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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来来往往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7日14:29:3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池莉


13

离婚搁浅了。段莉娜的“休想”对于康伟业无异于当头一棒。他发了半天的愣之后,
觉得自己至少不能全面溃退。就捶开房门,质问段莉娜:“你不是说过只要男人有一个
离字,你就会立刻离去吗?”
段莉娜鼻涕眼泪汹涌澎拜,哭道:“做你的娘的好梦!休想!”
康伟业急了,说:“你怎么能够这样说话不算话呢?我又不会不讲道理,我会养你
一辈子的。”
段莉娜尖叫道:“狗杂种,早十年你怎么不说离婚?早十五年你怎么追着我结婚?
现在想要离婚,除非从我和你女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康伟业气得手脚发抖,心里有话,嘴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段莉娜以更高的啸声叫
道:“康伟业,滚你妈的蛋!”
康伟业晕头转向地胡乱拿了自己的几件衣物,回到了公司。从此住进了办公室。不
过康伟业总算获得了一点阶段性的成果:造成了公开的夫妻分居。
事情的结果与康伟业预料的恰恰相反,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摔门而去的不是段莉娜,
而是康伟业自己。康伟业痛定思痛,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了,以为改革开放,形势大好,
人们都在反思自己的婚姻质量,都在纷纷离婚,进行重新组合,那么他们家的形势一定
也和全国一样大好。错了!真是太幼稚了,以为夫妻十几年,对对方的了解没有十分也
有八九分,错了!康伟业预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他住进办公室的第二天,段莉娜单
位的领导就找上门来了。他们是来做康伟业的思想工作的。你以为现在没有人管别人的
离婚问题,其实远不尽然,人们永远乐意掺和别人的私事。康伟业的生意很忙,但是他
不敢怠慢段莉娜的领导。他是从机关单位出来的人,深深懂得你不能对来访的行政领导
称忙,你称忙他就认为你是在敷衍他轻视他。他就会竭尽全力地整你,让你最终明白这
一点。道理上也是这样:人人都忙,都在忙最重要的事情。你若当他最重要,你再忙也
会有时间给他;你不给他时间,就说明你没有当他最重要。康伟业只想顺利地与段莉娜
离婚,不想得罪其他人。所以康伟业对段莉娜的领导们非常客气,笑容可掬,让秘书给
大家端茶倒水,捧上水果。他们说:对不起,耽误你发财了。
康伟业说:“哪里哪里,你们是稀客,平日请都请不到的,别客气,吃一点水果吃
一点水果。”
他们说:“段莉娜是一个好同志啊。”
康伟业说:“是的是的。”
他们说:“你也是一个好同志嘛。”
康伟业不能还说是的是的。他就摇头叹气。他们说:康伟业同志,我们也知道,现
在时代变了,离婚是一件很平常的个人事情了。一般我们是不管这些事情的。只是段莉
娜同志的情况比较不一般。她是我们单位的中层领导,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强,又是军干
子弟出身,尤其她一贯是做别人的工作的。你这么突然地提出离婚,她怎么受得了?她
的身体本来就比较虚弱,工作又繁忙,还要照料孩子,她怎么也挺不住了。今天就在办
公室里昏倒了。
他们说:关键的是你们的感情基础很好,我们大家都知道你们结婚十几年,几乎没
有红过脸。以前你在机关工作的时候,就是当了科长,也在家里包揽大小家务活。这在
我们单位一直被传为佳话。这几年你下了海,生意上的事情比较忙,段莉娜同志不顾身
体虚弱,主动把家务承担了下来。你的生意也做得不错,家庭已经步入小康水平。孩子
也长大了。你们合作得很成功嘛。
他们说:现在社会上有许多民谣,你大概也听过不少。有一句说是:男人有钱就变
坏,女人变坏就有钱。我们没有那个意思,不是说你提出离婚就是变坏了。只是你们这
种情况容易让别人胡乱猜想,生出许多谣言来。
他们说:我们想说的是,中年夫妻是有一个感情淡漠的危险期的,度过这个危险期
就好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以后做伴还是老夫老妻的好。社会上这种例子多得很。这个
年纪,离了婚再结婚的,总归没有原来的好。尤其像你这样有钱的老板,找个年轻姑娘
很容易,但是她们十个就有十个是奔你口袋里的钱来的。不然她图你什么?
他们拿出了几本杂志送给康伟业,是他们为了康伟业精心挑选的,杂志上面刊登的
文章都是针对当前社会上婚姻变化的种种问题敲警钟的。一些故事和例子都是血淋淋触
目惊心的。
康伟业接过杂志,表示了诚恳的谢意。
他们说:这些杂志你一定要认真看看和认真想想。段莉娜同志对你好,那是没有话
说的。你提出离婚,公开分居,这么伤她的自尊心,她也可以原谅你。她为了孩子,为
了这个家,她什么都能够忍受。你郑重地考虑考虑吧。
等他们长篇大论说完,到了吃饭的时间。康伟业说:“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郑重
考虑的。现在我请各位赏脸,吃一个便饭。”
他们说:不了不了。
康伟业说:那不行那不行,不吃饭就是看不起我。
段莉娜的领导们就留下来吃了一个便饭。便饭中,他们转达了段莉娜对康伟业的要
求,要求他三天之内给一个答复。康伟业不知道段莉娜要什么答复。好了,我不提离婚
了——要这种答复吗?这么一答复,两人的感情就复活了吗?看来段莉娜越来越愚蠢了,
康伟业咬牙给领导们上了南太平洋的大龙虾刺身,日本的三文鱼刺身和甲鱼,酒上茅台
酒,不料其中有部分领导不喜欢喝酱香型的酒,康伟业眉头不皱地又上浓香型的五粮液。
大家吃得都十分尽兴。吃喝间不谈段莉娜只是抽象地谈论家庭和婚姻关系,一个个倒是
都表示对康伟业有十二分的理解。康伟业明白他把领导的问题基本解决了。
三天时间里康伟业当然没有理睬段莉娜,他在忙他的生意,忙他湖梦的新房子,忙
着每天与林珠通一个电话。林珠问事情顺利吗?康伟业用愉快的声调说:“一切顺利,
宝贝,很快我就会去接你了。”
其实康伟业没法很快去接林珠,段莉娜发动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人民战争,段莉娜找
了康伟业的父母,康伟业的父母来找他谈话了。康伟业说:“你们不是一直都不喜欢她
吗?”
他的父母说:“那是一回事,这又是一回事。你们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孩子都是初
中生了,到底为什么要离婚,你得告诉我们一个真实的原因。”
康伟业说:“真实原因就是没有感情了。实质上应该说是早分居了。”
他的父母说:“早就分居应该早就提离婚嘛,怎么现在才提?你哄别人可以,我们
还看不出你的名堂来。说,和一个什么女人好了?”
康伟业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好对付,他不说实话他们不会罢休,说了实话他们也许会
帮助他,至少不再找他谈话。再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将来林珠总是要与他们见面的。
康伟业便暴露了林珠。说得轻描淡写,极其简单。严实地隐瞒了他们的关系的疯狂程度
和正在进行的计划。可是康伟业的父母没有丝毫帮助儿子的意思。他们严厉他说:“不
行!为了康的妮,你不能这样做。段莉娜是不配你,你是受了许多委屈,但是这都不是
你与这个女人结婚的理由。我们没有调查不敢下结论说她是贪图你的钱财,至少她太年
轻了,你满足不了她的,无论是从经济上、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你们不是一代人,精神
境界沟通不了。你这是在饮鸩止渴。”
康伟业给自己找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他的父母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老人,这一下抓
住他就不放了,对林珠的踪迹穷迫不舍。急得康伟业与他们拍桌子打椅子地争吵,千方
百计地躲着他们。
段莉娜的父母就更绝了,他们一次次地打电话来,口气很大地要康伟业到武昌去看
他们,康伟业再三他说没有时间。有一天他们找上门来,在公司走廊上堵住了康伟业。
穿着军装的段莉娜的父亲一见康伟业,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他两个耳光。康伟业一点
思想准备都没有,来不及站稳脚跟,在他的职员面前狼狈地打了一个趔趄。康伟业的手
下一哄而上,围住老将军推推搡搡,为自己的老总鸣不平。段莉娜的父亲怒睁老眼,直
着脖子嚷道:“打这臭小子还是客气的,要是老子手里有枪,那还不一枪崩了这????。”
康伟业的几个年轻副经理一听这话,气得一跳三尺高,把领带往旁边一拉,西服往
后橹,甩起指头直点老头的胸脯,说:“哪里来的老家伙!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熄火,
搞什么搞?青天白日的,社会主义国家,共产党的天下,跑到我们的公司来撤野,打了
我们老总还不道歉,还开口闭口就崩人,找死啊你!还有没有王法了!”
老头子把腰一叉,仰天一通大笑,说:“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我听好了。
这天下就是老子打下来的,老子就是王法。从前老子杀的就是像你们这种搜刮民膏民脂
的油头粉面的暴发户!”段莉娜的母亲抓住了一个副经理的手指,使劲地又捏又掰。年
轻人们嚷起来:“要打架是怎么的?要打架是怎么的?”
被隔绝在外围的康伟业一看乱到了这一步,让秘书去拿来了一只热水瓶,他起脚把
热水瓶朝墙壁上踢去,轰隆的爆破声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个大跳。康伟业对他的职员说:
“都给我回到办公室去!任何人都不准与老人争吵,随便他们说什么。他们这么大的年
纪了,说什么话都是可以原谅的。他们愿意在这里坐坐,你们要当贵宾接待,如果他们
有违反宪法的行为,你们就报警。对不起,我要出去办事了。”
康伟业说完甩袖就走,把段莉娜的父母晾在了公司里。事后段莉娜的弟弟打来了电
话,威胁说:“康伟业,你对我的父母做得太绝情了。你出门给我当心一点。”康伟业
的电话是录音电话,他的手下立刻拿着录音去了派出所,好在派出所和康伟业关系一向
不错。派出所的人说:“康总您放心,他敢!他敢动一动保管一下子拍熄他。”
警察出动了,老的小的也都出动了。领导方面不仅段莉娜单位的出动了,康伟业过
去的老处长也受段莉娜之托来找了他。段莉娜来到公司,撬开了他的抽屉和柜子,所有
的信件被翻得一塌糊涂。幸好时代进步了,他与林珠使用的是电话联络而淘汰了通信的
方式。进步的高科技时代使段莉娜一无所获,自然也使康伟业死里逃生。段莉娜又暗中
收买他公司的职员以求获得康伟业的罪证。老梅主动上交给康伟业一枚黄金戒指,报告
说段莉娜在贿赂她,想让她说出康伟业是不是另外有女人了。老梅用一种特务的忠诚神
态凑近康伟业,低声对他说:“我没有说。我说您没有。我说您不是那样的人。”康伟
业成了他自己公司的花边新闻,他的职员们的眼神里都闪动着兴奋的亮光。这一道道亮
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后追随。所有发生的这一切,令康伟业窘态百出,欲哭无泪,他
只不过想离婚而已。婚,既然可以结,当然也就可以离,再正常不过的了。现在有数不
清的人离婚,现在应该没有人对别人感兴趣,但事情到了他的头上,一切都不是他所想
象的那样了。一切都非常糟糕。
林珠在电话里每一次都要问亲爱的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康伟业总是说:“快了,
宝贝。”康伟业不想把这乱七八糟的一切告诉林珠,他宁可自己承担一切痛苦也不愿意
向林珠诉苦,向一个女人诉苦。他与林珠创造的是另外一个新天地,他要确保新天地的
纯净与美好。好在买楼与装修房子也是一件耗神费时的事情,林珠知道这个。她的口气
里倒没有催促康伟业的意思,有的只是恩爱与思念。林珠越是恩爱他思念他,康伟业就
越是有压力,他必须尽快地解决旧的婚姻,不然就太对不起林珠了。
混战持续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段莉娜一直躲在幕后,似乎
要用游击战和持久战拖垮康伟业。康伟业的朋友给他参谋说你呀你,你还是太老实了,
擒贼要擒王,你是与段莉娜离婚又不是与这些人离婚,不要理睬其他任何人,直接找段
莉娜开价,现在这些黄脸婆不肯离婚其实还不是为了钱吗?她闹是为了增加砝码,不失
不得,给她钱!
三个月没有见面的康伟业段莉娜夫妇见了面。
三个月的夫妻之战使康伟业和段莉娜都消瘦了许多。女人更经不起折磨,段莉娜一
脸的憔悴,鬓角白发斑斑,不过段莉娜的精神却是不倒的。她跷起二郎腿,高扬着下颔,
双手抱住膝头,目光炯炯有神。
“钱?”段莉娜轻蔑地说,“康伟业!你真的以为钱是万能的吗?请你计算一下,
多少钱能够买回我的青春?多少钱值得上我付出的情和义?多少钱能够还我一个完整的
家庭?多少钱能够让我的女儿不失去她的亲生父亲?”
康伟业不再与段莉娜理论什么,只是说:“为了康的妮,我们最好协议离婚,如果
你实在不配合,事情到了法院就由不得你了。”
段莉娜说:“好!既然你铁心要离婚,我成全你。我给你两个条件,你可以任意选
一个。你要么把那个女人带给我看看,钱,我就分毫不要了;要么一次性给我五百万。
你就看着办吧。”
康伟业摊了摊手,苦笑,这两条他都做不到。他遇上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段莉
娜忽地朝康伟业难为情地笑了一下,说:“你为难了?我可以换一个条件,不过我有点
说不出口。你过来,不要看我,我在你耳边小声一点说,好吗?”
康伟业困惑地靠近了段莉娜,段莉娜凑近过来,冷不防一口咬住了康伟业的耳朵。
康伟业痛得大叫大跳。直到康伟业的耳垂快被咬掉,段莉娜才松开口。段莉娜的嘴唇上
沾满了康伟业的鲜血,她依然微笑着,悄声对康伟业说:“这只是一个警告。康伟业,
如果我发现你是为了哪一个女人而和我离婚,我一定会杀了她!我以你女儿的名誉发誓。”


14

世界上没有比爱情更娇贵的东西。爱情有一点像刚出笼的嫩豆腐,稍不当心就沾了
灰尘,一旦沾了灰尘吹也不行,洗也不行,拍也不行,打也不行。一旦吹洗拍打,就会
有所缺损。嫩豆腐毕竟只是嫩豆腐,坏了可以重新做,爱情就不行了,基本没有可塑性。
康伟业的爱情被愁云惨雾笼罩了。对离婚问题以及周边环境的判断失误严重挫伤了康伟
业的自信心。康伟业堂堂一条汉子,混到今天这个模样也是曾过五关斩六将,什么场面
都经历过的,段莉娜等人也就未必那么可怕。可是不知为什么,康伟业就是回不到从前
了。怎么装也装不出从前的模样。心里总是七上八下,忐忐忑忑,摇摇晃晃,复复杂杂
的。在机场,林珠一见到康伟业,感觉就不对。林珠问:“你怎么啦?”
康伟业说:“我没有怎么。”一对热恋的情人分别了几个月,都朝思暮想地盼望着
见面的这一瞬间,见面的情形和话语他们都设想了千百次,就是没有想到见了面感觉不
对头。
林珠着急,再一次地追问:“你怎么了嘛?”
康伟业焦躁地说:“我是没有怎么。”康伟业不想把段莉娜咬人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珠。他觉得没有必要让林珠担惊受怕,而且他还认为这种事情很丢人。林珠倒是
猜出了几分实情,问道:“离婚不顺利是吗?”康伟业说:“是的。”林珠这个聪慧的
女子就主动来吹洗嫩豆腐上面的灰尘了。她热烈地在康伟业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说:
“无所谓无所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嘛。没有关系的。我这不是来到你身边了吗?什么
都不能影响我们的幸福和欢乐,对吗?”
康伟业说“对。”康伟业一只手掌握方向盘,腾出一只手飞快触了触林珠的脸。他
很感激林珠,很想与林珠一道吹洗嫩豆腐上面的灰尘。但他不敢就此放纵自己的感情,
热烈地回应林珠。他必须做出面无表情的样子,赶紧开车离开机场,机场人太多了,万
一被熟人看在眼里再传到段莉娜那里,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林珠太年轻了,她哪里懂得
幸福和欢乐都是很脆弱的东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够影响它们,何况段莉娜血淋淋的威
胁。
到了湖梦,康伟业不让林珠马上下车。他熄了发动机,像猎犬一样警惕地观察着四
周。康伟业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确信没有跟踪没有危险,他才让林珠下车。一下车,
康伟业拉着林珠就往楼里钻。林珠说:“我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康伟业没有理睬她,
只是拽着她的手往楼道里钻。林珠的感觉就更不好了,噘起了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说:“你怎么回事嘛?”
好在康伟业很快就把林珠带到了楼道里,新楼房的楼道里空无一人。康伟业壮着胆
子拥抱了林珠,用热烈的语气对林珠说:“这就是我们的家。”
林珠自然也不想在这种关键的时刻扫人的兴。林珠最招康伟业疼爱的一点就是特别
地善解人意。新居就在他们的眼前,这新居来之不易,它绝非草木,它是他们的理想、
期待和相思的泪水,是他们的过去与将来,是他们感情的深入和高潮,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的完全属于他们俩的小世界。康伟业要开门了,明亮的新钥匙晃荡着,发出轻轻的清
脆的金属碰撞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荡漾开去,勾起了人心中说不出的感动,林珠
抱住康伟业的腰,把头埋在了他的背上。
湖梦新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优良的木质地板,落地大玻璃窗,软包装的
墙裙,大盆的常绿植物。林珠的照片在新居里微笑,衣架上挂着丝绸的睡衣,餐厅的桌
子上放着随时可以吃的水果,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一盏台灯点亮了温馨的家庭气氛。林珠
噙着泪珠一步一步走进了房间。康伟业把一只锦盒送给林珠。林珠打开锦盒,看到了卧
在锦缎里头的房产证和一串崭新的钥匙。“哇”地一声惊叹,高兴地扑倒在地上,假装
晕了过去。他们的爱情感觉回来了,从北京的长城饭店直接通到了这里,其他的时间和
在那些时间里所发生的一切不快都退缩到了九霄云外。康伟业和林珠在地板上热烈地滚
了一通,然后坐在沙发上喝茶。林珠安静不下来,充满了喜悦地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这
里看看那里瞅瞅,捧起睡衣亲亲,拉起窗帘亲亲,拿起他们的拖鞋也亲亲。电视机打开
了热水器打开了所有的灯都打开了。林珠在卫生间洗浴,兴奋地直叫唤,不住地嚷道
“伟业,这是我的家啊!”,“伟业,今天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啊!”,“伟业,我们
得好好地庆贺它一番!”
一个漂亮女人在卫生间哗哗地冲热水澡,她快乐的声音使整套房子生机勃勃,沐浴
液的芳香从门缝里溜出来,弥漫在男人的空气中,这才是正常的美好的家庭啊。康伟业
在自己的脸上用力地掳了两把,大有成就感和幸福感。尽管黑云压城,他要做的事情他
还是做到了。应该说他是一个比较了不起的男人。不说非常了不起,说比较了不起总是
可以的吧?康伟业的眼睛也有一些湿润了。
林珠出来了。她竟然变成了一个美丽的新娘。她穿着一袭线条流畅的洁白婚纱,头
发挽成了发髻,眼睛里媚波荡漾,猫步走到康伟业的前面,做出一个冷艳的造型。音响
里正好放着凯丽·金的萨克斯名曲《回家》。康伟业报以热烈的掌声。
林珠说:“走吧新郎。”
康伟业说:“去哪里?”说完康伟业意识到林珠是要出去吃饭。他连忙说:“我们
回家了。我们不去饭店。我已经买了很多菜,我们一起下厨好吗?”
“下厨?做菜?”林珠说。林珠的眼睛顿时睁得很大,晶亮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从她
的眸子里黯淡下去,灰色的失望一点一点地布满她的整个脸庞。康伟业的解释像话外音
一样在另一个空间响起,他说:“我们不能够去饭店。武汉有太多的人认识我。我们目
前千万不能暴露。”康伟业的解释丝毫不能阻止林珠情绪的变化。林珠萎顿下来,她一
点不顾惜华贵的婚纱,就那么双腿一跪,坐在了地板上。
康伟业说:“今天我们一块儿下厨不是很有意义吗?”
林珠说:“什么意义?象征我们日后永远地柴米油盐?你怎么像一个小市民似的。”
康伟业的惊愕并不亚于林珠。他想,在这种时刻,在他千辛万苦地创造了一个新的
家并且把它奉送给了林珠的情况下,林珠对他怎么可以如此地出言不逊,没轻没重?他
迁就她呢还是教训她?康伟业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林珠说话了。她说:“对不起,
伟业,以前我们没有机会谈到这些琐事。现在我们生活在一起了,我想我得坦率地告诉
你,我不会做菜,我也不愿意做菜,我非常讨厌油烟,油烟对皮肤、头发和健康都有极
大的损害。而且做中国菜太浪费时间了。我的主张是煮一个鸡蛋,面包夹香肠就行了。
想吃复杂的菜就去餐馆。从小我就看着我妈妈终日辛劳在厨房里,她的身上和我们家里
永远都散发着难闻的油烟和菜肴的气味。我曾发誓我这辈子绝不重蹈我妈妈的覆辙。伟
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康伟业说:“明白了。”他明白了。他也承认林珠选择的生活方式不无道理。中国
人是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吃饭上面。问题是他已经吃了四十多年的米饭和热腾腾的炒
菜,他吃得很香,别的东西他吃不香,吃不香的话他就会整天难受反而要为吃饭浪费更
多的时间。再说康伟业的母亲在厨房里的劳作是全家人生活乐趣的源泉,他母亲劳作的
身影在康伟业眼里是最美好的女性形象之一。康伟业不敢深想这些问题。但他现在就可
以肯定的是他绝对不能够接受日复一日的煮鸡蛋、生菜和面包。
康伟业决心不在今天讨论不愉快问题,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是划时代的一天。康
伟业说:“那么林珠,你先休息,我去做饭。”
林珠说:“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做饭?我不喜欢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厨房忙碌。
今天实际上是我们的婚礼,你应该穿上礼服带我去最好的饭店。我不在乎暴露,我不在
乎别人怎么看我。今天你从机场到这里的一系列表现够谨慎的了,谨慎得近乎委琐。这
不是你的做派。再说,我们出去对你是没有什么损害的,别人只会猜测我怀疑我,说我
是二奶是妓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因为我爱你呀。”
林珠从地板上一跃而起,激愤地走到康伟业的面前,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等待
着他的表态。康伟业当然不愿意与林珠发生争执,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由着林珠的性
子出去招摇。林珠这一代人是无法理解段莉娜的,自然她也就无法想象他们所面临的危
险。这么一来,康伟业又发现了林珠性格的另一面。她不是少不更事,不是没轻没重,
她就是这样的人,新的一代人,什么都不怕。康伟业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伸出双臂把林
珠揽进了怀里。他怕。康伟业说:“是的,我怕。我怕你受到伤害。”
为了不让林珠难堪,为了不使自己身上和屋里有异味,康伟业钻进厨房一会儿就出
来了。他没有系上围裙,男人的形象保持得很好。他们这顿具有历史意义的重大的晚宴
简单到只有几个盐水煮鸡蛋和一盘生黄瓜,林珠早已换下了婚纱,穿着松垮垮的休闲衫,
强打精神坐到了餐桌前。这一顿饭成了他们相爱以来最最无趣的一顿饭。
康伟业林珠的新生活就这么开始了。开始得与他们的设想相去甚远。而且这相去甚
远的局面来得是如此突然。好像一首唱得好好的情歌,正在进入高潮部分,嗓子却裂了。
他们满以为拥有了他们独立而自由的小世界,爱情将生长得更加茁壮。满以为他们朝夕
相伴之后,他们会更加情深意浓。以前他们总是有许多话还没有说完就要分别,现在他
们有了时间和空间,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他们各自的心里都在悄
悄地着急,都在搜肠刮肚地寻找那些话,有时候他们以为找到了,一俟说出来才发觉不
是那么回事。他们面对着同样的形势,林珠潇洒自如,不以为然;康伟业如履薄冰,战
战兢兢。林珠渐渐地觉得康伟业不是以前的那个康伟业,康伟业也感到林珠与以前的林
珠大不相同。林珠坚持吃面包,面包却饱不了康伟业的肚子。连吃一顿香香的饭的共鸣
都没有,他们实在找不到他们所向往的夫妻感觉。夫妻不像情人,高雅情调是情人之间
爱情的骨架,夫妻就是要通俗一点的,有一些像酒肉朋友,一块儿饿了,一块儿饕餮大
吃,一块儿吃得肚儿溜圆,一块儿躺沙发上剔牙。康伟业和林珠通俗不了。在许多具体
的生活问题上,他们的看法极其地不一致。对于这种状况,他们都感到了极大的意外,
都有十分的尴尬。一旦觉察到了对方的尴尬,两人又都惶惑不安起来,都尽力地克制自
己,求大同存小异,相互之间越发地小心和客气了。


来来往往
15

有一天,康伟业从镜子里发现自己有了白发。他不假思索地拔掉了一根,接着他又
发现了第二根第三根等等,康伟业住了手,呆呆地望着自己,忽然明白他的白发不是拔
拔就没有的了。
康伟业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到了这一步,他是急流行舟,
不进则退。康伟业还要时时刻刻提防段莉娜的监督和暗算,要尽快地解决离婚问题。康
伟业上还有父母,下还有女儿;他要不断地关心他们,不断给予他们经济上的接济,不
断地给他们打电话,送他们去医院陪他们逛公园记住大小节日和他们的生日及时地给他
们买适合的礼物;现在老年人要上老年人大学发挥余热,孩子要上许多课外的补习班以
对付激烈的淘汰和竞争,康伟业都必须为他们操心,稍一疏忽地们就会有意见就会生气
就会在感情上陌生你和远离你,使你日夜都得不到安心。现在又添了一个需得小心伺候
的林珠。康伟业的确是在小心伺候,可是又好像挠痒痒没有挠对地方。康伟业日渐地感
到左支右绌。康伟业望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看出自己是一副准备撤退的模样了。他想:
现在高科技如此发达,克隆人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傻瓜相机也可以把景物拍得非常清
晰,怎么没有谁设计制造出一个傻瓜生活呢?如果生活只需按动开关一切都很清晰的话,
康伟业就是倾家荡产也要购买一个那玩艺。
林珠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康伟业在白天轻易地不来。晚上经常有生意上的应酬,应
酬完毕来到湖梦,不是精疲力竭就是酒醉醺醺。每周两天的大休也不是商人的,做生意
有什么休息不休息呢。即便休息一两天,康伟业也一定要抽一些时间陪陪他的女儿,带
她去麦当劳吃顿饭或者去公园玩碰碰车。康伟业还十分固执地不许林珠与他一块儿出门。
他总是瞻前顾后,探头探脑,总是觉得危险如影随形,这种举止和神态十分影响他的男
子汉形象,使林珠都为他感到难为情,康伟业说是一定要与段莉娜正式离了婚才堂堂正
正地带林珠出去。干嘛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呢?活得累不累呀?当然林珠没有把这话
当着康伟业的面说出来。林珠懂得男人爱听什么话不爱听什么话,康伟业对她够好的了。
所以她必须管住自己的嘴已。
东湖边,杨柳岸,晓风中,残月里,一个现代女郎总是在独自散步,她缓缓地走过
来缓缓地走过去,披一肩丰厚的烫发,眼晕深黑,嘴唇猩红,在这淡雅素朴的江南景致
的衬托下,她是怪异的,神秘的,落寞的,忧郁的,没有来由的,没有根基的,没有归
宿的,她就是林珠。林珠想:这个叫做林珠的女子已经二十八岁了,红颜正在分分秒秒
的时间中流逝,一个女人的青春是不能够这么耗下去的。
林珠不能够再对康伟业离婚的事情等闲视之。待到一问详情,林珠发现事情的原委
居然是这么可笑。仅仅是段莉娜不肯协议离婚就难倒了康伟业。于是,他们之间就发生
了一场激烈的谈话。
林珠说:“去法院起诉不就行了吗?”
康伟业说:“不行。闹到法院我的女儿就得上法庭。”
林珠不明白,说:“上法庭就上法庭呗。”
康伟业说:“我怎么能够让我的女儿这么小就上法庭?”
林珠更加不明白了:“法庭是最讲道理的地方,它有什么不好吗?”
康伟业说:“对孩子当然不好。闹到了法庭这一步,段莉娜这种人什么绝情的话丑
恶的话都说得出来,我不能让我女儿看到和听到这一切,这会影响她一生的正常生活的。”
林珠说:“一切都还没有做过,你就认定自己的推断是准确的?”
康伟业说:“你没有孩子,你不可能体会到这一点。”
林珠说:“我就是孩子。我的父母没有爱情我会赞成他们离婚的。事实上我现在的
父亲就不是我的生父。我们相处得很好。”
康伟业说:“你就没有想一想,有多少女孩子像你这么现代呢?我的女儿是比较传
统的。”
林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康伟业说:“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林珠说:“我没有说你贬低我,你这是此地无银了。”
康伟业说:“林珠!你不要这样,我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
林珠说:“那你以为我很轻松是不是?我在无事生非是不是?”
康伟业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说:“你不是不在乎名分吗?你不是可以永远等待
我吗?按你说的去做,不要管这件破事,迟早我会把事情搞定的。”
林珠也不控制自己了:“你搞没有搞错?你以为我关心这件事情就等于在乎自己的
名分?我告诉你,我还是我。我没有着急。我不是在催促你离婚。我是认为你的思维方
式整个是一个大错误!”
康伟业说:“那是你的认为。我的鞋合脚不合脚,我应该怎么把它脱下来,这个没
有别人比我更清楚。”
林珠说:“那当然!别人哪里知道你们漫长婚姻生活当中剪不断理还乱的细微未节
呢?”
康伟业气恼他说:“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珠更加气恼地说:“我他妈没有什么意思!”
康伟业和林珠的脸都白了。两人好像素不相识一样对望着。林珠的眼泪颤颤抖抖地
滚落下来。康伟业心一横,摔门出去了。开着车,在东湖的环湖公路上兜了几圈。凌晨
时分,康伟业回来,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林珠猛地扑上来,两人交颈擦鬓地哭了。
第二天,康伟业在办公室接到了林珠的电话。林珠在电话里戚然一笑,说:“伟业,
也许我还是先离开一段时间的好,你说呢?”
一听这话,康伟业便叫了一声“林珠!”他发现自己的喉头在哽咽,就把电话从耳
边移开了。等他克制住自己,再去听电话,电话里已经是一片忙音。仿佛马蹄踏踏,落
花纷纷。他知道林珠去意已定。
分手的结局就这么横空地出现了。林珠临行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请康伟业吃
一顿公开的饭。康伟业自然是不能不答应的,这顿饭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上。
这天林珠一身素黑,只翻了一副白衬衣的领子在外面,戴着一副宽边变色眼镜,指
甲换了朱红的颜色,红得与鲜血一般,这凄艳的颜色十指点点,飘忽移动在林珠的素装
上,令康伟业触目惊心,印象深刻无比。林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珠开车,她幽怨他
说她在武汉的马路上还没有开过车呢。一路上,林珠不主动说话。康伟业为了打破沉闷,
不住地聊着从车窗看到的情形:霸道的公汽,可恨的骑车人,滑稽的广告用语。林珠也
附和一句两句。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浮在社会生活表面上的泡沫,都是与他们内心深处无
关的东西。林珠把康伟业带到了汉口的五洲大酒店。从进入大厅的时候起,林珠就轻轻
地挽住了康伟业的手臂。他们缓缓地从容安然地来到了顶楼的旋转餐厅。餐桌上是林珠
久违了的上了浆的洁白桌布,久违了的镀银餐具,林珠像老友重逢那样熟捻地摸了摸它
们。四位穿着黑色礼服的提琴手在演奏弦乐四重奏,是古典得快要成为时髦了的莫扎特:
快板,慢板和小步舞曲。林珠是听得出来莫扎特的,她在北京经常听。康伟业就听不出
来了,他只听见了音乐的声音,看见夜的城市在音乐声中缓慢地旋转,他记住了他们分
手这一天的底色和基调。
林珠取下了眼镜,看见他们桌上是一支不大新鲜的红玫瑰。林珠用手指把它拈起来
向餐厅领班示意了一下。领班颠颠地过来,抱歉地换了一支新鲜的,却是黄玫瑰。康伟
业不愿意引人注目,说:“黄的就黄的吧。”林珠点了点头。菜是自助式的。康伟业再
一次地要了王朝干红葡萄酒。林珠阻拦了他。
林珠说:“我请客。我想请你喝好一些的酒。可以吗?”
康伟业故意制造轻松气氛,说:“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宰你一刀的。”
林珠笑笑。要了一瓶法国进口的原装红葡萄酒。醉枣色的酒倒进了高脚玻璃杯里头,
两人碰了碰杯,什么都不说,只是专注地品酒。林珠问:“味道如何?”
康伟业说:“的确不一样,没有冲口的酒精味,有的是葡萄的清香。”
林珠说:“这就对了。好东西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学会欣赏和享受好东西的唯一途
径就是亲口尝一尝。”林珠话里有话,此时的康伟业只有听在耳里,酸在心里而已。他
能够说什么?谁不想要好东西?想要就可以要吗?大街边擦皮鞋拉三轮的人难道不喜欢
喝几百块钱一瓶的法国红葡萄酒?世界哪里有那么简单。康伟业不说这些话,他起身去
拿菜,一道一道菜地看,一点一点地挑选,让时间冲淡一切。
吃着吃着,康伟业林珠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下来,望着对方的眼睛。康伟业赶
紧抢着说:“好吃吗?”
林珠说:“很好吃。”
康伟业说:“那就好。”
林珠问:“你觉得呢?”
康伟业说:“只要你觉得很好吃我就觉得很好吃。”
林珠说:“伟业。”
康伟业说:“林珠。”他们的手在餐桌上相遇,互相捏了捏。康伟业说:“我也许
在问傻话:你还会回来吗?”
林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问得不傻。”
康伟业说:“一到北京就给我来个电话,”
林珠说:“这是自然的。”
他们这一顿饭一直吃到餐厅曲终人散。最后他们桌子上的蜡烛也火微如豆了。服务
小姐过来问要不要再点一支蜡烛。康伟业与林珠几乎同时说:不要了。话一出口,两人
又赶紧收住,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那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神情。
林珠一走,如黄鹤飞去,音讯杳无。其实这也是康伟业想象得到的结果。这倒是林
珠的做派,后来有消息说林珠去了澳大利亚,也有消息说林珠去了美国。总之她大约是
离开中国了。一时间康伟业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说难过吧?也不无如释重负之
感;说不难过吧?毕竟伤筋动骨地爱了一场,好梦破于旦夕之间,也是人生一大恨事。
说不想念林珠是不可能的;说想念到某一步,情痴到某一步,那也不是;林珠临走之前,
干净利落地把湖梦的房子卖了,她理所当然地把五十万块钱揣进了她自己的口袋。这举
动多少有些冷了康伟业的心。尽管林珠征求他意见的时候,他挺着胸脯说:“随便你了,
我已经把它送给你了。”康伟业不这样说能够怎样说?他的确是把这套房子送给林珠了。
当然如果林珠慷慨义气,坚决不要他的这笔钱,那康伟业就会绝对地五体投地地佩服这
个女人,并将永远永远爱她。不过虽说康伟业有点心冷,还是难免将来会萌发找寻林珠
的念头,他认为一个男人的一生,得遇这么一个女子也是极不容易的。
我????对于这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康伟业也只有这么来一句了。


来来往往
16

林珠走后,康伟业消沉了一段时间或者说休整了一段时间。本来,康伟业是想躲起
来的。可是康伟业往哪儿躲?他的生意要照样地做,场面上事情要照样地应酬,人又生
得几分仪表,又与老婆长期分居,他想躲别人不让他躲,朋友都很关心他,不断请他吃
饭喝酒跳舞打牌,于是就有如蝗的靓女直往他怀里扑,不由他不沾女人。再说康伟业从
来就不是某一种具有特殊意志的人,他比较大众化,年纪又有四十多岁了,体会到什么
叫做人生苦短了,快乐的机会抓到一次是一次,他相信自己不会乱抓,起码的分寸还是
有的。所以时间不长,康伟业很快又找了一个女人,名字叫做时雨蓬。准确的说,时雨
蓬还是一个女孩子,因为她才满二十岁。时雨蓬顺风顺雨地出现,康伟业也就顺水推舟
地接受了她,过程没有那么曲折,交道也打得顺畅,康伟业经历过了复杂微妙的男女关
系,他的身心疲惫之极。他不想再复杂了。
康伟业这一次与女人的关系非常地简单。
东方假日饭店是康伟业的长期合约饭店,康伟业生意上的客人基本都住在这里,商
业洽谈也大都在这里进行。饭店的王总经理与康伟业年纪相当,他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在林珠离开了之后,康伟业无家可归,到饭店吃饭的频率空前地高了起来。王总知道康
伟业在和老婆分居打离婚,对林珠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看见康伟业总是闷不吭声地
独自吃饭,食欲不振,他就来劝康伟业,说:“兄弟呀,你不能这么着啊。身体是革命
的本钱,我们这种人什么都可以不要,本钱可不能丢。我的饭店就是指望你这个大户给
我撑着的,你要多保重啊。”
康伟业:“王总你抬举我了。你的话有道理,可你知道我他妈就是吃不下饭,没有
胃口,人生这游戏不好玩,没有什么意思啊。”
王总说:“康总这话就像一个失恋的小青年,你太古典了。现在好玩得很哪,中国
从来没有这么好玩哪。为了巴结你康总,兄弟我忍痛割爱,让我公关部最好的一个小姐
来陪你吃吃饭。”
康伟业开始还不想要,说:“得了吧王总,我是一个讲究卫生的人。”
王总明白康伟业的意思,正色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还不了解你?我这个小姐可
不是鸡,正宗是个小姐,戏校毕业的高材生,能歌善舞,是我们服装模特队的队长。一
直被我藏得严严实实的,从来不见客人。她有一绝:特别会说笑话。有她陪你吃饭,保
管你胃口大开,笑口常开。康总啊,我做这一行,姑娘是见得不少了,如今有一些小姑
娘可真是尤物。与她们在一起,叫人轻松得很,开心得很。这个时雨蓬又是小姑娘里头
的尖子人物,有趣极了。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她,她却是注意到了你的,对你非常倾慕。”
康伟业被王总的一张油嘴说得笑了起来,说:“好吧,我请你的这位小姐吃一顿饭
就是了。我倒想证实一下你吹牛的本事。”
在一个周未的晚饭时间,时雨蓬按时来到了康伟业约定的餐厅包间里。康伟业早到
了几分钟,他想看着时雨蓬进门。时雨蓬敲门的声音响亮而果断,康伟业一听就暗暗地
笑了,他想果然是一个正宗的小姐了,大约还没有做过什么阴暗鬼祟的事情,上来就咚
咚咚,显然地懵然无知阳光灿烂。康伟业蓦然地就感到了一阵轻松和愉快,他说:“请
进。”
时雨蓬先进门的是脑袋,她首先探进脑袋看了看,习惯性地吐了吐舌头,接着整个
人就进来了。时雨蓬挺拔的高个子,银色唇膏,超短发,超短裙,衣服的袖子长得垂到
了手掌的虎口,背着一只双肩挎包。她大大方方地说:“晦,康总,谢谢你请我吃饭,
对您我可是敬佩很久了。”说话的同时她向康伟业绽开了自己青春的笑容。
时雨蓬肆无忌惮的自来熟劲头果然释放了康伟业精神上所有的重负。康伟业高兴地
想,今天才是他的休息日呢!看样子他不用戒备不用警惕不用动脑筋不用费口舌不用正
襟危坐不用笑里藏刀了。与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你喝酒抽烟打喷嚏挖耳朵脱掉皮鞋她
大约都不会介意的。时雨蓬落座之后,把头往椅背上一靠,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香烟来,
征求康伟业的意见:“康总不介意吧?”
康伟业说:“介意?我也正想抽烟。”
时雨蓬说:“好!志同道合。男人不抽烟就像女人长胡子一样不讨人喜欢。”
一句话就把康伟业逗乐了。康伟业想这个????王总看人还真准。
时雨蓬用两根修长的指头夹起了一支香烟,康伟业啪地点燃打火机给她送过火去。
送火的一刻康伟业得以近距离地观察时雨蓬的脸,那脸细嫩得完全看不见毛孔,饱满得
没有一丝皱纹,像熨斗熨过的缎子。这样的脸就是能够熨烫男人的眼睛和心情。康伟业
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溺爱地说:“时小姐想吃点什么,自己尽管点。”
时雨蓬说:“康总你别小看我,我尽想吃好东西,让我点菜我可以把你点得倾家荡
产。”
一个小毛丫头这么大的口气,康伟业忍不住笑了起来。康伟业说:“那你今天就试
试身手吧。”
时雨蓬也咯咯地笑,说:“康总你不要害我,我们王老总是让我来伺候你的,趁机
杀熟我就要被他炒就鱼。”
康伟业说:“他炒你的就鱼你到我的公司来。”
时雨蓬说:“康总说话要算数的呀!”
康伟业说:“那还用说!”
时雨蓬伸过她的小拇指说:“拉个勾。”
拉勾这种童年的把戏对于康伟业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记忆了。他怀着忆旧的感动和温
暖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他甚至有点羞涩。时雨蓬根本不管那么多,她勾住康伟业的手
摇晃着,嘴里念叨:“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经过这一番铺垫,康伟业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点菜的时光也都变得前所未有的
有趣。以前康伟业是不懂得菜的,经商之后却又吃喝大多吃出了毛病:吃什么都一个味
道,谁爱点菜谁点菜。眼看着时雨蓬摩拳擦掌地想把他点得倾家荡产,康伟业的悬念就
上来了,他偏要看时雨蓬怎么个点菜。
一个梳分头穿黑背心白衬衣的男侍者进来,手里拿着笔,站在康伟业面前恭敬他说
请先生小姐点菜,时雨蓬勾了勾手指说:“过来,由本小姐点菜。”时雨蓬欲点又止,
威胁康伟业说:“康总,我真点了?”
康伟业慷慨地说:“点吧。”
时雨蓬顽皮地瞥了康伟业一眼,一本正经点菜道:“野生甲鱼有吗?有。来一只两
斤重的。小一点?小一点都不行,小的不好吃。红烧吧。南太平洋的皇帝虾有吗?有。
很好。来一只五斤以上的。一虾三吃,虾肉刺身,虾须和虾爪做椒盐,虾架熬粥。东北
大兴安岭的飞龙有吗?没有?这么大的酒店怎么连飞龙都没有?没有的话让康总吃什么?”
年轻的侍者脸色都变了,连连道歉说:“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小姐。”
时雨蓬说:“那我再点一些别的吧。王母娘娘牌的幡桃有没有?没有?又没有?可
我们康总饭后水果只吃这种品牌的桃子。”
康伟业正要说我并不爱吃桃子忽然间恍然大悟,这才发现时雨蓬原来是在开玩笑。
可她把人家酒店侍者的脸都训白了。康伟业不禁笑骂道:“时雨蓬你真是一个坏丫头!”
康伟业说我们重新点菜。时雨蓬推心置腹地告诉康伟业说她实在不太喜欢吃生猛海
鲜,山珍海味,她想吃地道的湖北家常小菜,但不知合不合康总的口味?时雨蓬惴惴不
安试试探探地还没有把话说完,康伟业就情不自禁地击掌叫道:“好!太好了!”
对于康伟业来说,生意上的吃喝的确是一大痛苦。生意做到这一步,又是外资企业,
场面上的吃喝就不能不在环境讲究的大酒店。但凡大酒店便都是大酒店的一套,除了山
珍海味就是生猛海鲜再就是奇珍异兽,家常菜只是作为小品点缀一下宴席。一道道的大
菜都是镶了边雕了花的,一般刀功都比味道要好,味道是学校的老师照着课本教出来的,
有一股照本宣科的八股味。大酒店的菜好看是好看,只是被文化得大厉害,形式大于内
容,价格抬高形式。而且生意上的吃是有目的的吃非常功利的吃,口口都充满机锋和韬
略,哪里吃得踏实。时雨蓬以为像康伟业这种年轻有为,一身华贵洋装,自己驾名牌小
车的老板就是喜欢吃家常菜也不会公开承认的,他们哪里肯屈驾去像汉口吉庆街那种又
乱又脏,五花八门,逗笑卖唱的大排档呢?康伟业是不愿意去吉庆街,但是他喜欢吉庆
街的无比新鲜无比火爆的家常菜,一下子,康伟业和时雨蓬就成了千古知音一般。康伟
业唤来酒店的经理,吩咐他派人派车火速地去吉庆街炒一些菜来。菜是康伟业时雨蓬两
个人一块儿点的,他们点的凉菜是凉拌篱篙,凉拌田螺,糖醋藕片,红油虾球;热菜是
爆炒鸭杂,红烧鱼籽豆腐,白椒猪血,臭干子堡,干煸刁子鱼,紫菜苔炒腊肉;蒸菜是
两阳三蒸:粉蒸带皮腿肉,粉蒸青鱼肚膛和粉蒸茼蒿;汤是砂锅炖的腾汤(腾,音TENG,
为作者自造字,因为湖北人历来称一种外形在鹅和鸭之间的禽为腾,近年风行成为餐桌
美味),腾汤里面是一定要炖进枸杞,红枣,党参和米粉的。康伟业和时雨蓬点菜点得
兴高采烈,恨不能将吉庆街的家常美味一网打尽。对于两个人来说,菜是要得太多了。
时雨蓬已经惊呼了几次说:“康总,菜太多了!”
康伟业说:“家常菜便宜,不多要不行啊,你不是要把我吃得倾家荡产吗?”
时雨蓬撒娇了。如今的年轻姑娘,一撒娇说话就带港台味道,时雨蓬说:“康总啊,
有得吃就行了,人家是开玩笑的啦——”
但是康伟业还是坚持要了十几个菜。难得他今天产生了如此高昂的兴致,难得他今
天胃口大开,更难得今天有一个绝妙的吃伴。接下来,吃饭就变成了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时雨蓬吃什么都很香,对每一道莱都充满了新鲜感和热爱之情。时雨蓬还能喝酒,尤其
喜欢喝五粮液,举杯便仰头喝干。“好吃!”时雨蓬热烈地说,“菜好酒也好,真好!”
她吃得投入,吃得大胆和奔放,脱了外衣,露出了雪白的胳膊和胸脯,既有一股子卖笑
女子火爆爆的放荡风情,又有一些傻乎乎的村姑韵味。康伟业看着实在是有趣,深受其
感染和带动,不知不觉也吃得十分来劲了。
吃完了晚饭,康伟业才想起时雨蓬的特长是说笑话。便又请时雨蓬去泡酒吧。时雨
蓬非常高兴,说:“我就是喜欢酒吧这种地方。我带你去一个特别酷的酒吧好不好?”
康伟业说:“好哇,带我去见一见世面。”
时雨蓬说:“真的很酷。”
康伟业驾车,时雨蓬坐在他的身边,呼呼地吐着酒气。他们来到了背街的一家叫做
“呼吸”的小酒吧。康伟业看不出这家酒吧有什么很酷的地方。就是光线极暗,烟雾里
混合着爆米花的特有香味,每张桌子之间都用竹篱笆当作屏风,竹篱笆上面故意散乱地
挂着麻绳,草鞋,干辣椒串什么的。时雨蓬认为这就是很酷之处。时雨蓬说:“过去所
有人都告诉我最美的是花朵,他们都教导我要我做祖国的小花朵。后来进了酒吧,我才
认识了稻草,麻绳,草鞋,干辣椒串什么的,我觉得它们都非常美,非常酷,不像花朵
那么娇滴滴甜腻腻虚伪伪的,从此我就想做祖国的稻草或者干辣椒串了。明白吗?”
康伟业说:“明白。”其实他不太明白,但他感到了时雨蓬勇敢的坦率和鲜明的个
性。他有一点羡慕她。
要鸡尾酒的时候,康伟业以为时雨蓬肯定会要“红粉佳人”之类,就替她点了“红
粉佳人”。谁知时雨蓬说:“我不要什么红粉佳人,这名字太俗,酒也太温吞,我要爆
炸。”
“爆炸”也是一种鸡尾酒。这种鸡尾酒是点火的,火一点着,端杯就喝,格外刺激。
时雨蓬建议康伟业也尝尝爆炸,康伟业竟然不敢。时雨蓬给康伟业示范了一杯,康伟业
更不敢了。他自忖不可如少年般狂妄,便要了一杯“旭日东升”。
康伟业和时雨蓬将胳膊时支在小方桌上,脸凑得很近,喝着鸡尾酒聊天。康伟业说:
“时小姐,你过得怎么样?工作和生活都挺好吧?”时雨蓬愣了一愣,忽儿就变幻出了
一副矜持伤感的情状,说:“咳,康总,谈不得呀,我的人生道路太坎坷了!”一个吃
得香,喝得甜,脸蛋光滑似缎的毛丫头对你沉重地说人生坎坷,这也是十分有趣的景象。
康伟业又被逗笑了。
时雨蓬说:“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以为我们应该很快乐是不是?其实我们有很深
的痛苦。没有战争,我们不能建功立业;没有上山下乡运动,我们没有机会在一夜之间
成为著名人物和别人学习的榜样,也没有机会经历乡村生活;没有了大锅饭铁饭碗,我
们的生老病死有什么保证?真是的!你好像一点都不相信我的话。”
康伟业说:“对不起,我相信你说的话。你接着说吧。”
时雨蓬耸了耸肩,并没有接着往下说,只说了一句:“没劲。”之后,时雨蓬的矜
持状转眼就消失了。她把腿架在旁边的椅子上。说:“我可以再要一大袋爆米花吗?”
康伟业说:“要多少袋都可以。”
时雨蓬兴奋地说:“酷!”
康伟业间:“你能给我解释一下酷是什么意思吗?”
时雨蓬说:“你连这都不懂?”时雨蓬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酷嘛,就是过瘾!
来劲!这也还不够准确,就是一种感觉,像一流的职业杀手做活,懂了吗?”
康伟业说:“好像明白了一点。”时雨蓬又使康伟业记起了他少年时候的状态。今
天时雨蓬不时地使康伟业体味到少年情状,这使他感觉到他的青春并没有走远,还是与
年轻人在一起比较好。康伟业想: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时雨蓬这个女孩子的确比较酷。
时雨蓬开始施展她的绝活:讲笑话。时雨蓬说:“重要的在于参与。我们先来一个
脑筋急转弯好不好?”
康伟业非常乐意把自己放逐出去。他说:“好。”
时雨蓬说:“孔子是我们国家最著名的什么家?”
康伟业满有把握地回答:“教育家。”
时雨蓬说:“不对。”
康伟业说:“思想家。”
时雨蓬说:“不对!”时雨蓬刮了一下康伟业的鼻子,教导他说:“脑筋要急转弯,
不要按部就班认死理。”康伟业转了半天的脑筋,就是答不出来。他这一代人的思维方
式恐怕就是只会认死理了,没有被教导过就不敢乱说。
时雨蓬的正确答案是:孔子是我国最著名的老人家。
康伟业乐得差一点跳了起来。
时雨蓬又提了一个问题:“月亮什么时候没有光亮?”
康伟业想了想,说:“白天的时候。”
时雨蓬说:“你不行啊,还是认死理啊。还是我来告诉你吧:月亮没有时候有光亮,
月亮是借的太阳光嘛。”
康伟业想想也是,不由又笑了一通。时雨蓬说:“你的脑筋不行了,咱们别急转弯
了。还是我来给你讲一个段子吧。”时雨蓬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爆米花,一边讲道:
“从前,有一个县城,上任了一个新的县委书记。这个县委书记一上任就到处检查工作。
他到县人民医院看了一圈就恼火了。他马上召开了会议,在会议上,他严厉地批评说:
我看这个医院的院长太狂妄了,太官迷心窍了,我们县委是什么级别?处级。我们下面
的一个医院什么级别?科级。那么在医院管辖之下的部门应该是什么级别呢?股级。可
是,这个医院竟敢把他们部门的招牌写成内科、外科、小儿科等等。这是什么性质的问
题?于是,这个县医院立刻就把招牌改写了,叫做内股,外股,小儿股,妇股,产股,
眼股,耳鼻喉股。”
听到这里,康伟业竟禁不住拍案叫绝。他说:“好!好!这个好!讽刺得痛快!”
这时候,康伟业忍不住要了一杯“爆炸”,让侍者当面点火,他一饮而尽。时雨蓬
在一旁拍手叫好。康伟业的确有好多年没有这么快乐开心,有好多年不曾这么开怀大笑
了。
康伟业不得不承认,时雨蓬使人放松和快乐的这种性格就是林珠也比不上的。康伟
业又连续地请时雨蓬吃了几顿饭。顿顿饭都吃得他快快活活,吃得他觉得自己年轻了许
多,吃得他暂时忘掉了一切的烦恼,就这么的,康伟业喜欢上了时雨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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