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你鍾情86-90(ZT) |
| 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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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光刺激下瞳孔收縮,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耳聽震天動地一聲巨響,睜眼一看,原來他將我面前的桌子一掌拍裂,眼珠通紅開始咆哮:“你當你是什麼?熱血青年?愛國志士?我實話告訴你吧!你沒殺成日本人,你把我們徐處給害了!你把中國人給殺了!你丫有種綁架襲警,就應該有種認……” 有人上來制止了京城的年輕刑警,把他勸了出去,印象中這人以後再沒出現在審訊當中。我當時悔恨難當熱淚盈眶,接下來我面對的,不光是電泡的烤射,嚴厲的審訊,還有自己心靈的拷問。我終於悲哀的知道:十萬火急下的判斷失誤,已經讓我變成一個殺害警察的兇手,僅僅十幾分鐘的生死驚魂,已經令我從受害者變身惡魔,我追悔莫及苦不堪言。 究竟是誰,打開了我生命中的這隻潘多拉盒子? 在肉體和精神的雙重煎熬下,我渡過了有生以來最艱難的二十四小時。 我開始雖然痛悔,但並不絕望。我當時還很理解他們的憤怒,我想自己雖然暫時說不清楚,但事情經過並不複雜,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真正讓我喪失信心的,是專案組主審義正辭嚴的一番話,他那時剛剛接過一份材料,翻看後對我說:“我明確告訴你,施慧!從昨夜開始,你已經落入我們的偵查視線之內。昨夜十一時左右,不止一個證人目擊你用出租車拉載着害人;在受害人身上,也不止一處地發現你的血跡和指紋。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你的報復綁架的做案動機,而你自己交待的所謂強尼酒吧受害現場,經遇火災根本無從考證,而你指控的東辰公司的鄭子良,剛剛被證實在火災中喪生……” 我驚呆了,鄭子良死了?他死了?我那時已經徹底糊塗,只有一點是清楚的,那就是我肯定是掉進一個精心設計的圈套了,看來即便我和吉田雙雙死於那場大火,我也難逃綁架罪名。我百口莫辯心亂如麻中,絕望發問,我問:“鄭子良死了?他真的死了嗎?……” 沒有人回答我,只有冷冷的聲音在房中迴蕩:“施慧,你當過特警,也當過獄警,我們也不想對你搞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攻心。你既然有膽子綁架日本人報仇,有膽子與警車同歸於盡,現在讓你說出個真相來,不應該這麼費勁吧!” 我在絕望中沉默…… 後來我知道,吉田綁架案的發生並不偶然,而且有着深刻的時代背景。隨着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和教科書事件的越演越烈,國內的反日情緒日益高漲,我所在的省城,因為商家率先將日貨下架,而成為抵制日貨的急先鋒。隨着遊行抗議這些民間行為在全國各大中城市風起雲湧,中日兩國外交已經脆弱敏感到了一定程度。在日的中國留學生被害或者日本駐華大使館被砸、外交官受到威脅這樣的新聞,經常見諸報章,繼而為國際社會矚目。 在這種時候,出現這樣的綁架案,無論是日本方面,還是中國政府,要求儘快破案給予外交解釋的心情都異常迫切,給公安部門施加的壓力也是前所未有。命令和壓力層層下達,公安部要求專案組限期破案的時間也是以秒計算。在這種情況下,種種不利證據又都指向我,所以我首當其衝地成了唯一的突破口。專案組斷定綁架是我所為,他們夜以繼日,進行了長達二十小時的突擊審訊。 在這種情況下,第一個出來為我鳴冤叫屈的,是市公安局刑警隊。為此,他們與頂頭上司省公安廳刑警大隊,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衝突。這是我後來得知的。 本來審訊開始處於保密狀態,可市局的黃姐首先發現我成為嫌疑犯。她是做為省內數得上的女刑警,被專門抽調省廳協助辦案的。凌晨抓捕現場異常混亂,她當時並沒認出我來。等解救人質任務告捷,因為重感冒她在省廳招待所睡了一覺,下午又被召回專案組,加入審訊的輪值記錄排班中。當她聽說嫌犯是個女的,把北京刑警撞死了一直冥頑不供,也非常好奇地也想看看這個惡貫滿盈的女魔頭是什麼樣。就以身份之便先去了趟監控錄像室,開始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連揉了好幾下才反過味來,忍不住大叫:“哎呀,不對!這不是施慧嗎?怎麼把她抓來了?!” 她清楚地看出我頭腫手傷,斷定我挨打吃虧,當場就認定抓錯了,她說這人我太了解了,絕對不可能是嫌疑犯,她不是這種性格!她非常孝順母親重視親情,不可能不顧身家性命地去報復綁票,這絕對有悖常理。但是,做為一個基層協助辦案的警察,她自然人微言輕,呼籲根本沒有引起任何重視。於是她拒絕參加審訊,卻一次次地去看錄像,到了停晚見審訊還不終止,氣不過就給徐亮偷偷打了個電話,說小施快叫北京這幫混蛋給整死了,你趕緊跟省廳說說去! 徐亮當時正載着遠道歸來的妻子和兒子,行駛在從機場回城的高速公路上,聞訊立即調頭趕到省公安廳。他申訴說施慧是我們市局攜警,不管在部隊還是在地方都當過英雄,去年為破獲搶劫出租車大案立功時,你們廳領導還親自到醫院看過她呢。以她的思想境界,根本不會做出綁架這種事情。 省廳領導當時的態度也很猶豫,說這些我們全知道,但功是功過是過,這次她的嫌疑擔大,還開車撞死了北京專家組的一位領導,現在的專案組是公安部主持的,他們又掌握了許多證據和線索,認定是她我們也沒轍。 於是徐亮領着自己一伙人開始調查取證,首先到交警部門,拿到了昨夜主要交通路口錄像,回省廳說肯定抓錯了,你們看這個錄像回放,清楚表明施慧的捷達車確實是在逃避追殺的路上,後面曾經跟過兩輛不同牌號的4500;再說,要判定綁架殺人,除了動機外,至少還得有作案條件吧,施慧一個開出租車的,上哪知道吉田百合子的行蹤? 省廳開始置若罔聞,後來被他逼急,就實話告訴他說公安部和省廳的刑警也不是吃素的,你說的這些都早就調查過了,現在又有許多新線索陸續浮出水面。但因為公安部要求立刻破案,所以對施慧的審訊肯定不能停止。然後省廳的人說了句不負責任的話,說你要找就找公安部的人去。 因為當時還出了另一件大事,徐亮他們開始有了義憤,都說為了一個日本娘們弄出好幾條人命來,北京的刑警還疲勞戰術行刑逼供,分明是仗着在天子腳下狐假虎威,拿雞毛當令箭,咱們跟他們講理去。徐亮也是倒霉,那一陣他調查東辰公司案件受阻,一口氣橫着正不順,從黃姐那問清了羈押審訊地點,就真的領人過去了。 因為平時就是上下級關係,省城的刑警們都臉熟,開始基本沒遇到什麼阻礙,等晃過兩道崗靠近審訊室,他們提出要見公安部專案組時,就與守衛警察發生了衝突。公安部專案組成員損兵折將都正在窩火當中,尤其是到東北來辦這樣涉及日商的案子,雙重壓力在身難免心情緊張。當聽說來了這麼一幫人,還以為是冒充刑警的劫犯,就都推槍上膛。徐亮他們沒帶槍,可仗了坐地戶血氣旺,拉扯衝突中把外邊一道門給踢壞了,公安部的人沖天放了一槍。這事件的最終結果是,省廳出面領人交給市局,徐亮立刻被停職,大年三十還關了一天禁閉。 徐亮他們的夜闖,雖然沒有起到什麼直接的作用,但也讓專案組有所冷靜,經省廳建議,他們重新研究又請示了公安部,從鄰省用專機緊急調來了國內有名的公安心理測試專家。 是夜十一時,我從審訊室帶了出來。長達二十多小時的車輪訊問、疲勞攻勢,已經讓我睏倦不堪如行屍走肉,我幾乎是在夢遊狀態被帶入一間房內。有人推我在一張桌邊坐下,手銬暫時摘了下來,喝令我聽從指揮不准亂動。 房門開處匆匆走入一男一女,白袍的領口處露出警服來,樣子有些象法醫。他們從皮箱取出一隻盒狀儀器,又拎出一本筆記本電腦,迅速插上了各種連結導線,女警手持儀器向我走過來,上下打量我:“放鬆啊,別緊張,做深呼吸,要放鬆意念!” 在催眠般的告誡聲中,我左手兩根手指肚繞上尼龍搭扣,右手脈搏處固定了護腕,胸腹處也各用尼龍搭扣固定了呼吸傳感器。我被固定在椅上,象木偶一樣聽任擺布。他們調試機器調試我,足足忙活了二十多分鐘,等一切準備就緒,就都坐在我面前,開始了提問。 先是幾個很放鬆的問題:“知道今天是幾號嗎?” 我那時好久不說話,被摑過的嘴已經高高腫起,艱難開口:“農曆二十九。” “知道咱們要做什麼嗎?” “測謊。” 那女警已經在看手中的一份提綱,聞言抬頭:“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自己的呼吸、血液流量和心跳這些生理指標已經被記錄在案,必須講真話才行,就用下巴努了努面前那台機器,實話實說:“當兵時見過,那時是PG1型,現在發展到7型了。” 他們同時對望,然後又把目光齊齊向我移來。面對審視,我開始回答單調乏味的提問,基本都是問了一天半宿的陳詞濫調,但編排巧妙,而且規定我只准答是或不是。 問:“你說,你從來沒見過吉田百合子?” 思考半天,答:“是。” “你救了她嗎?” “是!” “你綁架了她嗎?” “不是!” “你是否想過綁架她?” “不是!” …… 對這次心理測試,我採取了積極配合的態度。我知道這個過程雖然恥辱無奈,但卻是解脫嫌疑的最好機會。但意想不到的是,最開始的對話內容,讓這兩位經驗豐富心理測試專家,有了不同看法。他們認為我是特警出身,反偵查能力超人,意志力也不同於普通人,所以測謊的結果,參考意義不大。 於是,我再度被押入審訊室。 頭上,仍然是那隻明晃晃的大支電泡;面前,仍然坐着精神抖擻的專案組成員。他們輪班上陣,各色面孔呈疊影狀在我眼中來回飄移,我的意念也時不時飄浮出去,與頭頂一隻黃色的小太陽交戰,漸漸地,我與它融為一體,居高臨下地俯瞰那個叫施慧的嫌疑犯,我百般不解既而恨意叢生,她顯然作惡多端卻堅辭不供,誰知就在這時她開始喃喃自語,說出的話令我羞愧難當不敢置信,她居然在說:“讓我睡覺,我承認,我綁架、我殺人……,我困……” 這是我一生中最丟人的時刻,我從此不得不痛苦地承認,自己遠遠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我意志是如此薄弱,薄弱到了不堪一擊的程度,為求一覺就走火入魔胡說八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服軟認輸,還是其它什麼原因,這場馬拉松審訊戛然而止。 我已經混沌痴呆,管不上那麼多了,在羈押室里一頭栽向通鋪就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酣暢淋漓,沒出現任何夢境,讓我後來百思不得其解。 好書盡在www.cmfu.com 第八十七章 拒而不見 我從昏睡中被推醒,睡眼朦朧看見一位女警正在弄我的手銬,我當時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地躲閃了一下,有人在門外冷冷地:“別管她!願意戴就讓她戴!” 這一天是大年三十,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在清洌的寒風中,我坐入一輛已經啟動的警車,它張揚地拉着警笛,一路暢行無阻開到郊區某軍用機場。一架小型軍用機靜靜地停在那裡,它將載着我和兩名專案組成員飛離省城飛向首都北京。 除了“跟我走”、“上去”、“坐這裡”的簡單指示,沒人對我再解釋什麼,沒人多看我一眼,但我已經發現自己身份在悄悄改變。因為兩位昨天還橫眉立目的專案組成員,上機就坐在第一排疲憊不堪伸腿歪頭地睡了過去,再也不管我這個危險人物,我振奮地沉默着,猜測着此行目的。 飛機起飛後一個多小時,當舷窗射入第一縷金色的陽光,我也開始有了第一生理要求,我自行起身向機艙尾部走去,簡單洗漱一番再回來,發現座上多了礦泉水、麵包和雙匯腸。一位佩空校銜的空軍軍官,微笑自我介紹說他是機長,這是早餐。他的笑容讓我倍感親切,要知道,那可是我兩天來看到的第一個善意微笑。我感激不盡地對他點頭,不客氣地拿了起來,我那時嘴腫得很厲害,但饑渴戰勝了撕痛。我擰開瓶蓋先把水小口送入嘴中,礦泉水冰涼徹骨,喝得我痛苦不堪。我又把麵包揪成小塊,胡亂往嘴裡塞。我費了半天勁才算吃完一隻,又去拿那半瓶水,突聽一聲驚問:“哎?你,你是怎麼摘的?” 原來前座的年輕警察已經醒了過來,也正在吃早餐,此刻塞了一嘴的麵包,正回頭探身看我,好象我是個天外來客。我知道他變顏變色的原因,因為那副掛了一天一宿的手銬,此刻明晃晃地搭在椅背上,而我用解放的雙手,正大模大樣地連吃帶喝。 我從昨天起就沒有開過腔,此刻費力張口,向他解釋:“剛摘的,上廁所不方便……” 他眼睛瞪得老大,好奇心已經戰勝了厭惡感,繼續問我:“你怎麼摘下來的?” 我那時很想與他勾通,就試探道:“吃完飯,我再戴上行不行?” 他面孔立沉瞪我一眼繼續早餐,這時,在前座我看不見的地方,冷冷發出一個聲音來,是那位專案組主審警官的聲音,他說:“不用了。”而後再就沒話。 機長在一邊看得分明也來了興趣,一再要看脫銬的過程,我對他印象極佳,就真的給他演示了一番,他虛心請教又實際操作,最後也沒學會。那個北京刑警也坐過來,一直冷眼旁觀,最後大概也看得無趣,咬着火腿腸不屑走開,扔下一句貶語:“雕蟲小技!” 他的態度,徹底斷絕了我想繼續勾通的所有欲望。後來我知道,正是因為對那位徐處長殉職的悲痛正烈,他們對我恨意仍濃余怒不減,所以根本不想與我多說哪怕一句話,這也直接造成了接下來的尷尬局面。 下飛機後,我被專車接到位於朝陽區的中日友好醫院,在一間院長辦公室里,有人向我介紹幾位官員,當我聽清一位是外交部司長、一位是公安部外事局負責人時,真是如墮霧裡暈頭轉向,好在當兵時還算見多識廣,保持了基本的鎮定。因為我當時形象卓絕,稱得上是鼻青臉腫,所以他們看我的表情倒有些驚訝。那位外交部的司長,還指着我的手臉關懷倍至地問:“怎麼,小施也受傷了?一會也在這裡檢查一下吧。” 我來不及說什麼話,已經被擁着向外走,我莫名其妙地被一路擁入這家著名醫院的貴賓區,百思不得其解地被動前行。這時,貴賓病一間房區門前,幾個衣冠楚楚的人映入我的眼帘,他們似乎在迎接我們一行,其中一位中年人鶴立雞群,他似乎認得我,正向我微笑頜首致意,這笑容中有我極熟的成份,我怔了一下猛然認出來他是高炬,立刻止步。 當時,離那間貴賓病房只有十幾步遠的距離了。 我已經有些明白,但還是轉頭髮問,這是我到北京後,首次主動開口,我問:“帶我來這裡,要見什麼人?” 那位司長聞言雙眉緊蹙,目光嚴肅看向同行的公安部領導,好象在問:“怎麼回事?” 公安部的領導則把威嚴的目光挪向手下,沉聲發問:“怎麼你們沒向小施說明白嗎?” 直到領導逼問,那位下飛機後一路陪同我來醫院的年輕刑警才轉向我,勉強開口:“是這樣,嗯,吉田百合子馬上就要回國,她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 果真如此! 我從心底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不知為什麼,陰霾盡開終得解脫的剎那,我的心抽痛了起來,繼而控制不住熱淚盈眶,我低頭拼命想掩飾自己的激動,可肩膀卻不聽召喚地抖動起來。有行淚水滑下面頰,刺痛了我腫脹的臉,我趕緊擦去,只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見她!”就轉身穿過人群向病區外跑過去。 有人追上來把我就近推入一間醫生辦公室,裡面的幾位醫生都驚訝起身,然後在院長的指示下退了出去。我聽見有人在逼問我:“為什麼不見?吉田的命是你救的,她是想當面感謝你,你為什麼不肯見她!” 說真的,我當時的心情極度複雜,實難以一言蔽之,就一聲不吭,堅決搖頭。 公安部外事局領導開始語重心長:“小施同志,你是不是有什麼委屈呀?有什麼委屈,我們回頭再解決。今天這個見面很重要,外商馬上就要乘坐專機回國,現在不是你想不想見的問題,你既然趕來了,就當完成一項政治任務好了!” 我忍淚反問:“我現在已經不是嫌疑犯了,對吧?” 公安部領導肯定道:“對,你當然已經不是嫌疑犯了!吉田昨天晚上就給你證明了。” 我倔倔地說:“那我想回家去!” 在這樣的場合,我竟然說出如此不懂事的話來,讓在場所有大小官員都面露失望,陪同我來的年輕警察當場光火,拽了我壓低聲音訓斥:“裝什麼孫子?這是命令!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有些慍怒,反駁道:“我有自己的權利,我不見!” 公安部的人做不通我的工作,就帶我走了出來。在外面等候的外交部官員們,面面相覷,神情也都頗為不快。我再次與北京刑警同車,再次提出要回家的要求。他半天不說話,最後冷然回應我:“把你接來北京不只是為了見吉田,還有其它重要的事情。我們現在去部里,有人要與你會面。” 一間小型會議室。 我孤獨地坐在長沙發上,除了剛才有人給我倒了一杯茶,再就沒人進來。這讓我有時間反覆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我整理着自己紛繁的思緒:對吉田百合子,我雖然神交已久,但這次遇險的經歷讓我付出代價太大,讓我曾經想過這樣一個問題,是不是我和林教官都前世欠了她的,居然時隔十年先後因她遭難;今天我拒絕見面,還有一個極個人的原因,那就是這個過程太過突然,我沒有絲毫的思想準備,剛剛經受一天一宿的審訊,精神幾近崩潰,無論是心靈還是外表都狼狽到了極點,以這樣的精神面貌,去見一個也同樣深愛林知兵的女人,我是有一定心理障礙的。 我那時已經開始有些後悔,我想我還是太小心眼了,還是不夠大度,可能在潛意識中,我還是視吉田為某種意義上的情敵吧。想到這裡,我不免又想起前夜驚魂,想起已經宣布死亡的鄭子良,想起我的戰友肖東琳,想起她對吉田的仇恨,我那時已經開始有了一種猜測,一種令我自己都不寒而慄的猜測,那就是: 如果連鄭子良都被人殺死了,兇手會是誰呢? 我不寒而慄,不敢再深想下去,就抱住了頭,我不想看到那個內幕,那個真相…… 真相已經在向我大步走來。 門被推開了,走入一群威風凜凜的警官,我當時身心俱憊,連站都沒站,這兩天見制服見多,已經視覺極度疲勞。突然眼前一花,有人徑直走到我面前,我先從鞋上看出這是個女的,抬頭映入眼帘一顆四角星花,等我認出於曉梅時,我猛然站了起來。 於曉梅雖然警服在身颯爽英姿,但卻顯得非常見老。比起三年前在北京四川飯店那一面,她眼角細紋更多,膚色也有些暗淡。她還是目光嚴肅地看定我,習慣性地向我伸出手來,說:“施慧,你好!” 我遲遲沒有伸手,對這種情況下這種見面方式,真是感慨萬千,一時竟無語凝噎。 接下來,於曉梅做了個令我意想不到的舉動,她把我的手拉了起來,握在手中,繼而將我整個胳膊都拽了過去,摟住了我的肩膀。 我們緊緊相擁在一起! 不知什麼時候,那些警官都悄悄撤了出去,於曉梅和我並肩坐下來,看看腕錶說:“施慧,我剛參加一個會議趕回來。因為部里決定讓我和你談話,而我下午又要去雲南出差,你今天也必須返回去。所以時間有限,我們加快速度!” 我點頭看着她,時隔八年,於曉梅的言談舉止都透着幹練和果斷,她說話的思路快捷清晰,顯然已經是一名成熟的領導幹部。 她首先說:“施慧,這次請你進京,是完全保密的。在你們省公安廳,也只有少數領導才知道。所以,我們對你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回去後,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來過北京的事。因為你現在仍然是一名幹警,這一點,是做為命令下達給你的。” 好書盡在www.cmfu.com 第八十八章 真相未白
於曉梅點頭:“我相信以你的覺悟,你應該能做到。下面,先由外事局的同志簡單介紹一下吉田百合子綁架案的偵破情況。” 一名警官應聲大步走入,先向於曉梅立正敬禮,尊敬地叫了聲於處長,然後就站在我們前面,打開着一隻文件夾大聲念道: “日本商人吉田百合子在**省**市遭遇綁架案,現已初步告破。嫌疑犯為該市無業人員***、***,他們於2月10日下午,在該市盜搶一輛捷達出租車,開往霧淞冰雪節旅遊景點,21時45分,他們在***滑雪場綁架了受害人,將其藏匿於旅遊點某賓館。次日上午8時,向日本吉田株式會社駐該省辦事處,提出勒索贖金100億日元的要求。11日上午10時,公安機關按到日方報案,公安部緊急做出專案部署,次日凌晨0時15分,成功解救人質。公安部現在全國範圍內通輯兩名在逃罪犯。這是通緝令!” 他從文件夾中拿出一頁通輯令,雙手遞給於曉梅,於曉梅接過看了一眼,又轉遞給我。 我愣愣地接過通輯令,然後認出上邊第一人,就是東辰拳擊館的“邊寶慶”。我馬上指認道:“對,對!我認識他,開車追殺我們的,應該就有這個人!” 外事局警官退出後,於曉梅表情嚴肅,她說:“施慧,吉田綁架案是一起非常複雜的涉外案件,需要由外交部向日本方面、向國際社會披露破案經過和最後結論,而受害人本身出於保護隱私,也向我們提出相關的保密要求。所以,現在可以公開的事實是,作案工具為你的出租車,作案人為通緝的兩名案犯,作案原因是綁架勒索。所以,吉田綁架案目前已經結案!” 我理解地點頭,說:“我明白了!” 於曉梅又進一步解釋道:“這樣做,完全出於對中日兩國目前外交關係的考慮,也是應吉田百合子個人的要求,你幫助破獲的這樁綁架案的真相和細節,不能完全對社會公開;你救人的義舉,也只限於公安部門小範圍內知情。做為一名破案有功人員,要忍受不為人知的寂寞,我們都當過特警,做到這一點並不難。但是,你在強尼酒吧受到人身傷害的案件,也還不能馬上水落石出,還需要你配合公安機關,再忍耐一段時間才能看到結果,希望你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 以這種方式結案,如果是知道內情的普通老百姓,聽上去肯定會感到吃驚,甚至是憤怒,但我在部隊親身經歷過多次重大綁架、襲擊案件,包括涉外案件,知道公開案件破獲經過和結論,有時候出於對國家利益或重要人物利益的考慮,是要有所隱瞞和保留的。所以,這個結案把我排除在外,而把我的車給前提使用,這些我半點都不驚訝。在部隊時,我們就是被要求有時候要無名英雄的。 所以,我對曉梅的話報以微笑,我說:“這些還用叮囑我嗎?廢話!” 於曉梅看着我,開始切入正題:“施慧,吉田綁架案,這次還牽扯了另外一件案件,也是我們公安部一直在致力追查的案子。因為與這起綁架案非常有關聯,與你也有很深的關係,所以經過慎重研究,責成我來向你提幾點要求。第一、不要再對任何人講述你在強尼酒吧的經歷;第二、不要針對你在強尼酒吧受襲事件報案;第三、我給你一個通道,你必須把你知道的有關東辰公司的新情況,第一時間反饋;第四、這是我的個人建議,你要儘量迴避與肖東琳和東辰公司有關的任何事情。” 她講得簡單明了,特別我是這個案件的受害人之一,這幾條我都聽得再清楚不過。我愕然半晌,知道已經接近真相了,這份殘酷雖然我曾經憑空想象過,但聽到從於曉梅嘴裡說出來,還是非常難過,我搖着頭悲憤問道:“曉梅,你們在查東琳,肯定是在查她!真是她嗎?是她綁架吉田,她要殺我滅口?還殺了鄭子良……” 於曉梅靜靜地看着我,不說話,我想了想,突然又醒悟過來:“哎呀,我記起來了,你們一直都在注意她!怪不得,上次咱們在北京見面,你對我們那樣冷淡……曉梅,她犯了什麼罪,你們查她多長時間了?……” 我越問越激動,於曉梅卻始終保持沉默不置可否,一直等我發泄個夠,才拍拍我的肩膀,緩和說:“施慧,並不象你想象的這樣簡單!案件還在偵查過程中,出於紀律考慮,還暫時還不能對你講更多的案情。你現在也算是一個知情人了,做到我們對你的要求吧。” 曉梅把話說得很明確,我也稍稍冷靜了些,說這完全沒有問題,我做得到! 於曉梅道:“施慧,相信公安機關,這個案子和你所受的冤屈,真相早晚會大白於天下。部里已經安排你返程,我也還有二十分鐘就出發了,一會兒就在這裡告別吧!今天是大年三十,咱們居然能在北京見面,真不容易。說點別的吧,施慧,你比我小兩歲,過年二十九了吧,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我還沒有從剛才的惡劣心境中解脫,搖頭勉強笑笑,然後問:“曉梅,蠻子好嗎?你,你身體還好嗎?” 於曉梅笑了:“我們還都好!就是我太忙了,基本顧不上家。幸虧是在戰友中找的對象,不然早跟我離婚了!”她又勸我說:“施慧,這件事過去後,你先休養一段日子,別開什麼出租車了,乾脆回監獄工作得了。” 我解釋道:“我也是沒辦法,我媽身體不好,我得多掙錢才行!所以,也不敢輕易想結婚的事……” 於曉梅不知為什麼突然笑了,她打斷我:“結婚倒是不着急,可能緣份還沒到吧!不過我聽了你這些年的經歷,真的很難過。你本來是公傷轉業,你們省應該好好安置你的,現在對軍轉幹部的政策,確實落實不到位。你這個直性子,自己在社會上闖太吃虧了。施慧,聽我的話,要保護好自己,我們都不想見你受這麼多苦,最後弄個紅顏薄命的下場……” 我疑惑地看着她,覺得這話我怎麼聽着這麼耳熟。 她又叮囑我:“肖東琳的公司還在你們省,你們可能還會有機會見面,要記得把情況隨時報告。另外,據我們掌握的消息,肖東琳已經知道你在羈押期間,始終沒有說出她來,她現在很感激你,不會再對你不利的!” 我那時一直在琢磨一個問題,她這番話說得我心又是一動,在她戴上帽子和我握手,即將離開前,我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來:“曉梅,你們知道東辰公司這麼多事,那你一定知道,程墾也在東辰公司工作。” 於曉梅看着我,聲音淡然,說了聲:“啊,知道。” 她越是表現的不在意,我疑竇越大,那句什麼什麼紅顏薄命的結論,分明就是程墾的語氣。我明知道她不會回答我,但還是忍不住要問:“她,是不是你們安排的?” 於曉梅笑而不答,既而好奇問我:“對了,施慧,吉田百合子想見你,你為什麼不肯見?” 我也給她來了個笑而不答,握手道別時,我開了個玩笑,我說:“這下又歸你領導了!” 她拍拍我的臉,表情中竟然帶了些憐惜:“還是回去好好休養吧,不想看你再這樣了!” 臨別前,她鄭重做了最後的叮囑:“記住!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你今天來公安部的事!” 下午1時,我被警車匆匆送往機場,再次乘坐軍用飛面返回省城。 抵達省城已是午後四時,正是家家戶戶即將樂團圓的時候。我已經兩天兩宿沒回家,非常想念擔心媽媽,但自從今天早上解除羈押到現在,萬里往返行色匆匆,根本沒有機會給家裡打個電話。下機後,我又被直接到省公安廳,接受省廳領導的秘密接見,他們又叮囑我一番,然後告訴我雖然不能公開全部案件真相,但公安部已經決定獎勵我個人2萬元的獎金,今天已經打到省廳帳戶,但銀行放假,就得節後兌現了。 我當即表示,這錢就幫我轉捐給那位犧牲的鄭處長家屬吧,我真的太對不起人家了,這樣可以解除我的一些內疚。 省廳領導看着我,當時的表情十分複雜,最後他們一一和我握手,說:“小施,我們理解你的心情。干公安的隨時都會有生命危險,鄭處長殉職這件事,與你無關!不要太放在心上,何況你這次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以後你個人的事情,省廳就不能再出面的了,我們都希望你能挺過這一關!” 我笑着說我已經挺過來了,沒事了,謝謝領導關心。 我獨自走出公安廳大樓,雖然已經知道外面安排了車送我回家,但卻沒想到,我居然看到了徐亮的車。徐亮正倚在車邊抽悶煙,看見我出來就大步迎上來,看見我的表情竟然有些唏噓。我當時還不知道昨天發生的事,也不知道他為了我,還關了一天禁閉,只是感到他表情肅然。 徐亮扶了我的手臂,把我送到車上,動作很輕象在呵護孩子。我上車第一個任務就是照鏡子,當我終於看見自己的左右臉蛋呈不平衡分布,被打的左腮就象含雞蛋滑稽可笑時,我想我知道徐亮為什麼要唏噓了。我用手捂了臉問他:“大三十的,怎麼把你給找來了?” 徐亮勉強笑笑,說:“廳里的安排,你是我手下嗎!” 他這個玩笑開得很悶,叫我笑不起來,我想起他辦鄭子良案件時所受的重重阻礙,現在猜測起來,也許公安部早有安排,禁止省內的刑警插手而已。我這一天裡,有幸知曉了許多內幕和機密,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看這個案件,就有些理解市局對徐亮的處理。我認定徐亮現在肯定還不知情,還在想不開,有心勸解但為了保守秘密不能說案情,就有些心情壓抑,轉而問他知不知道我家的情況。 徐亮始終精神不振,乾澀地說:“挺好的。你在裡面幾天,肯定累得狠了,先給你找個能洗澡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我當時猜測自己的模樣很惡劣,他可能是怕嚇壞了我媽,就任由他把我帶到一家大年三十還開業的三星級賓館。我當時身無長物,也沒有任何證件,由他作主開了間客房。他把我送進去,讓我先洗個澡,又苦口婆心囑咐我一定要睡一覺,養足精神,等他來接我回家。 確實,我那時三天兩宿只睡過三四個小時,真是倦乏到一定程度了。 等我洗浴出來,竟然看到自己的內衣外衣各一套,整整齊齊擺在床上。我一邊穿一邊想可能是徐亮從我家找我媽拿來的。我找不到徐亮,也不知他到哪去了,就坐下來通過總服務台開通外線,給家裡打電話。 後來我才知道,徐亮細心地幫我從家裡拿了內衣後,覺得不方便,就又出去準備接黃姐來陪我過這一宿。 我怎麼打也是沒人接,就又拔小婉家的電話,也不通,手機也關機。我一下想起來,她可能還在她父親家,還在等我的消息吧。好在這案件錯綜複雜,案中有案,現在的情形又急轉直下,鄭子良和那個副局長兩個當事人,竟然全都離奇暴斃,表妹倒是大有希望解脫出來了。我還是惦記媽媽,濕着頭髮出去打車,到了家門口才發現身上沒錢,上樓敲了半天門,也沒人答應。 我心煩意亂地從單元門出來,那個送我的哥比我更急,打開車門大叫你到底有錢沒錢? 我只好帶了半張腫臉去徐亮家,門鈴按出來一個小男孩,一看我的模樣兒,緊起小鼻子就向裡邊大叫:“媽,有個,有個女的……” 一位衣着不俗的短髮女子,出現在男孩身後,皺眉疑惑地看着我:“請問您找誰?” 好書盡在www.cmfu.com 第八十九章 禍不單行 我認出她是徐亮的妻子,那個明顯長大的男孩,一定是徐亮的寶貝兒子嘍! 我笑說:“嫂子您好!阿姨在家嗎?” 她搖頭,問:“你找哪個阿姨?” 我這才覺出她審視的目光,不免自慚形穢,心想自己以這副形象示人,怕是所有初見的人都不會留下好印象。我趕緊解釋:“我是你們家的鄰居,和阿姨很熟悉,常來串門的。徐叔叔在不在?” 小男孩天真作答:“奶奶給人拜年去了,我爺在裡屋睡覺呢!我給你喊去!” 徐亮妻子制止了兒子,然後客氣地說:“我是這家的人,你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 我感覺出她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想到樓下出租車錢是一定要給的,我又一時找不到認識人了,就不客氣地張了口:“我打車沒帶錢,能借我20元錢嗎?” 徐亮妻子猶豫了一下,含蓄一笑:“怎麼稱呼你呢?” 我始覺大年三十上門來提這種要求,確實狼狽可笑,就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我叫施慧。我認識你的,嫂子,我見過你的照片!” 我這一番套近乎之辭卻令她聞言變色,她上下地打量我反問道:“你就是那個施慧?你,你你出來了?” 想不到她居然什麼都知道了!我暗自叫苦有點無地自容,也敏銳地感到她的警覺和不安。我已經轉身回頭打算另謀出路了,她叫住了我,回頭拿出一隻精美的皮夾來,用手指在裡面迅速翻找,我看出那裡面錢是不少,但以綠色美鈔居多,她找了半天才抽出一張百元人民幣,表情冷冷地遞過來。 我顧不上想太多,趕緊道謝下去付車費,我又叫住了急不可耐拉活的司機,想再打車去趟小婉父親家。大年三十找不到我媽,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這時,徐亮兒子跑下樓來喊住了我,大叫:“阿姨,我媽叫你上去!” 我拘謹坐在徐家小客廳里,這回也有時間打量徐亮妻子,她並不漂亮,但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幹練的知性美,我想這大概與她在國外的生活有關。她也一直在觀察我,神情比剛才客氣了些,她說:“施慧你來得正好。徐亮不在家,咱們開誠布公地談談。” 我始覺氣氛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嫂子,有什麼事嗎?” 她喝令兒子進房間,看着他關上房門,才說:“我回國才一天半,非常想見你。因為我也很好奇,想知道是你是個什麼樣的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讓徐亮心甘情願為你這樣賣力效勞,他為了你官不要了,家不要了,連兒子也不要了……” 我真以為聽錯了,一時間血湧上臉,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她倒是表情平靜,象在說一樁不相關的事:“我已經在北京訂了機票,後天就帶孩子離開省城回美國。我原本真是打算多住段時間,把徐亮辦出國去。不過我已經看出這不可能了,他已經心有旁鶩,連兒子也拽不住他的心了。咱們既然今天有緣見面,就當面說清楚,我是真心誠意地祝願你和徐亮幸福。雖然你看起來沒什麼特別,但我得承認你確實有道,比我更適合給徐亮做老婆。” 我大腦都停轉了,想了半天就為拼命地想一個詞,好象是那種千夫所指的詞,好象與我目前的尷尬處境極有關聯。等我終於想起來那詞叫做“第三者”時,真是寒毛倒豎渾身發緊。說心裡話,我那時已經開始心虛,我已經猜出徐亮這兩天大概是為我奔走呼籲來着,可能給他的處境雪上加霜了。我想我現在竟然搞到讓人家妻子誤會的程度,真是嫌疑擔大,況且,況且剛才徐亮還陪我一起去賓館開房間…… 我思維混亂滿臉通紅,半天才結結巴巴開口:“嫂子,你,你可千萬千萬別誤會!我和徐,徐隊可什麼事都沒有。你,你們有這麼幸福一個家庭,徐亮又那樣愛你們的兒子,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 她回以高傲冷笑:“我和兒子昨天剛下飛機,徐亮居然把我們擱在半道就去跑你的事,從昨晚到現在,他只回了一趟家,就是和孩子爺爺奶奶商量你家的大事。你的大名,現在我兒子都耳熟能詳……” “住口!”蒼勁的聲音響起,徐亮父親坐着輪椅從剛剛打開的房門急速現身客廳,顯然他聽見了我們的部分對話,橫眉立目面向兒媳壓低聲音:“這都什麼節骨眼了,你還對施慧講這樣的話!” 而後老軍人的目光向我移來,他語氣異常沉重:“小施,別放在心上!堅強點,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我惶然站起,我那時還以為他在說我被刑拘的事情,就趕緊解釋:“公安局已經搞清楚了,我現在沒事了!剛才打車回家,我媽不在家,我只好來這兒向嫂子借錢……” 徐亮父親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徐亮妻子已經爆出驚叫:“啊?你媽,你媽不是過世了嗎......” 她脫口而出的話,引來炸雷般兩聲怒吼,一聲源自徐爸爸,他在制止兒媳說真相,而另一聲則來自房門外,徐亮帶着寒意衝進來,竟然粗暴地把妻子推了個趔趄,他們隨即爆發爭執,小孩也出房嚇哭。 我五雷轟頂,怔怔地站了有五六秒,奪門往外沖。 徐亮明白過來,放開業已歇斯底里的妻子,一路叫着我的名字跟下樓,見追不上就飛身從二樓的扶手上跳到一樓,在單元門裡將我攔住,他說施慧你冷靜一下,你千萬別着急。我們想讓你休息一下再告訴你,這也是省廳領導的建議,你都已經兩天兩夜沒好好休息了,你身體虛弱大家都怕你受不了! 我在他手裡掙扎着,反覆重複着一句話:“在哪裡?我媽在哪裡?讓我見見她,鬆開我徐亮!我媽在哪裡……” 很久很久以後,在徐家那一幕都是我的記憶黑洞。我在審訊時受了那麼大的屈辱,都很快忘記煙消雲散了,可那個場景卻如陰雲蔽日始終驅之不散。印象中徐亮父子的呵斥聲、小孩的哭喊聲、徐亮妻子的指責聲、我自己的哀問聲混雜一處,不用說身臨其境時的感受,就是回想一下,還是太陽穴膨脹心臟狂突。要知道,那可是大年三十的夜晚呀! 後來,每當我設身處地為徐亮妻子想想,都會覺得她的指責言之有理,我確實對徐亮有了某種依賴卻渾然不覺,我和已婚異性的交往也確實欠缺考慮。從此,我再不敢踏進徐亮家門半步,再無顏去見他正直慈愛的父母,對徐亮本人也開始了最本能地迴避。我是絕對不能成為第三者的,哪怕是往想一想,都覺得不寒而慄。 那天我終於問清母親的去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開徐亮,我用最後一點清醒和冷靜向他道謝,我流着淚說你快回去照顧嫂子和兒子吧,千萬不要讓他們再有什麼誤會。你也千萬不要再管我的事了,我給你添了太多的麻煩已經有罪惡感了,我們以後絕對不要見面了! 徐亮也難過得無以復加,但還是堅決要送我。我在上車的一瞬間,用力將他一下子推出很遠。我揣着從他妻子那借來的錢坐進出租車,說去殯儀館。出租車急速開動,徐亮狂追上來摳車門拍車窗喊着什麼,我再不敢看,對司機說快開別管他。 殯儀館在城郊,出租車到那裡要半個小時。一路上我萬念俱灰無聲慟哭,我當時還不知道媽媽的死因,但我知道是我把媽媽給害了,我曾經用上幾乎全部的勇氣和力量,就是為了讓媽媽重獲新生好好活下去,可最後她老人家還是因我的不孝而早早離去。 我哭了一道,哭得天昏地暗卻無聲無息,最後連司機都心驚了,下車說什麼也不肯要錢,他一個勁地勸我說你還是放聲哭出聲來吧,大過年的,看你這個樣子心裡可真不好受。 我衝進燈光昏暗的殯儀館,跌跌撞撞四下尋找。上次來這裡,還是參加秦宇父親的葬禮,我那時就知道裡面有許多間停屍間,按慣例門都不上鎖,我一間一間地進,又一間一間地出。我想喊媽媽但我喊不出來,我想哭出聲來但我卻喉嚨堵塞。所到之處,有幾個人追了上來,拉住我七嘴八舌地問,姑娘你家誰沒了?我悲痛欲絕哽噎搖頭,他們就指點說你這樣找不是辦法,還是先去前樓辦公室,問一下登記的死者名字吧。 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正從裡邊一個房間跑出來。他一邊叫着我的名字,一邊大步向我跑來。我彷徨無助六神無主地望着他,當他用手臂有力地擁住我的剎那,我心神俱裂全線崩潰,一下子倒在他懷裡…… 好書盡在www.cmfu.com 第九十章 水到渠成 母親死因是急性腎衰竭。我出事那天凌晨,警察敲門查抄了我的家。母親得知女兒出了這麼大的事,當場昏厥被送入醫院。當時,她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沒人向醫生陳述病史,造成了致命延誤。為了搶救生命,醫囑需要緊急注射的藥物中,有數種與她的保腎排異藥物有反應,結果五個小時內,迅速出現了器官衰竭的症狀。 警察當即聯繫了我所在單位第二監獄,也是機緣巧合,這時的高煜,正在辦理出獄手續,於是在第一時間迅速知情。他幾乎同小婉一起趕到醫院,動用了父親的權力,找來專家會診,用上了最好的治療,但他的努力,還是未能挽住老人家脆弱的生命。 媽媽最後知道自己不行,有兩個遺言,一個是“能不能想法跟公安局說說,讓我把腎再還給慧兒。”另一個就是請高煜照顧我。這是小婉對我描述的,是她和高煜陪伴我媽渡過了最後的時刻。 母親死於大年三十凌晨,距我出事剛好二十四小時,我正在羈押間昏睡不醒。後來,我就總是痴痴呆呆地想,也許媽媽那時曾經來到女兒身邊,牽腸掛肚地看着飽受折磨的女兒,卻始終未能走入我的夢中。 當最後一縷輕煙在火葬場的煙囪上消散時,參加葬禮的高煜母親祈文芳,走過來說了一句讓我終身難忘的話,她說:“施慧,別難過了,以後我們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媽媽!” 我直到那時才明白,自己已經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了,我的至親都離我而去了。我沒有號啕大哭沒有歇斯底里,那不是我的性格,我感動地對祈文芳說:“謝謝您!” 在那種情形下,和高煜確定戀愛關係,對我而言,幾乎是個必然。在殯儀館相擁的一剎那,我已經把他寬大溫暖的肩膀,當成我唯一可靠的港彎,而他陪我母親走完最後一程的事實,也足以讓我沒齒不忘銘記一生。 我拿出幾乎所有積蓄,為父母買了一塊墓地,算了最後盡了為人女兒的一點孝心。我還有個早夭的小哥哥,我把媽媽生前保存的一個小骨灰盒也一起葬下。這樣,我們一家四口人,就有三口人在那裡團聚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在人世間繼續苟活。 那段時間,我的事情高煜全包了。他出面為我退掉了那處租來的房子,把家俱搬到了司法廳的家裡邊。我問他這房子是不是你買下來的,他始終微笑未置可否,只是讓我心安理得的去住。搬家時,他看到了我珍藏多年的密碼箱,就和我一起欣賞了那些勳章。然後說如果我們有家了,一定要弄一個漂亮的保險柜,把它們弄成真空包裝,好好收藏以免氧化。他說這些的時候,態度認真神情自然,他還問我有沒有林知兵的照片,他說他早就想看看,我從前的戀人長得什麼樣,我自然是遺憾欠奉。不過,高煜這樣尊重我過去的感情,令我非常感動。 我曾經下過這樣一個決心,就是如果我找終身伴侶,一定不會向他說出林知兵,我想把這段深情,做為驕傲的隱私永藏心底,成為我固守自戀的一方精神樂園。而高煜卻是我所有朋友包括親人中,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我當年向他坦陳的原因,完全是因為一時間心境的細微變化。說實話,我敞開心扉的目的是為了拒絕,但卻萬萬沒想到,就是這個男人,竟然在兩年後名正言順地走進我封閉的生活中。 那些日子我經常失眠,睡不着覺的時候,就呆望床頭柜上一隻精美的沙漏,望着那沙子細細地撒下來,浸潤了光陰,浸潤進我的心田。 我想高煜就是這樣潛移默化進我的世界的。 就在那年春暖花開的季節,我接到一份來自日本的禮物,吉田百合子的禮物。 我開始拿在手中拆包裝時,還覺得異常輕薄。打開一方特製的木盒,才發現裡面躺着一條光華四溢的鑽鏈,項鍊的下方墜了一隻名貴的心型水晶。倒過來托在手中,又很象一顆大大的淚滴。我直到那時還沒什麼特別感覺,經高煜提醒,才發現那粒水晶其實是一個巧奪天工的小盒,我小心翼翼找到彈簧機關按開來,露出裡面一張照片,林知兵的照片! 吉田的親筆信箋,紙張精美有漂亮的水印,高煜說那是吉田家族的徽章。附信已用中文譯好,上面寫着:“施慧小姐雅鑒:我因脊椎神經受損痛苦不堪,美國休養康復剛剛回國。您的救命之恩,一直感念在心不及答謝。據我所知,您是林知兵先生的未婚妻,感激之餘,更加仰慕萬分。我曾在十幾年前,與林先生有過面緣,當時因林先生有紀律在身,不能合照,但仍有幸拍得照片兩張,現翻洗寄上。背景為貴國黃山的一張,特別製成小小禮物,不成敬意望請笑納。希望以後有晤面之機,再敘謝意。吉田百合子。” 我從盒子下面,翻到了那兩張原版的照片,都是半身側影。看來,當年的日本女孩,是趁了中國官方保鏢完全不知情的時候,痴心偷拍下來的。時隔十二載,我終於有了他的照片,竟然是來自異國他鄉。照片中的男人一身西裝英氣勃勃,以今天的眼光看起來仍然是帥氣迷人,一下子把我記憶中的美好形象,又清晰地喚回腦海中。 林知兵確實是個很好看的男人! 高煜反覆欣賞,笑着評價道:“我的天,這位教官要是活到現在,估計你的情敵數都數不清!弄不好你嫉妒起來,得從特警改行當偵探去……” 他的調侃讓我憂思立解當即笑倒。高煜就是有這個本事,他隨時隨地的獨特幽默,不知化解我多少深思難解的憂鬱,也不知催生我多少哭笑不得的愉悅。 清明節,春雨如絲,東郊墓地籠罩在汽化般的雨霧之中。 我站在父母墓前久久不願離去,高煜和小婉默默陪在我身邊。突然,小婉壓低聲音發出驚叫:“慧姐你看,劉春!” 我緩緩回頭,看見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正向墓地這邊走來,為首女子玄衣飄飄白紗繞頸,髮髻高挽面容肅穆。她身後緊緊跟着一年輕男子,正在為她掌着一柄黑色雨傘。那人確是劉春,他顯得瘦了些也黑了些,深色西裝黑色墨鏡,表情冷酷目不斜視,一時我還以為是鄭子良轉世。 肖東琳沒有直接和我打招呼,而是先走到墓碑的正前方,停了一下,深深鞠了三個躬,然後接過隨從送上的一束菊花,親手放在大理石上面。 我一直冷眼旁觀,直到她轉身向我大步走過來,我仍然一動不動。我們面對面站着,四目對望,呼吸相聞,她的表情看上去很複雜,有難過有安慰竟然還有一點點憐惜。我無動於衷垂下眼瞼,她突然用一隻手按上了我的肩膀,我身體僵直默然無語,她低聲說:“施慧,我不知道,原諒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冷然回應:“我知道!” 一問一答皆語帶雙關,肖東琳看出我的恨意來,慢慢鬆開手,退開一步:“施慧,真的不是我,我從來沒有想過對自己姐妹下手,尤其是你!我肖東琳還不是無情無意的人!我也知道,現在伯母去世了,說什麼都晚了。但是施慧,我還是想補償你。你回東辰吧,我養你,我養你一輩子!” 我萬分疑惑地看着她,清楚地看見她漂亮的面孔上,鼻尖通紅淚水盈盈,我想如果她所言不真,那她就是一個功力極其深厚的演員。我真的有點思路混亂,就閉上眼睛調勻呼吸,然後嘆了口氣說:“算了東琳,鄭子良都死了。過去的事,不提了!” 肖東琳一直沒有得到我太積極的反應,明顯有些失望,但還是看着我語氣堅定:“施慧,有困難隨時來找我!記住,我們是好姐妹!” 這時,一邊的高煜主動走了上來,向劉春伸出手去,他爽朗的聲音打破了墓地沉悶膠着的空氣,他說:“劉春,劉副總經理,你好!” 劉春不動聲色地和他握手:“還行,你出來了?” 高煜笑道:“彼此彼此!就是我比你時間長了點。” 劉春在墨鏡下,也回敬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高煜顯得比他開朗,繼續笑道:“劉春我也開公司了,咱們以後是同行了。都說同行是冤家,你說咱哥倆不會吧?” 劉春愣了一下,簡單回應道:“互相照應!” 高煜那天好象談興頗高,回頭看看小婉,又向劉春調侃道:“劉總挑女朋友的眼光向來一流!我都聽說了,真是佩服佩服!” 劉春無動於衷,也沒接這個話題。肖東琳大概聞言刺耳,就把目光移向他們,高煜隨即向她招呼:“肖董您好,咱們見過面!” 肖東琳顯然不記得他是誰了,點點頭沒說什麼。 高煜道:“我和貴集團的前副總經理鄭子良先生,淵源深厚,可惜他英年早逝!” 肖東琳開始注意地看他,聽高煜又說:“肖董事長用劉春就對了,鄭子良那點三腳貓功夫,在商場上混,比不上劉春一個小手指頭。我原來還真盼着東辰繼續由鄭子良掌管,只可惜,他死得這樣快,竟然沒等到我出獄的這一天!” 我瞪着眼睛看着高煜,肖東琳聽得分明已經慍怒:“你是誰?” 高煜瀟灑地一攤手:“名片沒帶,不過東辰應該有我的履歷。劉春最了解我了,讓他給你介紹吧!”他又看了一眼劉春,笑道:“說起來劉總進東辰還有我的一份功勞呢,不過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劉總現在混得不錯呵呵。施慧,我們走吧!” 高煜喜怒笑罵皆文章地結束了這次尷尬的會面,我們一行三人正待離開,肖東琳叫住了我,她說:“施慧,等下!有樣東西交給你!” 她從隨從手上接過一隻牛皮紙袋,親手交到我手上,高聲道:“我肖東琳以項上人頭做保,這是絕版!算是我對你的補償之一吧!” 朦朦細雨中,我們在墓地分道揚鑣。我坐入高煜車中,打開密封紙袋,裡面掉出一隻二分之一錄像帶,幾片光盤。等我明白過來看向小婉,她眼睛正死盯着我的手,臉色蒼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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