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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的歷史故事 /偏長
送交者: 太極123 2007年10月03日00:00:0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主要內容介紹:這是幾段真實的故事,是我的家史。我的父輩在舊社會裡雖然努力奮鬥,但是也不能過上幸福的生活,我父親早年在大革命的影響下參加了紅軍,可是在紅軍長征突圍時又失散了,後來經過很多的顛沛流離,直到解放後才開始有一個較為穩定的生活;我的母親在舊社會更是遭到很多的打擊,在受到地主的迫害後逃到外地女扮男妝做長工,後來成家後又逢日本人打進來了,隨着逃難的人逃到江西,前夫又被國民黨抓壯丁後活活打死,無奈之下,賣去大兒子,又帶着小兒子改嫁;後來解放了,生了我倆兄妹,我雖說是生在解放後,長在紅旗下,但是在國家不斷的各種政治運動下,生活也是幾經坎坷波折,直到改革開放後,生活才有所改善,在胡錦濤領導的太平盛世里,才算是真正地過上了幸福生活。

[一]。父親的故事

一.求學

我的祖父叫肖馥秋,是一位鄉下廚師,還會殺豬,炒的菜也挺好吃的,所以每逢附近村莊有人家辦紅白好事時,就會請他去做菜。加上租種了本村大地主肖家嵐的三畝半水稻田,逢上風調雨順的年成,除去交租後,一家八~九口人也勉強能糊口過日。可是我們老家那地方是在一座光禿禿的山峰腳下,地勢偏高。加上舊社會沒有什麼水利建設,天上有雨下,田裡就有水,天上若沒有雨下,地上就幹得裂縫。若逢旱年,就得欠租甚至借糧度日了。

我的父親慎發小時候因為奶水不夠吃,經常很會哭,所以便有了個外號叫“叫古”,(我們家鄉稱“哭”為“叫”)。他小時候長得很瘦,但是精神卻很好,很活潑。和小夥伴們一起玩水啊,上樹抓剛孵化出不久的小鳥啊,下水田小溝去挖泥鰍啊,哪樣也少不了他。長到八~九歲時,看到本村的許多小夥伴都去上私塾讀書了,他也吵着要去,可是因為家貧供繳不起,沒有去成。(我父親有一個哥哥,五個姐姐,可是五個姐姐都因為家貧而從小就先後送給別人做童養媳了。)有一天,他偷偷地跟着小夥伴走到了私塾,這個私塾就在本村另一個大地主謝作鵬的祠堂里。我父親一個人偷偷地躲在祠堂的大門邊聽先生講課,認真一聽,還覺得蠻有意思的。於是,他就天天跟着小夥伴上私塾去聽課,家中父母因為天天忙於幹活,一時間也沒有發現。可是,時間一長,過了大約有半個多月時,終於被先生發現了,這個老先生是從于都縣請來的,姓周的一位男老先生,周先生把他叫進去,慈祥地問他說:“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啊?是哪個屋的啊?”(註:我們家鄉是按姓來劃分屋場的,一般是一個姓一個屋場,比較大的姓有的幾個屋場同一個姓。)

“我是佛慈閣的。我叫叫古。”我父親小心翼翼地說。

“你父親是誰啊?”周先生又小聲地問道。

“我父親叫肖馥秋。”我父親有點害怕地回答說。

“哦,你很喜歡讀書嗎?”

“是啊!”

“那就叫你爸爸送你來啊,不要躲在門外聽,這樣不好,這樣是學不到什麼的!”

“我爸爸沒錢。”

“哦,好,你先回去。等晚上我會來你家和你爸爸說好來,好嗎?”

我父親高興地回到家中,興奮地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奶奶,奶奶犯愁地說:“唉,今晚上拿什麼招待先生呢?”

晚上,周先生真的來了。喝茶時對我爺爺說:“肖師傅,你的這個小兒子好喜歡讀書,你就讓他來讀吧!”我爺爺說:“周先生,我也想讓他來讀,可就是沒有這麼多錢繳他呀!”我父親依偎在我爺爺的身邊,撒嬌地扭動着身子,嘴裡喃喃地說着:“我要讀書嘛,嗯~,我要讀書嘛。”周先生拉着我父親的小手說:“來,過來,你偷聽了十多天的課,能否背點書給我們聽?”

“我只背得幾句子百家姓出。”我父親有點膽怯的說。

“好,大膽地背給我們聽!”周先生鼓勵我父親說。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楮衛,蔣沈韓楊,-------長孫慕容,司徒司空。”我父親一口氣把百家姓背完。

“好,背得很好!肖師傅,看在你兒子這麼喜歡讀書和這麼聰明的份上,我就減半收你的學費,你送他來讀書吧,好嗎?”

“這,這,這怎麼對得起先生啊!”

“沒關係,只是以後你兒子有了出息,可不要忘了我就是。”

“不會,不會的。那就太感謝先生了!”

於是,就這樣我父親就開始讀書了。可是,讀了不到三年,就被大地主謝作鵬發現了我父親只交一半的學費,他狠狠地罵了周先生一頓,說:“你個老混蛋,是我把你請來的,你怎麼可以背着我減半收學費?亂做什麼人情?你壞了我的規矩,你給我滾蛋!”就這樣,把周先生趕回家去了。我父親也就隨之輟學了。

那時候,我父親有一位叫叔公的武秀才,名叫肖香齊,因為去考武舉人遲到了兩天而落榜,回到家中後就先去跑碼頭走水運做生意,(因為我們家不遠處就有一條大河,是贛江上游於都河的上游。)後來生意不好做,就又回到家中起壇辦了個武館招徒授藝。我父親也就每天跟着他叔公去練拳習武啦!時間一長,就和磊石村來的康九生及長口壩的謝冬長等一些半大小伙子成了好朋友。

不久,就碰上了轟轟烈烈的鬧紅軍運動,香齊公帶着康九生和謝冬長等一些徒弟們也參加紅軍去了。當時,毛澤東同志和朱德同志在井崗山創立了革命根據地,紅軍的勢力範圍擴大影響到了瑞金和我們於都,還在瑞金建立了蘇維埃臨時中央政府。

我們家鄉也搞起了熱火朝天的農民運動,農民們組織起來了,到處寫滿了紅色的標語,打土豪,分田地,鬥地主,殺惡霸,打倒土豪劣紳,參加紅軍鬧革命。男女老少都拿起了鋤頭,棍棒,有的還拿來了梭標,大砍刀,把土豪劣紳們五花大綁地捆起來,押着去游村串鄉。然後開鬥爭會,由受到過欺壓和迫害的人上台控訴惡霸的罪行,在經過農代會和蘇維埃的宣判後,由赤衛隊的人把那些真正罪大惡極的惡霸當場拉到殺人坑去砍頭殺死。小孩子們也組織起來了,成立了兒童團,我父親還當了兒童團長。他帶領着小夥伴們,去站崗放哨查路條,小夥伴們抗着小梭標,在那路口上一站,好不威風啊!

在第一次擴紅運動後,(擴紅就是擴大紅軍),赤衛隊的戰士減少了,上級就從兒童團里抽調了一部分人去參加,我父親也抽去了。赤衛隊的人晚上也要站崗。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輪到我父親和程亦盛他們去大崬口站崗。那大崬口是在大河邊上,是我們村去下於都的一條主要交通要道口。以於都河為界,我們那裡是紅、白兩黨的分界線,為防止被挨斗的地主劣紳們去和國民黨白軍聯繫,這地方的崗哨很重要。那時候我父親才十四歲,又正處在反圍剿的時候,氣氛也很緊張。站崗時,一開始還沒什麼要緊。到了晚上,天色暗下來了,河風也加大了,風一吹,嗚~嗚~的亂叫,河裡的水浪嘩~嘩~的怪響,小樹的影子亂搖亂擺,咋一看,就好象有什麼怪物來了一樣,嚇得人是一陣陣地起寒毛。站崗是一人一哨,我父親又是第一次站這個崗位,抱着一根梭標,(那時槍很少),站在那河邊的一個小土墩後,兩眼要看到河面上有否什麼東西,還要特別注意到兩邊路口的情況。到了半夜,被冷風一吹,穿着的一件爛棉衣四處進風,冷不叮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兩眼一花,突然間好象看見前面有一個很高很大的、長着很多手的人,惡狠狠地向他撲來,嚇得我父親大叫一聲,撒腿就往家裡跑。一路上高一腳低一腳地跌跌絆絆地跑回家,喘着大氣,話也說不出來了,我爺爺奶奶一看,趕緊爭着問道:“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怎麼啦?”

“我,我怕,我怕!”我父親結結巴巴地回答說。

“怕什麼?啊,是不是白軍打過來了?”奶奶又問。

“不知道。我只看到一個怪物向我惡狠狠地撲來。那個怪物又高又大,長着很多手。”我父親驚恐地說。

“哪有這樣的事,肯定是你看花了眼,把小樹當成怪物了。”我爺爺有經驗地說。

“啊,哪,哪怎麼辦?這樣叫古會不會受到什麼處分啊?”這下輪到我奶奶吃驚地說了。

“別慌,等天一亮我就去找黃隊長說去。”爺爺說的是赤衛隊長黃春福。

天剛一放亮,我爺爺就慌慌張張地跑去找黃隊長,可不巧,黃隊長到區里開會,昨晚沒回來。我爺爺就在他家等。可是還沒等到黃隊長回來,赤衛隊的付隊長林北長就帶着一伙人來抓我父親了,一進門看見我父親就一把抓住,狠狠地說:“好哇,叫古,你敢做逃兵啊,來人,把他抓起來拉得去砍頭!”因為那時候正處在反圍剿時期,怕逃兵會“反水”(就是叛變),所以抓住逃兵一般都是就地正法。一聽到林付隊長這樣說,我奶奶當場就嚇昏過去了。一伙人把我父親捆綁起來,推推拉拉地就拉到了大禾坪(曬穀場)捆在一根柱子上。我大伯那時也是赤衛隊員,一看事情這樣,就馬上跪倒在林付隊長面前求情,請求他等黃隊長回來再說,我爺爺也得到消息趕到了禾坪上,也哭着苦苦哀求林付隊長。正在林付隊長下令儈子手把我父親拉到殺人坑去行刑時,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大聲道:“好啦,黃隊長回來啦!”黃隊長辦事比較公正,所以比較得人心,人們也比較擁護他。我爺爺一聽有人說黃隊長回來啦,就趕緊抬頭往路口那邊望去,只見路口那邊不遠處,果然是黃隊長回來啦。只見一個四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穿着一雙新布鞋,打着一雙綁腿,身上穿着一身灰布衣,頭上戴着一頂紅軍的灰色八角帽,帽子上的紅五角星閃閃發亮,背上斜背着一把大砍刀,刀把上的紅布穗迎風一擺一擺的,顯得他整個人都威風凜凜地。我爺爺趕緊迎上去拉着黃隊長的手,哭着說:“黃隊長,請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叫古啊!”

黃隊長邊走邊問道:“怎麼回事?”這時已走到我父親面前,那個林付隊長搶着回答說:“報告黃隊長,叫古想反水當逃兵,被我抓住了,正準備正法!”

黃隊長問我父親說:“叫古,你怎麼能當逃兵呢?究竟怎麼回事?”

“我沒有當逃兵!我只是在大崬口站崗時被嚇了一下而跑回了一趟家裡。”我父親帶着哭腔地回答說。

“具體是怎麼一回事?你詳詳細細地告訴我,不要怕。”黃隊長對我父親說。

於是,我父親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了黃隊長。黃隊長聽完後,思考了一下,又問同班站崗的程亦盛他們是不是這麼回事,程亦盛他們回答說是這麼回事。然後對林付隊長說:“把叫古放了!在大崬口站晚崗,不要說還是一個小孩子,就是大人,膽小一點的也會害怕!況且他還在當兒童團長時就表現的很好!我敢擔保他不會反水的!”說完,親自為我父親鬆了綁,並對我父親說:“叫古,以後一定要好好干!為我們大家爭氣!”

“好!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干的!”我父親大聲地回答說。我爺爺拉着黃隊長的手,對他千恩萬謝地說:“黃隊長,我全家都會永遠記着你,感謝你的!”我大伯告訴我父親奶奶昏倒了,不知怎麼樣了,我父親就象發了瘋一樣,一陣風似的跑回了家,看到奶奶剛剛醒過來,就抱着奶奶痛哭了一場。

二.投軍

這件事過後,又過了一個年,我父親已滿十五歲了,又剛好來了一次擴紅運動。因為我爺爺奶奶年紀也更老了,需要我大伯在家做田砍柴等,就叫父親去參加了紅軍。我父親因為年紀更小,就分在了瑞金臨時中央政府當通訊員。有一次,上級派我父親送一封重要的信去石城彭德懷的部隊,上級指示要快,而要快就必須走小路,走小路不但要穿山越嶺,而且還要過幾條水深流急的小河。我父親收拾好行裝,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紅軍服,戴着一頂紅軍帽,帽子上的紅五角星也是紅得閃閃發亮的,穿着一雙不算太爛的布鞋,也打着一雙小綁腿,右肩上斜背着一個好象書包一樣的公文包,腰間武裝帶一紮,再把小馬槍往肩上一背,嘿!也蠻威風嘛!和首長敬個禮,說了聲再見。轉身就向石城方向跑去。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上突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我父親臨行時忘了帶斗笠,就趕緊折了一枝帶葉的樹枝往頭上一遮,把小馬槍倒過來背,就又往前走了。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雨停了,可是路上的積水卻多了。又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看見一條不大不小几十米寬的河橫在面前,河上面架有一條用杉木搭的木板橋,(這種橋是用三根長約三米的小杉木橫向串連在一起,一面略削平做為橋面,這樣算一板。一個橋墩用兩根木頭打入河底,中間架以橫木做為橋架,上面鋪以橋面,就可以過人了。)大約有十板橋面。因為剛剛下了一場大雨,河裡的水正在猛漲,水面離橋面只有不到兩尺的距離,加上水流湍急,沖得橋面也是晃動不止。我父親一看這情況,嚇得不知怎麼辦才好。想倒退回去是不可以,想往前走又是實在害怕。啊,怎麼辦好啊?我父親坐在河邊着急的想道:這樣回去太丟人了,不行!我一定要把信送到!站起來去找了根三米多長的木棍,想拿來撐在河底做助力,他小心翼翼地向橋面上踏上一隻腳,可將木棍一放入水中,還不到一半深就拿不住了,水一衝,木棍一擺動,連人都差一點被衝進河裡去了,我父親趕緊一鬆手,把木棍丟到河裡去了。唉!這辦法不行!我父親又想啊想啊,突然,靈機一動,想道:哎,我何不象騎馬一樣坐在橋面上,一步步地往前撐過去呢?對!就這樣!於是,我父親就雙腿跨坐在橋面上,雙腳浸在水中,把信藏在胸前內衣口袋裡,把小馬槍斜背在肩上,雙手往前面橋面上一撐,把臀部收起往前挪動一點,又把雙手往前撐一點,再把臀部收起往前挪一點,而兩眼緊緊盯住橋面,不敢看橋下水面,就這樣,慢慢地一點一點往前移,終於渡過了這條河,到了河對面,我父親站起來,雙腳直打顫,渾身沒有一點力氣了。就又在河邊坐了好久,一看,天色不早了,就又趕緊站起來轉身往前跑。就這樣,一路上克服了許多困難,終於按時完成了任務。回來後,把情況向上級作了匯報,受到了上級的表揚。不久,就又被上級任命為通訊班的付班長。

轉眼到了1934年的冬天,這時正是中央紅軍在江西革命根據地最困難的時期,在博古等人的錯誤路線影響下,紅軍打了很多次敗仗,最終導至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不得不實行戰略大轉移。在那年十月的某一天,我父親跟隨中央機關一起,在全體指戰員的浴血奮戰下,突破了國民黨軍的五道封鎖線,就在突破第五道逢鎖線時,我父親所在的通訊班也只剩下五個人了,上級又叫我父親送一封急件到正在打仗的前線部隊去,可就在快要到時,敵人的一顆子彈打在我父親的大腿上,從前面穿過後面去了,來了個洞穿,把我父親痛得當時就昏了過去。等他醒來,部隊早已不知去向了。我父親看了看受傷的右大腿,幸好子彈沒有打到骨頭和大血管,所以子彈也沒留在大腿里,血也基本止住了,我父親就撕了一條布條把傷處捆紮好,身上的小馬槍也不知哪去了,而公文包卻還在身上。坐了一會,回首四處看看,天色也已大亮了,只見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死人,有紅軍的也有白軍的。我父親想趕緊站起來走,可右腳一點力氣也沒有,而且一下力傷處就鑽心地痛。沒辦法,只好慢慢地向前爬。爬了有一段路後,在路邊檢了一根人家挑東西丟掉的棍子做拐杖,就拖着一條腿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走啊,走啊,走得口又渴肚又飢,實在走不動了,就躺在路邊睡一會。實在渴了,就在田邊路溝用雙手捧幾口水喝。實在肚飢了,就爬到路邊田裡挖老俵幾隻蕃薯吃。因為有一位好心的過路老俵看見我父親時對他說:“小老俵,看你的樣子好象是當過紅軍的,要特別小心!現在白軍打過來了,土豪劣紳的還鄉團也回來了,看見當過紅軍的人抓住拉到就殺!你不能去人家屋裡,哪個敢招待你,給你飯吃,被抓到了也要殺頭的。唉!真是造孽啊!”我父親聽人家這樣說,嚇得就不敢去人家屋門口討吃的了,見了人還得儘量躲避。十多天下來,傷處又發炎了,又紅又腫又痛。還時不時地看見白軍或還鄉團經過,就又要趕緊先找地方躲起來!有一天,肚子餓得實在不行,就又爬到田裡去挖老俵的蕃薯吃,蕃薯還沒挖出來,突然感到一陣頭暈,就昏到在那田裡。不知過了多久,昏沉沉迷糊糊間聽得有很多人邊跑邊喊地經過他剛剛來的那條路,好象聽得有人說:“快,快!那小子跑不遠,聽看見的人說好象還受了傷。快,抓住他去領賞!”我父親嚇得一激楞突然清醒過來,可是頭痛得很厲害,用手一摸,熱得燙手,喉嚨里又幹得冒火。沒辦法,只得又堅持把那個蕃薯挖出來,用衣服擦擦乾淨,就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可一個蕃薯沒吃完,就又昏過去了。又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人用樹葉往他嘴裡餵水,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一看,看見一個老大伯蹲在他面前,一邊用樹葉餵他水喝,看見他醒過來了,就小聲地問道說:“小孩子,你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昏倒在我田裡呀?”

“大伯,救救我!我受了傷,你救了我,我一定不會忘掉你的。以後我一定會報答你。”我父親說完,就痛哭了起來。這位好心的大伯見我父親哭得很可憐,就又問道:“你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受的傷?怎麼會在這裡?你老家是哪裡的?你要對我講實話!”

“我,我是,我老家是於都的,我是紅軍的通訊員,是被子彈打穿了大腿,受傷後找不到部隊,想回家去,逃難路過這裡的,請問大伯,不知這裡是哪裡?”我父親小心地回答。

“哦,原來是這樣。這裡是會昌朱欄門,你是在哪受的傷?”大伯又問。

“我也不知那裡叫什麼地方。我慢慢地走了大約有十多二十天了才到這裡。”我父親又打起精神回答說大伯的問話,剛說完,就又坐不住想躺下的樣子。這位好心的大伯見情,就把我父親背起來,專走有樹或矮牆等能擋人耳目的小路,繞道把我父親背回了他家。他家裡只有一位四十多歲的大媽在家,一見大伯背回來一個衣衫破爛的小孩子,不知怎麼回事,大伯叫大媽趕緊去燒熱水給我父親洗澡用,大媽也是一位好心腸的人,趕緊就去燒了一鍋熱水來。我父親在他們的照料下洗完了澡,大伯又拿來一身鄉下小孩子穿的土布衣服,叫我父親換上,並端來一碗熱粥,叫我父親趁熱吃。洗了一個熱水澡,又吃了一碗熱粥,我父親感到很舒服,只是頭還是很痛。想躺下休息一會,又隱隱約約聽到大媽對大伯說:“老頭子,你打算怎麼安排這個小孩?若被搜出來,不但他會被打死,連我們也不能躲過呀!”

“這個我知道,可是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連路都不能走,就是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條呀!”大伯說。

“可是,可是這樣也不是辦法呀!”大媽說道。

“要不這樣,就叫他做我們的養子。”大伯又說。

“不知他願不願意啊?”大媽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擔心地說。

“不管怎麼樣,我們也要等他的腿傷更好點才能讓他走!”大伯堅決地說道。

“好吧,那你去問問他吧!”大媽最後答應說。

於是,那位好心的大伯就又來到我父親面前,看我父親沒睡着,就笑着小聲地問我父親說:“小孩子,你叫什麼名字啊?你家在於都什麼地方啊/”

“他們都叫我叫古。我家在于都縣固院鄉長口村的佛慈閣。”

“哦,你姓什麼?家中還有什麼人啊?”大伯又問道。

“我姓肖,家中還有爸爸媽媽和大哥。”

“哦,叫古,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叫你走也走不了,我婆姐子的意思是問你可不可以做我們的義子?我們原先也有一個兒子,有二十多歲了,在前年被白軍抓壯丁抓去後就一直沒有消息了。”

我父親聽他這樣說,想想自己現在傷還沒好,也確實不能再走了,再說,也是這位大伯一片好心救了自己,必須知恩圖報,於是就回答說:“大伯,我這條命都是您救的,我願意認你們做義父義母!不過,我好久不見我父母親了,等我傷好後,我還要先回家,等以後有機會我一定回來報答你們,好嗎?”

“好,好!這樣就好!你就放心地在這裡把傷養好來吧!我這就去為你找點草藥來治傷。”大伯交代我父親說。說完,他拿起一把小鏟子,提着一個小簍子,就出門挖草藥去了。

過了小半天,大伯挖草藥回來了,他把草藥倒在大水盆里洗,一邊洗一邊告訴我父親他挖的是半邊蓮,半枝蓮,白菜草,黃梔子,棕樹根,虎杖等一些消炎解毒,消腫止痛的草藥,看來,這位大伯還懂得草醫草藥呢!他把草藥洗乾淨後,就把草藥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用鐵錘把草藥捶得稀爛,又用鹽開水把我父親的傷口先洗乾淨,再把捶爛好的草藥小心的敷在傷口上,外面再用乾淨的布條捆紮好。草藥敷上後,我父親感到傷處涼颼颼地很舒服。然後大伯又叫大媽去煎了一碗同樣草藥的藥水,端來給我父親喝了,叫我父親躺下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又照樣洗傷口,換藥,喝藥水。就這樣,在大伯大媽兩位老人的精心照料下,過了十多天,不但燒退了,腫消了,傷口也結疤了。我父親試着站起來,不用拐杖也能走路了。我父親好高興啊!晚上,想向大伯他們提出來第二天走,可又不知怎麼樣開口好。吃晚飯時,大伯見我父親不言不語,就問他說:“孩子,你有什麼心思嗎?”

“我,我------,”我父親剛想說,可一抬頭看見兩位老人那樣關心自己的樣子,就又不敢說了。

“老頭子,孩子是想家了。”大媽拉拉大伯的衣袖輕聲說。

“哦,對了,孩子,你的傷好了,想回家去了是嗎?你想說可又怕我們捨不得你走是嗎?”大伯說。

“唔,是,是的。”我父親不好意思地低着頭回答說。

“孩子啊,我們是捨不得你走,可是你那麼久不見你父母親,想回去,我是可以理解的,走吧,明天就回去吧!不過,我們希望你以後還回來看看我們,好嗎?”大伯通情達理的對我父親說。

“好!好!乾爸乾媽,我以後一定會回來的!”我父親感動得流着淚說。

“好,現在我告訴你,我姓劉,叫劉根發,你乾媽叫葉招娣,只要你以後記得我們就好了!”這麼多天了,我父親直到現在才曉得他們的姓名。

“會記得的,我永遠都會記得的!”我父親說完,還跪在地上給兩位老人磕了幾個響頭。大伯忙把他拉起來,

“好,好,孩子啊,會記得我們就可以了。”大伯和大媽也很激動的同聲說道。

第二天一大早,大媽就起來煮好了飯,還煮了幾個雞蛋,想讓我父親帶着路上吃。大伯也收拾了幾件衣服,還裝了一大包蕃薯干(我們贛南以前盛產蕃薯,新鮮的吃不完,放久了會爛掉,所以就洗乾淨後切成長條片,放到鍋里加水稍微煮一下,撈出曬乾,又入鍋放在大飯罾里蒸透,再徹底曬乾就成了一種美味的乾糧。這種乾糧幾乎每戶都有。)吃過早飯,大伯對我父親說:“孩子,你的那身爛軍裝我給你燒掉了,免得惹麻煩。這裡有幾件舊衣服,你帶去穿。”

“啊,爛軍裝燒掉啦?那個公文包呢?裡面還有紅軍的文件呢!”我父親着急地問道。

“噢,那個袋子我沒燒掉,我知道裡面還有東西,可是你留着又有什麼用呢?搞不好還給你惹事。”

“不,那些東西我要留着,以後找到部隊才能證明我當過紅軍啊!”

“那你也不能帶在身上啊!”大媽着急的說。

“那怎麼辦好呢?”我父親也着急地說。

“我幫你藏好來,等以後更平靜了你再來拿好了。”大伯最後做決定地說。

“好,那我就走了。再見了!我以後再到回來看望你們二老了。”我父親流着眼淚地說。

“去吧,去吧。再見了!朝這條路走得去。祝你一路平安!”大伯大媽同聲祝福說。

就這樣,我父親化裝成要飯的小孩子,一路上平安地回到了家中。一進家門,只見我奶奶坐在窗口下,戴着一付老花眼鏡在縫補衣服,補兩下又摘下眼鏡來擦擦眼睛,我父親怕嚇着奶奶,先是小聲地叫了聲媽媽,奶奶沒反應,父親就又加大點聲音,再叫了一聲:“媽,媽媽!”奶奶抬頭看了看,趕緊摘下眼鏡,又朝我父親打量起來,只見眼前站着一個衣衫破爛,頭髮老長,面黃肌瘦的大小孩子,再認真一看,“啊,這不是我的小叫古嗎?天啊,怎麼成這個樣子了啊?老兒子啊!老天保佑你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邊說邊抱着我父親痛哭,越抱越緊,生怕又會失去似的。“媽,媽,媽媽!”我父親也不停口地叫着。過了好一會,奶奶才慢慢地鬆手,又兩手抱着我父親的雙肩仔細地看着,打量着,又用手撫摸着我父親的頭和臉,細細地端詳着。嘴裡邊說着:“叫古啊,這麼久你是怎麼過來的呀?啊?我的寶貝啊,你受苦了!”

“媽,一言難盡,我是死裡逃生啊!”我父親也邊哭邊回答着說。

“媽,我爸爸和大哥呢?他們去哪裡啦?”我父親又問道。

“他們去田裡了,也快回來了。你坐在這裡別動,我去給你煮吃的。”奶奶吩咐着說。

一會兒,奶奶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蕃薯粥,叫我父親快吃。回到自己的家裡,見着自己的母親,吃着甜甜的熱粥,我父親心裡舒服極了!剛吃完一碗熱粥,我爺爺和大伯就從田裡回來了,我大伯一見我父親,就高興地把他抱起來亂轉,嘴裡高興地說道:“弟弟,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跟大部隊走了呢!你是怎麼回來的?大部隊呢?哇,你怎麼這麼瘦了?”

“哥,你這樣問叫我先回答哪個問題好呢?”

“哈哈,是,是。我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弟弟,你這一年多來過的好嗎?”

“好,好。哥,你怎麼樣?你也過得好嗎?”

“好,我很好!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叫古,你過來!我問你,你怎麼又跑回來了?是不是又當逃兵了?”我爺爺也急不可耐地發問道。

“爸,我是受傷掉隊才逃難回來的。”我父親小心地回答道。

“老頭子,你怎麼啦?叫古沒回來,你也天天唸叨,可剛一回來,你又這樣!叫古,別怕,你把你的遭遇好好地講給我們聽。”我奶奶把我父親拉到身邊說道。

“是,是,我這一年多來,-------”於是,我父親把這一年多來所經過的事情,特別是這次受傷後的事情,詳詳細細地向家人講了。講道送信後得到表揚時,大家跟着他感到高興;講到這次受傷後死裡逃生時,大家又跟着他一起流眼淚。講到好得那位好心的劉根發大伯救了我父親時,大家又都感慨不已,同聲說道以後一定要好好地感謝他們夫婦倆!講完後,我奶奶服侍我父親洗完澡,就叫他去好好地睡一覺,並囑咐他不能到處亂跑,以免被還鄉團的人看見了。第二天,一些親朋好友聽說我父親回來了,就都跑到我家來問寒問暖,看望我的父親。過了幾天,又恰逢走村包腦剃的理髮師來了,我爺爺就請他到家裡給我父親剃了個頭。剃完頭,又交代理發師傅請他在外面不能跟別人說我父親回來了。

三.逃難

再過十多天就要過年了,就在我父親一家人高高興興地準備過年時,有一天傍晚,同村的一位親戚鄒木生(我奶奶的外家侄子)偷偷地跑來告訴我爺爺說:“姑父,快,快叫細老俵逃走,我得到消息,肖家嵐今晚要帶着人來抓細老俵!”

“肖家嵐他隔我們好幾里路,他怎麼曉得我家叫古回來了?你又是怎麼知道他要來抓人的?”爺爺問。

“聽說是有一位剃腦師傅告的密,我是聽我的一位叔伯兄弟告訴我的,消息一定可靠!”我表叔說道。

“這,這怎麼辦才好啊?”我奶奶一聽,着急地說。

“這些王八蛋,怎麼連年也不讓人過呀!”我大伯氣憤地罵道。

“大老俵,你最好也躲避一下,你不是也在赤衛隊幹過幾天嗎?”我表叔對我大伯說。

“我才不怕他們呢!他要敢抓我,我就和他們拼了。”我大伯惱怒地說。

“不,好漢不吃眼前虧,況且眼下我們也鬥不過他們,去躲躲也好。你就帶你弟弟到你於都大姐家去躲避幾天吧。”我爺爺對我大伯說。

“那你們呢?我們走了你們怎麼辦?”我大伯和我父親同時說。

“我們不怕,他們找不到你們,也就會算了的。”爺爺安慰大伯和我父親說。

“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們可能馬上就要來了。”表叔催促說。

沒辦法,我大伯只好拉着弟弟的手往後山跑,奶奶拿了幾件衣服和一些蕃薯干追出來,交給大伯拿好,並叫大伯一定要照顧好我父親。交代說過幾天等風聲過去,就會寄口信叫他們回來過年。大伯拉着我父親,一路上摸黑小心地走到了我大姑家,在那住了幾天,卻始終沒有等到我奶奶的口信。我大姑就自己回了一躺娘家去探消息。第二天,大姑回來說:肖家嵐的兒子在白軍里當了團長,這次帶了一部分部隊回來,協助他父親搜剿紅軍和紅軍的傷病員,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走呢。爺爺奶奶叫我父親他們不能夠回去!可是,於都白軍也在搜剿紅軍的傷病員,所以在大姑家也不安全,更不能長住下去。大伯只好帶着我父親又去逃難,可到哪兒去呢?江西是不能呆下去了,只有往廣東那邊走了。於是,兩兄弟就往廣東方向走去。可是只走到與廣東交界的尋烏縣,我大伯不知怎麼又患了重病,躺在一間破廟裡走不動了。這天是大年夜,我父親只好依偎在我大伯的身邊,吃着從家裡帶來的蕃薯干和從河裡舀來的冷水,就這樣相互挨靠着。天色暗下來了,北風也加大了,一陣陣的寒風嗚嗚地叫着從破牆爛門裡鑽進來,吹得倆人直打顫,我父親想找點柴草來燒火烤,可是又沒火種。我父親想去人家家裡討點火種來,可又怕被白軍知道而惹麻煩。只好去找了些干稻草給大伯墊,又把從家裡帶來的那些衣服全部給大伯蓋上。就這樣,倆兄弟共患難地過了一個年。

天明了,風更小了,可是卻飄飄灑灑地下起雪來了,我父親心想,這樣也不是辦法。再這樣子下去,恐怕我大伯會頂不住。趁着大伯在昏睡,我父親就冒着雨雪跑出去,想去看看能否討到點熱水什麼的來。走不多遠,看見有一個村子,大約有二十多戶人家,可大多數人家都還沒開門。我父親邊走邊打量這個村子,這個村子北面靠近山坡,山坡上靠近村子的地方長了一大片毛竹林,稍上一點長的是一片油茶林,再過去就是連綿不斷的大山了。東南面有一條小河彎彎地流過,流水很清澈,雖然在下着小雨雪,也能看到一群小魚在水裡游來游去。小河的兩邊岸上長着許多梅樹和楊柳樹。西南面是一大片水田,一直連到後方的幾條山坑。村子正前面有一個很大的曬穀禾坪。村子中間有一個建造得很講究的祠堂。有一條大路從祠堂門口開始,直到小河邊,通過小河上的小橋,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去了。靠村子的東頭,有一棟建造得比較好的房子,房子周圍栽滿了梅樹,無數朵梅花在風雨雪中傲然開放,有紅色的,也有白色的,和小河邊的梅花及楊柳樹以及山上的毛竹和小橋流水相輝映,啊,這裡真美啊!我父親心裡在想道。這時,有幾戶人家打開門來了,有一個看樣子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探頭看天上下雪,我父親趕緊走上前去,有禮貌的向那個人先鞠了個躬,然後帶笑地向那個人說道:“表叔,您好!我是一個去廣東的過路人,走到這裡,不巧我哥哥病了,又逢上下雪,我想請您討點開水給我們喝好嗎?”

“哦,討水喝?可以呀!只是今天還沒有燒,有一點是昨天燒的好嗎?” “好,好,那太謝謝你了!”我父親感激的說。

“你哥哥在哪裡啊?”那個人問道。

“在那邊破廟裡。”我父親向來的方向指了指說。

“哦,在那間破廟裡,我知道,隔着有一里多路呢。你把開水端到那裡已經涼了!況且你說他還有病。這樣吧,你把你哥哥帶到這裡來,讓他在這裡休息一下吧。”那個人好心地說道。

“那就太感謝您了。”我父親感激地說。

“不用謝,我看你是一個有禮貌的人,定是書香人家出身,就別客氣了,快去把你哥哥帶來吧!”

“好,我這就去!”說完,我父親轉身就朝破廟跑去。跑回破廟裡,剛好我大伯也醒過來了,我父親就扶起他來,把那些衣服照舊捆紮好背在肩上,然後拉起他的一隻手,搭扶在自己的雙肩上,就這樣半背半扶地將我大伯慢慢地帶到了那家人家裡。那家人很和氣地把他們接進屋裡,叫我大伯躺在一張便床上,馬上端來兩碗泡好的熱茶給他們喝,然後又端來兩碗冒着熱氣的白米粥,叫我父親他們趁熱喝。喝完熱粥後,我大伯也感到更舒服了。兩人對這家人真是千恩萬謝。大家就坐在一起閒談起來,那個好心人告訴我父親和大伯說,他們這裡叫梅花坳,全村二十八戶人家全姓鍾,是同一個祖公的,祖上是從廣東那邊搬過來的,現在全村人的生活都基本上還能過得去,因為住在半山區,交通不是很好,所以和外界也很少接觸。全村只有村東頭那戶人家過得比較好,他家的先生是尋烏縣裡的一個中學老師,家裡也有十多畝好田和一片油茶林,只有老太太和夫人帶着一個十多歲的小姐在家。還請了四個長工在家。全村的青壯年也大多被抓壯丁了,只有他因為是這裡的甲長才沒被抓去。我父親也告訴這位鍾大哥,他倆兄弟姓肖,是從於都來的,因為家中遭了難(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父親在這裡不敢把全部實情告訴人家。)倆兄弟想到廣東去謀生。走到這裡兄長有病,又遇下雪,幸好遇上鍾大哥這樣的好人,不然不知會有怎麼樣的結果呢。

“肖兄弟,看你也不過才十六七歲,小小年紀,又是書生模樣;你大哥雖說有二十多歲,但是看起來也沒出過什麼門的樣子。這樣就是到廣東也很難掙錢啊,看你們兩兄弟也是老實人,不如我介紹你們去給那位鐘有福老師家做事,你看好嗎?”鍾大哥好心地對我父親和大伯說。

“這,可是可以,反正我們也是隨路賣糖隨路睡,沒有固定的目的地。只不過不知那位老師會不會要我們?大哥,你認為怎麼樣?”我父親先是對鍾大哥說,而後面這句話是對我大伯說的。

“我沒什麼意見。也就是不知那位東家要不要我們?還請鍾大哥多幫忙說說。”

“既然如此,我就去替你們問問看吧!”

於是,那位好心的鐘大哥就去問那位鍾老師的母親去了。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鍾大哥回來了,對我父親他們說:“肖兄弟,我替你們問好了,老太太說,剛好去年的長工有一個說今年不能來,所以就同意招你們倆兄弟去,只是不知你們的底細,要我做你們的擔保人。說實話,我也不知你們的底細,不知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只是看你們兩個人可憐,也比較老實,所以才介紹你們去的。”

“鍾大哥,你放一萬個心!我們決不是壞人!對你說實話,我們兩兄弟是因為我參加過紅軍,回到家裡怕被國民黨抓去,我就想逃到廣東去謀生,可我父親擔心我年紀小,不放心,就叫我哥哥和我一起走。就這樣才來到這裡的。”我父親誠實地對鍾大哥說明了一切。

“哦,是這樣。聽說你們於都鬧紅軍是鬧得很熱鬧,有很多從於都來做篾匠和木匠手藝的人會說起來,嗯,怎麼你更小都參加了紅軍,你哥哥更大又沒有參加呢?現在你們兩兄弟都出來了,家裡怎麼辦?父母親多老了?”鍾大哥又問道。

“鍾大哥,說起來也真是巧,在擴紅運動時,剛巧我大哥有病在身,而我又剛好滿了十五歲,加上考慮到留大哥在家可以幫父親干作田砍柴等重活,所以就我去參加了紅軍。現在雖說父母親已經年老了,可是他們為了保護我,硬是叫大哥帶着我出來。而我們心裡也是很惦記着他們二老的。”

“哦,原來是這樣。於都隔這裡也不算太遠。但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想讓你們對外說你們是從會昌來的,不要說是從於都紅區來的。但是對那位老太太可以告之實情。走,我帶你們去吧。”

“真是太感謝您了!以後我們一定會報答您的!”

說完,鍾大哥就帶我父親和大伯去那位鐘有福老師家了。這位鍾老師家的房屋沒和祠堂的結構相連,是贛南典型的上下獨水結構。大門前有一個小院子,外面圍了有兩米多高的圍牆,靠南面開有一個小門樓。進大門時要先登六級用長條大理石砌成的階梯,然後一進大門,就看到有一個大廳,大廳中間有一個長方形的天井,把大廳分成上下兩半,兩邊是走廊,走廊兩邊各開有四條小門,是八個不相連的住房間。在上廳的中央擺着一張大八仙桌,是用來吃飯的。再靠後的牆邊中間,擺有一張靠牆的長方形香案桌子,桌子中間擺着一個大香爐,牆中間掛着一副人物畫像,是一個儒生打扮的老人坐像。靠右邊的牆上,掛着一座西洋掛鍾。牆兩邊掛着一付對聯,上聯寫的是:別做那牆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下聯寫的是:莫學那山間竹筍,嘴尖皮厚腹中空。鍾大哥叫我父親他們先在廳堂中等一會,他去上房裡請老太太出來。我父親正在看那付對聯,老太太從上房間裡出來了,這是一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婆婆,臉上帶着慈祥的微笑,外面穿着一件藏青色大面襟的長棉衣,雙手捧着一個用布包着的銅手爐子。我父親趕緊上前見禮,深深地向老太太鞠了一躬,口中說道:“老太太,您好!”

“呵呵,好!好!你坐下來說話。”那位老太太和藹地對我父親說。

“是!”我父親就和我大伯同坐在一張板凳上,大伯因還有病,已經先坐在板凳上了。

“阿婆,這就是我對您說的那兄弟倆。”鍾大哥按字輩叫老太太婆婆。

“噢,你對他們都了解了嗎?”

“他們都對我講清楚了。他們兩兄弟姓肖,實際上是從於都過來的,因為於都是紅區,為了避免麻煩,對外講是從會昌來的。在擴紅運動時這位小弟弟被擴充到紅軍里當了幾個月的兵,回家後被還鄉團搜捕,他父母就叫他哥哥帶他出來避難,就這樣來到了我們這裡。看他們兩兄弟的樣子也挺老實,不象是壞人。所以我也願意為他們擔保。請阿婆放心!”

“噢,是這麼回事。看這個小孩也不過十五~六歲吧?”老太太慈祥地問道。

“老太太,我今年滿十六歲。”我父親恭敬地回答說。

“你哥哥呢?他今年幾歲了?嗯,他好象不舒服呀?是不是有什麼病?”

“老太太,我今年二十三了。我在路上受了點風寒,不要緊的。”我大伯趕緊回答說。

“哦,是受了風寒,也難怪,這幾天好冷啊!阿蓮,去熬點薑湯,加點蔥白,放一點鹽,趁熱端來給這位阿肖哥喝。”阿蓮是一位服侍老太太的傭人。

“是!”阿蓮答應一聲,就去熬薑湯了。

“這、這太感謝老太太啦!”我父親和大伯一起向着老太太鞠着躬說。

“你們別太拘束了,這樣吧,你們就一起叫我阿婆吧。從今後就把這當做自己的家一樣吧。好嗎?”

“好,好!阿婆,從今後就要請您老多關照了!”我父親和大伯一起回答說。

“阿婆,您就按排一下他們的工夫吧,沒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鍾大哥對老太太說。

“好,阿華,難為你費心了。你就先回去吧!以後常來坐坐!”老太太對鍾大哥說。直到這時,我父親才知道鍾大哥叫阿華。我父親緊緊拉着鍾大哥的手說:“阿華哥,真是太感謝你了!我們兄弟倆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恩情的!”邊說着眼角流出了淚花。

“別這樣,只要你們以後好好做就可以了!有什麼事情就對阿婆說,有時間也可以來找我聊。好,再見!”

“再見!再見!”我父親依依不捨地說。

“阿肖,你過來,以後呢你哥哥就和其他人一起做事,你呢在平時就去放那三頭牛,在農忙時也去田裡幫幫手。工錢嘛就除了吃住一年每人發給你六快大洋。還有,我看你也讀過一點書,有時間也去多看看書,這裡有好多書。不能去貪玩!”

“是,阿婆。請您放心!”我父親和大伯一起回答說。

四.做工

剛過了年,東人家裡也沒什麼事要做。吃過飯後,天晴了一會,我父親就去把院子裡的雪打掃乾淨。然後又劈了一大堆的柴。做完這些事後,回房看見大伯吃了阿蓮熬的薑湯後也更好了,就陪着大伯說了會話,叫大伯去睡一會,就又一個人在房前屋後轉了轉,回到院子裡,天又飄飄灑灑地下起雪來了,看着許多梅花在漫天雪花飄舞中而傲然地開放,還散發着淡淡的幽香,突然覺得那些梅樹就象勇敢頑強有骨氣的人一樣,面對着惡劣的環境而毫不屈服,心中始終充滿着美好的理想,為了這個美好的理想而頑強地拼搏奮鬥,讓人生綻開出芬芳美麗的花朵!繼而想到自己參加紅軍後受到上級領導的啟發教育,認識到了窮人要翻身過好日子,就必須參加革命跟共產黨走。又回想到家鄉的鬧紅運動,那時候打土豪分田地,窮鄉親們個個都喜笑顏開,自己帶着兒童團的小朋友們站崗放哨,也在為保護革命的勝利果實而出力,那時的日子過得是多麼地開心啊!後來參加紅軍在突圍時因受傷而掉隊,經過九死一生,幸好碰上了劉根發倆夫妻這樣的好人,幫自己治好了腿傷後回了家,可是又因為躲避還鄉團的搜捕而流落在此。現在雖說沒有危險,生活也有了着落,但心裡總是空空的,不免又思念起部隊,思念起那些朝夕相處,同生死共患難的戰友們來。啊,戰友們哪,現在在哪呢?部隊,我們的大部隊現在又在哪呢?不行,我要去找他們,我一定要找到他們!

想到這裡,我父親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大腿受傷處,唉,不知這條腿會不會誤事,能不能跟上部隊翻山越嶺跑步前進?嗯,好久也沒練拳了,現在有時間,何不練練拳而試試腿力呢?

只見我父親向前一竄,雙腳一蹬,連環向前踢出,“啪”的一聲,右掌猛拍右腳面,來了個“雙飛腳”,然後左腳先落地屈腿,右腳向前一鏟,雙手一穿一擺,右手變成鈎子手放在後面,左手變掌停在額前,上身向右一轉腰,嘴裡“嘿”的一聲,來了個漂亮的“仆步亮相”,接着左腳一用力蹬地,身子向前猛的一撲,雙手變成虎爪由上向前向下用力抓擊,雙腿成左弓箭步而來了一招“猛虎下山”,再提起右腳向前用力一踹,來了個“丟心腳”,雙手先收回抱拳,隨着右腳一落地,雙拳由下向上向前從兩邊向中間猛擊而成“雙峰慣耳”,接着向左向後轉身變為左弓步,雙手合握順勢用左鷹嘴向後撞擊成“黃牛頂角”,又再來了個“順手牽羊”,繼而來個“老虎背豬”,接連“呼呼呼”地一口氣練完了一路拳法。這時感到渾身熱呼呼地,一點也不覺得冷了,右腿也沒什麼不舒服。正要轉身回到靠圍牆那兩間長工們住的房裡去時,耳聽得一聲稚氣的叫好聲,“好!小哥哥,你練得真好看!看不出你象書生一樣還會打拳呀!”我父親回頭一看,從大門後面閃出一個小女孩來,雙手撫掌,笑嘻嘻地走過來,只見她長得眉清目秀,一對丹鳳眼顧盼生輝,櫻桃小口引人遐想,倆小臉蛋白裡透紅,一笑倆小酒窩格外逗人喜歡,滿頭黑髮扎兩個小辮子,辮梢扎倆紅綠綢布條子,微風一吹一飄一飄的,格外好看,身穿一件綠色碎花連衣襖,顯得清爽秀麗,天真爛漫。

“小妹妹,你是誰?”我父親對她問道。

“你是誰?你先告訴我!”小女孩調皮地回答說。

“哦,我是誰,你先猜猜!你是誰,我也先猜猜!看我們誰猜得對好嗎?”我父親也調皮地回答她。

“好,我先猜,你是來我家做長工的,對嗎?”

“對!被你猜中了。現在我來猜你,你是東家鍾老師的小女兒,對吧?”

“嗯,也被你猜中了!不過,我不是猜中的,是我奶奶告訴我的,她說我們家來了兩個新的長工,有一個比我大不了多少,只大我三歲。我一看見你,就知道準是你。想不到你還會打拳呢,以後有時間教教我好嗎?”

“哦,你也想學打拳?你一個女孩子學打拳幹什麼?”我父親感到奇怪地問她。

“哪個人規定女孩子就不能學打拳?古代有穆桂英掛帥出征為國立功,有花木蘭替父從軍保家衛國,我又為什麼不能學拳練武?保不定我將來也能為國立功呢!況且我到明年就要跟父親到縣城去讀書了,學點拳術也可防身呀!”

“噢,好,好!有時間我一定教你!一定!”我父親見她說得頭頭是道,也被她感動了。心想,她一個女孩子都有這樣的抱負,我一個男子漢更應該為革命事業而奮鬥,對!我一定要去尋找我的戰友,尋找我的部隊!

“阿梅,你又在調皮嗎?快回來!外面冷,回房間裡去烤火!”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婦人出現在大門內,對着小女孩喊。

“我不冷,我在看這位阿哥打拳。”這個叫阿梅的小女孩回答那位婦人說。

“阿哥,這是我母親,別怕,她對人很好!”阿梅對我父親說。

“哦,夫人好!這位小妹妹很可愛!她在叫我教她練拳呢。”我父親對阿梅的母親說。

“呵呵,這個小調皮,從小就由着她的性子來,養成了一付男孩子的性格,天不怕地不怕。你可不要理她那麼多。”阿梅小姐的母親對我父親說。

“不嘛,我就要這位阿哥教我練拳嘛!”阿梅半撒着嬌地對她母親說。

“以後來,等以後天更暖和一點時再學吧,阿梅聽話,你看,阿肖哥現在也累了。”夫人拉着阿梅進裡屋去了。我父親心裡在想道:對,現在天太冷了,還在下着雪,我又沒幾件衣服。等天氣轉暖和來,我再去找部隊吧。

這場雨加雪淅淅瀝瀝地一連下了十幾天,轉眼開春了,其他幾位長工也都來了。因為天氣冷,其他農活也還沒那麼快做,長工們就去上山砍柴和燒木炭。也因天冷,牛不能牽出去放,我父親就每天去割一大捆鮮草背回來餵牛,然後幫着劈柴,掃地,有時還去菜地里除草澆肥。有時也抽空練練拳,看看書。東家阿婆給了幾本關於作文和算術的書讓我父親看。可我父親因為以前沒讀多久的書,沒什麼基礎,現在看這個書感到很費力,有的地方根本看不懂。加上心裡一會兒想着家中父母,不知怎麼樣了?一會兒又想着戰友們,不知部隊轉戰到哪裡去了?根本靜不下心來。

天氣漸漸轉暖一點了,大伯和長工們開始一起下田耕作了,而我父親因為牛在耕田了,所以每天就要割到三捆草來餵這三頭牛,附近的草割完了,就要到山腳下和山坑裡去割。餵牛的茅草草葉兩邊象鋸齒一樣很鋒利,無論你多麼小心,有時也會把兩隻手割得鮮血直流,日子一久,我父親兩隻手滿是被茅草割破的傷痕。我大伯看見了,很是心疼,就撕了一些爛布條來幫我父親把雙手輕輕地捆紮好來。並囑咐說割草時一定要把袖口紮緊,兩隻手要包好布條,這樣才更不會割爛手。並安慰說,等耕完田後,牽得牛去放就更好了。

“哥,我很想念爸爸和媽媽,不知他們怎麼樣了?還有,我也想去找我的部隊,你看可不可以?”我父親湊前我大伯面前小聲地說。

“什麼?去找部隊?不行!最起碼現在不行!你知道部隊現在在哪?你身無分文怎麼去找?這事等以後再說!最起碼也要等到打聽清楚部隊在哪才好去找呀!至於爸爸媽媽,我也很想念他們,我們現在出來也不久,我想應該沒什麼事。等到蒔完田,我就先回去看看,如果平靜了,我就到回來接你。”大伯堅決地說。“好吧!”我父親只好答應大伯。就這樣,我父親只好每天又是割草放牛地幹下去了。

這時,有一些從於都來做木匠篾匠的手藝人到了梅花坳。我父親就偷偷地跑去小聲向他們打聽家鄉和有關紅軍的消息。

“師傅,請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我父親有禮貌地問那些人。

“小兄弟,我們是從於都來的。聽你的口音,也不象本地人啊?”

“我是和於都交界的會昌縣人,我有親戚在於都。”我父親小心的回答。

“哦,我說怎麼你的口音有點象於都人呢。你來這裡做什麼?”那些師傅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和我父親交談。

“我來這裡幫親戚做事。哎,師傅,於都現在怎麼樣?平不平靜?”

“你在這裡管他於都平不平靜!”

“是這樣,我於都的親戚有一個人到當了幾天紅軍,後來受傷回來了,不知會不會被抓走?”

“噢,原來是這樣。聽說現在還鄉團還在抓當過紅軍的人。”

“唉,不知我那親戚有沒有被抓去。哎,師傅,哪你知不知道紅軍的部隊現在到哪去了呢?”我父親試探着小心地問那些師傅們。

“不清楚,聽說是到南方去了,又有人說到西北方去了。誰也說不清楚。”

“好,師傅們,你們忙,我要做事去了。再見!”

轉眼蒔完了田,我大伯向東家阿婆請了假,阿婆支給了大伯兩快大洋,他就回家探望我爺爺奶奶去了。臨行時吩咐我父親,要小心地做事,家裡如果沒什麼事,他過十天半月的就會到回來。

這天,我父親照樣把三頭牛牽到小山坡上去吃草,他把每頭牛的牛繩都接得很長,然後分別把每頭牛的牛繩捆在隔開來的小樹上,就這樣讓牛自己去吃草。他先坐在草地上看了一會書,腦子裡又浮想聯翩:

哥哥有沒有回到家?父母親的身體怎麼樣?部隊和戰友們現在又在哪呢?還有那位好心的劉根發倆夫婦現在又怎樣了呢?看書實在看不下去,就往草地上一躺,兩眼看着藍天白雲,突然發現一隻老鷹在高空盤旋飛翔,啊,看那老鷹多麼自由自在啊,想飛高就飛高,想飛低就飛低,我要是能變成一隻老鷹該多好啊,想飛去哪裡就飛去哪裡,這樣我就能看得很遠很遠,就能看到家裡的一切,就能看到紅軍的隊伍在哪裡啦!

“喂,是誰叫你放牛卻在這裡睡覺的?”突然聽到一聲喝問,我父親嚇得“呼”的一下子來了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又聽得一聲贊喝“好!好漂亮的動作啊!”我父親一轉身,看見阿梅小姐站在不遠處,笑眯眯地雙手在拍巴掌。

“阿梅小姐,你怎麼也來了這裡玩?”

“我怎麼不可以來這裡玩?”

“不,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怎麼有空到這個地方來?”

“我來看你練拳呀!可是只見你在睡覺。”“我不是在睡覺,我是在看老鷹自由自在地飛翔。”

“哦,哪裡有老鷹?”阿梅說完,也抬起頭來往天上看。可是那隻老鷹卻不見了,一眨眼不知飛哪兒去了。

“你說謊!哪裡有老鷹?不行!今天要罰你,就罰你教我練拳吧!”說完,走前來拉着我父親的手,邊搖邊央求着說:“好阿肖哥,你就教我幾招吧,好嗎?”

“好吧,就教你幾招吧!”看着阿梅那麼認真的樣子,我父親只好答應她的要求。“來吧,我先教你練‘馬步沖拳’。”邊說,邊自己慢慢地練給她看,“先雙腿橫跨一大步站好,屈半腿,挺胸塌腰,雙眼平視正前方,雙腳掌着地用力往外撐,腳趾用力抓地;雙手先抱拳於兩腰側,拳心向上,然後將右拳邊內旋邊用力向前方衝出,拳心向下。收回右拳的同時,將左拳同樣向前衝出。這樣連續地衝擊雙拳,時時練習,就能達到雙手靈活有力,雙眼靈活有神,雙腳下盤堅實穩固。來,跟着我的樣子練!”阿梅跟着我父親練起來,嘿,還真的象模象樣呢!可這樣練了十幾下,她又嚷起來,“喂,阿肖哥,我還要練其他的招式!”

“好吧,我再教你練‘美女照鏡’吧。來,先兩腳前後開半步站立,前腳用腳尖點地,雙腿屈蹲成虛步,左腳在前就先起左手變直立掌由左向右砍擊,接着退左腳成右虛步,同時起右手變直立掌由右向左砍擊,左手收回腰間抱拳。這招可防別人從前面用手來抓你。注意砍擊時要用手掌砍擊對方手腕處。”

練了好一會,我父親對阿梅說:“好啦,別一下練得太累了!先休息休息!先散散步,再坐下歇歇。”“好吧!”阿梅邊答應着邊散步。“哎呀,練拳真是好累呀!不過還蠻有味道的!”

“阿梅,剛開始不能練得太累了,今天就先練到這裡。以後有時間再學吧!你先回去,免得你媽媽不見你又會着急的。”

“好的,我先回去。阿肖哥,你也早點回來吃飯吧!再見!”

“好,再見!”

過了十多天,大伯到回來了。我父親高興地拉着大伯的手着急的問道:“哥,爸爸媽媽怎麼樣?家裡情況怎麼樣?”大伯笑着回答說:“好!好!都很好!看你着急的樣子!”大伯告訴父親說:“家中情況基本上還好,只是這季蒔田累得爸爸媽媽好苦,看來在割禾前我一定要回去,不然到割禾時他們是受不了的。你呢,因為聽說還會搜紅軍的傷病員,爸媽交代你暫時還不能回去,就在這裡好好做得去。”

“不,我也想回去看看爸媽!”父親固執的說。

“不行!爸媽交代了的,你暫時不能回去!等以後平靜了沒事了我再來接你回去!”大伯堅決地說。

爸爸把嘴巴一翹,賭氣地坐在一邊,不理大伯了。 轉眼快割禾了,大伯找到阿婆,把情況向她說清楚,請求她讓大伯回去,阿婆最後答應了,大伯又找

到阿華哥,把事情向他說清楚,並再三感謝他的幫忙!阿華說,只有再替阿婆找一個長工了。

大伯回去了,我父親更加思念親人了。雖然每天照常很負責地把應做的事情做好,但卻顯得心事重重。

有一天,被阿婆看見了,把他叫到跟前,問道:“阿肖,你是不是也想回去呀?”

“唔,是!”我父親不好意思地回答。

“既然這樣,就你也回去吧!想念自己的父母,這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的。以後有機會,再到回來玩。”

父親千感萬謝地和阿婆全家告別後,又找到阿華哥,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謝!然後就一個人往回家的路上走。

五.流浪

我父親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卻已飛到家中去了。這天,天色已晚了,父親還在趕路。借着月光,又走了有二十多里路,才見前面不遠處的路邊有一家客店,父親走上前去,門還未關。裡面還有很多人在喝酒。店夥計走前來打招呼:“喂,小老闆,是住店吧?怎麼這麼晚啊?”

“前面沒看到有客店呀,所以趕到你這不就晚了嘛!還有客房嗎?”父親對店夥計說。

“房間是沒有了,不過,還有床位,是統鋪。”店夥計說。

“統鋪也好。先來點吃的吧。”父親走得又累又餓了。

“好,好!不知你要吃什麼?喝不喝酒?”店夥計對父親說。

“不喝酒。來點米飯和菜吧!”

這時那些喝酒的人都停下酒杯,看着我父親。有的人就走前來和我父親說話,有人問:“小兄弟,你怎麼一個人上路走啊?你不怕啊?”

“我就是一個人走啊!怕什麼啊?”父親回答說。

“哦,你就不怕有打搶的?”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問父親。

“打搶的?我又沒什麼東西可被他搶,我怕什麼!”

“你身上就沒有錢財?就不怕被搶掉?”

“哈哈,我一個要飯的放牛孩子,有什麼錢?身上只有這十多個銅殼子了。”我父親早已把阿婆給的那兩個大洋縫在短褲襠里了。

這夥人中,有於都出來做手藝的,也有挑長擔到廣東賣貨的,都是賺了錢趕得去回家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有幾個錢。在這兵慌馬亂的時候,可都怕碰上打搶的強賊。特別是前面路上的一處關隘馬頸坳,更是賊人出沒的地方。剛才他們在喝酒的時候,就正在討論明天怎麼樣來過這個馬頸坳。這時,有一個人說:“喂,我說,你們大家聽我個意見,看合不合適,我認為明天要安全地經過馬頸坳,必須要有一個很好的辦法,才可避免一場爭鬥,一可以避免有人受傷,二可以避免錢財受損失。”

“喂,張師傅,你有什麼好辦法就說出來吧!”認識他的人說道。

“原先我也沒什麼辦法,在看到這位小兄弟後,我想這樣好不好?”說到這裡,他湊前幾個人的耳邊小聲地說:“這件事一定要保密,不能讓這家客店的人知道!明天,我們把身上的銀錢做好標記,都交給這位小兄弟,叫他扮成放牛的孩子,在前面先走,叫他在前面安全的地方等我們。我們答應事後每人給他一塊大洋。你們說好不好?”

“這辦法我看好是好,就不知道這孩子是哪裡人,不要讓他把錢財全部卷跑了!”有人贊成而又擔心地說。

“我們先問清他是哪裡人,又答應給他報酬,我看他不會跑!況且我們不隔很遠,這條路前面又沒岔路,我們趕快點,一會就可趕上他的!”張師傅對大家說。於是,大家就同意了他的辦法。

“小兄弟,你是哪裡人呀?你怎麼一個人走啊?”張師傅走到我父親吃飯的桌子前坐下和氣地問道。

“哦,大家都是出門人,我就告訴你,我是於都人,因為去尋烏投親不遇,現在想回家去。”父親說。

“哦,我也是於都人,我是嶺背人,是補缸補鍋頭的手藝人。你在於都哪裡?”張師傅問。

“我是固院長口人。我姓肖。哎,張師傅,我回家以後到出來跟你學手藝好不好?”父親心中想,能學到一門手藝來,將來去找部隊也更好。

“好呀!回去你就來找我,來,我寫個地址給你!”張師傅高興的滿口答應。

“哎,小肖兄弟,我跟你商量個事,”張師傅湊前父親面前小聲說“明天,我們要經過馬頸坳,在那裡可能有打搶的,我們準備把身上的銀錢都交給你,讓你在前面先走。你打扮成放牛的孩子,沒有人會注意你的。事成後,我們每人給你一塊大洋做為報酬。你看好嗎?“

“可以!不過幫大家做這點小事,你說給報酬的事就算了吧!”父親真誠的說。

“不!這可不是小事!搞不好要和搶賊打架,有可能會受傷的!你害怕嗎?”張師傅認真地說。

“不怕!三~五個人我還可以對付得了!我以前學過一點‘打’的。”父親有信心地說到。

“哈,哪就太好了!喂!大傢伙聽着,這位小兄弟願意明天為我們先走去探路,來,大家先謝謝他!”

“來,小兄弟,我們大家先敬你一杯!”

“不,不,我不會喝酒。”

“不行,不會喝也要喝一點!”

“他實在不會喝那就少喝一點,表示表示意思吧!”張師傅對大家說道。“好,喝完大家早點休息!”

第二天,我父親先把大家交給他的銀錢用衣服包好捆在腰上,外面再扎一件爛衣服遮住,故意塗一點爛泥在頭髮和臉上,把一隻褲子腿捲起一半,手上拿着一根放牛用的竹子,邊向前走邊嘴裡吹着口哨,一付滿不在乎的樣子,就邁開大步向前走去。張師傅他們大家就遠遠地跟在後面。

到了馬頸坳了,上坡時沒什麼動靜。上了坡過橫排路時,我父親就聽得有人在路堪上小聲地說話,仔細一聽,有人在說:“老大,動手吧?”

“別動!這個放牛小子沒什麼油水!也很可能是個探路的,後面那幫人才有大油水呢!別打草驚蛇!”

我父親耳聽得他們這樣說,卻更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慌不忙從從容容地走了過去。一直走到下了坡,走到有一個茶亭的地方,才停下來等大夥。等了大半天,才看見張師傅他們快步地走來,只見有的人衣服被撕爛了,有的人還頭破血流,有的人腳瘸腳拐的,但是一看見我父親在等他們,就都很高興起來了!走前來以後,張師傅他們對我父親說:“小肖兄弟,今天多虧了你呀,要不然我們這十六個人身上的銀錢就全被搶去了!不曉得這些搶賊今天這麼多人,還帶有槍呢!”說完後,大家也都紛紛向我父親道謝不止。我父親把大家的東西交回給大家,他們就都遵守諾言,每個人都拿了一塊大洋給我父親。就這樣,父親和張師傅他們一起結伴同行。一路平安地回到了於都。到於都和張師傅分手時,相約在割了禾以後,就跟張師傅一起去出門。

那天,父親回到了久別的家中,遠遠地就看到了我奶奶和爺爺在禾田間拔野草籽(一種和禾苗長在一起而又先結籽的雜草),父親就飛快地跑到他們跟前,“爸!媽!”一聲高喊,嚇了爺爺和奶奶一跳,他們作夢也沒想到小兒子現在會出現在眼前。奶奶顧不得兩手的爛泥,趕緊跑到小兒子的身邊,把他緊緊地抱在懷中。好一會,爺爺回過神來,趕緊對奶奶說“快,快帶‘叫古’回家去!儘量不要讓別人看見!”奶奶把水裙解下蓋住父親的大半個頭,拉着他就往家中跑,一進門就趕緊把門栓好,然後就又拉近父親上下仔細的打量着,口中說着:“‘叫古’啊,我的‘老子’(我們家鄉對小兒子的一中暱稱)啊,你怎麼就回來了呢?我們不是叫你哥哥轉告你不要回來那麼快嗎?現在肖家嵐他們有時候還會來搜查的。唉,回來也好,免得我經常提心掛肚的。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哎呀,更黑更瘦了。不過,長得又更高了。‘老子’呀,你先坐着,媽給你做好吃的去。”

“媽,我不餓。你坐下,也讓我好好看看你呀,媽媽,你知道我天天都在想念你嗎?哥哥不肯帶我回來,我就一個人跑回來了。在路上,還碰上了很多人呢。”這時候,爺爺也回來了,剛好大伯到砍柴也回來了。大伯拉着父親的手說:“‘叫古’,你怎麼不聽話,一個人就跑回來了呢?”

“哼,你不帶我回,我也可以回來。我還在回來的路上賺了很多錢呢!”說完,就把那些大洋拿出來交給爺爺,爺爺手捧着這些大洋,懷疑地問父親:“你從哪裡搞來的?是怎麼一回事?你要從實講來!”

“這些錢是我憑本事賺來的!”於是,我父親就把路上所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一家人聽。講到過馬頸坳時,奶奶緊張地雙手抱着父親,講到後來他們過來了,都很感謝父親時,奶奶又高興地笑了。

“笑,笑!你還感到好笑!以後這樣冒險的事情千萬不能去幹了,知道嗎?”爺爺先對奶奶說,後又對着父親既疼愛又嚴厲地說。“知道了。”父親小聲地回答。

還要二十多天就開始割禾了,我爺爺又得到消息說肖家嵐兒子的保安團要來抓人,就又叫大伯帶父親連夜逃走,父親說不要大伯帶,他已經和嶺背張師傅說好了,要跟他去出門學手藝,請家裡人放心!於是,我父親就又告別了親人,踏上了流浪之路。

我父親來到嶺背鄉張師傅家裡,張師傅見了非常高興。熱情地把家裡的一隻生蛋母雞都抓來殺了招待父親。我父親就住在張師傅家裡,幫他把禾割了後,張師傅就帶着我父親去出外補缸補鍋頭了。我父親問張師傅往哪個方向走?張師傅說往廣東方向走。父親心裡暗暗歡喜,因為廣東在南方,到時可以隨地打聽紅軍部隊的消息了。我父親又向張師傅提出要求,說能不能從會昌朱欄門經過?說那裡有個義父母,想順路去看看他們。張師傅說可以,我們做這個手藝,就是行的四方路,吃的八方飯,求的十方財。

到了朱欄門,父親帶着張師傅去找到了劉根發老人家。兩位老人看見我父親,顯得非常高興,忙拉着父親雙手問寒問暖,父親對他們說:“義父義母,好久不見你們了,你們都很好吧?來,我來給你們介紹,這位是我學手藝的張師傅,師傅,這兩位就是我給你說的我的義父母。”

“呵呵,你們兩位老人好!”“好,好!你也好!來,來大家進屋坐。”兩位老人張羅着做飯給他們吃,吃完飯,我父親對兩位老人說:“義父義母,我這次還要跟張師傅去外地學手藝,是順路來看看你們的。等以後有時間再到回來服侍你們好嗎?”

“好,好!孩子,學到手藝來好!我們兩個人還很好,你不要牽掛!安心地跟張師傅學手藝吧!人生在世,一定要有一藝傍身才好!如果沒有一樣特長,人生的路是很難走的!來,你等一下,我把這兩本草醫草藥的書傳給你,你一定要抽時間去認真地學習,將來會有好處的。”

“義父,請您老把我那些材料也拿給我,我還想順便打聽和尋找我的部隊。您看好嗎?”父親誠懇地說。

“哦,好,有張師傅帶着你,我看可以。不過,你們一定要小心!俗話說‘老成不怕多!’好,祝你們路路平安!事事順利!”

父親告別了義父義母,跟隨張師傅一路邊做手藝邊向廣東方向走去。張師傅帶着父親在廣東的梅州和興寧等地到處做手藝,父親也順便到處小心地打聽紅軍部隊的消息,可是都一無所獲。父親想,紅軍可能真的往西北方向去了。唉,真是沒辦法找到部隊了!

又過了幾個月,轉眼又快過年了。張師傅就帶着父親往回家的路上趕。這次走的是從廣東的和平到江西的定南縣到安遠縣,再從安遠縣到盤古山到於都就到家了。可是,走到安遠縣的版石圩,我父親病倒了。可能是半年來學做手藝的辛苦,更因為是尋找部隊的不遇,心情不舒暢而又恰逢受了風寒,這次病得很重,連路都不能走了。請了一位中醫郎中來看了看說是重感冒風寒,要調理一段時間才能好。可是,張師傅又想趕回家去過年。怎麼辦呢?後來,張師傅只好把我父親託付給客店的李東南老闆,(這位李老闆原籍是廣東紫金縣人,大概有三十多歲,長得不算很高,胖胖的,臉上經常是逗人喜歡的笑容,接人待物很是熱情周到。他看到有很多廣東人來這版石圩做事,就在這開了間兼飲食的客伙店,有好幾年了,生意都很好。)請他代為請郎中把我父親治好來,等過了年他到回來時再重重地感謝李老闆。李老闆見是感冒風寒之病,也就爽快地答應了。張師傅臨走時給了父親三塊大洋,叮嚀了幾句就走了。

父親好在年輕體壯,吃了郎中開的幾貼中藥,休息調養了幾天,身體就基本復原了。這幾天在客店裡又聽得有人說紅軍因打了敗仗而往西北方向去了的消息,還聽到了說有紅軍在大余等地活動的消息。父親又安不下心來了,就又想去找部隊了。可是,拿什麼做身份掩護呢?總不能再化裝成要飯的去吧?因為已經長成一個大小伙了,就真的去要飯也可能要不到的。對,何不自己置到一付補缸補鍋頭的擔子來呢?挑着這付擔子,就可以邊做手藝掙飯吃又邊打聽紅軍部隊的消息啦。於是,父親就用看病剩下的兩個大洋,置辦了一付補缸補鍋頭的擔子,告辭了李老闆,挑着擔子就往大余方向去了。但是到了大餘地方,也打聽不到部隊的消息,就又繼續往西北方向的湖南省走去。可是,就這樣流浪了快半年,才聽到真實的可靠消息說紅軍早已到了延安,因為日本鬼子打進我們中國來了,就又已經和國民黨合作抗日了。而延安在遙遠的北方,我父親就斷了繼續尋找部隊的念頭了。

六.成家

人就是有這麼奇怪,如果心中有着希望,腦子裡有着念想,就不會感到日子漫長難過,也不會覺得擔子重幹活累;若心中沒有了希望,腦子裡沒有了念想,就會覺得日子枯燥無味,度日如年,什麼活也不想干。我父親現在正是這個樣子。因為知道紅軍到北方去了,自己是再也無能力去找了,就覺得心中空落落地,渾身沒有一點勁了,肩上的擔子感到好象有千斤重一樣,雙腳往前移動一步也是艱難。於是,在一個老表家裡補完鍋頭後,就把補鍋擔子寄存在那家人家裡,空着手往回家的路上走。

路兩邊的稻田裡,水稻都已經長到有八~九成熟了,飽滿的谷穗都彎着腰,垂着頭,風一吹,擺來擺去的,在高興的人眼裡看來,谷穗就象是在點頭微笑,招手歡迎一樣;可在我父親眼裡看來,谷穗也象是垂頭喪氣的人一樣,一點精神也沒有。就這樣,我父親一步一步地往家中走去。隨着離家越來越近,心中對父母親的思念也越來越多,腳步也就走得越來越快了。這天,回到了家中,奶奶正在做午飯,看到我父親回來了,真是非常地高興,抱着我父親撫摸了好一陣,看到父親心事重重地樣子,就關心地問道:“叫古,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快告訴媽媽!”

“媽媽,我沒有什麼,只是沒有找到部隊,心情不太好。你放心吧!”父親看到奶奶着急,就趕忙安慰奶奶。

“哦,算了,沒找到部隊就算了。就在家好好地住着,不要去外面了。聽說現在也更平靜了。不來抓人了。”

“好,媽,你放心。媽,快割禾了吧?”

“割禾了,大家現在正在割禾呢。你爸和你哥也在割禾呢。”

“噢,下午我也去割禾吧。”

“別,別去!在家好好休息!要去也等到明天來!”奶奶疼愛地對父親說。

晚上,父親把這一年來的經過講述給了大家聽。大家又安慰了父親一番。第二天,父親跟着大家去割禾。父親長這麼大,也沒有真正地做過田,割過禾。現在割起禾來,一開始還不覺得怎麼樣,割了一天后,累得腰也伸不直,手也抬不起,渾身到處都覺得酸痛。這下才真正感受到農民種田的辛苦啦!好在父親一是還年輕,二是練過幾天武,頑強打起精神,刻苦地跟着大伯和爺爺割完了這季禾。

割完禾後,父親在家休息了幾天。就又對爺爺說:“爸,我這一年來,沒有掙到什麼錢,我現在還想去出門學做手藝,爭取賺到更多錢來奉養你和媽媽!”

“叫古,你有這個良心哪是好!只是補缸補鍋頭人很辛苦,又賺不了幾個錢。”爺爺關心地對父親說。

“我知道,我這次出去想學過另外一門手藝。我想到回安遠縣的版石圩上去,那裡經常都有很多各地的手藝人。那裡有一個開伙店的廣東人李老闆很好,很多人都在他那落腳。我也先到他那去落下腳來。”

“好吧!不過你一個人出門在外,凡事都要小心!人不回,也要儘量寄點口信回來,免得家人擔心!”爺爺叮嚀父親說。

“好的,你們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而且安遠到家裡也不遠嘛!”父親對家人安慰地說。

告別了家人,父親就又到回安遠縣的版石圩來了。他先到了開客伙店的李東南老闆那裡住下來,因為自己認得的人還比較少,就想委託李老闆代為介紹。

“東南老闆,(這裡人都這樣叫李老闆)您好!我又想麻煩您了。”父親誠懇地對李老闆說。

“哦,阿肖,有什麼事?你儘管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幫!”李老闆熱情地說。

“是這樣,我想請您幫我介紹個技術高,脾氣好的手藝師傅給我,我想學過一門手藝。”

“噢,哪你又想學什麼手藝呢?”

“木匠,篾匠,打鐵,裁縫都可以。”

“好,我給你留心吧。”

“謝謝您!事成後再感謝您啦!”

過了幾天,李老闆店裡又來了一幫於都師傅,其中有一位又是姓張的篾匠師傅,是固院村塔腳下人,與我們老家就隔一條大河。東南老闆就把他介紹給我父親,那位張師傅中等身材,四十歲左右,略黑的皮膚顯得結實,是一位地道的農民師傅。張師傅看我父親還是一位十八~九歲的年輕人,長得眉清目秀,有一米七~八高的偏瘦身材,聽說也是於都固院本鄉村的人,就非常喜歡我父親了,當場就高興地答應收父親為徒。當天,就在李老闆店裡舉行了拜師儀式,父親包了一個紅包,裡面包著三塊大洋六個毫子,跪着呈獻給張師傅。張師傅收下紅包,並把學徒的規矩給父親講了一遍,就算正式收為徒弟了。並給父親講好,要不計報酬地學三年,在這三年中沒工資,只包吃穿。滿三年出師時,就另外置辦一付篾匠擔子送給父親,並且讓出做熟了的三個村子給父親去做。就這樣,父親在感謝了李老闆後就跟着張師傅去鄉下學做篾匠了。

漫長的三年學徒生涯終於結束了,父親出師了!在這三年中,父親每天都是早起晚睡,勤勤懇懇認認真真地跟張師傅學手藝,不到兩年,父親就可以獨立地帶着幫手在村子裡做全部的篾匠活了,但是因為是已經講好要學滿三年才算出師的,所以父親就還是虛心地幫張師傅做。這天,終於滿三年了,出師了,父親很高興!張師傅說了要辦出師酒,父親就又到李老闆店裡包了幾桌酒席,先和東南老闆講好,酒席錢暫欠着,等以後自己開擔子做賺了錢,第一個就來還賬。那天,由張師傅出面請了各種手藝的師兄道友和當地的頭面人物共有二十來個人,滿滿地坐了三桌。席間,張師傅對大家說:“各位尊貴的朋友,各位師兄道友,今天,我的這位徒弟出師了,從明天開始他就要自己開擔子做了。今後,還望大家多多關照!若有什麼得罪之處,還望看在我的面子上給與原諒才是!”

“好說!好說!”“會的,會的!”“你這位高徒,聽說很聰明能幹,今後我們可能都還要仰仗他呢!”大家爭着客氣地恭維了一番。張師傅又對我父親說:“徒弟,我跟你講,這世上的行業有三十六匠七十二行之分,七十二行你先別管他,但是這三十六匠的排位你必須知道,你用心聽我講,要把他記好:鐵木鑄金銀,錫石水窯銅,篾塑解漆裱,機縫網畫礱,彈船煙皮鼓,教碾割弓針,剃廚刻修吹,最後老油公。這就是三十六匠的名稱和排位。”“好,我一定好好把他記住。”父親虛心地回答。

第二天,父親就挑着張師傅送的篾匠擔子,到張師傅讓出的做熟了的村子裡去做篾匠了。第二年,就也請了一個幫手(有的師傅沒人介紹,自己找不到東道做,就給師傅頭幫手,工資就讓師傅頭抽百分之十不等。)一起做。漸漸地錢也開始賺得多了,為了聯繫東道,交結朋友,就漸漸地學會喝酒了。版石圩有陳、劉、謝三大姓,每姓都有一~二位主事人,而每個屋場村子也有幾位主事人,這些人都不能得罪,除了平時要經常請他們吃喝外,每年逢時過節都還要送重禮給他們,若不然,你就別想在這做下去。朋友多了,酒也就喝得多了。這樣,每年的收入,除了開支,也就所剩無幾了。

就這樣,一晃就過了三~四年,每年過年的時候父親都要回去看望爺爺奶奶,而隔年把時間也去探望一下劉根發倆夫婦,給一些錢他們用。現在,父親已經有二十三~四歲了,已長成為一個高大英俊的年青人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啦。可是一方面大伯才剛結婚,家中一沒房子二沒財物;二方面父親一年才回這十多天,很多人都還不太熟悉,不知道父親究競是怎麼樣一個人;三方面是有的人家認為父親一年到頭都是出門,家中的重活累活什麼活都要在家的女人干而不願意嫁給父親。而在版石地方有很多女孩子喜歡我父親,卻都遭到她們父母親的反對,說什麼父親是一個外路客,將來把人帶回於都去,連見一面都很難。就這樣一年一年的給耽擱下來,轉眼父親已到了二十八~九歲了,爺爺奶奶也因年老體弱,積老成疾而在前兩年相繼去世了。劉根發倆夫婦也相繼去世了。家中沒了主事人,就更難了。而女孩子們都嫌他年紀太大了,所以就更難找到合適的了。父親因為爺爺奶奶和劉根發夫婦的相繼去世而感到心中痛苦,又因為一直和部隊失去了聯繫而苦惱,現在又因為婚姻問題長久地不能解決而覺得煩惱憂愁。於是就經常上圩借酒澆愁而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就睡倒在東南老闆的店裡。東南老闆看了也感到心疼,看着好好的一個人變成現在這樣,也是感慨萬分。有時就安慰我父親說:“阿肖,你不要太難過,看有機會我給你介紹一個更好的!”

“好啊!哪就太感謝您了!”父親也順口回答說,但並不寄以什麼希望。

這年,到了1948年冬了,父親也是三十歲了。聽說共產黨領導的解放軍把國民黨的部隊打得落花流水了,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很快就要解放全中國了,父親也感到很高興。這天,父親又到東南老闆店裡來喝酒,東南老闆一見我父親,就高興地喊道:“阿肖,快,快過來!我來給你介紹一個女人做老婆!”

“東南老闆又開我的玩笑了。”父親不相信地回答說。

“是真的,不是開玩笑!不過我要先跟你說清楚,阿肖,你現在年紀也不小了,也不要挑肥揀瘦了,我也一心想幫你成個家,所以才給你做介紹。這個女人也是我們紫金縣人,今年也三十歲了,長得也端莊,人是一個能幹的人。只是結過婚,還帶着一個兩三歲的男孩子,是死了老公的。如果你不嫌棄,我就給你辦成這個事來。”那時候經常有逃日本上江西的廣東人前來投奔東南老闆。

“東南老闆,你說得對,我也不小了,所以只要是正經女人,就結過婚也沒關係。只是我又沒有居住的房屋,我家中父母親又已去世。而她還帶着別人的小孩,這,這好象有點不太好吧?”父親猶豫不決地說。

“這好解決,你做了這麼多年的篾匠,多少總存了有一些錢吧?結了婚後,就在這版石圩買到一間店房來住,老婆還可做點小生意。至於小孩子嘛,可以叫他跟你姓不就可以啦!現在兵慌馬亂的年月,能成了這個家就不錯了!你說是不是?好了,別猶豫了,就這樣定了!我給你去說好來!”東南老闆熱情地說。東南老闆找到了這個女人,(就是後來我的母親),和她認真地講了我父親的意見和情況,當時我母親也是實在走投無路,一個中年女人帶着個小孩子,無處安身,生活實在難過。最後同意嫁給父親,也同意讓小孩跟父親姓了,只是提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小孩受苦。雙方都同意了,父親就經東南老闆之手,付了一筆錢給我母親,作為她的身價錢。還包了個大紅包給東南老闆,作為酬謝之意。

父親還委託東南老闆代為操辦婚事和酒席。又通過朋友在版石圩瓦橋頭買了一間舊店房,置辦了一些家具。還請先生選了個好日子。父親還特地請人回老家請來了大伯,作為男方的主婚人。又另外請了幾位朋友作迎親人,東南老闆就作為娘家人。到了那個好日子,迎親隊伍就吹吹打打地到東南老闆家把我母親迎回家裡來啦!在東南老闆熱心的大力幫助下,我父親終於成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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