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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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珠再一次来到武汉已经是年底。春节就要到了,康伟业准备借中国人最看重的春
节拜年的风俗习惯,重炮轰炸几个关键人物,争取开年之后能够春风报喜,让他得到梦
寐以求的定货单。贺汉儒从美国打来的电话里对康伟业说:“我让林珠跟你跑一跑。她
购物是非常内行的。也许有时候你还需要她替你参谋参谋,女人是贿赂的天才。”
贺汉儒话说得再好听,林珠依然是来督阵和监视康伟业的。购物或许需要林珠,送
礼则只能是康伟业一个人的事情。这些关键人物一直是康伟业在单线联系,礼品的交易
自然也应该是单线的。康伟业再傻,也不至于傻到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让别人来插一脚,
不管他是谁。林珠不等康伟业开口,自己主动他说:“康总,我得事先说明一下,我只
陪您购物,照顾您的起居,您外出的时候我就猫在宾馆里看电视。”
康伟业如释重负,说:“很好。”康伟业想:好个精明的女孩子,叫男人如何不喜
欢她?
康伟业毕竟是沧海桑田过来的人了。他完全能够装出没有个人喜好的样子。林珠这
次来,康伟业让公司的一个副经理去机场接的她。康伟业还特地召开了公司主要负责人
的会议,再三告诫他的人对林珠要外松内紧,绝对不容许与她谈论公司的业务情况,他
知道他们谁都不是林珠的对手。这次康伟业为林珠举办了正规的接风晚宴,在四星级的
东方假日饭店。十几个人一桌,男士人人西装革履,女士一色的裙裾飘飘。林珠一到宾
馆就钻进房间忙乎了一个多小时。穿一件橘红的羊绒大衣出来,到了宴会厅,脱掉大衣,
里头是黑色的无带的晚礼裙,配戴着一套钻石项链和耳环,眼窝深黑如潭,潭里落进了
晶亮的星星,一闪又一闪,与玫瑰色嘴唇遥相呼应,表达着无限的诱惑与妖艳。在坐的
有几个人见过一身名牌洋货包装出来的漂亮小姐呢?中国女人又有几个讲究什么晚宴不
晚宴,礼服不礼服呢?出场面最多是穿一件时髦的新衣服新裙子罢了。林珠的模样与派
头只是大家在美国好莱坞电影里见过的,如今现实生活中一见,众人眼睛都直了,哗哗
鼓掌叫好,大呼小叫地要与林珠敬酒干杯,别的女士的脸色立刻就黯淡了下来,像电压
不足的灯泡,黄黄的无精打采;转而就是一副干脆放弃了自己的样子,也大呼小叫地要
求林珠给我们这些“乡巴佬女人”一点面子,干杯喝酒。康伟业静静地坐在买单的席位
上,微笑地看着这个场面,躲在众人的热闹后面欣赏林珠惊心动魄的美艳。他想:我????
现在的姑娘真????漂亮啊!康伟业是酒筵上唯一穿便装的人。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
么他要临时换上一件夹克。他是公司老总,他当然可以让别人穿西服而他随便穿什么。
然而如果林珠是盛装,他就得为自己的夹克道歉。果然,后来康伟业就不得不给林珠道
歉:“抱歉林小姐,我太失礼了。”
林珠没有放过康伟业,她端着酒杯,仰望着康伟业,从容不迫他说:“康总无须道
歉。我们中国人不兴这些迂腐礼节,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就行了。再说呢,在我们中国,
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康总好比是我们的皇帝,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穿什么都是抬举我
们,哪怕什么都没有穿呢,我们还是会说:瞧,皇帝穿着一件新衣。”
林珠损完康伟业脸上还带着恭敬的表情。康伟业依然微微一笑,很憨厚很大度的样
子。他们二人终于还是接通了目光。目光一通感觉就通了,忽然觉察到他们自己不由自
主地在做游戏:一个故意讨打,一个挥舞小拳头。其实也就是在调情了。一旦有所觉察,
康伟业慌忙撤退,赶紧汇合到大众的喧闹中来。众人虽然知道“皇帝的新衣”这个典故,
但好像也不是都听懂了林珠的话。只是觉得只有北京来的小姐敢顶康总,有趣,好玩,
给酒筵增添了热闹。大家乘机起哄,让林珠罚康总的酒。林珠罚了,康伟业也喝了,康
伟业一待重一客气,林珠也就没有进一步起劲。宾主礼是礼,节是节,真个相敬如宾。
从旁帮衬的人一看情景也就明白宾主的关系没有好到某一分上,或者说好不到某一分上,
席间的热闹就渐渐淡了下来。再说林珠的穿着打扮和做派终究与众人天上地下,不在一
个层面上。头几杯酒过后,林珠被晾在一边,大家互相之间吃喝起来。加上餐厅小姐三
三两两地无故地溜进他们的包间,站在墙角参观林珠,结果弄得林珠极不自在,好像她
进错了房间一样。关键时刻,康伟业给了林珠一个台阶,说她脸色疲倦,请她务必不要
客气先自回房间休息。林珠也就顺水推舟,扶着额角,对众人道了谢意与歉意,赶紧去
了自己的房间。康伟业留下来与他的部下一同吃完酒筵,让司机送自己回家。并没有上
楼看望林珠。这一道波峰又平缓了下去。
林珠在康伟业的世界里升起得并不直接,天边总有流云和雾霭,不时地将她遮遮掩
掩,阻阻隔隔。康伟业有太多的原因和太多的理由推开她,可是又有不少的原因和不少
的理由使他们相见。康伟业的推开是自觉的,接近却是无形的;无形地靠拢,警觉地用
力地怀着遗憾地推开。像康伟业这个年龄的人,世事经历得不少,爱情经历得并不多。
所以康伟业不知道男女私情是千万揉搓不得的。林珠这种现代女孩子,男朋友换得自己
都数不清,对感情的处理办法简单明了:和则聚,不和则散。与她相处原来不难,只要
对她说:我爱你,或者我不爱你了,就成。康伟业在这里一揉搓,反而激起了林珠的千
般新鲜万般悬念,千般猜测万般想象。在林珠眼里,康伟业显得是那么地与众不同,那
么地深沉,稳健,那么地善于克制自己的感情。这种款型的男人在世界上最罕见了,一
般他们不会轻易爱人,一旦爱了则雷霆万钧,生死相许。他们是最原始的亚当,一直寻
找着他们自己的夏娃;上帝从他们身上只取了一根肋骨,所以他们只有自己的一个夏娃;
一旦寻找到了,夏娃就是他们身上的肉,肉中的骨,将永远被他们拥抱在怀中。康伟业
的揉搓激活了一个现代女孩子在远古沉睡的梦幻。
康伟业自己也被自己揉搓得像一团面,越揉搓还越上劲了。这也是他从来没有遇到
过的事情。康伟业经商这几年,天南海北地跑过,各种夜总会娱乐城酒已也泡过,投怀
送抱的漂亮女孩子也不止遇到过一次两次,他都抵抗得住,坚守得住,漂亮是漂亮,可
她们分明是肮脏的。他一直为自己能够坚守清洁感到自豪。林珠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就
放不下她?康伟业想:难道是爱情不成?
就算是爱情也得回避,康伟业决定。情况太复杂了,一边自己有老婆,又是四十出
头的人了,一边是刚刚开放的花朵,新派又时髦,会有什么好结果呢?拉倒吧!
为了支持自己的决心,康伟业忍痛改变了单独带林珠出差的计划,而是冒着走漏风
声的危险又带了自己公司的一个女职员老梅。在出发的前一刻,林珠才发现戴了满脖子
大花纱巾,涂了重重劣质化妆品的老梅,她差一点就气晕了过去。林珠把跨进小车的腿
收了回去,当场就要找康伟业单独谈谈。康伟业的秘书挡驾说:“林小姐,要赶火车呢。
上了火车你可以随时找康总,我们包了一个软卧房间。”
林珠根本看都不看秘书一眼,说:“误了这趟车还有下一趟!不是我要找康总,是
美国总公司。”
林珠硬是用电话把在美国的深夜里沉睡的贺汉儒叫醒了,让他与康伟业通话。贺汉
儒恼火他说:“伟业!我们的这笔生意在中国就只有林珠知道,谁都会嫉妒你一口气赚
十万美金的!”康伟业说:“我知道。我会精心安排一切的。但是我从来不单独与一个
女人出差。”
贺汉儒在美国哈哈大笑,开了康伟业一句玩笑:“你单独与一个女人睡觉吗?”
林珠绷着脸上了火车,与老梅倒客客气气他说话,基本不理睬康伟业。康伟业一点
不在乎。端了老梅替他泡的一杯茶,坐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风景,再一次地构思送礼
的每一个细节。林珠往卧铺上一躺,拿出杂志来看,眼睛盯着书,好半天不翻一页。老
梅以为自己成了最有用处的人,热情高涨,咋咋唬唬,一会儿去给康伟业说:“康总啊,
给个笑脸林小姐,让她下个台阶,我们没有必要得罪总公司的红人哪。”一会儿又去劝
林珠,从她的漂亮夸起,说到康伟业的为人是如何如何的正派,性格是如何如何地耿直,
心地又是如何如何地宽厚与善良。林珠何等聪明,听着听着就转过了身,把脸对着老梅,
亲切地称呼她梅大姐,说她的情绪与康总没有关系,不过是受了一点总公司的批评而已,
待一会儿主动叫一声康总便是。老梅见自己的工作卓有成效,心花怒放,经林珠轻轻一
挑话题,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康伟业的故事讲了出来。说康伟业如何地少年得志,深受水
利部部长的赞赏;后来又如何地出类拔萃,被市委领导看重,入党升官,很年轻就提了
科长;后来又如何地有气魄有思想有勇气,辞官下海;在家庭生活方面,康伟业又是如
何地体贴老婆孩子,如何地洁身自好,他的老婆有如何的出身背景,人是如何地精明厉
害,等等。老梅一边说,林珠一边点头,悄声惊叫,掩唇叹奇,引诱得老梅眉飞色舞,
喋喋不休。
康伟业出现在门口,说:“老梅,你去餐车看看,预定一个餐桌。再给林小姐和你
买一些零食小吃回来。”支走了老梅,康伟业正色对林珠说:“打听别人的私事,这就
不是一个聪明人做的事情了。”
林珠说:“你那个老梅,还用我打听?是你特意带她来的嘛,这才不是一个聪明人
做的事情,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珠顽皮地没有使用“您”而是说“你”了,说着还得意地在卧铺上乱蹬她的脚。
她的脚秀气玲珑,透明的丝袜里寇丹浓艳,踝骨那儿晃荡着精致的脚链。
康伟业看了林珠的脚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说:“你这个鬼丫头,看我不把你
赶下车去!”
林珠说:“你赶吧。你来赶呀。”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心有灵犀地错不开眼神了。林珠跳了起来,飞快地在康伟业
脸上亲了一下,又飞快地躺倒在床上,把手伸给康伟业,康伟业接过了林珠的手按到了
自己的嘴唇上。然后康伟业回到走廊,刚坐下,看见老梅摇摇晃晃地进了他们这节车厢。
在不经意的顷刻间,小小的赌气四两拨千斤,太阳出来了。一切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几个月的推挡、揉搓变成了发酵和酿制的过程,使情感之酒格外地浓烈和醇厚,老梅的
存在又使他们不可能去大口大口地痛饮,他们只能在有的时候偷偷地悄悄地啜上一小口,
有的时候只能闻闻,然后有长久的时间去品味。这种没有危险只是把关系变得更复杂的
情形是最好的爱情佐料,好比小径的曲折,湖上的回廊,它们使爱情若隐若现,若神若
仙,诗情画意,韵味悠远,它们还使双方肌肤的饥渴一再地加深,一再地强烈,这便预
示着将来某一刻等待他们的是纵情的极致的欢娱。
康伟业林珠都是经历过了男欢女爱的人,懂得适当忍耐的美妙所在。他们没有中途
打发者梅回武汉,而是三个人共同出完了宜昌、重庆、上海、北京的差。一路上,林珠
放开手腕笼络老梅,使老梅觉得林珠这年轻姑娘真是干好万好,便心甘情愿地巴结服侍
她。林珠因祸得福,暗结佳缘,越发神清气爽,妙眸生辉,娇艳无比,一路夺尽了世人
的目光。康伟业有红袖添香,佳人辅佐,临场竞技状态特别地好,送礼的效果远远地超
过了预先的设想。
来来往往
10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在一个美好的春天里,康伟业飞到了北京,赴他千里之外的幽
会,他生平第一次令他神往,令他激动,令他产生甜蜜慌乱的幽会。四十出头的人竟然
像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十八少年,毛头毛脑,老是发笑。康伟业酸楚地告诉自己:这就
对了。他从前错过与失去的东西到底还是被他找回来了。
自登上飞机舷梯的那一刻起,康伟业把世俗的一切都留在了地面:他的存款,公司,
生意,家庭,亲人,电传,电话,约见,商谈,机遇,以及贺汉儒随时都可能告知的喜
讯:他的十万美金已经进入他在香港的帐号。这笔生意做成了!不久前,消息传来,他
还是那么地欣喜若狂,不需要本钱的生意,一笔就赚了一百万,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好
事!但是现在,康伟业已经把所有这一切,构成他身家性命的一切完全地卸下了。就他
妈的卸下一次又如何?地球不照样转动吗?他不再是老总,不再是儿子,不再是丈夫和
父亲。他只是一个大情人。康伟业以大情人的轻松姿态猫头进入机舱的时候,他觉得他
进入了一个时间通道,他将在一个叫做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的时间隧道里穿过,到达那端
的地名人们叫它北京,而对于他,这地名叫做伊甸园。
这是康伟业此生此世永远不会忘怀的一段时间。他没有了一丝一毫的人世间的烦恼,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希望与憧憬之中。他脚底下的云是那么洁白,云层上的天空是
那么湛蓝,飞机平稳地飞翔在他只有希望与憧憬而没有别的杂物的精神世界里。空姐贤
惠的笑脸和蓝色条纹衬衣还有白围裙的绣花荷叶边,是这个精神世界存在的证明;还有
他面前小桌板上的一杯热咖啡,将永不消失地在他的记忆中升起袅袅轻雾,滚滚红尘,
悲惨世界,幸福还是有的。
林珠在机场的出口处等着康伟业。康伟业坠人情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林珠的服饰,
只看见她像一粒金子在黄沙中闪闪发光。林珠把她的食指在唇边按了一下轻轻地吹向康
伟业。康伟业觉得他真的是直接步入了伊甸园。
长城饭店顶楼的一个带套间的标准客房等待着他们。房间是康伟业通过国际旅行社
订房网络预定的。这家旅行社代办他们美国公司在全球的旅行业务,不仅可以事先预订
好所要的房间而且饭店还会给予至少九折的优惠房价。康伟业只需到总服务台办理一下
简单的手续,房间就是他的了。方便到林珠在总台的免费糖果盘里拿起一颗水果糖,刚
刚剥下糖纸,把糖果放进嘴里,没有人注意他们。没有人怀疑他们。没有任何细微的风
吹草动破坏他们的感觉和心情。在融入了国际服务系统的涉外五星级饭店里,客人比上
帝重要得多,因为上帝口袋里没有钱。
铺着厚厚地毯的长长的走廊里阒无一人,今天这个世界都在围绕着康伟业转动。房
门打开了,房门又关上了。开关之间,林珠把“请勿打搅”的牌子挂在了门外的把手上。
房门轻轻地一碰,林珠的手包和她的皮鞋都迫不及待飞了起来,她光着脚,张开双臂扑
进康伟业的怀抱。当林珠能够说话了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林珠颜面潮红,眼睛湿漉漉的,她疯狂了,她的嘴就是她的心,她把“我爱你”呼得要
死要活,一声声穿透几十年厚厚的时间积垢,滚烫地抚摸着康伟业血肉里的骨子里的隐
痛和遗憾。这一刻,康伟业对林珠的感激之情简直天高地厚,他把他怀中她娇小的身体
不知道怎么搂怎么抱怎么揉怎么亲才是个了得。他没有了语言。后来突然有一句活从他
心底里冲口而出:“我想死你了!”
康伟业十几年的压抑决堤而出,如滔滔洪水席卷了林珠。林珠却也如戏水之鱼,与
康伟业唱和风浪,相得益彰。日升日落,月明月暗,康伟业竟毫无知觉,他一波未平一
波又起,只管后浪推前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勇猛的男人就是他自己。最后林珠
躲在卫生间不肯出来了,嘲笑他说:“我只知道我们公司有一个著名的企业家,现在才
知道他还是一个著名的蛮干家。”
康伟业不好意思他说:“好了。我接受批评。你出来吧。”
林珠出来,双手搭在康伟业的肩上,意味深长地对康伟业说:“现在该我来表现一
下了。”林珠携起康伟业的手,把他带进一种崭新的男女关系之中。
他们穿戴得整整齐齐去饭店的小餐厅用餐,这种餐厅因昂贵的服务费和平庸的口味
使一般住店客人望而却步,但是任何事物都不是绝对的,对于康伟业林珠来说,它是最
合适的了。他们既无须走出饭店又换了一个环境并且不会出现数钞票付款的不雅举止,
这里是签单的。签单与爱情最匹配。林珠选了一张靠近落地玻璃窗的小餐桌。窗边有一
株高大的巴西木,低回的音乐仿佛是由巴西木翠绿的叶尖袅袅升起,到蜡烛的火苗上的。
康伟业林珠二人便在这有声有色的火苗两边对坐,几道模样考究的雕了花拿生菜镶了边
的菜肴,两只晶亮的高脚玻璃杯里头盛了小半杯醉枣颜色的葡萄酒。饭菜吃得差不多了,
林珠把指尖微微地朝远处一挑,立刻上来服务小姐,将没有了看相的盘子撤了下去。再
上来的是果盘。暗花剔透的水晶果盘,里面装满了切好的四季鲜果,红的是草毒和西瓜,
紫的是葡萄,黄的是哈密瓜,绿的是猕猴桃,在五星级饭店里是无须为季节操心的。用
银质的果叉吃着水果,不时地碰一碰杯,呷一两口葡萄酒,这时候就不免想要伸手拨一
拨窗帘,一拨窗帘,大街的景致便破窗而入:有大马路,有马路边的树,树上偶尔有小
鸟;有车水马龙,有流水一般的自行车和流水一般的行色匆匆的行人;远处有卖报的小
摊,近处走过三三两两的外国人,他们起劲地谈着话,嘴唇上下翻动,一点没有觉察出
自己是别人的风景。这些景致是没有声音的,打着哑语,人生的挣扎与奔波都是别人,
一丝风也吹不到康伟业林珠的身上。这样隔着玻璃看世界,玻璃内的人最容易生发出无
限的感想,幸运和幸福似乎用手摸得着。
康伟业说:“林珠,你知道我是多么多么珍惜和疼爱我们现在的这一切吗?这一切
有多好!”
林珠说:“YES。”她的嗓音与平日工作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是与音乐美酒绿叶烛
光四季鲜果十分相谐的嗓音,是从柔弱润滑的粘膜里头直接发出的声音,是性感的声音。
康伟业一听就心跳。康伟业说:“再说一遍。”
林珠说:“YES。”
康伟业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会有另一种嗓音。”
林珠说:“只要她真的有爱。”
康伟业说:“走!回房间去。”
回到房间,饭店已经开过夜床了。雪白的被子掀起了一角,枕边放着一只馨香的红
玫瑰。林珠说要与康伟业做一个游戏。她蒙住康伟业的眼睛,把他牵到卫生间。房间的
音乐响了,是萨克斯独奏,声音并不十分地低,却是十分地遥远,干转百回,百回千转
地从天边委婉而来。一下子充满了康伟业的整个空间,不由康伟业不感动,他说:“真
好!你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林珠说:“这支曲子叫做《为你等待》,我想下一支大概是《快乐的生活》,再往
下不是《婚礼曲》就是《艾尔叔叔》,这是凯丽·金的一组抒情的浪漫萨克斯,非常好。
你喜欢萨克斯吗?”
康伟业说:“喜欢,”康伟业不敢多说这个后题。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什么萨克
斯不萨克斯,他没有听说过林珠熟悉得像亲戚一样的凯丽·金,他想此人一定是一个著
名的萨克斯演奏家。幸亏康伟业被蒙住了眼睛,不然他的眼睛就会没有地方躲藏,他在
林珠面前感到了一些羞惭,从小餐厅的用餐到萨克斯独奏,他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乡巴
佬。林珠好像与他感应相通,她体贴他说:“你不要害羞,要放松,放松,我爱你,喜
欢你的一切一切,你要丢开所有的束缚和杂念,与我在一起。”林珠说着开始脱康伟业
的衣服,康伟业下意识地挡住林珠的手接着又放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珠说:
“你怎么又腼腆得像一个童男子了?”
康伟业的眼睛露出来了,映入他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副画面:浴池里是一池温暖的清
波,水面上飘着玫瑰花的花瓣,裸体的林珠仰卧在浴池里,她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和
脚趾用花瓣戏弄着自己的身体,妖冶得惊心动魄。康伟业结过婚又有什么用处?不说没
有见过这般阵势,就连想也不敢去想。他的老婆段莉娜年轻的时候你要让她这么着,她
不早把你流氓长流氓短地骂得狗血喷头了。或者哭肿着眼睛偷偷去找你的领导谈话了。
中国的改革开放真是好,把人的思想解放到这一步了。康伟业心里头百感交集,感慨万
千,他的腿终于跨进了浴池。
康伟业不再一味蛮干了。他们嬉戏浴池,相互体贴。他们文雅地而又细致地用餐。
他们在深夜去大街上散步,肩贴着肩,无声地往前走。他们在房间只穿一件衬衣,光着
脚,听音乐,喝洋酒,林珠时而把头发高高地束起来,时而披散着,变化多端,引人入
胜。当午后透明的阳光斜照窗纱的时候,康伟业让林珠的裸体在逆光和侧光中缓缓转动,
林珠匀称的小巧的身体美丽得无以复加。康伟业想起了他十五岁的忧伤,想起了戴晓蕾,
想起了戴晓蕾优美的身体曲线的在他灵魂里的烙印。他不由自主地给林珠讲起了他与戴
晓蕾的故事。这是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的隐私。他把结在心里的疮疤向林珠敞开,
林珠用她的身体语言抚平了他的创伤。康伟业再一次辛酸而又高兴地想:这就对了。他
终于把错过与失去的东西找回来了。
正当康伟业林珠情浓似火的时候,时间到了,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他们活活地是
生离死别一般。林珠哭了,康伟业也流泪了。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涕泪交流。林珠早
就为康伟业准备了一件礼物,是一根紫红丝线的项链,前面有一枚鸡心型的玉坠子。她
把它套在康伟业的脖子上然后系上了他的衬衣领子,她说:“没有别的意思,图个吉祥
而已,愿你逢凶化吉,玉碎瓦全。”林珠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咱们不谈婚嫁,不谈责任,
不谈承诺,只是珍惜这一番恩爱就是了。林珠越是这么善解人意,康伟业越是难过。加
上他至少还懂得按道理应该是男人送女人礼物的,可他竟然忘记了这一茬。现在受了女
人的礼物,他再临时去买礼物回送,显然就不合适了。康伟业觉得自己欠林珠大多大多
人情了。他只会一再他说:“林珠,我对不起你。林珠,我真的是太对不起你了。”
林珠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只是拿手捂康伟业的嘴。最后林珠伤心得无法送康伟
业去机场。她吃了几片安定,康伟业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胳膊,额头和脸蛋,让她进入
睡眠。林珠睡熟之后,康伟业凝视了她一刻,然后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她的枕边。康伟业
写道:宝贝,我会永远爱你。
来来往往
11
回到武汉,康伟业首先去了公司。待他将积累了一周的急件处理完毕,时间已经过
去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下班的时候,段莉娜来了。康伟业说:“我正要回家。”
段莉娜说:“我要和你谈一点事情。”
康伟业说:“回家谈吧。”
段莉娜看着别处说:“我认为就在这里谈比较好。”
康伟业感到下班的公司职员都在注意他们,便尽量和颜悦色他说:“好吧。”康伟
业把段莉娜带到他自己的总经理办公室,吩咐秘书守好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打开冰
箱,问段莉娜想喝什么?段莉娜仍然看着别处说什么也不喝。康伟业刚从北京寻爱回来,
到底有些心虚。他给自己打开一瓶矿泉水,咕咕地猛喝一气,利用喝水的时间观察段莉
娜。自他们大吵之后,只要他们单独相处,段莉娜的脸上只有无辜受害者的悲凉和仇恨。
现在也是。
康伟业说:“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在家里谈?”
段莉娜说:“的妮马上就要放学了,她回家要集中精力做作业。我们不应该打扰她。
你这里就这么不方便?”
康伟业说:“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的妮怎么样?”
段莉娜自豪他说:“非常好。成绩是他们班上的前三名,年级的前五名。上个星期
四他们学校又贴出了大红喜报,的妮在全市的作文竞赛中夺得了第一名。”
“好!”康伟业说,“她身体怎么样?吃饭好不好?”
段莉娜说:“谢谢!谢谢你还惦记着孩子。她身体不错,正在疯长,非常需要营养。”
康伟业说:“现在我太忙,对的妮照顾得不够,让你受了累,我很抱歉和内疚。但
是我会尽力而为的。”
段莉娜说:“很好。你终于良心发现了,竟然知道现在照顾一个读书的孩子很累。”
康伟业说:“我说了我很抱歉你还要怎么着?”
段莉娜说:“请小声一点儿,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怕你。我知道你很忙。全家
都是你在养着,我不敢打搅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女儿长大了,身体发育很快,学
习任务很重,她非常需要增加营养,这是一;其二:她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已经懂得爱
美。她在他们班级属于穿着最差最落后的女生,这不免有伤她的自尊心。我们家的孩子
是不会忘记艰苦朴素的光荣传统的,但是时代不同,她也应该穿得比较像样子一些。现
在的服装和鞋子比较像样的都很贵。其三:的妮下学期就要升初中了。你可能不知道,
现在升初中不叫升,叫考。如果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将来考大学就不成问题。的妮当
然有决心参加考试,但是假如临场发挥不太好,差一点分数,就得交钱。钱的数额都是
上万的。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康伟业明白了。段莉娜积蓄了精力,再次出击了。曾几何时,这个毛泽东时代的好
青年一直视金钱如粪土,现在,表面上也还是嫉恶如仇的样子,就是不再粪土金钱了。
段莉娜的确不再粪土金钱。现在的社会形势她逐渐逐渐看清楚了:发展是硬道理,
经济实力是硬道理,落后就要挨打。康伟业之所以胆敢与她抗衡,归根结底就是他拥有
了强大的经济实力。段莉娜再也找不到能够制约康伟业的组织系统和领导系统了。康伟
业就是他自己的组织和领导,他的上级领导是贺汉儒和一帮美国佬,不仅远在北京而且
完全与他穿一条裤子,找他们只会自讨羞辱。时代就是不一样了。通过康伟业向段莉娜
发起的激烈讨伐,段莉娜痛苦地认识到现在这个时代不再是她的,不再是一个四十多岁
的女政工干部的,而是康伟业的了。这种醒悟很残酷。一旦醒悟,段莉娜对好吃的东西,
对好看的衣服,对装修过的新家都失去了兴趣。现在他们家灰尘堆得老厚,卫生间臭气
熏天,彩灯坏了许多也没有谁去换灯泡。单位的同事再聊起羡慕她的话题,段莉娜便不
住气地发出一种尖酸的古怪的笑,怨气冲天他说:“你们哪里知道有钱的坏处呢?我倒
是宁愿过从前的穷日子,从前我们是多么朴素和单纯,多么有理想有精神。现在你们看
看,到处是腐败贪污贿赂,到处在吃喝嫖赌,社会风气简直是一塌糊涂。这样有什么好
的?真的,你们别以为我是在说便宜话,我宁愿过从前的穷日子。人穷志不穷啊!”
可是段莉娜的同事们没有过有钱的生活,没有到达过段莉娜的这一步,他们没有段
莉娜的体会,以为段莉娜就是在说便宜话。最初他们还与段莉娜争论,说:“钱有什么
不好?现在谁都知道虽然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贫贱贫贱,一个人
只要穷必然就贱了。其实老话就说过;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岂知段莉娜被同事的一句“饱暖思淫欲”点中了心窝子。在她看来,康伟业的根子
就是在于饱暖思淫欲。只是她太要面子,不愿意与他公开决裂罢了。由于被人说到了隐
秘的痛处,段莉娜不觉有一点兔急咬人了,她把脸子一变,顿时就挂了一脸的寒霜,说:
“谁饱暖思淫欲?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太欺负人了一点?”
同事们立刻就都讪讪地无法言语。后来大家也就不与段莉娜说什么了。段莉娜倒是
感觉不出什么,有时候自己又挑起话头来说三道四的,但是同事们不再有热情,对她敬
而远之。待到段莉娜觉察出来,却又怎么也找不出同事对她冷淡的理由和根源。最后她
想大约还是因为她比大家富有的原因吧。穷人对于富人总归是有深深的嫉妒和仇恨的,
就跟过去普通人的子弟对干部子弟的嫉妒和仇恨一样。段莉娜一向是一个高傲的人,尽
管把群众关系弄成这样她心里非常难受,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向别人低头。她悲凉地
想: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一切都任它去吧。
段莉娜的好日子真的是结束了。她躲在家里,化上浓妆,穿各种时装仔仔细细地照
过了镜子。镜子里就是女疯子一个。她怎么打扮都不是那么回事。有钱买时装管什么用?
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举止她的眼神都不是今天的。她过时了。段莉娜洗干净了脸,把
所有的化妆品统统扔进了垃圾桶。她索性放弃了对时尚的追逐,她决心把她所有的精力
都集中在女儿和丈夫身上。段莉娜这辈子算是与康伟业耗上了。除了康伟业,她还有谁
呢?从心底里来说,段莉娜自认为她还是了解康伟业也能够驾驭得了康伟业的。康伟业
这个人的本质还是好的,对她也还是有感情的。因为从根本上来说,康伟业这个人并不
十分地贪好女色。他从前那么英俊一个小伙子,从来也没有犯过生活作风错误,从来也
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过分的性欲。所以段莉娜认为不好女色的男人总归是要回家的。康
伟业现在不过是春风得意而得意忘形了。当他没有了钱,他就会恢复本来的样子。或者
说,当他感觉到了失去钱的痛苦,他就会重新认识到段莉娜这个人的厉害。到时候,段
莉娜也会放出手腕与他妥协,这样,夫妻俩才会回到从前的好时光。现在段莉娜找到的
最新式的武器就是:拼命榨干康伟业的钱。
听着段莉娜口口声声要钱,康伟业心里的那么一点虚怯那么一点内疚就渐渐消失了。
他用铅笔一下一下敲着大班桌的桌面,含着凛冽的讥笑说:“我明白了,你要钱。我希
望你能够尽量坦率地告诉我,你要多少钱?”
段莉娜毫不怯弱他说:“每月只给八千算了。”
八千还叫做“只给”和“算了”,段莉娜够黑够狠的了。康伟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答段莉娜,更不想看她。康伟业闭上了眼睛,揉着眉骨。不由分说地眼前就出现了林珠
暖如春风的模样,他胸前的那块玉坠子也好像突突突地跳动起来。这块玉坠价值万元左
右,这是康伟业根本没有料到的。他公司所在的商住楼一至五楼是一个大型百货商厦,
里头有一个首饰专柜。昨天他送一个客户到楼下顺便去买一点小东西。首饰柜的香港老
板看见了他,与他套近乎,一定要他去看看香港刚刚到的新货品。正好康伟业也有心想
给林珠买一点礼物。他们看着聊着,康伟业忽然很想让他们给鉴定一下林珠送给他的链
坠的价值。从道理上说,康伟业知道自己这么做有点无耻,定情物是鸿毛泰山,无法用
市场价格来衡量的。并且人家女孩子也没有一点点夸耀它价值的意思,只说是一个吉祥
物。可是人有时候就是无可救药,道理是懂的,无耻的事情也还是忍不住要做的。康伟
业还是将玉坠取下来让行家看了看,没有想到行家一看大为赞赏,说这可能是一块老坑
玻璃绿啊!康伟业对珠宝首饰几乎一无所知,一问才知道老坑玻璃绿是宝石专业的行话,
指的是一种上等的翡翠。香港老板一听是老坑玻璃绿,硬是拉上康伟业与他们一道乘电
梯上了顶楼阳台,到阳光下仔细地鉴赏这枚链坠。所谓夜不看绿,在房间的电灯底下看
翡翠是不行的。链坠一旦呈现在阳光下,油绿而透明,几个人都啧啧连声,说有冰力有
冰力!颜色俏哇!尽管康伟业听不懂他们的话,热血还是沸腾了起来。他是那么意外那
么自豪。他一定要人给他估算一个市场价格,仿佛只有通过金钱的数量,康伟业才能够
准确掂量出林珠对他感情的分量。人就是这样,常常会在无耻的路上一径地滑下去。结
果,人家告诉他,说似一般腰圆型戒面大小的上等翡翠,国际通行的平均批发价是每枚
一千到一万美元,加工制作后的市场价格差别极大,但也是只高不低的。康伟业这枚链
坠,唯一的遗憾是有两道若隐若现的条纹,即便是这样,至少也值人民币万元以上。知
道了这枚玉坠的价格,康伟业感动得一塌糊涂。他以为小小一枚玉坠子,女孩子们喜欢
的时髦装饰品,最贵最贵的也不过几百上千块钱而已。其实哪怕只值几块钱,康伟业也
不会轻看了林珠的这份情意。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珠待他是如此情深义重。情意的深
浅不在乎钱多钱少,可钱的多少却可以衡量情意的深浅。金钱是很俗气,但是它终归是
这个世界上唯一比较科学的价值标准。现在一般人都以为年轻漂亮的姑娘与做生意的老
板相好是傍大款。如果他和林珠的关系暴露了,别人大概也会这么看,但是人们错了。
林珠是真心地爱他。哪有傍大款的姑娘会悄没声息地把价值万元的礼物送给对方?纵然
是十几年的夫妻又如何?段莉娜现在找他要的唯一的东西就是钱。段莉娜的做法与现在
那些年轻姑娘的做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年轻姑娘们至少还奉献了自己的青春,段莉娜
奉献了什么?
康伟业把手从眉头上松下来,对段莉娜说:“这样吧,我给你每月三千。的妮中考
的事情到时候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段莉娜说:“你可能做生意做出职业病了,对家里也讨价还价,不觉得过分了一点
吗?”
康伟业说:“不要就算了。”康伟业起身要走,段莉娜在他身后喝道:“站住!”
段莉娜说:“你这次是出差北京吗?”
康伟业没有转身。他说:“你不要管我生意上的事情。”
段莉娜说:“的妮获了大奖,想给她父亲打个电话都不行吗?你把手机一直关着,
公司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住在北京的哪一家饭店。这正常吗?这一个星期你到底在哪里,
到底在干什么?”
康伟业说:“你要钱,我给了你。你不要管我的事情,那都与你无关!与你无关明
白吗?”
段莉娜挥手横扫了茶几,茶几上的一套水杯、花瓶和花瓶里插的几支康乃馨嚯啷啷
滚了一地。康伟业霍地转身,指着段莉娜,厉声说:“下不为例!今后不管在什么地方
什么场合,只要你当着我面撒泼,我就扣掉你一年的三万六千块钱,只要再让我在公司
看见了你,你当月的三千块钱就没有了!”
段莉娜说:“你敢!康伟业,我警告你,如果你背着我在外面搞什么名堂,我一定
要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康伟业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
康伟业回到家里,他的女儿康的妮伏在一大堆书本里写作业。康伟业在女儿身边坐
了一下,问了一些情况,祝贺了她在作文竞赛中获得大奖,许诺将奖励她一部随身听。
康的妮高兴地抱着康伟业亲了几口。突然发现她母亲没有与父亲一块儿回来,这马上就
成了最重要的问题,“妈妈呢?她给我留条说去你公司了。”康的妮说。
发现女儿是这样地离不开母亲,康伟业不觉黯然神伤,就沮丧他说:“她随后就回
家。”
康的妮说:“爸爸,我之所以能够获奖,与妈妈的辅导是分不开的,她居然猜对了
作文的题目,我事先已经精心地写过一遍了,能不获奖?今天你替我请妈妈出去吃一顿
饭吧。犒劳犒劳她,好不好?”
康伟业无法说不。
说话间,段莉娜已经回家,她来到了父女俩的面前,和颜悦色,方才的凶暴一点迹
象都不流露,很是贤妻良母。康伟业自然也不能够流露出什么。在女儿面前,他们在暗
暗较量,谁都不愿意把女儿输给对方。康的妮高兴地告诉段莉娜,说爸爸要请我们去餐
馆吃饭。段莉娜故作惊喜地问康伟业:“是真的吗?”
康伟业输了。他只好很老实地回答说:“是的。我听的妮的。”
在母女俩的一阵欢呼雀跃中,康伟业开车,把老婆孩子带到了一家餐馆。餐馆是段
莉娜选的,说是一家既有档次味道又好的餐馆。餐馆里头人声涌动,嘈杂喧闹,烟味酒
气直冲肺腑。康伟业已经开始讨厌这种吃饭环境了,他已经认识到吃饭的环境就是吃本
身,就是一道最重要的菜,一个人胃口都只有那么大,能够吃多少食物呢?关键在于享
受。康伟业刚刚表示不太情愿的态度,就受到了段莉娜的迎头痛击。段莉娜说:“有钱
烧得慌!这一家的价格非常便宜。咱们为什么不在这里吃?的妮,你说呢?”
康的妮还是一个孩子,对吃的讲究浑然不觉,一副兴兴头头的样子迎合母亲说:
“是的是的。”
康伟业只好迁就。段莉娜率女儿很热闹地点了一大桌的菜,几乎全是价格偏低体积
偏大的菜,她们说说笑笑地大吃大喝。为了女儿,康伟业竭力地装出笑脸,忍受着段莉
娜绵里藏针的攻击。吃到中途,康伟业实在痛苦难耐,借口上洗手间逃开了一会儿。在
臭气熏天污水遍地的洗手间里,康伟业瞧着肮脏模糊的镜子里头肮脏模糊的自己,差一
点没有流下泪来。
康伟业加倍地思念林珠。每天与她通一个甚至两个电话。熬了半个多月,在一个星
期六的下午,康伟业又飞去了北京。
来来往往
12
长的分离,短的相会,犹如适当的调味剂放在了爱情的菜肴里,它们使这菜肴格外
地鲜美。段莉娜的怨毒又远远地隐隐地与这道爱情菜肴隔着,但又没有隔死;好比罂粟
的果,透过康伟业把汁一点一滴地滤了过来。如此,这道菜看不仅鲜美得无与伦比,且
还叫人吃得上瘾。到了后来,康伟业是完完全全地身不由己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
不是他飞北京,就是林珠飞武汉。两个人千般地恩万般地爱,深深地躲在高级饭店的房
间里,什么傻事都做什么傻话都说,好得简直没有办法。
就在这个当口,又发生了一件为他们的关系推波助澜的事情。贺汉儒见利忘义,把
自己与康伟业的角色掉换了一下,将十万美金分给自己,四万美金给康伟业。贺汉儒在
电话里对康伟业的质问不仅毫无愧色,而且还理直气壮他说:“这不是我们事先说好的
吗?生意是我拉来的,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想带上你赚一把,但是我怎么可能不赚
大头呢?我赚大头天经地义呀。幸好我与美国人签过一个备忘录,你可以来查看一下。
再说,我们之间虽然没有订合同,但有证人,你也可以去问问林珠嘛。”
康伟业当即挂断贺汉儒的电话,接着打通了林珠的电话。林珠告诉他,贺汉儒已经
给她打过电话了,许诺立即给她办理去美国留学的一系列手续并送她一万美金作为生日
礼物,而且此刻,收买她的一万美金与一束鲜花已经躺在她的办公桌上,是贺汉儒委托
他的一个朋友送来的,康伟业试探他说:“看来你也遇到难题了。”
林珠说:“一点不难。就算被坑的不是你,我也会仗义执言。这是天地良心的事情。
我会去向老总澄清事实真相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对于康伟业来说,更重要的是林珠的态度。林珠的正直与侠气使他对林珠又有了新
的认识,娇小的林珠居然还有一身大义凛然的豪气,这在当今的商品社会里,在生意场
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如果说以前他得到的是一个最好的情人,现在他又得到了一个
最好的朋友。男人需要情人但是也许更看重朋友。林珠既是情人又是朋友,一个完美的
世界。这种时候,康伟业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林珠给他的安慰是全方位的,是世上少有
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林珠是多么地了不起,一个普通姑娘胜过了多少七尺男子。我
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这是一首正在流行的歌曲里的一句歌词,漫天都在唱,康
伟业觉得这歌简直就是为他而写为他的心情而咏叹的。
贺汉儒的所作所为极大地打击了康伟业。贺汉儒坑了他六万美金,在他虽然是一个
不小的损失,但是与十几年的朋友交情相比,六万美金是太微不足道了。按说金钱有价
情义无价。这个道理贺汉儒是很明白的呀。康伟业很苦恼,他无法理解贺汉儒的做法与
想法。康伟业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几天的烟,越想越感到这个世界在变,变得越来
越可怕。他联想到他在生意中交结的一大批酒肉朋友,时间稍长就可以发现一个个都是
为利而来,为利而往。其中有一些人仪表堂堂侃侃而谈,结果只是巴不得经常在他这里
报销一点出租车票而已。当然,既然像贺汉儒这样的朋友都架不住金钱的诱惑而坑害朋
友,何谈其他萍水之交。现在的男人完蛋了。康伟业想,现在的男人真????完蛋了!
想想如今的世界政坛,那些天之骄子们都因为金钱而丑闻不断,何谈贺汉儒?康伟业的
冥思苦想使他得出人生新的教训:男人绝对是金钱的奴隶。男人绝对是男人的敌人。男
人绝对不能信任男人。如果男人要有最知心的朋友,那只能是女人。
林珠没有给康伟业带来什么好消息,美国人只愿意相信备忘录而懒得掺和两个中国
人分钱不均的纠纷。林珠认为“分钱不均”的说法侮辱了康伟业,她坚持要美国人道歉
因此愤而辞职。康伟业接到电话,当即驾车赶到机场,飞往北京,把林珠从她与另一个
姑娘合租的住房里接到了长城饭店。
一进房间,林珠趴到康伟业的怀里放声痛哭。把个康伟业哭得心疼得不行。他柔情
蜜意地不住地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拍她的后背,为她吮吸掉泪水。他们紧紧搂抱,手
指把对方的衣服抓得嗞嗞响。他们许久许久地搂抱,是那种心连着心的搂抱,那种四下
里都是野兽和荒原,只有他们俩在相互保护的搂抱。大饭店里的房间本来就像豪宅深院
里的角落,绝对地与世隔绝,空旷而寂静,豪华而冷漠,双层的窗帘严实地遮住了天地
日月,是没有一些人间烟火气息的。住这种地方,完全看人带来什么心情,你好它便好,
你坏它只会加重你的坏。受了生活挫折的康伟业和林珠,相互搂抱在这样一个与他们没
有亲密关系的环境里,你从我肩上望过去的是饭店陌生的墙壁,我从你肩上望过去的也
是饭店陌生的墙壁,得不到一点的亲切感和归宿感。这一切都加深着加重着他们相依为
命的感觉,加深着加重着他们想要寻求一个属于他们两人小世界的渴望。这是他们头一
次没有一见面就先脱衣服上床,而是相拥着席地而坐,背靠着床,面前放了两杯茶,喝
两口放下,喝两口放下,眼睛看望着眼睛,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地拉起日常的话来。
以前的他们行动多于语言,性爱是他们压倒一切的主题。男女男女嘛,两人碰撞出
了火星首先就会做男女之间本能的事情,这也是天然的,即使说话也谈一些与爱情有关
的话题,一些美好事情的话题,文学呀,音乐呀,绘画呀,大自然风光呀,各国建筑呀,
名人轶事呀,等等,这些美好话题也是养育爱情的。康伟业林珠都是非常聪明的人,他
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的关系大有微妙之处。要说他们的年纪相差十五六岁也算不上大过分。
但是当今的时代特殊,这么一些年的中国变化太大,十年人年就是一代人,康伟业经历
过的使他刻骨铭心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和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对于林珠,那只是她出生的
一个背景而已,她刻骨铭心的经历是考大学,是如何下决心把个人档案丢在人才交流中
心,是如何跑遍北京城到处租房子,是如何凭自己的实力迫使洋老板给她开到十万元以
上的年薪。他们不是同一代人,没有同样的时代胎记作为他们天长日久的纽带。尽管今
日他们两情相悦,情浓似火,却是都不敢去想结局的。所以谁都知趣地不去碰与结局相
关的种种话题。
康伟业与林珠的爱情是空中的爱情,飞机里来飞机里去,电话里来电话里去,饭店
里来饭店里去,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如梦如幻,带着强烈的理想化色彩,似乎是不打
算坠落红尘的。只是康伟业和林珠毕竟不是不诸世事的少男少女,他们心底里都怀着一
份隐隐的忧患,害怕梦破的那一天。贺汉儒侵吞康伟业的六万美金是一件极大的坏事,
在康伟业林珠的关系上,坏事倒变成了好事。经过这一番风雨,两人的羽毛都被淋湿了,
空中的爱情坠落到了地上,水到渠成,他们开始融会他们双方实实在在的拖泥带水的现
实生活。
康伟业从头到尾他讲述了自己与段莉娜的这一场婚姻,吐露了他多年来不可告人的
苦衷。林珠歪着头,托着腮,听得眼睛一阵又一阵地潮红。她索性把卫生间的手纸盒拿
到了自己的身边,一张又一张的面中纸不住气地扯了擤鼻涕。随着康伟业的叙述,雪白
的纸巾在他们之间堆积着,使康伟业的痛苦被形式感很强地表现了出来:一座痛苦的小
山包。
林珠激动他说:“你,一个对生活充满热爱和感觉的健康的男人,竟然十几年如一
日地忍受段莉娜这种女人,还从来没有与别的女人上过床,天哪,如果你不是圣徒,就
是段莉娜有病。真的,段莉娜绝对有心理毛病。我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怎么样?德国
来的,绝对一流,你可以把她带来看看医生。”
康伟业说:“你这个傻丫头,如果让她知道了你,再好的医生都不解决问题。现在
我们来听听你的故事。”
轮到谈林珠的事情了。林珠坦率地承认她现在最大的烦恼不是失业也不是经济问题
甚至不是出国留学的问题,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男人。钱,她够用一阵子的,工作,
凭她的条件,也不难找到,出国的事情本来就是心情上的事情,在国内过得好也不一定
非得出去。只有爱,是最难处理的。林珠交往过好几个与她年龄相当的青年,她发现他
们都太单薄了,经历、智力、魄力、魅力乃至身体都相当地单薄。林珠还与一个澳大利
亚人相处过一阵子,处不来,你说笑话,他不笑,他要求你详细地解释好笑之处在哪里。
笑话是一种幽默和会意,一解释就不好笑了,大家都无趣得很。林珠看好过贺汉儒,贺
汉儒很会体贴和讨好女人,但是他们的关系就是深入不下去。时间一长,不咸不淡的,
始终摸不着爱情的踪迹。林珠对婚姻没有寄托太大的希望,结婚不是她人生的目标,她
这辈子可结婚可不结婚,她的理想是遇上一个她爱的人,这个人也爱她。生生死死地爱
它一场。她初次见到康伟业,就预感到他们之间会发生一点什么事情的。但是她不想与
有妇之夫产生感情纠葛,有妇之夫很麻烦,她将要被迫应付一大群与她毫不相干的人。
这是浪费生命的傻事。可是,没有办法,康伟业对她吸引力太大太大,她一再地克制自
己,一再地克制,最后却在克制中触摸到了那个叫做“爱”的东西,她只好举手投降。
投降了以后怎么办呢?上帝。
林珠说话的时候一副乖巧女孩子的俏皮神态,眼神活泼,手势优雅,尖尖的漂亮红
指甲十分地眩目。说完她倒在康伟业的肩头,撅起嘴唇亲他耳朵后面最怕痒的地方。康
伟业握住了林珠的手,告诉她:“很好办。你是我的。我不许你离开我。我要和你结婚。
我们将永不分离。”
顺理成章,十分现实的将来在他们面前徐徐展开。康伟业决定把林珠带回武汉去。
他们商量林珠暂时不要工作了,她先回广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等待康伟业在武汉张罗
好他们的住房,之后,他们就有他们的小世界了。林珠在他们的小世界里,一边休养生
息一边替康伟业的生意出谋划策一边等待康伟业离婚。之后,一切都好了,林珠便可以
出头露面,与康伟业一道操办公司,两人将携手并肩,大干一场。再干它个十年八年,
夫妻俩就一道去周游世界。林珠说:“羞不羞啊,就已经是夫妻俩了。”
康伟业说:“我们不是夫妻是什么?哪有比我们更好的夫妻!”目标一定,二人不
再凄惶。他们打情骂俏起来,要去庆贺一番,梳妆打扮之后,这对情人加知音看上去男
的潇洒,女的漂亮,男的如钢,女的似水,二人的气场和谐,圆圆满满。手挽手去吃了
一顿正在京城流行的潮州菜。碰巧这一次的潮州菜也做得极好。卤水大肠,红烧鹅颈,
明炉鲈鱼都是林珠所希望的原料新鲜,刀工细腻,酥而不烂,色香味透。明炉鲈鱼的佐
料里头居然还有正宗的台湾青梅,而不是用食醋糊弄客人,这一切都是美好前景的预兆。
康伟业林珠吃得非常开心,还喝开了白酒。两人举杯相碰,庆贺他们能够真诚地相知相
爱,庆贺他们确立了美好的目标和开始了新的生活。饭后,趁着酒兴,林珠把康伟业拽
到了“J·J”。“J·J”是美国人开的一家迪斯科广场。生意火得不得了。蹦迪的几乎
全是少年男女。林珠一进去腰胯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扭摆,她边扭边脱了外衣,将外衣扔
到康伟业的怀里,她围绕着康伟业甩胯,邀他与她共舞。康伟业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
看到舞蹈着的年轻人一个个不要自己了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不理解。他无法放开自己。
他躲着林珠,难为情地憨笑着,上到二楼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瓶矿泉水,勾着
头往下面的舞厅里寻找林珠,把自己的眼睛盯在她身上,让眼睛与她跳跃,与她共舞。
摇滚乐震耳欲聋。调音的老外不时地在麦克风里大叫一声为摇滚乐火上浇油。迪厅中央
升起了圆形舞台,一个身穿超短裙和乳罩的洋舞女在上面舞动起来,把气氛推向高潮。
林珠在狂舞,林珠被音乐和光怪陆离的灯光所分割所融化。康伟业看得出来林珠那种忘
我的兴奋,为她高兴也有几分羡慕她。康伟业也很希望在这种气氛里忘掉自我,可他怎
么努力也做不到。他只是感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热,后背沁出了汗水,他的心脏咚咚地
跳,好像有点受不了摇滚乐的超高分贝。康伟业没有把他心脏的感觉告诉林珠。他为自
己的心脏不再那么年轻不再那么满不在乎而感到自卑。
林珠回广州去了。康伟业迅速地行动起来。他在武汉很快就选中了一处叫做湖梦花
园的物业管理小区。湖梦滨临东湖,是别墅式的公寓楼,一栋楼房三五层,可以入住四
五家,这样的房子比纯粹的别墅便宜得多也安全得多又不显得太招摇。四周是一片田园,
其实开车到市中心也就二十分钟左右。是一处柳暗花明的绝妙所在。康伟业在湖梦人不
知鬼不觉地买下了一套两室两厅的房子。又委托朋友把房间装修了一下,建设了一番。
一共花了将近四十万块钱。产权证上写的是林珠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康伟业准备把这
套房子作为礼物送给林珠。他要给林珠一个惊喜。他要让林珠知道他是一个有能力有风
度的慷慨大方的男人。让林珠觉得她爱人没有爱惜。这笔钱不算太大,可也不算太小,
要说康伟业在花这笔钱的时候丁点想法也没有那是假的,但是他能够很快地平衡自己,
他想,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作为一个男人,手中有了一些钱,不花在女人
身上花在哪里?何况这个女人如此地爱他,头一次送他礼物就是上万的价值,他怎么能
够连一个女人的胸怀都比不上?再说,像林珠这样的姑娘,有学历有文化有品位有一口
流利的英语,人又年轻漂亮,自己每年的收入都有十万出头,送什么礼物才能够配得上
她,才能够叫她惊喜呢?只能是小车和房子一类的东西了。还有关键的一点,康伟业认
为他与林珠是彼此相爱,不是风流苟且。林珠绝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傍大款的轻浮女子,
他康伟业也不是什么搞金屋藏娇养二奶的花花公子,他们是爱情。他们将来一定是要结
婚的。其实他们结了婚,房产就是他们共同的财产,只不过是一个时间上的问题,康伟
业根本上没有吃什么亏。康伟业算来算去,认定自己考虑问题比较周全,做法也非常漂
亮。
康伟业认为他的离婚问题也会解决得比较漂亮,他认为段莉娜对他已经没有感情,
要的无非是他的钱,到时候给她一笔钱就行了。而且段莉娜出身干部子弟,格外看重自
己的自尊,对康伟业一贯地居高临下,多年来只要发生矛盾便用离婚来威胁康伟业。平
日谈论起她们同事为离婚纠缠不休的事情来,她总是嗤之以鼻。她的观点是:只要男人
敢说一个离字,女人就应该立刻摔门而去,除了带走自己的换洗衣服,女人可以什么东
西都不要。康伟业判断,现在的段莉娜可能还是什么东西都不要,但她会要一大笔钱。
康伟业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心平气和,满有把握地对段莉娜说出了“离婚”这
个词的时候,段莉娜腾地就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把康伟业盯了好几分钟,然后冲进卧
室,关紧房门,从里面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休想!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