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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曹和春雨
送交者: 一苇2001 2006年04月27日21:06:29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老曹和春雨
  
  就在春雨毕业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震惊校园的事。尽管是件丑闻,或者说正因为是件丑闻,这件事多少年后还常常被人提及。许多人在谈论这件丑闻的时候会得到各种各样的满足,惟独春雨每次都掩饰不住心底的伤痛,别人的浊笑像无数钢针扎进他的皮肤抽他的血,直到人们谈得厌倦了的时候,他的脸仍然像一张蜡白的纸。他之所以被触动得如此之深,是因为这件丑闻当事的两个人一个是老曹,一个是月娇。
  
  春雨从4号楼出来的时候没有看错,在楼头一闪的那个人影的确是老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或许就是从老曹烧了床单之后,老曹的心魂始终被月娇的身影牵住,只要有机会,月娇走到哪里他就会远远地尾随到哪里。好在每一次他都能安静地走开,所以月娇始终未能觉察。但这种相安无事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太久,月娇是老曹在大土沟上点着的烈火,而老曹自己则是被这团烈火早已烘焦的干柴,如果总能保持远远尾随的距离,这一段畸形的感情也许会深埋在老曹的心底,随着岁月的流逝风化、干瘪,成为永远的秘密,但老天偏偏提供了一次干柴走近烈火的机会,酿成了这场无可挽回的弥天大祸。
  春雨和婷婷在花坛边倾心听花的时候,校园里从各个宿舍楼涌出的滚滚人潮正不断地汇集到大操场上。如果不受天气影响,每隔一个星期的星期六晚上大操场上都要放映电影,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校广播站已经播了影讯,因为是部半新的电影,所以差不多有一半的学生赶到了大操场。不论男生女生,多是三五成群,结伴而行。去早了抢个正位儿,去晚了则只能挤在一起站在最外层抻着脖子看,看久了未免脖子酸痛。还有人索性绕到幕布的后面看,其实效果也差不太多,只是电影里的人物都用左手持枪左手拿筷子,多少感觉有些别扭。
  老曹独来独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他没有伴儿。在4号楼楼头,由于春雨的意外出现,他跟丢了月娇,回到宿舍闲极无聊,也搬着一只凳子独自汇入赶往大操场的人潮中。来得尚早,他找了一个稍偏的位置坐定。前排有几个女孩子,间隔坐着,中间的空座显然是她们为晚到的同伴占的位置。女孩子的体味儿让老曹十分惬意,他闭上眼睛静静呼吸。长期的失眠导致他患上严重的偏头痛,痛的时候就像有人拿一把尖锐的锥子在他的脑膜上精心刺字,而每次刺出的字都是“姚月娇”,不但痛得脑子要炸,而且痛得让人心碎。刚刚坐下的时候他还被这种疼痛所困扰,所幸这些女孩子发出的沁人心脾的体味儿犹如镇定剂,逐渐让他的疼痛缓解。虽然周围十分嘈杂,但此刻他的心空前地宁静,恍恍惚惚,他差一点儿摸到了梦境的边缘。一直到电影开映,他才重新还过神来。
  他睁开眼睛,在刺眼的光和黑暗之间调节瞳孔。突然,奇迹出现了,他朝思暮想远远跟随了多少日日夜夜的月娇不偏不倚就坐在他的身前。月娇的身影瞬间迸出强烈的光,灼伤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转不动也合不拢,像嵌在眼眶里的两块石头。此时的眼睛竟成了一种隔膜,阻挡他看见身外的世界。他看见的月娇早已和座位上的月娇分离开来,慢慢地转向他,并款款地解开了裙带,冰洁无瑕的玉体从黑暗中水灵灵地娩出,掬到他的眼前。痴醉的他喃喃地念着月娇,解开了自己的腰带。顺着他的梦他黑黑地走下去,一直走到连他的梦也完全看不见。走到尽头,一道强烈的白光掠走了他所有的世界,梦没有了,月娇没有了,连他自己也没有了。
  月娇根本没有意识到噩梦正向她袭来,老曹的那个梦最后一波的张力冲击到她的时候,她才有所察觉。她隐隐约约感到脊背上被什么黏稠的东西所击中,那种感觉说不清是凉还是热。她伸手摸了一把,是些散发着腥臭味儿的粘液。她吃了一惊,周身发凉。无形中好像有一只手在推转她的身体,而另有一只手则在阻止她转身。她在这种合力中挣扎,最终还是转过了身。虽然光线很暗,但她依然看清了老曹那张丑恶的脸和尚裸露在外面的私处。她发出一声响彻夜空的尖叫,几乎晕厥过去。
    月娇的尖叫引爆了那天晚上的夜空,炸开的碎片在校园里飘了好几天。在这几天里,最轻闲的是老曹,他蜷缩在保卫处的小黑屋里,眼眶中还嵌着两块石头,好像一直没能醒来。而最忙的则是班主任老冯和系主任老罗,为了能保住老曹的学籍,两个人四处奔走,差不多跑断了腿。几天以后,两个人的努力终于得到回报,他们拿到了医生的诊断书,这一回的结果已与上次不同,医生证实老曹的精神出了问题,但不知是因为两个人做了工作,还是老曹的确有病。老罗拿着诊断书像拿着圣旨一样,带着老冯去见校长。敲开校长办公室的时候,屋子里几乎看不见人。打开的门腾地扑出一股烟,校长的门变成了锅台下的灶门。穿过烟雾,两个人发现屋子里坐了好几位校领导,每个人都在闷着头抽烟。一位副校长把他们让进来,也给他们递了烟。二人也不好破坏这里的气氛,没敢客气,迅速点着了烟。或许是烟气太大,不但人的眼睛睁不开,而且似乎喉咙也被锁住。老罗求援似地看老冯,却发现老冯正用同样的目光看他。无奈之下,他鼓了三次勇气,才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他把诊断书递给了校长,并向校长说明医生的诊断意见。校长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看着窗外,根本没去看被老罗视为救命法宝的诊断书。过了许久,他才说,没用了。你过来,看看外面。
  老罗怯生生走近窗户,放眼向外张望。忽如一夜春风来,窗外铺天盖地撒满了花花绿绿的女生,从花坛一直向外延伸开去,连远处的小树林也似乎被挤满了。老罗想,全校的女生差不多是到齐了,这里头肯定包括了他的学生,也包括了老曹的同学。这些花季的女孩携手一处,本该姹紫嫣红,然而却透出肃杀的寒意。在示威人丛的最前排,扯着一道让人感觉像挽联的横幅,白地黑字:驱除魔鬼,还我净土。横幅下面,一左一右两个女生搀扶着一个素衣泪人。毋庸说,她就是姚月娇。
  老罗瞪着他一双大小不均匀的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眼神儿被烟雾沁得发蓝。
  
  在差两个多月就要毕业的时候,老曹被开除了学籍。拿到除名通知的老曹终于找到了一种解脱感,他从保卫处的小屋出来以后就不再回避任何人,只要有人愿意和他打招呼,他就会咧着大嘴冲人笑。不过他的笑让人看了很不习惯,那天在众人把他扭送保卫处的时候,他那两颗标志性的门牙被打掉了一颗,所以他的笑又丑又不完整。在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时候,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到半点痛苦,尽管没人愿意和他搭话,但他还是喋喋不休地和人说他家乡的事,仿佛是个准备衣锦还乡的举子。离开学校那天,宿舍里的人都躲出去了,只有春雨一个给他送行。他最后看了一眼他生活了四年的寝室,和春雨一起搬起行李下了楼。
  春雨和老曹在火车站办好行李托运,时间还早。老曹说他请客,到附近小酒馆喝诀别酒。春雨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不愿拂老曹的面子,就跟着老曹钻进一家酒馆。老曹坐在凳子上,从怀里掏三张十元的钞票拍在桌子上,高声吆喝着上菜,像个暴发户。菜没上齐,两个人就喝大了,春雨想哭,老曹老憋不住想笑。
  老曹总用眼睛盯着春雨看,眼神儿越来越不对。春雨很反感,骂他有病。老曹呵呵地笑,连说我有病我有病。然后又压低声音说,春哥,我能亲你一口吗?春雨涨紫了脸,破口大骂:这儿要有板儿砖我非拍死你不可!老曹笑翻了天,呛了口唾沫,咳了大半天。待理顺了气儿,他说,春哥你别生气,其实我不是想亲你,我是想亲月娇。我早就明白,你的心不在兰婷婷身上,你也迷上了月娇。不然你把人家的手帕整天揣在怀里干吗?我知道,你亲上月娇是早晚的事,所以我亲你是为了把我的吻寄存在你嘴上,等有那么一天,你亲了月娇,就等于代我亲了。
  春雨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扇了老曹一个耳光。老曹捂着脸说,耳光子不算。要不我用你杯子喝口酒,你的嘴沾了杯子口,我的嘴也沾了杯子口,等你的嘴沾了月娇的嘴,就等于我的嘴沾了月娇的嘴。
  他忽然收住笑,挽起胳膊,露出胳膊上用锥子刺出的“月娇”两个字,眼睛一时间涌满深情。他说,其实我天天都在亲她,她总是温柔得很。说着,他又在刺的字上吻了一吻。愤怒的春雨将自己的杯子狠狠摔到地上。老曹吃了一惊,刚才的一脸阳光渐渐消散。他用一只空碗又给春雨斟上酒,陪着小心放在春雨跟前。春雨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说,走吧,不早了。老曹无奈结了帐,临了又要了一瓶酒送给春雨。他说,咱兄弟一场,我也没什么东西谢你,就送你这瓶酒吧。春雨也没客气,把酒掖在腋下,提起老曹的旅行袋往外走。
  两个人又在候车室的长椅上默默坐了很久,一直坐到老曹的车次开始检票。春雨把老曹送到检票口,用力拍了拍老曹的肩膀,鼻子有些发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老曹摆了摆手,示意老曹走吧。老曹此时的眼睛雪亮,放着异样的光,春雨看了感到很可怕。
  老曹把旅行袋撂在肩头,扭过头走向检票口,脚步显得很坚毅。忽然他停住脚步,又往回走。春雨往前迎了迎他。老曹重新站在春雨面前,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但他还是开了口,他说他想要回他送给春雨的那瓶酒,留在路上喝。春雨从腋下取出那瓶酒还给他。这一回他通过了检票口,再也没有回头。
  春雨目送着老曹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流中。临别时老曹脸上的光让春雨感到震撼,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老曹很快就找到他应乘坐的那趟车。但他却像一个送行的人,站在站台上向车窗里张望。列车缓缓启动,他依然站在站台上,目送列车驶离车站。或许对于他来说那是他的生命列车,他把它送走了。列车裹着滚滚浓烟远去,只留下轰鸣的余音在站台回响。他如释重负,重新把旅行袋撂在肩头,跟随着那辆列车踏上了归途。
  不知走出多久,前头越来越荒凉,天色也越来越晚。微风习习吹来,他感到发冷。于是他从旅行袋中取出那瓶他向春雨索还的酒,本想用牙咬开,可是他那两颗曾经坚利无比的门牙一颗没了,另一颗也已经摇晃。他只好蹲下身,在铁轨上撬。铁轨上没有明显的棱角吃不上劲,他索性连瓶颈一起磕掉。吹了一口玻璃渣,他把破碎的瓶口压在嘴唇上咚咚喝了几口,果然一股热流涌遍全身,刚刚收缩的毛孔又重新张开。他十分惬意地闭着眼睛回味,这才感觉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额头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是西天上当头一轮又大又圆的红日,跟他故乡的一模一样。他又狠狠呷了一口酒,由于用力过猛,玻璃碴扎得他一嘴鲜血。回家的感觉弥漫开来,连没有尽头的枕木也渐渐围成圈儿,变成了篱笆墙。他开始飘,从云头飘到村头那条回家的路,路上刚刚下过雨,路旁的小花艳得让人心疼,他几次想采都没能舍得。
  他远远看见了熟悉的篱笆墙,那轮红日已经挂在了屋檐上,分明是一个大大的红灯笼。红灯笼下,月娇穿着小花袄,倚着柴扉遥望着村头的这条小路。他的耳旁回响起春雨常用口琴吹的那首《苏武牧羊》。他随着月娇走进柴门走进屋,走近热呼呼的火炕。月娇离他太近,柔软的头发梢撩在他脸上,撩得他好痒。月娇的柔情是一汪水,小花袄兜也兜不住,于是她缓缓的平躺在火炕上,展开的怀抱溶化为绵软的小花褥子。从未有过的幸福感淹没了老曹,他觉得他的每一个细胞都溶化了。他蜷缩起身子,静静地卧在枕木上,一点感觉不出枕木的坚硬,因为在他和枕木之间铺着一层将会成为永恒的柔情。他躺在枕木上,躺在火炕上,躺在小花褥子上,躺在月娇似水的柔情上。他嘲笑芸芸众生为什么对生命终结时的美好一无所知,竟然对无与伦比的幸福充满恐惧。
  由远而近的火车的轰鸣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声怒吼,他畅快淋漓,在大海一样广阔无垠的柔情中超度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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