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明:此文推薦給網上痴男怨女,想必能悟其味,能感其情。
陸唐悲劇悲而美極,久傳而不衰,久讀而不膩。愛情,乃人世間最美之情。
願悲劇不再,願天下有情人成眷屬!
----可奈
重訪沈園 ·高楓·
每次回上海,總會抽時間去重訪一些江浙的故地。這次去了久違的紹興。
紹興並沒有令人為之“嘆為觀止”的名山大川,卻以那深遠而豐厚的歷史文化而獨具吸引力。
地方不大,卻是名副其實的山明水秀之鄉,歷史文物之邦,名人薈萃之地。單把歷史上在這裡出現過
的傑出人物列一下,數目之多,就很少有其他城市能望其項背。這裡的歷史故事更舉不勝舉。
其中常常縈於我心的要算是南宋的愛國大詩人陸游(1125-1210)與他表妹唐婉的愛情悲劇了。
這“釵頭鳳”的故事在紹興可說是婦孺皆知,更結合着詩人膾炙人口的詩和詞,分外扣人心弦。
陸游初娶表妹唐婉為妻,倆人琴瑟甚和,感情極好。然陸母卻很不喜歡唐婉,執意要拆散他們。
陸游不忍,便瞞了陸母為唐婉另外安排了一個住所,自己每天去探望。但終究還是讓陸母獲悉,硬
逼他們離異,導演了一場真實的“孔雀東南飛”的悲劇。唐婉後來改嫁宗室趙士程,陸游則被母親
所迫改娶王氏。
一日陸游獨自春遊,在禹跡寺南的沈園巧遇唐婉夫婦。唐婉令其夫送上黃酒與果品款待他。
陸游百感交集,遂題“釵頭鳳”詞一首於園壁。原詞如下:
紅酥手,
黃滕酒,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
歡情薄。
一懷愁緒,
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
人空瘦,
淚痕紅□鮫綃透。
桃花落,
閒池閣。
山盟雖在,
錦書難托。
莫!莫!莫!
[ 可奈 註:□字,左“三點水”右“邑”]
據說唐婉也有一首“釵頭鳳”詞相和,有“世情簿,人情惡”以及“病魂常似千秋索”之句。
可惜與陸游同時期的記載里,沒有其全闋。後來傳下的一首很可能是後人附會之作。姑且錄之:
世情簿,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語斜欄。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千秋索。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可奈評註:懂詩詞格律者必知,上述“唐婉”之作實為今人之作也。)
唐婉不久就憂傷而逝。陸游也離開紹興,想實現他收復中原的抱負。這大約是南宋紹興
辛未年(1151,一說為乙亥年1155)的事。但由於“苟安”早已成了南宋王朝基本國策,所以
陸游的主張始終得不到採納,受盡排斥,仕途坎坷。最後老詩人帶着壯志未酬的滿腔悲回到
了紹興,住在城的鑑湖。他始終難以忘卻對唐婉的深情。每次重遊沈園,都感慨萬分。曾寫
下了多首動人肺腑的詩句。其中以他七十五歲重遊沈園的兩首七絕最為著名: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棉。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可奈每讀至此,也是視線一模糊!)
從學生年代起,我就被陸游這故事和詩詞深深打動,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到紹興去尋詩圓夢。
直到七十年代初一個深秋,總算有了機會。第一天到,就打聽沈園舊址,原來就在都昌坊街魯
迅故居東南不遠處的洋河弄內。當時的紹興還保留着古城舊貌,到處有小河,深巷和石橋。我
在城中心附近找到了都昌坊街,朝東走幾步就見到了因魯迅小說“孔乙己”而聞名的咸亨酒家,
進去喝了滿滿一粗花碗香醇的紹興陳酒,嘗了一盤孔乙己吃的發芽豆,出來便繼續東行,不遠
就先到了魯迅故居。參觀完天色已不早。趕緊踏着青石板路再朝東尋去。約百餘米過小石橋向
南便是洋河弄。儘是舊式磚瓦平房。不遠處便看到座西面東一道圍牆。在油漆剝落的門頂橫檔
上有“沈園舊址”四個小字。木門虛掩着,便輕輕推門而入。裡面是一個很殘舊的約兩畝地的
雜院。八百餘年過去,沈園舊跡早已蕩然無存,只留下半壁蒼苔和一個乾涸的葫蘆形小池。葫
蘆腰處有兩條貼近水面的石板躺着跨過池面,肯定已不是當時那“傷心橋下春波綠”的橋了。
水中游着幾隻鴨子。在池邊還留着一個很舊的小亭,很可能已是明清時代的建築,也是園內唯
一的遺物,象徵這曾有過一個園林。傍晚正近, 斜陽依舊,卻只能在追思中去想象那“橋下春波”
所照過的伊人倩影了。當時正值文革中期,能留有這樣一個遺址,已算萬幸。
我在心裡吟誦着陸游的詞和詩,遣懷良久。一陣鴨子叫把我從詩夢裡叫回到現實中來。
原來院子北面盡頭還住着幾戶人家。有一位老人出來餵鴨子,幾隻鴨子連飛帶奔沖他而去。
好奇心讓我也跟了過去。老人操着濃重的紹興方言,聽起來有點土味,卻淳厚而親切。他告
訴我,這舊址只是原來沈園的一個角落而已,其餘早已成了許多人家的雜院。自從六十年代
初郭沫若來看過以後,政府就計劃修復沈園,逐步把住戶遷出。但文革開始後,就全停下了。
按當時的形勢,實在難料下文如何。可我還是相信遲早總會修復的。我原本就不是來尋景的,
而是為尋夢尋詩而來。所以已經感到非常滿足,好象是償還了多年來心頭的一筆宿債。
這次重訪紹興,自然又想起二十五年前那次尋訪沈園的事,仍歷歷在目,如在昨日。現在
的沈園已修建得規模很大。魯迅故居前那條青石板的都昌坊街已被拓成柏油大馬路,青石板不
見了,連路名也改為魯迅路,直通沈園的新大門口。沈園舊址以北直到河邊的舊房屋已全部拆
除,其成為園林的主體範圍。園門也搬到正北,隔河對着魯迅路。門前栽竹磊石,很是氣派。
正好趕在閉以前購票入內,但見亭台樓閣,小橋池水,桃柳荷桂,一應俱全。範圍比原來的舊
址大了許多倍。園內陳設太新,門外又少了那條青石板路,倒反而缺少了一點古味。
我一直朝東南角走到底,想再看看那曾到過的舊址。東邊那圍牆和門還在,其他均裝修一
新。在南牆上還砌了個大框,用秀麗的行書錄下了陸游和唐婉的那兩首“釵頭鳳”詞。退回池
邊,在池東一個古色古香的庭院是新僻的陸游紀念館。正想進去瞻仰一番,閉園鈴聲催着我們
離去。頗有逸興未盡之感。
我想,宋代沈園的舊貌已無從考證,縱然陸游和唐婉在天有靈,也未必認得這些半古半今
的新建築。令人欣慰的是,他們當年的不幸遭遇,倒為家鄉的歷史文化增添了一份珍貴遺產,
為後人留下了一縈永恆的美,讓人緬懷,讓人詠嘆。
可奈留言:
一曲釵頭鳳 仄仄平平仄
千秋誦至今 平平仄仄平(韻)
悲歡陸唐事 平平平仄仄
每讀淚沾巾 仄仄仄平平(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