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與死亡歷來是文學界的兩大永恆話題,經久不衰.沒有愛情不顯其浪漫,沒有死亡則帶不來震撼.悲劇之所以藝術價值要高於喜劇,正是由一個個悲劇人物所造成的引人共鳴的效果,使人在一波三折中盡灑同情之淚.
金庸笑下的男女,盡多悲劇色彩,但他寫女性,多以直接的描述來論其悲哀,或香消玉殞,或黯然離去,倒很少能看到有喜劇收場的.男性們則不一樣了,許多男主人公最終抱得美人歸,但若拂去掩蓋在表面上的那層假象,終會發現,糾纏於他們的是內心的悲苦。縱使韋小寶之流,左擁右抱享盡齊人之福,但在通吃島上的歲月中也難免有一絲對友誼的惆悵和對未來的憂慮。
愛自已所愛,與心上人攜手,卻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得到,在看似團圓的背後都有着不可言及的苦澀,我所認為的悲劇人物正是如此。現在便一一分析。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胡斐
“看着你默默地孤身上路,原來活着竟比死去痛苦,錯過了你,我已錯過了一生幸福。”
當程靈素為胡斐捨身吮毒,殉情而死時,胡斐才念及到靈素的好,但卻已是人已去,情已渺了,枉他胸中熱血沸騰,而心中卻是空空洞洞,忍不住淚水濕襟,暗自感嘆一直形影不離的二妹如一隻蠟燭般燃盡,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籠罩在胡斐身上的悲劇色彩並不濃重,因為他的悲劇極大原因是咎由自取,是由他一手造成的。但是在看清了他對於愛情的盲目與錯誤觀點以及註定的愧疚一世的結局,便會發現他的內心其實是如此之抑鬱。
愛上的註定與青燈古佛為伴,而最終才能體會到其重要性的人卻淒涼的死在他身邊,只要胡斐有一絲的人性與良知,他的一生便會與寂寞為伴。即使後來有苗若蘭的出現,但一個是一見鍾情的紅顏知已,雖身在佛門仍令他銘心刻骨,一個是肝膽相照的義妹,已為了他黃土壟中長眠,問這一生,他如何心安?
物是人非事事非,長使英雄淚滿襟--苗人鳳
“那一天,你決絕地離去,頭也不回,從此的天空變得如此之黑,你恨我的不解風情,卻為何看不到我心中不舍的淚水?”
在武功上,胡一刀不曾勝過苗人鳳一招半式,但在感情上,苗人鳳卻徹頭徹尾地輸給了他。南蘭縱然絕代風華,只可惜在愛情方面天性涼薄之極。正像苗人鳳對她所說的:“胡一刀在火里,他夫人便在火里,胡一刀在水中,他夫人即在水中。”水深火熱尚不能分離,可見胡一刀的幸福。
但南蘭不能,不感激曾相救的恩情,不留戀多年夫妻的情份,更沒有因女兒的弱小與無助而收住腳步,就這樣隨着田歸農的花言巧語而一去不歸。只餘下了寂寞的英雄在長夜中獨自嗟嘆:“縱然我武功蓋世,卻偏偏已沒有了你。”
生不能相見,望死後同眠--丁典
“我曾想毀了我的雙眼,去悍衛她發下的永遠不得相見的誓言,既然生不能相見,等着我,死後與你共眠。”
那美麗的花散發着香氣,令人不禁沉醉其中。當天旋地轉時,才知道已落入了魔鬼之花的地獄。愛花如丁典者,既因花締就了緣份,亦因花墜入了深淵。
丁典的一生,只與凌霜華相聚了短短的一段時光,便蒙冤下獄,被廢武功,更遭心上人毀容及發下淒涼誓言的打擊而終結了其快樂的時光。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是每天都望一眼對面窗檻上的春花茉莉,秋月海棠。
當這唯一的求生意念也被扼殺時,他也已經發現了真相,在這世上彌留的最後一刻時,他都不曾再見到心上人人淡如菊的俏影,終其一生,他所要求的竟不過是要和她死後同眠。
如果他知道了他不曾知道的事實,凌霜華是被親生父親活埋而死。九泉之下,丁典亦會落淚。
千苦艱難唯一死,死又有何難?--喬峰
“那一剎那 ,你倒在我懷裡,殺死了你就是殺死了我自已,縱使多年後的黯然遠走,如何能重述此刻的風此刻的雨。”
喬峰有什麼錯?竟遭到命運如此的捉弄。難道意氣豪邁,行止光明,胸襟寬闊,武功高深,活在世上竟是一種罪過?金庸真是狠心,竟忍心讓他心愛的主人公巔沛流離,無情無愛,無國無家,而一無所有的盡頭,更讓喬峰失去了自已的生命。
君臣之間的矛盾,民族之間的屠殺,在他身上結了無數死結,終於令得英雄如喬峰,也不得不自殺收場,天下人應為之一哭。沒有人能殺死喬峰,殺死喬峰的正是他自已。當他那具天地之威的一掌劈出,隨着阿朱的死去,真正的喬峰便已不存在了,在做完他應做的事後,他毅然踏上了不歸路。“哀莫大於心死”,死對於喬峰來說,正是一種解脫,喬峰,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人間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南帝段智興
“在她背叛我的一剎那,我才發現深深愛着她,只是那織着四張機的鴛鴦手帕,讓我如何將刻骨的痛苦放下?”
南帝的悲劇是普天下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忍受的恥辱,心愛的妃子竟和別人珠胎暗結,對於他來說,又豈止僅僅是在尊嚴上的踐踏?以南帝之尊,以南帝之武功,竟在劉瑛臨盆之際呆站窗下,一夜冷風颯颯,將他凍至風寒,可見南帝用情之深,用情之專。
以一個正常人的七情六慾來說,南帝在是否相救劉瑛之子時那一刻內心中的激烈交戰是在情理之中,那時候,有誰能體會他心中的痛苦?於是,他的結局也同樣令人黯然,為情所傷而出家,對紅塵再無留戀,被所愛之人仇恨一生,被心中的內疚與自責付疚一生。夜深中,仿佛聽他喃喃自語:“青燈古佛,可能洗淨我的罪孽?”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令狐沖
“我輕攬你入懷,卻消不去心中感慨,如果她不曾落花逝去,也許我仍會苦苦等待。”
“紅塵了卻,自此花下坐吹簫,卻把相思,深埋於暮暮朝朝。”在令狐沖相擁着盈盈而笑時,他的心中定然會有一團陰影,他的心中定然會留個位置,那份感情,屬於刻骨銘心的初戀,他曾深深付出的痴情。
盈盈再美好,終不能取代小師妹的地位,廣陵散的曲子合奏得再妙,終不能取代練習“沖靈劍法”的默契與相知。前方的路雖然平坦幸福,終及不上在華山平凡卻快樂的歲月。對於一生從未得到的真愛,令狐沖更是心中介懷。
如果不是因為感恩,令狐沖不會娶盈盈,他虧欠她的太多,終於以一生的自由來交換,也許你只看到了他表面的笑,卻遺忘了他深埋於心底的悲哀。
痴心紅顏拱手送,自此年年祭香冢--陳家洛
“愛上我是你一生的錯,我親手將你推入了死亡的漩渦。只像一陣淡淡的風影飄過,像我這樣的男人,究竟能承諾你什麼?"
陳家活是個可憐的男人,儘管金庸給了他俊美的外貌,顯貴的出身,文武雙全的才能,他仍舊擺脫不了內心的空虛與懦弱。愛情上的拖泥帶水與憂柔寡斷造成了他與霍青桐的擦肩而過,雖然遺憾,但畢竟香香公主出現了,填補了他完全空白的感情生活。
唯唯諾諾的他愛不敢愛,恨不敢恨,打落牙齒往肚裡吞,竟為了所謂的民族大義,將心上人拱手相讓。做男人做成這樣,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香香公主的死殘酷的打碎了他的美夢,復國大計豈是他這種無能之人所能夠圖謀的?陳家洛只能懷着一腔內疚與悔恨隱退於江湖,無可奈何地看着自已愛情和事業雙雙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