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炮的床单
寒假是与校园生活相分割的另一个世界,虽然日子过得同样飞快,但足以稀释来自那个纯粹青春世界中的痛苦。春雨重新踏进校园的时候,突然发现平日走惯了的这条路太短,从学校大门到宿舍楼,千万种心绪不要说是咀嚼,就是理顺也根本来不及。风依旧寒冷,但不似走的时候那么刺骨。墙根儿的背阴处还有发黑的残雪,他想肯定是他上路那天的雪,可怜的雪,如今不要说是贞洁,就连生命也只剩下这点被蹂躏过的残迹。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学期,生命的美好和可悲都在于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校园最后一个雪天留给他的伤痛虽然有所淡化,但创面似乎仍未结痂,他害怕有人来把它重新撕裂,让它永世得不到愈合。他再次深切感触到在命运面前人是那么软弱无力,除了任其宰割竟一无所能,就像这条来路,他无法将它延长。所以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很虚,没有底气。
人在背运的时候怕什么就有什么。春雨尚未爬到五层,就遭到马大炮超级嗓门儿的高空轰炸,马大炮又在骂娘。春雨怕被马大炮纷飞的唾星击中,本想绕开去。但马大炮没有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还是将唾星溅到了他的脸上。春雨,你给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儿。马大炮把春雨拉到他赫然挂在走廊的床单前。妈的你给评评理,干女人不在自己床上干,跑到他妈老子床上干。春雨根本没能回过神,已经被迫面对马大炮的床单。他闻到一股恶心的味道,他揉了一下眼,把模糊的眼睛调好焦,他看清他面对的是一团夹带血迹的白色污渍。污渍的下面是一行用红墨水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贾新康与姚月娇交欢遗迹。春雨是一种被强奸的感觉,他挣脱马大炮的手,或许是挣脱得太猛,隐隐约约似乎就势打了马大炮一个一点声音也听不到的耳光。马大炮捂着脸愣了几秒钟,然后像一只恶兽一样猛扑过来。看眼儿的人将二人拉开。直到被拉到寝室的门口,春雨仍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在人缝中看见了从洗刷间露出的半张脸,那是夹心糖的半张脸,虽然只有半张脸,但他仍然能看清脸上的哂笑,这一点他能确信无疑。他可以忽视马大炮发了红的眼睛,却不能忽视夹心糖的这一脸哂笑,因为这一脸哂笑磨得很锋利,直刺在他的心头,让他意识到他还存在着。
整个一下午,春雨都待在小树林里。石凳太凉了,他坐得屁股有些麻木,不得已蹲在石凳上。虽然他什么也想不清,但他想他只有待在这里才能安静些。灌了一肚子的凉风,他感觉因发热而爆开的毛孔都已经关闭,神智渐渐地回归了。于是他又看见了满树干上的眼睛,看了一阵,他发现这一回每只眼睛里面都挂着夹心糖的哂笑。他蹲不住了,决计离开这里。还没站起身,远远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向这边移动,他看出是老曹。老曹走到跟前,灰着脸对春雨说,找了你半天,你躲在这干吗?然后又说,老子心里也不痛快,走,咱哥俩老地方喝酒去!春雨就随着他离开了校园。
哥俩要了老三样,对掰一瓶老白干儿。热酒一下肚,老曹的话就多了,喋喋不休。操,夹心糖个混小子,明儿老子就宰了他!不宰了他,学校里就一个好雏儿也剩不下了。马大炮是过分了点,不过就该这么治治这小子。今儿你可有点犯不着。你别瞪我,我傻,可能我不懂。不过我非宰了这小子不可。那个女孩叫姚月娇,太俊了。我说了你别生气,真的不下于兰婷婷。怎么落到那小子手里。要不是你有兰婷婷,跟你还差不多。就是不跟你,也轮不上这小子。这小子太坏,我知道,他最坏。春哥,我喜欢她。我只跟你一个人说,我这一回是真喜欢。原来我的确喜欢过婷婷,但自从知道她和你好,就没再敢动过邪念。可这一回我是真喜欢,是那种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喜欢,是那种想守一辈子的喜欢。月娇啊,你醒醒,我是真喜欢你呀。老曹又哭出一脸的泪一脸的鼻涕。春雨没哭,但这一回他没有阻止老曹哭。
老曹喝醉了,春雨比老曹醉得还凶。两个人也弄不清是谁扶着谁回到宿舍。迷迷糊糊爬上楼,春雨一头撞在马大炮还挂在走廊的床单上。春雨感觉蹭了一脸的血迹和污渍,他哇地吐了一地。
春雨被梦魇缠了一夜,多亏马大炮的吆喝声把他从沉重的梦中拖出来。一大早马大炮就把嗓门儿吊在房梁上骂街:哪个遭狗瘟的偷了我的床单!有种给我出来!老子再送你一对鸳鸯枕,搂着晚上做好梦!马大炮的声音太刺耳,尽管是马大炮让春雨摆脱了噩梦,但春雨一点也不想感谢他。春雨感觉自己的头被一道道铁丝紧紧箍住,钻心地疼,尤其让马大炮一喊,铁丝箍好像又往里收了一收。他真想爬起来再赏马大炮一个耳光,但身子沉得像灌满了铅挪都挪不动。走廊围了一堆子的人,一点不比昨天围着床单的人少,其实那根晾绳早已空了,除了春雨吐在地上的那滩秽物什么都没有,但还是有人跟着马大炮在走廊上起哄。
春雨在似睡非睡间不知又躺了多久,起床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已作鸟兽散。春雨强打精神打扫了那滩秽物,背上书包去上上午剩下的两节课。他在教室里木木地坐到下课,什么也没有听到。收拾书包的时候他发现了铅笔盒里的一张字条,一看就知道是婷婷的笔迹:下午三点,老地方等我。我有事找你。
春雨下午来到小树林的时候,婷婷已经坐在长椅上等他。春雨捱着她坐下,脸上挤出不太自然的笑。婷婷用她那双亮眼睛盯着他看,春雨虽然被看得有些难为情,但是心里头很温暖。婷婷说你的脸色不对。继而又说,好久没见你在校报上发诗了。春雨说,我不写诗了。我现在只对小说感兴趣。婷婷没说话,好久春雨听见她低声抽泣。春雨最怕婷婷的眼泪,他说,别哭,我哪儿错了你说,求你千万别哭,我怕这个。婷婷用极微弱的声音说,你没错,是我错了。我知道,是因为我学诗,所以你就不写诗了。春雨虽然最怕婷婷的眼泪,但婷婷的泪眼最动人,这双泪眼能把女人的柔弱升华到极点,极点的柔弱反而具有一种刀割不断的韧力,绵绵地,却能把你的意志冲垮。春雨甚至开始有一种渗着丝丝凉意的被征服的感觉,只可惜婷婷并未觉察到,所以没能趁热打铁,抓住或许是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机会。婷婷用手帕轻轻地擦去泪痕,然后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张彩色的活页纸,对他说,这是我的习作,你觉得值得一看你就看看,不值得一看,就把它直接扔到垃圾里好了。她丢下这句话和这张活页纸伤心地走了。
春雨展开活页纸,读婷婷的小诗,读得有点鼻塞。
每次都想捧一朵雪花献给你
可是每次掬到你跟前的都是一滴泪
我知道我错了
因为我的心太热
如果有一天
你看见了我手心的雪花
我已是雪人
我的心是冰
春雨把诗掖到怀里,起身去追婷婷。跑出小树林,站在岔路口,四望没有婷婷的踪影。
阴了一天的天空傍晚的时候远远传来几声闷雷,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倚在教室窗户边看书的春雨歪过脑袋看雨,果然有几根雨丝斜挂在玻璃上。出生于当年第一场春雨的春雨从不肯错过每年的第一场春雨,他收拾了书包,走出教室。站在楼门口,犹豫了一段时间,不知该往何处去。老曹出其不意地将他那张丑脸翻转向上,从春雨身后伸过来。春雨伸手抓住他的脖领,将他的身子也提到前面来。老曹鼓着眼睛对春雨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一个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特别秘密的地方。春雨嘲笑他,该不是窑子吧。老曹撇着大嘴沙着嗓子笑,笑得鼓眼睛里冒出浊泪。
春雨跟着老曹一直往东走。教学楼的东面是一个建建停停的建筑工地,打从春雨入校的时候就有。从工地穿过去再往东走是一条隐秘的小路,不远处就是一道大土沟。沟沿儿上有几根碗口粗的歪脖子柳树,沟坡至沟底堆满厚厚的枯草,看不见地皮。春雨在大学里待了快四年,居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幽处。他跟着老曹顺着沟坡俯冲下去,一头栽在草堆里打滚,滚起一阵阵尘烟和草香。远处的雷声也顺着黑黑的云层滚过来,雨点重重地打在春雨仰着的脸上。他忽然翻过身,扒开一堆枯草,把脸贴在地皮上看,已经有嫩黄色的小草芽从潮湿的泥土里绽出来,好像在瞪着无知的小眼睛望春雨的脸。春雨被小草芽激发出百转柔肠,俯身吻了吻它。身边的老曹也不安分,他从草堆里居然摸出一只安全套在春雨面前大煞风景地晃来晃去。春雨伸手啪地打落了老曹手中的那只脏东西,恨恨地骂了一句,起身拍打拍打尘土,怏怏地走了。老曹灰溜溜地跟在后面,耷拉着生着杂草样黄发的脑袋。雷声越来越响,雨下大了。
春雨和老曹回到寝室的时候,夹心糖正在咬着马大炮的耳朵说话。见是春雨两个人回来,夹心糖迅速闪到一边,然后干咳了一声。马大炮扫了一眼春雨和老曹,然后把眼睛落在老曹的脸上。老曹感觉脸上像落了一只颇有些体重的苍蝇,并不丰富的面部肌肉抽搐了抽搐,他下意识地搓了把脸,也干咳了一声。
绵绵的春雨一直在悄悄地下着,半夜论坛结束以后,睡在高楼里的人也能隐隐约约听见雨丝抚摸大地的沙沙声,像林荫中情人的夜话。这是一种最能让春雨心灵宁静的声音,他觉得春夜的雨总是把天地之间压缩成一个柔软的怀抱,躺在这样一个怀抱里安睡,任外面的世界天塌地陷,也不必担心有谁会惊扰你的梦。春雨脸上挂着久违的微笑循着雨声慢慢地靠近他的梦境,他把他那么多的委屈打成包裹,等到他在这个怀抱里安顿下来,他就会一件一件地把它们抖出来,再一件一件地抛到流经这个怀抱的那条河里。突然有一种不和谐的声音拦住了他的去路。他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黑影从斜对面的上铺蹿下来,他看出是夹心糖。夹心糖以为此时并没有人觉察到他,他蹑手蹑脚靠近老曹的床,突然哗地拉开了老曹的床帘,同时另一只捏着灯绳的手打开了灯。他大喝一声:都来看偷床单的贼!寝室里的所有人都被惊醒,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锁定在老曹被拉开帘子的床上。老曹赤身裸体,一只手抓着马大炮沾着污渍和血迹的床单,另一只手捂不住从下身不断喷涌出的秽物。屋子里除了夹心糖刚才那声呐喊的回响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毛骨悚然。老曹的身体终于停住了,或许此时的老曹是一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他像破庙里多年失修的泥塑一样一动不动半跪在床上,眼睛穿过墙望着远方。
老曹从此不再跟任何人说话,包括春雨。马大炮虽然是失主,但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常常十分内疚地拍拍老曹的脊背,但老曹对此毫无反应。惟有夹心糖更加神采飞扬,头发和皮鞋愈发擦得雪亮。马大炮有一天对春雨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已经知道是老曹偷了床单,只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要是我事先把床单要回来,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可恶我让夹心糖当了枪使。春雨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知道老曹这一回大概是完了。
春雨后来又单独去过几次老曹带他去的那个隐秘的地方,土沟一天天绿了,沟沿儿上的柳树还过神,常常在风中摇曳那头秀发,婀娜多姿。春雨坐在沟沿儿上吐气吸气,好像在用这里的空气翻洗五脏六腑。这里虽然十分狭小,却让他的心胸开阔,每次在这里洗过以后,似乎腔内就可以容纳更多的不如意。唯一让他心里疙疙瘩瘩的,就是那天老曹向他展示的那只安全套,若不是它,这里就近乎完美了。可惜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管是多好的玉,总能让人找到瑕疵。这或许就是这个人世间的最不可爱之处。
有一回他心血来潮把婷婷带到这里。那天是婷婷约他到外面走走。婷婷听他讲小说,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这么高的兴致。他从《约翰克里斯朵夫》讲到《醒世姻缘传》,又从鲁滨逊讲到老残,中外古今头头是道,把婷婷听得如醉如痴。婷婷没有读那么多书,但自从那天春雨跟她说他不写诗而改读小说了,她就从图书馆借来了《红楼梦》,似懂非懂一口气读过一遍。她真怕春雨会跟她说,他又不读小说改读别的什么了,好在这一回春雨没有让她失望,他一直都在大谈小说,而且好像从这些小说里悟出一大堆的禅机来。只是他始终没有讲到她所期望的《红楼》。于是她试探着和他谈《红楼》。春雨好长时间沉吟不语,以致让婷婷极为后悔。不过春雨最终还是说话了,他说他说不好,读了三遍《红楼》,像读了三本不同的书,一遍一个样。第一遍心里空荡荡的,恨不能跟着贾宝玉出家的心都有了,第二遍很平静,好像所有的事情就该如此,第三遍哭了好几回。说到哭,春雨显得很羞涩,在婷婷看来羞涩得让人心醉。婷婷问,你哭谁?春雨笑了,笑得很腼腆。他说说不上,可能是哭晴雯,也可能是哭石头,要不就是哭自己。婷婷真真切切感受到春雨读的《红楼》和她读过的不一样,她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走进春雨的《红楼》里去。春雨到底没能打开他的《红楼》让她进去,或许是连他自己也找不到路。不知是不是作为补偿,春雨说他带她去一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婷婷听了很兴奋,因为天色已晚,春雨的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倦容。
春雨带着婷婷摸到那条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出是条路的小路。因为太静太黑,婷婷用胳膊紧紧箍住春雨的胳膊。穿过小路,前面豁然是一道大土沟。但大土沟并不是像婷婷想象的漆黑一片,在土沟的尽处,居然有熊熊的火光。一个瘦小的身影像用整块的铁皮剪出的一样嵌在火光中,这个人不用猜春雨就知道是老曹。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婷婷贴在春雨的怀中不住地发抖。火苗蹿得很高,但却没能蔓延到漫沟的浓草,显然老曹在点火之前有过精心的准备,火的周围是一片被拔净杂草的空地。老曹并没有留意有人闯进了这个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他在把撕成长条的床单一条一条耐心地投到火中,口中念念有词:月娇,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我把火炕烧得太热?头天晚上的火炕不能不热,这是老人说的。等我们都睡下了,做梦了,就不热了。月娇,慢慢睡啊,我就来,我就来……
春雨心如刀割,他拼尽全力紧紧搂住婷婷。婷婷被搂得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就感到眩晕,她喃喃地低语,放开我,春雨,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