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耗盡一生為萬物尋找對仗
可你自己的下聯是誰
——林東威《夜讀李商隱》
那麼多年下來,一個人可以佯裝許多東西,卻不能佯裝幸福。
——博爾赫斯
多餘的引子
借用時下流行的說法,“射鵰”三部曲可謂金庸先生的小說寫作必須跨越的窄門,一個關涉山水之境界的轉捩點。所幸的是,他最終能夠瀟灑穿行,走入一片寬敞的新天地,因此才生產出《天龍八部》、《笑傲江湖》與《鹿鼎記》等經典作品。在“射鵰”之前的幾部小說,武俠的“俠”之精義,根本就沒有得以淋漓的發揮,《書劍恩仇錄》、《碧血劍》等,尚且滯留於傳統的說部水準,講求的是忠孝仁義、誠信節烈。惟有至《射鵰英雄傳》,郭靖的大無畏現身,“為國為民,俠之大者”的呼喊和踐行,方可立定一個“俠”的光輝路標。《神鵰俠侶》中的楊過,與其說是對郭靖的反叛,不如說是一種必要的補充——楊過從少年到中年,從弒父到皈依,從浪子到大俠,從歧路到正途,亦步亦趨於郭靖之俠義觀的深情召喚——所以,我們將楊過視為“俠之正者”,即是對郭靖“俠之立者”的潤色與正名。而這一條隱秘的精神絲線,曲折蔓延到《天龍八部》,便織造出蕭峰式的“俠之疑者”,金庸筆下的第一大英雄已然開始懷疑行俠仗義的正當性。蕭峰百般索解而不得其所,以至自絕於雁門關前的袞袞歷史黃沙。一定意義上,《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又是對蕭峰的補充,他是小寫的、現代的、深化的“俠之疑者”,只是他所直面的衝突沒有蕭峰激烈,而身心深處,相對多了點無父無君的自由主義精神,所以沒有以慘死收場,卻是歸隱山林:既然無法化解世界的矛盾與疑慮,只好採菊東籬下,眼不見為淨。遵循這樣的生死邏輯,韋小寶作為反其道而動之的“俠之無者”,以虛無主義的面目終結金庸的小說敘事,再也完好不過——小說家已經返回“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第三重境界,亦確實無法繼續寫下去,否則就要走火入魔。
以上的說法並非出自我的原創。而當我試圖對其進行複述與詮釋,卻注意到一個疑點,那就是《倚天屠龍記》以及張無忌的了無蹤影。它的被忽略、被漠視,有一個眾口同聲的原由:主角的形象太平常,太普通,太缺乏個性,與他的兩位前輩相比,既無郭靖的堅執,也無楊過的灑脫,正如金庸在小說後記中所言:
“郭靖誠樸質實,楊過深情狂放,張無忌的個性卻比較複雜,也是比較軟弱。他較少英雄氣概,個性中固然頗有優點,缺點也很多,或許,和我們普通人更加相似些。楊過是絕對主動性的。郭靖在大關節上把持得很定,小事要黃蓉來推動一下。張無忌的一生卻總是受到別人的影響,被環境所支配,無法解脫束縛。”
張無忌所修煉的武學之精神(如《九陽真經》:“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要求不拘於外物,可他的武功雖然高明之至,天下罕逢敵手,於世俗社會的為人處事,估計卻難以及格。就是這樣一個人,苛刻點說,連最起碼的自主意志都不完全具備,又怎能成為支撐江湖半邊天的明教之教主,一代之名俠,遑論讓他思考“為什麼要行俠仗義”這類宏大的命題?但命運的乖謬,竟然使鄰家少年般的張無忌,以無為之心,成就那般輝煌的有為之功,若非一念之差,還差點坐上明朝開國皇帝的寶座。我想,金庸如此安排(該書後記,作者附加解釋:“既然他的個性已寫成了這樣子,一切發展全得憑他的性格而定,作者也無法干預”),本身就值得思索:“俠”之沉重,原是嚮往輕逸的張無忌所不能承受,但他卻被外界的因素所奴役,推動他走向江湖的風雨巔峰。佇立於絕對的精神高度,我們的大俠張無忌茫然四顧,捫心自問:為什麼要行俠仗義?為什麼要行俠仗義?周遭風聲如雷,殘月如鈎。他回答不出。以他的心智,能意識這道問題誠屬不易,因為這一追問,正是最初的“俠之疑”。
插曲:一段評論
“金庸虛構了一系列的故事,在這些故事裡,你可以看見他內心世界的種種投影:逝去的時代的影子。英雄和俠女只是在舞台上念完自己的台詞,就此退場。我們內心或多或少為之感動,於是鼓掌,泣下。或者微微點頭。在金庸的書裡,我們更多的是以廣角鏡頭俯視宏大歷史背景下的個人,我們為之奪魂,為了壯觀的出場或者淒艷的離別。誰又知道呢?誰又知道那年在光明頂上發生了什麼?少年張無忌就那麼長身而起,面對着六大門派朗聲說出了一番話來?少年張無忌的腿在抖;他手心冰涼。他心裡想逃。
金庸讓他站在那裡,最後取得了勝利。張無忌因此在歲月的流光中越站越高,高到離開了我們的視線,高到硬冷如雕塑。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特徵,一個充滿了神和造神的時代。個人更多的是為使命而生,不應有恐懼,不應有欲望,不應有感情。傳說上疊加傳說,時間上覆蓋時間。我們距離真正的江湖越來越遠。江湖沉默了。江湖凝固在時間裡了。”(和菜頭《一塊抽象的磚》)
張無忌
成年以前的張無忌,幾乎全天候地生活於自然的狀態,說是政治學上的“自然狀態”也未嘗不可:冰火島、武當山、蝴蝶谷、修行《九陽真經》的那個不知名的山洞。這些地方,雖然略有人跡,但都是隔離世俗社會而獨立存在。這樣的生存環境決定着張無忌成年時期的性情與心智,為他的靈魂塗抹上一重先驗的底色。當他每一次走出自然狀態,與光怪陸離的人間世發生關係,多半是遭遇騙局而黯然逃奔:利慾薰心的江湖中人為了找尋他的義父謝遜與屠龍刀的下落,逼迫他的父母自殺身亡,而此等惡劣的結局,正是由他的一句誠實之言充當引線,儘管那是無心的散失,但幼小的張無忌就此明白,他所沉陷的世界是多麼邪惡;相信他的一生都無法忘卻母親殷素素臨終之時的遺言:一定要提防美麗的女人,愈美的女人,愈會騙人(這即是將哲學的三大元價值對立起來,“美”與“真”難以並存,“真”,在一定程度上亦對應着“善”,而“真善美”的統一體註定遙不可及,他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呢?)——結果我們發現,張無忌的愛人們,可以說各個都是傾國傾城的美女,可這些人當中,除了表妹殷離,又差不多都欺騙過他(包括純真的小昭,她不是也對她的公子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哪怕是一些甜蜜而善意的謊言。因此,張無忌無法不把自然狀態以外的世界定義為一個可惡的謊言世界,他亦無法不懷念那個日漸消逝的自然狀態。有多少次,他遇挫失意,打算回冰火島終老餘生,還好,他的運氣上佳,最終能夠美夢成真,愛人長相依,悠然見南山。
但張無忌並非像郭靖那樣笨拙不堪,他能夠洞察到他正置身於一個闊大的謊言世界之中,既然一時難以逃脫,只好盡力直面。他一度懷抱美好的理想,在大都城內的一家小酒店,他對趙敏說的那番話,可以代表他的終極慾念:“……趙姑娘,我這幾天心裡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殺人,和和氣氣、親親愛愛的都做朋友,豈不是好?我不想報仇殺人,也盼別人也不要殺人害人。”這裡指向的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大同世界(在他念茲在茲的自然狀態,還不夠如此潔淨和平),根本就沒法實現。既然他不能依照自己的意願來改造現實世界,那則意味着他必須接受改造。張無忌的隨遇而安,為物所役,一面是其武學精神的映射,一面正是這種心態的作祟。他的希冀過於高蹈,一旦不能落實,難免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正如他的一貫柔順的性格尚有異常剛猛的時刻。
我以為這是最質樸的人性的閃現,包括這些矛盾。張無忌正是這樣一個質樸的人,在金庸的小說中,他還有一些同道:郭靖、石破天、狄雲……他們出身於不同的自然狀態(性質卻是一致的,都遠離世俗社會的浸染),所行走的人間道分歧離異,遭受的際遇更是千差萬別。他們身上稜角分明的天性,最後也可能被這個世界的銳利刀鋒磨礪得光滑平和,如同每一個朝九晚五的凡夫俗子——他們本身就是,除了“俠之立者”郭靖,似乎沒有人一定要做什麼為國為民的大俠。但是在他們心中,還是潛伏着一些本質的事物,雖九死猶未悔,歷百世而不衰,這就是對世界之善好的祈望,他們不但情願自己做好人,亦情願所有的世人都做好人(上面所引述的張無忌的那段話可謂最真摯的心聲)。“好人的政治”由此而生。但它是否必然結出好的果子呢?答案則令人無比悲觀。我們看到好人的兩種結局:或者像郭靖那樣壯烈殉國,或者像張無忌那樣受騙於大政治家朱元璋的詭計,悄然下場,退隱山林。哪一種更好,鬼才知道。
從這個角度,對照我們的歷史處境,再來論張無忌,或許我們能領會金庸如是寫作的用意。同樣是“好人”,郭靖太高大,威嚴如神,這只可能拉長我們與他的距離;有了楊過還不夠(我堅持認為,《神鵰》是一部失敗的作品,這主要從整體的敘事與人物勾勒而言,可不免傷及人們對主角的看法),更本色、更普通的張無忌挺身而出,補上前者遺留的缺憾:他的結局之黯淡,是對郭靖結局之光明的修正;他對輕逸的追求,是對郭靖勇於擔當重負的修正;還如金庸在《倚天》後記中所言,張無忌這樣的“好人”做不了政治領袖,正是對此前所有的——不但有郭靖,還有聲稱今生從未濫殺過一個好人的洪七公——“好人的政治”之詮釋的修正。這種種修正,使得金庸的武俠小說從“俠之立”的階段走向“俠之疑”的階段。張無忌的落寞背影,籠罩着蕭峰的漫漫不歸路。
小昭
接下來要說的是這個男子的愛情。小說家曾經提醒我們,這本書中的愛情故事是不大美麗的,只是更加現實,因為最終追隨張無忌的兩名美女,趙敏與周芷若,都是金老先生不樂意待見的,他自己心底,最愛小昭——這一回,把握話語權的一個人終於和沉默的大多數達成一致。我也最愛小昭,但卻不太同意《倚天》愛情不美麗的結論。有些時候,兩個彼此最愛的人走到一起,反倒都構成對方無法承負的苦難。楊過與小龍女之戀,何止是美麗可以言表的,卻惟美到令人不敢正視,它虛假而虛弱,像真空中的紫色氣球,飛不起來,落不下去。更何況,金庸的最愛並不等於張無忌的最愛。張無忌對小昭的感情,接近於憐惜,而非摯愛。直到他們分手的那一刻,雙方曉得今生永無再見之日,其情愛才火山一樣噴發。如果沒有生死離別的催化,想來小昭對他的公子的愛,仍是堅如磐石,積壓心底。至於張無忌的表現,卻一如既往,是為環境所刺激。眼前還是“四女同舟何所望”,轉身就要“東西相隔永參商”,空餘回憶“與子同穴相扶將”。這般淒婉的訣別,讀來讓人心碎:
“張無忌不知說甚麼話好,呆立片刻,躍入對船。但見小昭悄立船頭,怔怔向他的座船望着。
兩人之間的海面越拉越廣,終於小昭的座艦成為一個黑點。終於海上一片漆黑,長風掠帆,猶帶嗚咽之聲。”
張無忌與小昭的愛情,在金庸筆下,還有一例,就是《鹿鼎記》中的韋小寶與雙兒的愛情。而韋大人的七個千嬌百媚的夫人,估計最得人心的,正是這位雙兒。我以為這並非小說家黔驢計窮的重複,而是他發掘到人之情愛的秘密。每一個英雄,或者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身邊跳躍着一個百依百順的小小可人,你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你的痛苦就是她的痛苦,你的快樂就是她的快樂,你的傷心就是她的傷心,你的得意就是她的得意,你的失落就是她的失落,她可以與你共同患難,穿越生與死的黑暗邊界,卻不奢求太多的富貴享樂,什麼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什麼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她在牽手之前,就預備好放手的苦楚——但是到放手的一刻,她還是忍不住長歌當哭。
這份愛之深切,正是由雙方身份或心理的不平等所導致;亦正因為這種“仰之彌高”的心態,方有如此決然而不惜一切的犧牲,方能加劇情之刻骨銘心的內涵,方能讓天地變色、草木同悲。漂流的小船之上,謝遜調笑張無忌的四女相伴,小昭神色自若,說道:“謝老爺子,我是服侍公子爺的小丫頭,不算在內。”可到後來,她為救張無忌等人的性命,答應做波斯明教的教主,永訣中土,生離之痛,遠過死別,她終於一訴衷情:“公子,咱們今天若非這樣,別說做教主,便是做全世界的女皇,我也不願。”——情之為物,人何以堪?此恨綿綿,卻無語凝噎。
詩人王清平寫過一首題為《小昭》的詩,堪稱絕唱:
海水的顏色已不如當年了
中國的草木在為另一些人流淚
小昭,小昭
你處女的眸子裡還有淡淡的藍色麼
你腮邊的淚痕還燦若桃花麼
你的公子娶了另一位胡女
痴心的阿離走在了佛的前頭
周姑娘依舊浪跡江湖
小昭,小昭
你在那張錦椅上坐了這麼久
離你的公子更遠了麼
光明頂的聖火早已熄了
大都城裡換了個中國皇帝
不是你的公子,他與夥伴們已失散多年
那兩把寶刀寶劍也成了兩堆廢鐵
小昭,小昭
那首小曲,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唱起來還是從前的調子麼
殷離
同舟四女,最終沒有與張無忌結成甜美的愛情善果而註定孤苦一生的,小昭之外,當屬殷離。說起來,這位性情冷峭的阿離姑娘還是張無忌的嫡親表妹。但她與表哥之間,卻非如中國傳統愛情故事中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們缺乏足夠的福分去營造記得當時年紀小、夢裡花落知多少的良辰美景。張無忌的童年自不待言,除了冰火島的荒涼,無名山洞中的與鳥獸為伍的寂寥,便是“幽冥神掌”引發的寒毒侵襲,江湖之中種種騙局導致的對世人的失望,還有父母雙亡的至大苦痛,十足是一個苦孩子出身;而殷離亦好不到哪裡去,父親殷野王偏愛小妾,冷落正房,即阿離的親娘,這份親情之凌棄,最終使得她殺死了那位受寵的二娘,母親也因此自殺,她雖然為金花婆婆所收留,但以早春的花樣年華,陪伴一個滿腔仇恨的老太太生活荒島——何況這老人對她的好,並不是十分的真心——其悽苦可想而知。她的執拗、冷峻、偏激與歹毒,正源自這種疏離的生存情境。
但一個人的生活愈加缺乏愛,便愈加渴望愛。當這種缺乏與渴望打破限度,成為人之生命所不能承受的重量,之於愛的姿態,則可能發生畸變——說殷離對張無忌的愛情是一場無辜的畸戀,或許很多人不能同意,但我確實找不到更確切的語詞來描述。因為殷離之戀,與小昭之戀一樣,都夾雜着濃重的不對等的成分:她對張無忌的痴情,無論是用情的深度(金庸以“不識張郎是張郎”的篇目結束《倚天》,所扣之題,正是殷離,我想這裡總有一絲愛惜的寄託存在),還是愛戀的長度(自蝴蝶谷他們初次見面,阿離就愛上了那個倔強的少年,算起來,惟有周芷若與張無忌的相識比她早一些),至少不亞於同舟的其他三女;但是張無忌對她的愛——尤其是曉得阿離與他的親屬關係之後——更多的是親情,愛情只是殘餘的附麗之物,儘管阿離假死,他所銘刻的墓碑,仍冠以“愛妻”的字樣。而我總覺得,四女之中,張無忌用情最薄的,就是殷姑娘。
正出於如此分明的兩廂對照,殷離在張無忌身上的感情投入,才愈見濃烈。情到深處,她竟然分不清所愛之人的幻象與真實。蝴蝶谷一見,情花的種子便落於她萌動的心頭,生根發芽:那個少年張無忌是何等固執,寧可受難至死,也不向金花婆婆吐露謝遜和屠龍刀的所在;她所居住的靈蛇島是那麼好玩的地方,他居然不願去,還死命掙扎,在她的手腕咬上一口,那苦痛轉瞬即逝,傷痕卻永世不銷——愛情的傷,好似裹着蜜糖的毒藥,她心甘情願領受,卻就此神魂顛倒、如痴如醉。她在心底默默經營着一個張無忌的高大形象,完全依照她自己的構想,以至於後來三番兩次遇見長成青年的張無忌其人,卻不能相認:眼前的張無忌固然英俊,卻非她想念的面孔;眼前的張無忌固然灑脫,卻非她期望的揮一揮衣袖,不帶走半片雲彩;眼前的張無忌固然重情重義,仍遠離她的預想……愛到終點,竟成逃避,她寧肯沉迷於虛弱的幻象,一個人孤獨無依的躑躅,亦不願擁抱愛人的鮮活肉身,在他的肩頭痛哭一晚。且看《倚天》的最後一章:
殷離笑道:“……我一心一意只喜歡一個人,那是蝴蝶谷中咬傷我手背的小張無忌。眼前這個醜八怪啊,他叫曾阿牛也好,叫張無忌也好,我一點也不喜歡。”她轉過頭來,柔聲道:“阿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好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就許了給那個狠心的、兇惡的小張無忌了。你不是他,不,不是他……”張無忌好生奇怪,道:“我明明是張無忌,怎地……怎地……”殷離神色溫柔的瞧着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目光中神情變幻,終於搖搖頭,說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漠之中,你與我同生共死,在那海外小島之上,你對我仁至義盡。你是個好人。不過我對你說過,我的心早就給了那個張無忌啦。我要尋他去。我若是尋到了他,你說他還會打我、罵我、咬我嗎?”說着也不等張無忌回答,轉身緩緩走了開去。張無忌陡地領會,原來她真正所愛的,乃是她心中所想像的張無忌,是她記憶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張無忌,那個打她咬她、倔強兇狠的張無忌,卻不是眼前這個真正的張無忌,不是這個長大了的、待人仁恕寬厚的張無忌。他心中三分傷感、三分留戀、又有三分寬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知道殷離這一生,永遠會記着蝴蝶谷中那個一身狠勁的少年,她是要去找尋他。她自然找不到,但也可以說,她早已尋到了,因為那個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麼好。
——這是金庸十四部小說之中最動人的愛情敘事之一,悲情堪比《天龍》中的蕭峰誤傷阿朱之後的痴狂無助;美好則似《神鵰》中的十六年之約兌現,在絕情谷底,楊過觸景傷情、睹舊物而思愛人,禁不住淚落頓作傾盆雨,卻驀然聽到小龍女的溫柔一問:“過兒,甚麼事不痛快了?”那恍惚一刻,同樣的真幻不分,同樣的是非難斷,只是一個溫暖,一個蒼涼。而殷離的那句道白:“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麼好”,卻讓我想起古龍名作《陸小鳳》中的一個相似場景,人淡如菊的花滿樓眼看着石秀雲死在他的懷抱,眼看着上官飛燕黯然離去,他終究不能與一生之中最鍾情的兩個女人相依終老,再要那份沖淡有何用,留那份優雅有何益?他“忽然覺得人生並不是永遠都像他想象的那麼美好,生命中本就有許多無可奈何的悲哀和痛苦”。
所以,不識張郎是張郎,縱識張郎又如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殷離之戀的書頁寫滿迷惘。她愛上的是愛情,而不是張無忌。
插曲:楊不悔、朱九真
我的大學同學——亦是說武論俠的同道——詩人張達君擅長姓名考證之學,他曾論及《倚天》中人的張無忌與楊不悔:“姓得普通,名得非凡。我從何處來?來自一段孽緣。父母早喪,我背着孽種的印記生長。從小到大,我見慣的眼光,要麼是鄙視,要麼是憐憫,從來沒有人給我尊重。但我感到尊嚴,我是自由的產物,我是執着的結果,我是人性解放的象徵,我的名字就是一生無忌無悔的宣言,我將頂着這終生的榮耀行走於大地。”——當年我初讀此書,便從姓名之對仗角度推測(梁羽生的遺毒),張無忌與楊不悔將會成為一對甜蜜蜜的風雨愛人。他們有太多的理由相愛:出身相仿,才貌相配,蝴蝶谷的青梅竹馬,西行路的患難與共,當張無忌飛升為明教教主,楊不悔的父親楊逍正是該教的光明左使、張教主的第一強助,他們兩人聯姻,非但門當戶對,更有利於動亂不息的明教的政治穩定……但最終,楊不悔卻步起母親紀曉芙的後塵,不惜逾越年齡、輩分與教派的界限,嫁給了張無忌的六師叔、紀的初戀情人殷梨亭。
金庸如此安排,自然有其妙處。在我看來,一者是因為紀曉芙與楊不悔的母女習性的遺傳,青蔥華年的紀曉芙意屬楊逍之時,楊逍已是中年,可她卻為愛無所顧及,矢志不移,寧死不屈,乃至給女兒命名“不悔”,以表對這段戀情的忠誠;而今,楊不悔又找了個可以做自己父親的殷梨亭,正是這種“戀父”情結的涌動。二者,促成殷楊的姻緣,在楊逍又有另一番想法:“(楊逍)原是個十分豁達之人,又為紀曉芙之事,每次見到殷梨亭總抱愧於心,暗想不悔既然傾心於他,結成了姻親,便贖了自己的前愆,從此明教和武當派再也不存芥蒂。”——如此數全其美之事,自然令人歡喜。
但張無忌聽到這一消息,是如何感受呢?當楊不悔告訴他,準備陪殷梨亭一生一世,然後飛奔而去:“張無忌望着她的背影在山坳邊消失,心中悵悵的,也不知道甚麼滋味,悄立良久……”這短短幾句描寫,頗為傳神。儘管楊不悔口口聲聲說,她只將張無忌當成哥哥來親近看待,但是張無忌對她,卻不似對殷離,是將對方作為妹妹的。而小說家於此並無過多的着墨,遺留一片空白,由我們無邊猜想。我總以為,張無忌對楊不悔,確有那種情愛的意思,可能微弱,是淡淡的影子印於心底,但終究抹不消,甚或張無忌還認為,楊不悔所喜歡的應該是他,所以當楊向他傾訴心聲,說愛上殷六叔,張無忌驚詫莫名,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只道:“你……你……”——他為什麼驚異?楊不悔走後,他又為什麼心中悵悵,惘然若失——他失去的是什麼呢?
但這份愛情確實過於懵懂不清,所以我多是臆測,與一些無謂的論證。更準確的說法是,楊不悔偶爾投影於張無忌的波心,那時他還年少不知情為何物,所以這影子只是影影綽綽,不能實在地刺激起他的愛意勃發。直至遇見朱九真,他才開始第一場初戀(張達君的經典之言:初戀可以有許多次,只要愛心不老):
張無忌和她正面相對,胸口登時突突突的跳個不住,但見這女郎容顏嬌媚,又白又膩,斗然之間,他耳朵中嗡嗡作響,只覺背上發冷,手足忍不住輕輕顫抖,忙低下了頭,不敢看她,本來是全無血色的臉,驀地里漲得通紅。那女郎笑道:“你過來啊。”張無忌抬頭又瞧了她一眼,遇到她水汪汪的眼睛,心中只感一陣迷糊,身不由主的便慢慢走了過去。那女郎微笑道:“小兄弟,你惱了我啦,是不是呢?”張無忌在這群犬的爪牙之下吃了這許多苦頭,如何不惱?但這時站在她身前,只覺她吹氣如蘭,一陣陣幽香送了過來,幾欲昏暈,哪裡還說得出這個“惱”字,當即搖頭道:“沒有!”那女郎道:“我姓朱,名叫九真,你呢?”張無忌道:“我叫張無忌。”朱九真道:“無忌,無忌!嗯,這名字高雅得很啊,小兄弟想來是位世家弟子了,喏,你坐在這裡。”說着指一指身旁一張矮凳。張無忌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美貌女子驚心動魄的魔力,這時朱九真便叫他跳入火坑之中,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縱身跳下,聽她叫自己坐在她身畔,真是說不出的歡喜,當即畢恭畢敬的坐下。
此時的張無忌,早將母親的遺囑(不要相信美麗的女人)忘記得一乾二淨。因此他屢屢失態,屢屢受騙,甚至在識破騙局之後,還要自我欺騙,屈意為心上人回護:
——在朱九真的山莊,他本不願穿童僕的衣服,可轉念想到:“待會小姐叫我前去說話,見我仍是穿着這等骯髒破衫,定然不喜。其實我便是真的做她奴僕,供她差遣,又有甚麼不好?”這麼一想,登覺坦然,便換上了童僕的直身。那知別說這一天小姐沒來喚他,接連十多天,連小鳳也沒見到一面,更不用說小姐了。張無忌痴痴呆呆,只想着小姐的聲音笑貌,但覺便是她惡狠狠揮鞭打狗神態,也是說不出的嬌媚可愛。有心想自行到後院去,遠遠瞧她一眼也好,聽她向別人說一句話也好,但喬福叮囑了好幾次,若非主人呼喚,決不可走進中門以內,否則必為猛犬所噬。張無忌想起群犬的兇惡神態,雖是滿腔渴慕,終於不敢走到後院。又過一月有餘,他的臂骨已接續如舊,被群犬咬傷之處也已痊癒,但臂上腿上卻已留下了幾個無法消除的齒痕疤印,每當想起這是為小姐愛犬所傷,心中反有甜絲絲之感。
——後來朱九真的父親朱長齡布設高明而狠毒的連環計,命朱九真用美色引誘情竇初開、春心蕩漾的張無忌,套出謝遜與屠龍刀的下落,其後決議一同遠赴冰火島尋寶。不料一着不慎,被張無忌看穿。可他仍然不肯相信這是一個驚天騙局,既因為岳不群式的偽君子朱長齡待他確實情深義厚,亦因為他還企望“終生得和這位美如天人的朱九真姊姊在(冰火)島上廝守”。最後,當他跳出來揭破朱家父女的面具,對朱九真叫道:“真姊,你好!”好什麼呢?林黛玉臨死之時對賈寶玉同是這樣說,不過一個為感嘆號,一個為省略號,一個滿腔悲情,一個意猶未盡,一個美夢破滅,一個魂歸黃泉——這原是不成對比的,無端聯想,覺得金庸如此措意,有些戲謔,更多的則是心酸。
張無忌的初戀就此宣告失敗。五年之後再見朱九真,儘管美麗如故,他卻動不起半點舊情:
聽得朱九真的嬌笑之聲遠遠傳來,心下只感惱怒,五年多前對她敬若天神,只要她小指頭兒指一指,就是要自己上刀山、下油鍋,也是毫無猶豫,但今晚重見,不知如何,她對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張無忌只道是修習九陽真經之功,又或因發覺了她對自己的奸惡之故,他可不知世間少年男子,大都有過如此胡裡胡塗的一段初戀,當時為了一個姑娘廢寢忘食,生死以之,可是這段熱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日後頭腦清醒,對自己舊日的沉迷,往往不禁為之啞然失笑。
朱九真最終死於殷離的毒手,而張無忌從此成為一個愛情史上的受傷者。對於每一個人,苦澀的初戀都是終生無法痊癒的傷口。它會在未來的某一時刻忽然復發,陣痛不止,讓你回憶起一生的第一次情竇初開,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澀、委屈、等待、憧憬,第一夜的風流,撒手之時潮水的痛楚,還有那戀戀不捨的感覺,正如石光華的這幾句詩歌所吟唱的那般美好:
再痛些吧,用一生來承受
是否足夠?低下頭來
我們難言的苦楚已被默許
把這一時刻給於我們的是誰?
如果小小的心兒早已落地
落得很深,沒有誰的手能夠接住
如此之痛又怎樣忍住?
如果捏得更緊,讓憂傷
回到肺腑,夜色暗下去
我們又怎樣依偎入夢?
周芷若
現在要說到四女之中最受爭議的一個:周芷若。金庸評價道,張無忌是缺乏政治領袖氣質的,“周芷若和趙敏卻都有政治才能,因此這兩個姑娘雖然美麗,卻不可愛”。這裡的因果關係能否成立,且不去管它。單說前者,即二女的政治頭腦。我的看法是,趙敏根本沒法與周芷若相提並論(張無忌最後坦陳:“……這個周姑娘外表溫柔斯文,但心計之工,行事之辣,絲毫不在趙敏之下。”)——其實尋遍“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的所有女性,真正具備政治人的宏大氣象,周芷若絕對是首屈一指,無人能及。十四部小說,冰雪聰明的女子原不在少數,《射鵰》中的黃蓉,《神鵰》中的李莫愁,《笑傲》中的任盈盈,僅僅是《倚天》,就有張無忌的母親殷素素,他的愛人趙敏。但作為一個出色的政治家,聰敏只是其中一個微小的因素。金庸說:
中國成功的政治領袖,第一個條件是“忍”,包括克制自己之忍、容人之忍、以及對付政敵的殘忍。第二個條件是“決斷明快”。第三是極強的權力欲。
——試論這三大條件,尤其是第三者,以上諸女,誰能兼而有之?除此之外,政治需要的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而是敢於跳進醜惡染缸的勇氣;需要的不是婦人之仁的慈悲,而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的惡毒——《倚天》的結尾,朱元璋設連環計逼張無忌引退,其細微縝密,陰狠毒辣,正是最佳的例證。這以上二者,試問黃蓉諸人,誰深得其中三味?
周芷若縱然不能與朱元璋這等開國立朝的亂世梟雄相比,但她的一番作為,如果不是發生於關乎一人或一派之存亡的江湖,而是關乎一朝或一國之神器傾覆的廟堂,說不定真能折騰一個獨裁女王出來。那已是荒島餘生的處境,她為了窺測獨占屠龍刀與倚天劍的秘密,殺死殷離,放逐趙敏,毒倒張無忌與謝遜,其後又自殘身體,故設迷局,嫁禍給不知飄流何方的趙敏,令張無忌完全信賴她的說辭——儘管隨着敘事的曲折延宕,層層疊疊的迷霧緩慢消散,但直到最後一刻,小說家揭開謎底,我在恍然大悟的同時,仍然不敢相信這個騙局的主使者就是看起來艷麗脫俗、嬌弱文靜的周芷若。後來每讀一遍《倚天》,讀到“君子可欺之以方”,便生出一重佩服之心,與一重恐懼之情。僅從周芷若的高明作案與張無忌——更多的則是趙敏的引導——的艱辛偵破而言,《倚天》之精彩程度,堪比第一流的偵探小說。
荒島詭計足以呈現周芷若的“忍”、“決斷明快”、“狠毒”,以及“心機深沉”等,可似乎證實不了這位峨嵋派的漲門擁有多麼強烈的權力欲,充其量只能說得上她有貪圖寶藏,企望成為武林至尊的野心。但這裡是一環緊扣一環,不久之後,張無忌攜周芷若,還有明教弟子韓林兒來到元朝之首府大都,當時正值皇帝游城,張無忌便動起行刺的念頭,不料被明教“五散人”之一的彭瑩玉勸止,彭的理由是,元帝昏庸無道,有利於明教謀取天下,此外:
彭瑩玉又道:“教主是千金之體,肩上擔負着驅虜復國的重任,也不宜於冒大險,效那博浪之一擊。屬下見皇帝身旁的護衛之中,高手着實不少,教主雖然神勇絕倫,但終須防寡不敵眾。萬一失手,如何是好?”張無忌拱手道:“謹領大師的金玉良言。”周芷若嘆道:“彭大師這話當真半點不錯,你怎能輕身冒險?要知待得咱們大事一成,坐在這彩樓龍椅之中的,便是你張教主了。”韓林兒拍手道:“那時候啊,教主做了皇帝,周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楊左使和彭大師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好呢!”周芷若雙頰暈紅,含羞低頭,但眉梢眼角間顯得不勝歡喜。張無忌連連搖手,道:“韓兄弟,這話不可再說。本教只圖拯救天下百姓於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貪富貴,那才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彭瑩玉道:“教主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不過到了那時候,黃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當年陳橋兵變之時,趙匡胤何嘗想做皇帝呢?”張無忌只道:“不可,不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誅地滅,不得好死。”周芷若聽他說得決絕,臉色微變,眼望窗外,不再言語(粗體字為引者所加)。
看此處周芷若的表情流變,便可知她的心思。俗話說,男人通過征服世界來征服女人,而女人通過征服男人來征服世界。周芷若不可能親自出馬,先成武林至尊,後做華夏帝王,那樣既有違天下之大道(按中國的古典政治倫理,女子豈可稱王稱霸?),而且成功的機率相當微弱。可她一旦征服張無忌,成為他名正言順的妻子,那麼這一抱負實現起來就便宜許多:明教是當時第一大反對黨,張無忌是明教第一領袖,正如彭瑩玉所言:“只不過到了那時候,黃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張無忌做皇帝,周芷若便是皇后,而以皇帝澹泊溫順的性情,國家的至上權柄多半要落到皇后的纖纖玉掌。至此,周芷若什麼都沒有失去,得到的反而是整個世界。
從政治的角度,更便於理解周芷若這個人,以及《倚天》一書的政治諷喻,但其代價,卻是為張周之戀構築了重重迷障,讓真相愈加模糊。張無忌對周芷若的態度,用他的自白,是“一向敬重”,“又敬又怕”——這亦不難解釋。而周芷若對張無忌的愛呢?卻是曖昧難言,充斥着纏繞不止的兩面。一面是她對張無忌的愛,確實出於真心,確實刻骨銘心:
……周芷若喃喃道:“銘心刻骨的相愛,銘心刻骨的相愛。”頓了一頓,低聲道:“無忌哥哥……我對你可也是銘心刻骨的相愛。你……你竟然不知道麼?”
張無忌大是感動,握着她手,柔聲道:“芷若,我是知道的。你對我這番心意,今生今世,我不知要如何報答你才好。我……我真的對你不起。”
而另外一面,卻是世俗倫理壓制着心頭的情愛之火,如光明頂的血戰,張無忌對周芷若掌下留情,並主動將奪來的倚天劍送到她手中,以還給其師滅絕師太。可在此時:
周芷若望向師父,只見她神色漠然,既非許可,亦非不准,一剎那間心中轉過了無數念頭:“今日局面已然尷尬無比,張公子如此待我,師父必當我和他私有情弊,從此我便成了峨嵋派的棄徒,成為武林中所不齒的叛逆。大地茫茫,教我到何處去覓歸宿之地?張公子待我不錯,但我決不是存心為了他而背叛師門。”
於是她隨手一劍,刺向張無忌的心臟。好在刺偏了寸許,沒要得情郎的小命。但周芷若此時的權衡卻無分毫偏差:峨嵋派大於張無忌。
後來,為了踐行師門的遺命,她不惜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張無忌,甚至殺人滅口:殷離、趙敏都險些喪生於她的毒手,謝遜的被擒,她也要負大半責任。包括張無忌,少林寺的屠獅會上,她難道不是以博得武功第一的美名,施行詭計,再度打得他重傷吐血?這些情境,還有什麼溫暖的愛意存在?遊蕩其間的,只是冷酷無情,利慾薰心。比起趙敏為愛情而甘心放棄高官顯爵與榮華富貴,抹消族群界限與正邪差異,周芷若的美麗形象難免要大打折扣。
她最終以一個虔誠的懺悔者的姿態現身,為往事懺悔,為愛情懺悔,這在十四部小說,惟有郭芙一例。而郭芙幾乎是金庸筆下最最失敗的女性,周芷若當然不能等量齊觀。於我,決不認為她的悔過全然是良心發現,因為如果不是楊過與小龍女的後人翩然降臨,挽狂瀾於未倒,拯大廈於將傾,周芷若會依然得勢,從外界的優越延伸到內心的優越,恐怕難以生長出懺悔的種子。依照我的刻薄理解,她的放下屠刀、回頭是岸,既源自失敗者的心理刺激,又源自殷離復活而引發的恐懼感,還有,那就是又一個用淚水編造的圈套,誘惑張無忌上鈎,君子一諾,答允為她做一件她所求的事。而出於對《倚天》喜劇性結尾的認同,我願意這樣善意地詮釋周芷若的做法:愛情,從來就是一個圈套,是尤利西斯的自縛,是愛人自己加於自己頭上的詛咒。所以,“張無忌情知跟她擊掌立誓之後,便是在自己身上套了一道沉重之極的枷鎖……”可他還是決意揚起手,朝着貌似甜美的未來,溫柔地擊下去。
趙敏
四十回的《倚天》,寫到第二十三回,第一女主角趙敏才姍姍走出。在神箭八雄的粗豪掩映之下:
另一人卻是個年輕公子,身穿寶藍綢衫,輕搖摺扇,掩不住一副雍容華貴之氣。……只見他相貌俊美異常,雙目黑白分明,炯炯有神,手中摺扇白玉為柄,握着扇柄的手,白得和扇柄竟無分別。
再見佳人,已是另一番良辰美景:
眼見她臉泛紅霞,微帶酒暈,容光更增麗色。自來美人,不是溫雅秀美,便是嬌艷姿媚,這位趙小姐卻是十分美麗之中,更帶着三分英氣,三分豪態,同時雍容華貴,自有一副端嚴之致,令人肅然起敬,不敢逼視。
這位趙小姐的性情,無論是豪爽決斷,還是聰敏明算,都遠勝於張公子。這首詠倚天劍的“說劍”,儘管摘錄篡改自唐代詩人元稹,卻很能反映趙敏的心志:
“白虹座上飛,青蛇匣中吼,殺殺霜在鋒,團團月臨紐。劍決天外龍,劍沖日中斗,劍破妖人腹,劍拂佞臣首。潛將辟魑魅,勿但驚妾婦。留斬泓下蛟,莫試街中狗。”
“夜試倚天寶劍,洵神物也,雜錄‘說劍’詩以贊之。汴梁趙敏。”
我最喜歡的寫趙敏的一段,是第三十四回“新婦素手裂紅裳”,張無忌與周芷若成親的婚筵之上,趙敏趕來攪局。明教的光明右使范遙是她的故人,便出言勸慰:
范遙眉頭一皺,說道:“郡主,世上不如意事十居八九,既已如此,也是勉強不來了。”
趙敏道:“我偏要勉強。”
我初讀此節,真有心神滌盪、熱血沸騰的感覺。那一句“我偏要勉強”表明的堅決與執拗,儘管是對一己私情,但在我心中,卻不弱於蕭峰於五陵豪強、六軍戰陣之前所行諸的“雖千萬人吾往矣”。同樣是大無畏與大氣魄,溫柔處則愈顯壯烈。那一時的勉強,延續到靈蛇島,便有那一招“天地同壽”,殺敵與自殺,是以殉不了之情。在此之後,張無忌沒有理由不愛上趙敏。四女同舟何所望,十年生死兩茫茫。度盡劫波,愛意長存,相對一笑,恩仇全泯。
張無忌與趙敏之戀,有一處細節值得琢磨。趙敏是蒙古人,張無忌是漢人;趙敏代表大元朝廷,張無忌則代表反元的鬥士。如此鮮明的敵對,卻沒有阻隔兩人在愛情之河的自由泅渡,反倒加重他們攜手聯理的決心。這一面可以歸結為張無忌的寬和與包容,他很早就覺悟到正派與邪派、同族與異族等二元論的狹隘與虛妄;一面可以歸結為趙敏的決絕,那種為愛而不顧天地的精神——相比之下,她的愛人張無忌做不到這一步,情敵周芷若亦做不到這一步:
趙敏低聲道:“你心中捨不得我,我甚麼都夠了。管他甚么元人漢人,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漢人,我也是漢人。你是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儘是甚麼軍國大事、華夷之分,甚麼興亡盛衰、權勢威名,無忌哥哥,我心中想的,可就只一個你。你是好人也罷,壞蛋也罷,對我都完全一樣。”
對於趙敏,自然是愛情第一,蒙古人的身份等等,都在其次。我卻想起蕭峰,對他而言,契丹人這一重民族歸屬,正構成生命的原罪,讓他一生一世為之苦苦救贖,最終仍洗刷不清。《天龍》中的契丹-遼國與漢族-宋朝的對立,到了《倚天》,則轉化為蒙古-元朝與漢人的對立。可是趙敏卻不似蕭峰,視民族意識為平生的不赦重負,她輕輕揮手,便風清雲淡。這固然可以解釋為性別哲學與人生觀的歧異,我則願認定一點,兩人之中,蕭峰一直生存於一個黑白不分的癲狂世界,康敏那近乎荒謬的微小怨恨,竟然導向着他的英雄末路;而趙敏生活的世界卻是健康的,雖爭鬥不休,戰亂不息,但占據統治地位的意識形態,都指引人們走向光明的征途。其中之一是張三丰的太極精神,講求的是融會貫通,無欲則剛,是歸於一元而不是分於多元;另一個是明教的大光明教訓:“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有此明媚的世界觀作為引導,張無忌與趙敏便不至迷路,儘管黑夜漫長,苦海無邊,他們終究能修得善果。
四女之中,小說家安排張無忌對趙敏用情最深。我想不是偶然。相對其他三人,惟有趙敏可以成為張無忌名副其實的“愛人同志”:小昭之於張無忌,一直近於俯首待命的奴僕,沒什麼主見,公子怎麼說,她便怎麼做,何況張無忌的人生路,自己本就迷惘,尚需愛人的順導;殷離愛上的是張無忌的幻象,止步於“愛人”,更別提“同志”;而距離這一路標最近,亦是最得明教與武當派眾人之心的周芷若,卻在流離的愛情之上,塗抹着濃重的功利色彩,寄予終生的政治抱負,愛情是目的,更是工具,一旦有太多的雜質滲透,愛人與同志之間,便路障重生,便遠隔千山,乃至連愛人都不得,以明艷的雲子入局,收官卻是淒婉的悲劇。惟有趙敏,敏於物且敏於情,敏於人且敏於心,與張無忌一見鍾情,由愛人而同志,由同志而愛人,每經受一次波折,即加重一份綿綿的情意,最終,則風雨與共,生死不舍。
當周芷若追問張無忌,同舟四女,你到底喜歡哪一個?這個問題,他確實不止一次想起,但始終徬徨難決:“這四位姑娘個個對我情深愛重,我如何自處才好?不論我和哪一個成親,定會大傷其餘三人之心。到底在我內心深處,我最愛的是哪一個呢?”直至少林寺一戰之後趙敏失蹤,他才發覺自己的愛之終極歸宿:
張無忌道:“芷若,這件事我在心中已想了很久。我似乎一直難決,但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正愛的是誰。”周芷若問道:“是誰?是……是趙姑娘麼?”
張無忌道:“不錯。我今日尋她不見,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要是從此不能見她,我性命也是活不久長。小昭離我而去,我自是十分傷心。我表妹逝世,我更是難過。你……你後來這樣,我既痛心,又深感惋惜。然而,芷若,我不能瞞你,要是我這一生再不能見到趙姑娘,我是寧可死了的好。這樣的心意,我以前對旁人從未有過。”
他初時對殷離、周芷若、小昭、趙敏四女似是不分軒輊,但今日趙敏這一走,他才突然發覺,原來趙敏在他心中所占位置,畢竟與其餘三女不同。
周芷若聽他這般說,輕聲道:“那日在大都,我見你到那小酒店去和她相會,便知你內心情愛之所系。只是我還痴心妄想,若是與你……與你成親之後,便……便可以拉得你回心轉意,實在……實在……那是是萬萬不能的。”張無忌歉然道:“芷若,我對你一向敬重,對殷家表妹心生感激,對小昭是意存憐惜,但對趙姑娘卻是……卻是銘心刻骨的相愛。”
結語:張無忌的愛情自白
敏妹走失的那一刻,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屢次受傷的心臟似乎被人用利器砍去一角,頓時不再整全。我曉得,如果找不回敏妹,它將永遠無法復原。若干年以後,有一個叫奧登的夷人寫過一首輓歌,我每次讀它,總要回憶起當晚的場景:
她曾經是我的東,我的西,我的南,我的北,
我的工作天,我的休息日,
我的正午,我的夜半,我的話語,我的歌吟,
我以為愛可以不朽:我錯了。
不再需要星星,把每一顆都摘掉,
把月亮包起,拆除太陽,
傾瀉大海,掃除森林;
因為什麼也不會,再有意味。
還好,芷若只是在刺探我的用情之專一,她將敏妹藏匿於附近,近到可以聽見我的每一句謊言和真話。不,我生來不善於撒謊,我痛恨一切謊言。但是,在我十歲那年,從遙遠的冰火島回到大陸,我犯下的第一個錯誤,就是說了一句真心話,道出義父依然在世的消息。它非但構成父親和母親自殺的導火線,而且致使腥風血雨的江湖愈發狂暴。從此之後,我就悲哀地察覺,我所處的這個謊言世界是何等的卑劣。我一再逃避,祈望逃回冰火島式的桃源,可命運之神的魔手卻一再將我拋回來,拋到這個勾心鬥角的非人間。而且,我每一次回到喧囂的世俗生活,肩膀上的負擔便隨之加倍的沉重,以至我被迫接任明教教主的職位,撐起江湖的半邊天。
我從未想過與命運對抗,因此我成長為一個很容易快樂起來的人。其實我的靈魂滿是憂傷的質地。那來源於父親與母親之間的分裂:出身、性情、知識……有時我也會琢磨,他們怎麼能結為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的恩愛夫妻,後來當我遇見敏妹,我才找到終極的答案:那是天意,是偶然中的偶然,當他們牽起手,正如我脫下敏妹的繡花鞋,一切的偶然就化作必然。如果說這是天機,那麼我的性格、武功與愛情都來自對此的窺破。我擁有一顆敬畏之心,尊重造物主的無窮偉力,後人歸納為順其自然,亦不算扭曲:“習乾坤大挪移心法是從小昭之請;任明教教主既是迫於形勢,亦是殷天正、殷野王等動之以情;與周芷若訂婚是奉謝遜之命;不與周芷若拜堂又是為趙敏所迫。當日金花婆婆與殷離若非以武力強脅,而是婉言求他同去靈蛇島,他多半便就去了。”
而我的愛情,因此顯得輕浮,近乎隨波逐流。我確是一個多情的人,但不是四處風流的浪子。曾經有不下於五名女子闖入我的心扉,令我晝夜輾轉反側,我對她們的情意,真摯可鑑天日。有時我自己亦說不清楚為什麼如此。或許在這個世間,真的有一種男子,如風,如水,出於包容的本性,可以同時愛上好幾個女子,而且對每個人都是真愛,而且都要愛得風情萬種、天地翻覆。我想學太師父張三丰,他苦戀郭襄女俠未果,便將洶湧的愛意化作數十年面壁的修道之心,可馴服欲望談何容易;後來我又想學神鵰俠楊過,他與我遭遇類似,生性多情,處處留情,但他在少年時節就確定一生之至愛,並為一個虛幻的約定,望穿秋水十六年。十六年,換作我,恐怕要發瘋。就像那位叫濟慈的夷人一樣,我願將自己的愛寫在水上,隨季節而變遷。如果因炎熱而河流乾涸,我將終生寂寞;如果撞上寒冷的冰河期,我的愛被凍結於何處,我就魂歸何處。
可那個夜晚的種種曲折打破了我的以上構想。我得承認,我對芷若說的那些話,幾乎耗盡半生的力量。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一個不擅表達的人。我時常意識到一些問題的本質,卻不知該怎麼說出來——有時我縱然開口說話,聽者紛紛頷首稱善,可我並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但那個月涼如水、雲淡星稀的晚上,我終於捕住長久徘徊於心頭的模糊的影子。是的,敏妹是我的至愛,是上天的恩賜。當我撥開草叢,看見她的笑臉與淚水,我相信,偶然在我手中,再度升級為必然。如同在20世紀末葉,一個叫香港的東方城市曾經上演過一部叫《甜蜜蜜》的電影,黎明與張曼玉在短暫的相愛之後勞燕分飛,茫茫人海,他們不懈找尋,等到雙方都華年枯萎,期待的耐心漸漸消逝,甚至是心如死灰之時,卻在繁華的街頭相逢,轉身對視,滿面塵埃。那一刻,瞬間就是永恆。這正是我最嚮往的愛情。我曾自私地認為,那部電影是後人對我與敏妹的愛情之最完美的註腳。儘管我們的臉孔與肢體逃不過時間的無情摧殘——昨天我在給敏妹畫眉的時候,發現她的眉梢的那一粒硃砂記,驚艷點綴於青色的眉與白色的膚之間,現在已為細密的皺紋覆蓋,我亦白髮如星,我們都會老邁,死亡——惟有我們的愛,能穿越時空,輪迴到某一個陌生都市的街頭,為永恆的時光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