時相依為命的生活,在我心中是第一位的,暫時還沒有什麼能超越這個位置。 僅僅半個小時後,我已經從這種情緒中解脫出來。因為春節將至,上街打車的人太多了,叫我心癢難耐。我這些天重操舊業,經常是不停氣地從早到晚一天拉下來,最多的時候能拉上五六百。在東辰的半年我摸過不少好車,車技也漸趨純熟,經常在客人的驚嘆中,穿行奪路突出省城的堵車重圍。要不是出租車管理中心還記得我這個“人物”,硬性給我掛了個“省城形象出租車”的標誌,叫我多少有些顧慮,不然依我的車技狂踩油門,還會拉到更多的活。 我繼續巡行於省城的大街小巷,每天幾乎數十回經過市中心東辰公司的寫字樓,經過高煜家的的省府大院。我泰然自若打着方向盤,從它們周圍一掠而過。對生活中的意外誘惑,我還是自認把持得很定,只當那是一個小小的漣漪,在心頭偶爾蕩漾開去。 然而,生活並不由我的意志為轉移,奇怪的事情接踵而來,開始讓我目不暇接。 好象是在與高元林見面的第三天,小婉下班後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已經到了我家,有特別要緊的事情。我和表妹已經有日子不見,聞訊趕緊回家。她交給我一個大大的藍色特快傳遞的信封,神秘地笑着,叫我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我打了開來,發現了我的房本,是已經出賣的司法廳那棟小樓的房本,那本來已經不屬於我,但上面還是我的名字。信封里還有幾隻鑰匙,我和媽媽都再熟悉不過,那是我們母女五年間千磨萬用過的。 這房子出手時隔僅僅半年,有人竟然用匿名的方式,把它交到了小婉的公司,裡面還附了一張打字紙,上面只簡單打着這樣一行字: “請將房本轉交施慧,叫她們儘快搬回去住吧。” 無庸置疑,我當時的訝異已經到了頂點,都沒顧上和媽媽多說一句話,拉上小婉就開車去了那處房子。我直接上三樓敲開買我房子那個人家,也是我們原來司法廳的一位同事家。他熱情讓我進屋,問我什麼時候搬回來呀,還說今年供熱可好了。我急三火四打斷他,問是誰買的房子,他看着我說不是你們家嗎?我說不是,我哪有這麼多錢買房子。他的表情就有些呆,然後說施慧你可別逗笑話了,這房子是上周你叫親戚來買的嗎,是個60多歲的老頭。原來你買我們家25萬,他還主動給我加了3萬,28萬元成的交呀。 我站在他家門前就頭暈腦脹開始過電影,窮思苦想也搜索不出這樣神通廣大的親威來,當場就逼着小婉打國際長途,可惜我們兩人的電話都沒開通這項業務。小婉跺腳說:“不對!肯定不是我媽。我媽就是有心買,也是叫我來辦呀,咱家哪來的60多歲的親戚?” 接下來,在小婉的催促下,我夢遊一般進去探訪我住了五年的房子,它原封未動四壁一空,根本找尋不到畫中人的一絲足跡。我掐着那房本一路開車回家,覺得象拿了只燙手的山芋,當時都有心找徐亮去報案了。小婉就大叫:“慧姐,你神經病呀!這在法律上叫贈予你懂不?白給的你不要也就算了,報警太過份了!” 還是我媽心定一些,安慰道:“慧兒別急!這是咱家多了東西,又不是丟東西,你報的哪份案呀?我看這肯定有緣由。你要怕是不義之財,咱也不去住,就擱到那兒放一冬,媽就不信沒人來認這件事兒。” 我想了想,覺得媽媽說得也有道理,就先把房本和鑰匙放在一邊,支腮繼續絞汁苦想。小婉連叫幾遍才把我叫醒,她在問我:“慧姐,你真的離開東辰公司了?東辰給你那麼高的新水,你說不干就不幹了?” 我說這事千真萬確,小婉當時若有所思再沒置評,我看了她的樣子,猜出她在想什麼,很想告訴她劉春已經另有所愛,但總是覺得這話由我嘴裡說出去,有些殘忍,話到嘴邊又咽下了。 小婉的話突然間提醒了我,我一下子想到,是不是肖東琳在暗中幫助我呢?在我的朋友中,只有她有這樣的能力和魄力。說起來我離開東辰後,東琳還給我打過一回電話,說馬上要動身去韓國考察,她言辭間仍然懇勸我不要離開東辰。可我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一想鄭子良的嘴臉就厭由心生。 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將我對鄭子良的最初懷疑,演化為後來那樣大的一場風波,也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已經向老戰友陳清利害,自認盡到朋友的責任,但她仍然執迷不悟,我只能向她說抱歉。後來我乾脆連手機都換了號,其中一個原因,就是怕和東琳再接觸。我牢牢記得徐亮的話,不想再和東辰有任何瓜葛。 可是,我卻沒想到,我和東辰的緣分,還遠遠沒有結束。 轉眼快到春節,東辰公司不知怎麼知道我的號碼,給我打來電話,請我去趟公司,說有事情要處理,我不知何事驅車前往。東辰那時因為即將擴充,已經改換樓層,上下連租四層樓,只是總公司的牌子尚未立起。寧馨兒仍然眉目如畫端坐於秘書台上,用她一貫職業化的表情迎來送往,一看見我微笑地看她,立刻脫身出來,竟然給我來個熱情的擁抱,嗔道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電話也不通,都想死我了! 她拉着我一路來到財務部,出納向給我出具了一張欠條,正是我經手鄭子良,向肖東琳借的那二十萬。出納解釋說這欠條一直夾在公司個人欠款中,去年年終清理時,發現你已經還款,但一直沒能找到你,現在把白條子還給你。 我又是一個震撼,呆立半晌立刻覺得這個人情太大,就當場打開電話,不由分說就喊道:“東琳你這太過份了!欠你的錢就是欠你的,你又不是慈善家,這麼多錢怎麼能說不要就不要了。還有那個房子,是不是你搗的鬼?......” 我情緒激烈大喊大叫,肖東琳聞言一怔哈哈大笑:“施慧你瘋了,你在說啥子話呢?” 我覺得不對就對了電話喘氣,她在裡面已經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什麼欠條呀房子的,一派胡言!對了,你在講那二十萬,你不是都還清了還說什麼廢話!你就在公司呆着別走,我的車快進城了!一會兒一起吃飯,我在外面跑了大半個月,想你了!” 我更加認定至少這二十萬是出自她的贈予,拿了那張欠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我想等東琳回來再說,就來到隔壁的人力資源部。那裡還是原班人馬,見了我都客氣地叫施姐,經理和副經理也都出來了,我順便問了一下合同的事,經理說沒事沒事,你和肖董關係那麼好,還談什麼違約賠償。不過這半年公司立的各項統籌和保險,還有企業年金,等找到新單位時,可以隨時把帳戶劃轉過去。 我周圍看看不見了那隻熟悉的燕子,就問了一句。經理說她已經離開公司了。我當時還沒什麼特殊的感覺,出去時,一路熱情陪伴的寧馨兒回憶,說她是和我腳前腳後一起離開的,好象管理檔案出了什麼問題,鄭子良一定要炒了她,小燕子走時哭哭啼啼挺可憐的。 在東辰的半年多,除了寧馨兒,我就和小燕子混得最熟,我知道她是農村孩子,大學生畢業就到了東辰,非常珍惜這份工作。我立刻敏感想到是不是因為她放我進檔案室一事,才被公司炒了魷魚。我氣壞了,那時已經沒什麼顧及,就告訴寧馨兒說我想見見鄭總,你給我通報一聲。 寧馨兒去而返回說鄭總請你進去。 我再次走進總經理辦公室,開門見山道:“我想來問一下,人力資源部辭退那個員工,是不是因為我進檔案室的事!” 鄭子良坐在那裡定定地看着我,半天才點點頭,說:“是!” 我冷笑道:“你夠坦誠,我就問這件事,再見!” 我怒氣沖沖調頭要走,鄭子良叫住了我:“你等一下!” 然後他按鈴道:“叫莫小姐進來一下!” 半分鐘後,我的表妹莫小婉已經俏立於鄭子良辦公室!
第七十九章 拳館生變 我嚇了一跳,直直地瞪視着小婉。表妹依舊粉面桃花,居然穿着東辰公司的制服! 小婉乍看見我也是一愣,偷笑着點點頭,面向鄭子良:“鄭總叫我有事嗎?” 鄭子良揚手叫她等一下,然後向我介紹:“莫小姐已經應聘來公司上班,以她的學歷和經往在大公司工作的經歷,我想讓她擔任劉春副總經理的秘書,你意下如何?” 我反應過來,血一下子就衝上了臉,一句話也不想跟他說,將火燒向小婉:“趕緊辭職,跟我走!” 小婉聽得有些發呆,一動不動:“姐,你都離開東辰了,別管我的事了!” 鄭子良在旁擊掌:“好!莫小姐真是爽快,比姐姐更象東北姑娘。還記得冰吧嗎,她灌了我整整一杯酒,從那時起我就知道,莫小姐和我一樣,都是性情中人……” 我印象中的鄭子良,說話從來不超過兩句,更很少這樣大笑。今天他的笑意神情都很邪門,讓人看了極不舒服。我氣不能抑,不想和他再糾纏下去,也不想我們姐妹在他面前起衝突,就強壓怒火轉身意欲離開,心想回家再和小婉說清楚。 鄭子良再次叫住我:“施慧!” 他直呼其名,意態狂妄:“我知道,你對我有諸多不滿,你幫姓劉的搞我,向肖姐告我的狀,還向公安局舉報我,我都心知肚明!我鄭子良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來愛恨分明快意恩仇,但是看在肖姐的面子上,我不追究……” 我轉過身揚眉冷笑:“鄭子良你錯了,我施慧明人不做暗事!我從未向公安局舉報過你,我只是就車禍案報過警;我之所以對向東琳講過對你的看法,那是因為我們是多年的老戰友!如果你因此對我有什麼恨意,那是你自已心虛!” 小婉似乎已經聽傻了,撲閃着眼睛在我們中間看來看去。 鄭子良愣了一下再度大笑,繼而搖頭:“我和肖姐認識時間沒你長,可我們是過命的交情!我取保候審也照樣是東辰公司總經理,他姓劉的仗着一張小白臉,一點旁門左道就想跟我玩?他還嫩了點!我看他還是應該和莫小姐好好敘舊情去!”鄭子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差點忘了……” 他回頭按下桌上的電話:“寧小姐,通知劉總,約會提前一天,半小時後老地方見!” 說完,他笑着回過頭來:“今天難得高興,我去和劉總碰個彩頭出來,好給肖姐接風!” 他思維跳躍意甚興奮,我冷然相向不屑一顧,再度直面小婉:“跟我走!” 我本以為到這種時候,以小婉的聰明靈秀,總應該睇透鄭子良的險惡用心了,可小婉依然睜着無辜的大眼睛,搖頭的樣子煞是懵懂。鄭子良已經披上外套:“莫小姐還是跟我走吧!今天給你個好機會,去安慰一下失意的劉總!” 我已經七竅生煙,只想上去揍鄭子良一頓,我把這個念頭狠狠地壓着,大步跨出去。我甚至都記不得自己是怎麼下的電梯了,我開着車心煩意亂,對打車的人視而不見。我那時一是想不到鄭子良居然會這樣陰險惡毒睚眥必報,二是想不通小婉竟如此自作主張執迷不悟。我的心氣得顫顫的,就想讓小婉吃個教訓也好,免得不見棺材不落淚! 半小時後,我已經開始在城東載客,肖東琳的電話打了進來,急切當中,幾乎用上了命令的口吻:“施慧,快,他們全都關機了。我進城還得一個小時,你去拳館把鄭子良和劉春給我拉開!喂!喂!……” 肖東琳的車可能正過屏蔽區,搖控指揮中,信號不好電話斷了兩回,她顯然已經急得不行,連連叫道:“施慧你快點,這兩個人你都熟,只有你能拉開他們。小鄭是特種兵出身,一般人打不過,劉春沾上非死即殘……” 我這才恍然大悟鄭子良說的“彩頭”為何物,也一下子想起劉春和鄭子良的那場決鬥之約。如果不知道還則罷了,聽肖東琳這樣一講我也緊張起來,因為我們都太了解特種兵了。在部隊時,就經常會有人拿我們和特種兵的武力裝備相提並論。特警和特種兵看上去都是特殊殘酷訓練下的精英,但最大的不同是訓練目的:特警訓練的主要針對是城市內複雜的突發情況,裝備都是輕型武備;而特種兵則是要求在殘酷條件下,達成戰略級作戰目標。所以特警面對歹徒挾持的人質時,任務是保證人質安全;而相同的問題在特種兵那裡,就是以最直接的方式結果對手的生命。在他們的訓練科目中,防禦就是進攻,信條就是消滅對手! 肖東琳顯然是在擔心劉春,光憑着一腔血氣方剛,去和鄭子良那樣的高手決鬥,無異於羊入虎口!更何況,他剛剛做完手術還不到兩個月。肖東琳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催命,把我的心也急得要跳出來,我並不知道這家拳館在什麼地方,只是箭一般地把車開入高新技術開發區,肖東琳已經在電話里不客氣地罵起來:“施慧你哪門這麼笨,你是不是本地人哪!......” 我急切當中一個電話打給徐亮,我想起他曾經偵查過這家拳館,徐亮詳細告訴地址後,奇怪地問施慧你去那兒幹什麼?我當時都覺得自己擔負起人命關天的責任了,顧不上詳說只說去救人,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拳擊館,說:“找到了!徐亮謝謝你!” 我首先看見了鄭子良的寶馬,正明晃晃地停在樓前。拳館上方的牌子,寫着“東辰健身拳技館”幾個大字。 我下車跑進去,裡面竟然是熱氣騰騰。大塊的地毯上,穿了練功服的女生正跳纖體操;健身器材各式各樣,有人跑在傳送帶上玩心跳,有人四肢伸展跟組合機械叫勁。我四處看看一片詳和,並沒有想象中的殺氣騰騰,就直奔二樓。在一扇包了銅釘的大門前,聽見裡面隱隱有喊聲,卻推不開那兩扇門。後來我才知道,拳擊館在樓後另有一門。 我那時已經急不擇路,心想反正是肖東琳有話,又是東辰的地盤,闖進去再說。手上一叫勁,就把那沉重的木門推開,耳聽一隻掛鎖噹啷落地,一排刀槍劍棍的冷兵器映入眼帘,我繞過去,又有十幾隻沙袋,晃晃噹噹吊在半空中。 撞門聲已經驚動了場上,迎面幾條大漢虎視眈眈地迎上來,全都問我幹什麼的,怎麼進來的?我還沒不得及開口,就聽到鄭子良的聲音:“讓她過來!” 那是一個四面用繩子圍起來的平台,一座非常夠規格的拳擊台。四面居然還有幾排塑鋼觀賞椅。燈光下。鄭子良光着上身,繃緊的肌肉線條流暢,完全顛覆了平素的瘦弱形象;劉春則象模象樣地穿着白色拳服,扎着黑色腰帶,樣子就象個中學生。 他們原地小跳似乎剛剛熱身,顯然還沒有開戰。我鬆了一口氣,邊走邊接通肖東琳的電話,喘息着大聲道:“找到了!東琳你和他們講吧!” 就在我舉起電話那一刻,手機竟然斷電,場上的人都在愣眉愣眼地看我,我也看清楚這或坐或站的十幾個男人,都帶着那種習武之人特有的氣勢,我就想起這裡邊,肯定有被徐亮收審過的那伙聚眾滋事的傢伙。我別無他法,只好自行開口:“肖東琳叫你們停下,她馬上就到!” 鄭子良掃了我一眼,冷笑問劉春:“怎麼辦?” 劉春也回敬一笑,笑得很大度:“聽你的!” 鄭子良說:“我記得你說過,男人間的事情,女人不要管!” 劉春點頭:“鄭總的記憶力真是好。是男人的話,打完這一場,過去的事情煙消雲散!” 鄭子良說:“好!不過我要是手重了,劉總擔待些!” 我見他們視我為無物,就跟着跳了上去,劉春看向我:“施慧,這是我和鄭總之間的事,你別插手當裁判吧!” 兩人說話間已經交手,鄭子良揮拳如風直取劉春面部,劉春靈巧躲閃開去。鄭子良攻勢兇狠,一通組合進攻拳腳並用,將劉春逼得連連後通。我看出他基本功很好,有紮實的散打底子,攻擊力也相當強大,確有特種兵的兇狠風範。 場上已經聒噪起來,都在為他們的總教頭加油:“鄭哥,上!上呀!” 劉春那時已經退至台的邊緣,眼看就要落敗,我怕他死撐,也跟過去隨時準備出手相救。突然,劉春閃身躲過一拳,瞧得空當一個車轉,右腿猛然打開,直膝弧形上擺,高揚至頭上方後突然變向,足跟閃電般劈向鄭子良肩部!這一腿威力甚大,鄭子良猝不及防蘧然甩頭側身,劉春的腿掃過他的左臂,竟將他帶了一個趔趄! 兩人都退了幾步,第一個回合算是不分勝負。 我那時簡直驚訝到了極點,劉春,居然已經有些武功在身!我非常清楚,劉春做的是個跆拳道的動作,叫里合腿,這個功夫不光要求韌帶打開,而且要有相當的肌肉控制能力。在我的印象中,沒個一年半載的苦練,根本做不出來。 我心跟着亂了起來,劉春出腿的英姿,讓我不禁想起他一年前的願望,我真的深深為他感到可惜。就在這時,場上突然傳來斷喝:“都不許動,警察辦案!” 我驚訝回頭,看見我破門而入處、拳館正門處,都呼拉拉湧進大群警察,為首一人高聲喝道:“我們是市公安局緝毒大隊!有人舉報這裡藏匿違禁藥物,我們要進行例行搜查。請大家站在一邊,配合我們工作。” 劉春和鄭子良都迅速穿上衣服,幾乎一齊打開了手機蓋。鄭子良斜視劉春,劉春瀟灑揮手:“你打!” 鄭子良對着電話里喊道:“肖姐,你先不要過來。這邊出了點事兒!有警察!” 警察們已經迅速四散開來,在拳館開始進行地毯式搜索,角角落落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這時,有警察進來問:“樓下停的的寶馬車和出租車都是誰的?車主呢,下來一趟!” 鄭子良和我一起下樓去,我這才發現小婉居然等在樓下,顯然是她是和鄭子良一道而來,只是沒讓她上二樓拳館,她象只受驚的小貓,跟着我們一路走出來。我和鄭子良分別打開車門,接受檢查。鄭子良當時頭上還冒着熱氣,語氣驕橫:“快點查,我還有事!” 小婉悄悄問我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很窩火,就厲聲說都是因為你,回家再跟你算賬!我也是在和自己生氣,我想都說好了再不趟東辰公司的渾水,結果還是沒能倖免。看來這東辰和警察打交道已經上癮,而我可自認是良民中的良民,還從來沒叫警察搜查過呢! 這時,寶馬車上有警察下來,向鄭子良問道:“那是你的車?” 鄭子良不耐煩地說:“是呀!” 警察一臉嚴肅:“車內經搜查發現違禁品,請你和我們走一趟!” 鄭子良大驚失色:“什麼?你說什麼?” 一個警察舉着一袋白色的小丸,拎着一部對講機下了車,邊走邊說:“對!對 !肯定是搖頭丸,二十三四粒吧,是小號的!” 鄭子良開始顫着肩膀咯咯發笑,笑到不對勁就吼了起來:“胡說八道,我從沒有過那玩藝!說我鄭子良玩搖頭丸?天大的笑話!這是栽贓陷害!” 警察已經上來扭住了他,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放開他,那是我的,是我放在鄭總車裡的!”
劉春正從台階一蹬一蹬往下走,身後還跟着一個警察,他神情自若語氣肯定:“我跟你們走吧!” 剛才宣布要帶走鄭子良的顯然是位領導,這時有些不相信地轉頭看着他:“你是誰?” 又向那個警察問:“誰讓他下來的?” 那警察就說他都下來半天了,要跟過來看看。劉春非常鎮定,指指鄭子良:“我是他副手,我叫劉春。今天坐他的車過來的,東西是我的,所以來看看搜到沒有!” 說着他竟然笑了,笑容有些無恥:“我做賊心虛,可也怕你們冤枉好人哪!” 那位警官上下打量他,還在懷疑:“你說是你的東西?知道是什麼嗎?放哪了?” 劉春揚揚頭:“那不,都在這位兄弟手上舉着呢,還剩二十多粒吧。我當時下車隨手一丟,誰知道掉哪了?” 那警官已經開始向後打手勢,包圍鄭子良的警察全走過來。那警官又問:“你用那東西幹什麼?” 劉春一副無所謂的樣子:“H呀。我喜歡玩搖滾,喜歡泡迪廳,這誰都知道!” 警官問不出任何破綻,回頭看看鄭子良,說:“帶他走!” 他的手指的是劉春,然後他對着鄭子良道:“既然車是你的,你也得配合一下,上車去驗一下血!” 劉春手上立刻多了一副鋥亮的銬子,在警察的簇擁下向警車走去,邊走邊自嘲:“K粉搖頭丸,都是小KS,頂多關個一兩年。” 他經過我和小婉的身邊,我怒目而視,小婉已經顫聲喊出來:“劉春,你混蛋你!” 劉春只看了她一眼,自暴自棄地繼續向前走。 鄭子良一直象尊石像般立着,只有攥得發青的拳頭,顯示着內心的激動,突然,他吼了出來:“劉春,我一定撈你出來!” 狂妄霸道的喊聲,在初暮的寒空中傳得很遠。 劉春一腳已經踏上車門,停下來竟然回頭一笑:“別蠻幹,東辰沒你不行!肖董身體不好,照顧着她點,指你了!” 這話端的是情深義重,但只是對鄭子良而言。我呆立凝視他進入警車,只覺得悲哀之極,他的話餘音在耳,是那樣張揚刺耳,簡直就是黑道老二對老大的遺囑。劉春,在我眼裡一步步走向了深淵,終於蛻變成今天的陌生人。我當時已經極度懷疑,那毒品並非出自他的收藏,但頂罪這樣的行為,無疑更令人感到徹骨寒意。 我想劉春完了,他和鄭子良是一路人了! 小婉罵完那一句就已經虛脫,無力地癱在我身上。我扶她上車,見她雙手捂嘴淚水長流,顯然心中恨極。 因為毒品搜自寶馬車,鄭子良在眾多緝毒警面前,終於還是放下了總經理的架子,跟上一輛警車抽血留驗,很快就用棉花球按了中指跳下來。這時警車紛紛開走,拳館的人也紛紛開始外流,一樓健身的客人如受驚兔子四散開去,二樓拳館的人跑出來,都齊齊奔向鄭子良,七嘴八舌張狂亂叫: “這幫條子敢砸鄭哥的場子,這是跟我們過不去?” “鄭哥,怎麼辦?客人都走光了,劉總也被他們帶走了!” “怕什麼?既然那個姓劉的認了,那咱鄭哥就沒事兒了!” 我那時已經預備倒車離開,車子前方的鄭子良突然動作,他狂揪一個滿頸橫肉的壯漢,叫了聲:“姓劉的也是你該叫的?”然後一個嘴巴掄了出去。那人被打着一溜跟頭,踉蹌撲上我的車頭,惶恐抬頭,打冷眼一看如邊寶慶現世。車燈下,我清楚地看見他口角流血,小臂處青龍乍現。 鄭子良如法炮製一氣暴打,十幾條大漢東倒西歪抱頭鼠竄,任其發泄卻還是不離左右。這個場面只能讓我滿心厭惡,我向後倒車甩下那個“邊寶慶”,飛快駛離這個骯髒陰暗的地方。 小婉一路不停啜泣,直到我把她扶進家去,仍是全身發抖,顯然是大受刺激。我想她一直深愛的劉春,從她心目中的陽光少年,變身為吸毒者,這足夠讓她愛念坍塌了。我那時還在恨她不跟我商量就進了東辰,但見她哭得楚楚可憐,又覺得不能就這樣丟下妹妹不管。就一路跟進去,開了電視和她在沙發上並肩坐下,又哄着把一隻抱熊塞進她的懷中。 小婉緊緊抱住那隻心愛的抱熊,把頭埋入毛絨中去,半天不起。 我溜了幾眼新聞聯播,也覺心煩意亂,就對小婉諷道:“這下你都看見了,不想再在東辰呆下去了吧?” 小婉好半天才抬頭,淚眼迷漓道:“姐,我都不想在省城呆了!” 我那時還不知道話中含意,但也覺出她的悔意,心一軟摟住她的肩膀輕輕勸道:“小傻樣兒!你是你,他是他。你現在和劉春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小婉半天沒出聲,然後搖頭道:“姐,我害怕……” 我這才感覺到,小婉自從進房,一直在瑟瑟發抖。我始覺不對,在我心目中,我的小表妹並不軟弱,相反,她身上那種東北妹子敢愛敢恨的性格特徵,比我要鮮活生動得多。 我扳過她的小臉,心疼地問:“小婉,出什麼事了?告訴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小婉扔下那隻熊,撲到我懷裡就哭了起來:“姐,我想我媽!可我不敢和她說,也不敢和你說!” 我震驚中,聽到她的哀訴:“我叫人毀了,我完了!” 我呆了一霎,拼命把她拽起來:“小婉,到底出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小婉已經哭上氣不接下氣:“姐,我,我叫他給騙了上了床,叫他仇家拍了那種錄像,現在,現在那些東西好象已經傳了出去,我,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含糊不清,我還是聽了個七分大概,真覺得是晴天霹靂,頭都轟地一聲,下意識揪緊她:“他是誰?啊?他是誰呀?” 我氣憤已極已經破聲,小婉被我凶住,看着我乖乖供出一個名字,我根本不認識,就繼續逼問:“他是做什麼的?你們怎麼認識的?啊?” 小婉抽泣道:“是省進出口檢驗局的,他是副局長,我們是在公務中認識的。單獨吃過兩頓飯,有天喝酒我醉了,迷迷糊糊叫他弄到一個包房……” 我聽得臉都抽搐起來,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心道姨媽的擔心終於成為事實,小婉到底走上了姨夫那條道! 小婉低頭還在泣訴:“後來,後來過了幾天他找到我,很驚慌的樣子,說是那天叫人拍了視頻,叫我也小心些。我,我開始還以為他要甩我,還罵了他,可就是幾天前,我才知道,他已經被雙規了,因為他們單位收到了那份錄像……” 這事居然這樣錯綜複雜,叫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想了半天方才弄明白,敢情小婉和那個什麼局長,竟然也都是一樁陰謀的受害者。因為這種事情事關名譽,是不能拿到檯面上的,所以根本沒有報案的可能,而且聽小婉的意思,已經在小範圍流傳開來了。 我呆了半天搖頭痛惜:“這麼大的事,你一直就裝在心裡,怎麼不早些告訴姐姐呀?” 小婉抬頭看了我一眼,甚是膽怯:“我不敢!我開始很害怕,真的害怕叫人知道了。因為我們公司和他們聯繫很多,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我就嚇得辭職了……” “所以你才到東辰去應聘?” 小婉看着我,期期艾艾道:“姐,我沒跟你說過。其實,鄭子良年前就找過我,高薪聘我去東辰。只是那時你還在,我沒答應他。現在你已經離開了東辰,我又沒了工作,東辰當然是第一選擇了。” 我痛心疾首:“不光是這些吧,你還是惦記劉春,是吧?” 小婉呆了一下,撲進我懷裡再度痛哭:“姐,不要提他,我恨他!如果不是劉春,我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不會和這個人上床。你知道這一年我空虛我寂寞,我找很多很多男朋友,可我都把持得很定。可是他一回來,我還是忍不住去找他。誰知道,他竟然對我說,他說:‘小婉你死心吧,你是過去的莫小婉,可我再不是過去那個劉春了!’” 小婉搖頭淚雨紛飛:“慧姐,你說我是不是賤,我寧可他罵我他打我,可就是受不了他冷冰冰。一想起他拒絕我的樣子,我就痛苦得不行,我就想你有什麼了不起,我找個比你更有才華更有地位的。可是,我這次太倒霉了,我就這麼叫人給毀了!……” 我也難過地哭了出來,我抽着鼻子憐惜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小婉沒事,沒事啊!沒那麼嚴重,過一段時間咱們忘了這件事,忘了劉春,一切就都好起來了!你今天也看到了,劉春,他根本不值得你愛!” 小婉象個小貓一樣伏在我腿上,哭得更厲害:“我太不值得了,我把自己毀了,才看見他的真面目!他真的不是過去的劉春了,他就是一個不負責任的男人,他白長了那個聰明的腦袋,他永遠是個孩子,永遠也長不大,他把自己毀了,也把我給毀了!我真太傻了,姐,我真後悔沒聽你的話呀!嗚嗚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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