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京爷们儿 (26)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9日11:08:2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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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我废物,我是管不了别人,可谁他妈要敢拆我的饭馆儿,我,我就豁了我。你们瞧着,你们瞧着嘿!"八爷喘着大气,嗓门比平时粗得厉害,看得出他是真着急了。 此时蛐蛐儿从修车铺方向跑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我-我一个老乡说-,要来咱们这儿盖楼,过-几天-就-来。" "你老乡是干什么的?"八爷问。 洋二可能是嫌蛐蛐儿说话费劲,一甩手道:"民工呗,包工队里的。" 凉棚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恶狠狠地盯着蛐蛐儿,这个消息使所有人心里最后那点儿希望破灭得干干净净,大家恨不得将蛐蛐的牙掰下来。 狼骚儿用手胡噜一下头发,摩丝太多,头发支棱着,像长了一脑袋铁丝。他咳嗽了一声道:"都少说两句吧,咱们今天干吗来了?" 狼骚儿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凉棚里立刻又安静下来,五、六个人的眼睛一起望向方路。 方路一直坐在旁边,一边听他们发狠较劲一边暗叫倒霉,他没心思说话,甚至有点儿百无聊赖。此时大家忽然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凉棚里立时出现一个很滑稽的场面。让一帮老爷们儿看着的滋味真不舒服,方路觉得自己好象是众目睽睽下坦然登场的歌厅里新来的靓女。好久他才反应过来:"你们到我这儿来,是不是商量好了?有什么套儿啊?" 狼骚儿见没人说话,率先跳了出来。"咱们这趟街就数你有学问,给大伙出个招儿还不行?有了好办法,八爷请客。" "不是说好了大家请吗?"八爷又急了。 "谁请都行,有了办法谁请不一样?"洋二今天出奇的大方。 方路牙疼似的捧着脸笑起来,笑声比油葫芦叫唤还难听。"老少爷们儿,我还为这事发愁哪!"他伸手指了指自家的小铺。"这烂摊子是不怎么样,可也是我和我们家老太太好不容易才支起来的,我要有办法还跟你们做在这儿蛋侃?" "嗨!我打赌你是没好好想。你有学问,有学问就有主意,现在什么时代?信息时代!什么是信息?招儿呗!好好想想。"说着狼骚儿郑重地递上一支烟,似乎那烟重似千钧。 要是平时方路非让狼骚儿的胡侃气乐不可,今天他没兴致。"学问要能当得了饭吃,我吃饱了撑的干这个?"方路铁青着脸。本来就一肚子窝囊,这帮鸟人又跑来添乱,真讨厌! "一条街上混,还拿一手是怎么着?" "被窝里放屁的是老爷们儿吗?想想吧。" "你好好想想,全拆了还能留你们家一个?" "别逗闷子!我跟你爹都认识。" 大家七嘴八舌,小铺门口像是个蛤蟆坑。 正在方路掰不开镊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郭叔慢慢悠悠地骑车过来了。"呦呦!老哥几个开茶话会哪!听说现在管茶话会叫恳谈会,你们说是怎么个啃法啊?"他冲大家笑笑,却没人说话,于是尴尬地转向方路道:"就你一人?你们家老太太呢?" 方路像见着救星似的,赶紧躲到郭叔身边:"回家做饭了。" "老郭!你让他给我们想个主意。"八爷气呼呼地走过来。 "老几位!老几位!"方路直给大家伙作揖。"你们就饶了我吧!都是肩膀上扛一个脑袋,我狗屁主意都没有。" "没有?"洋二拧着身子,一高一低的窜过来。"你们家老太太上劳动局去告他们单位的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管用不管用?小周的作文是不是你写的?听说拿了一百分,了得吗?"见方路没言声,洋二似乎找到了根据。"你支个招儿,咱们也去告他们。" "咱们肯定齐心,全去,不去的是地上爬的。"八爷瞧了洋二一眼。 "对!不去的是地上爬的。"狼骚儿也跟着起哄。 方路冲着路灯长叹一声,喉结上下直颤悠。"爷儿几个!那不一样。咱是违章建筑,根本不占理,就是不拆迁,人家早晚也得拿推土机把咱们推喽。得!得!我是地上爬的,行不行?" "干嘛呢你们?"郭叔哭笑不得地看着我们。"告谁?你们还想颠覆政府是怎么着?到底谁是地上爬的?" 方路又长长叹了口气:"您不知道,南边的排子房要盖楼,我们这趟街的买卖都要拆,这几位死活认准了我有办法。您说我又不是规划局局长他爹,人家要拆不全得玩儿完。"此话一出,八爷他们几个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脸色暗淡,几双眼珠子一灭,凉棚里的光线都不足了。 "谁说你们这儿要拆?"郭叔左右打量了方路几眼。 方路从屋里给郭叔搬了凳子。"街上人都这么说,刚才我妈还为这事哭了一鼻子呢。" 郭叔一脸疑惑,他挠挠头皮,抿着嘴,长吸了口气:"我怎么没听说?" 方路差点乐出来:"我的叔,您又不是区长,人家能跟您汇报吗?" "咱们这儿附近是要盖楼,是我们公司承包的,图纸我都看过了。拆到你们这片儿,还早着呢。"郭叔一板一眼地说。 "怎么个茬儿?"八爷一把将方路扒拉开,他拽住了郭叔的手:"老郭,你快说说,快说说是怎么回事。"狼骚儿,洋二他们几个像猎狗发现了新的猎物,红着眼珠子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 "慢着,慢着。"郭叔显然没想到自己一下子成了中心人物,八爷几乎是把他按在了凳子上。"咱们南边那片排子房是要拆,危房改造项目。可又没那么多钱,只能先从最南边着手,拆一段盖一段。轮到你们这儿片,怎么也得两、三年后的事了。还得看那时候有没有钱。"
郭叔"哼"了一声。"您呐,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这片工地我负责," "哎呦!"八爷举右手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子,"啪"的一声脆响连马路对面的屋子里都能听见。"咸吃罗卜淡操心!前几天风水先生还说上上大吉呢,我怎么就不信呢?你说这是瞎他妈着什么急?什么叫信息?这就是信息!"说着他抄起小铺的电话。"不行,我得赶紧告诉我媳妇一声,要不她今天晚上非上吊不可。" 狼骚儿眨了眨眼,他伸手拉住郭叔:"这么说开工还早着呢吧?" "这月就开工。"郭叔说。 "那干活的不少吧?"狼骚儿又问。 郭叔仰头想了想:"先盖四个楼,得三、四百号人。" 狼骚儿原地转了一圈,嘴里像给京戏捧场似的,连叫了几声好。 "人家开工,你臭美什么?"洋二不解地问。 "来生意啦,我得再招几个小姐。"狼骚儿眉飞色舞,鼻子都快冒泡了。 "拉倒吧!刚顾过命来就想美事。"八爷已经打完了电话。"你指望民工到你那去洗头?下辈子吧你!他们不偷你晒的毛巾就对得起你。" "有民工就有包工头吧?"狼骚儿胸有成竹地说。"包工头没一个好东西,挣的钱还能都带到火葬场去?放心,咱这条街要火。" 大伙频频点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走,到八爷那儿喝酒去。"此言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八爷临走时再三拉方路和郭叔也去,最后方路以小卖部没人照应回绝了,郭叔则众星捧月般被众人架走了。 方路独自坐在凉棚里,紧张之后突然松弛下来,脑子里竟空空的。此时他忽然感到一种由衷的疲惫袭来,上半拉身子都凉了。 他把身子平躺在两个凳子上休息,天已经全黑了。 京城红色的夜空,没有星光,没有月色,连云都看不见了,有的只是人们一颗颗激烈跳动着的心。一缕凉风刷子似的掠过面庞,此时他竟想起了刘萍,要是她现在出现在小铺门口买点儿卫生巾什么的,看见老板是自己又做何感想呢? 忽然刘萍美丽的面庞迷离起来,蓝薇出现了。她开着辆富康,头从车窗里探出来,一脸鄙视……。
二 车祸
方路笑道:"您是我妈,当然比我能葛儿啦。" 老妈只得意了两秒钟,忽然又恼怒起来:"你长点儿出息行不行?我可不愿意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抽抽。" 方路无可奈何地把老妈哄走了,他觉得老妈可能到更年期了,自己干得不好她看着不顺眼,干得好她依然有话说,反正自己总是里外不是人。 秋日的煦风特别宜人,轻扶在脸上,像小孩子柔软的手指给你抓痒痒。天蓝如水,云白似玉,爬山虎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偶尔一辆车驶过,这岁月的脚印便蜂拥着飞起来,欢快而疯狂。方路特地提了把笤帚,边卖货边扫地,异常悠闲。天好,生意也好,一早上他就卖了二百多块。小铺刚开张时,方路和老妈是见了买主就当爷,现在他们已经学会挑人做生意了,老远拿眼珠子一瞟就知道这位爷兜儿里有几个子儿,也许这就是势利眼吧? 刚才来了个推销酱油的,方路一眼就看出金狮酱油是假的,瓶子商标上的狮头颜色不正。方路点着推销员的脑门儿道:"做假你们都做不好,干什么吃的?看看,酱油根本不挂瓶子,好好和人家河南人学学,干什么应该像什么。" 推销员虚心地接受了批评,惭愧地说:"是,是,可我们的酱油味道不错,要不您先来一瓶尝尝?" "尝尝?尝瞎了眼,你把眼珠子抠下来赔我呀?"方路指着后街道:"再不走我可叫工商的了。" 推销员哼了一声,满脸不服气地蹬着三轮车走了。 方路真想追上去给他两拳,作假还这么横!他凭什么呀? 酱油推销员走后,那女人和老公一起过来了。似乎成心气方路似的,走到小卖部门口,女人买了盒火柴,然后为老公掏起耳朵来。女人欠着脚,一根火柴棍在男人耳朵里左右扒拉,而男人歪脖站着,嘴里发出"吸流吸流"的声音,很是享受的样子。方路默默盯着他们,忽然自己耳朵里也痒了起来,他用指甲去抠,却怎么也够不到痒痒的地方,最后他不得不使劲咳嗽了两声。女人似乎觉察到什么,她挽着老公走了。方路却越热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实在是个没有出息的人,人家掏耳朵,自己就痒痒,那人家要是做爱呢? 十点来钟,狼骚儿跑过来买烟。这小子一丁点儿男爷们儿的气派都没有,一天到晚收拾得跟个驴粪蛋儿似的不说,还是东街上出名的小喇叭,有影的事说起来眉飞色舞,没影的事在他嘴里简直就神乎其神了。洋二私下里叫他随身听,哪家养的狗有没有证他都门儿清。买完烟狼骚儿趴在柜台上不走,似笑非笑地看着方路。方路假装看书,心里却盼着他赶紧走人。 "昨天你怎么没去喝酒?人家八爷叫你好几次呢。"狼骚儿见方路不答理他,终于绷不住了。 "我去喝酒,小卖部不得让人家连锅端喽?"实际上方路是真不愿意凑那个热闹,八爷和洋二喝酒,不打起来才叫怪呢。其实也说不出他们俩有什么矛盾,但东街的人都说这里面的道儿深了,你没看见洋二见了八爷就躲吗?保不准洋二小时候勾搭过八爷的妹妹也不一定呢。当然没人知道八爷有没有妹妹,正如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一样,但大家都这么说多少会有些道理。
没等方路说完,狼骚儿竟一手扶着柜台,另一只手指着屋顶笑起来,他越笑越起劲,"咯咯咯"的肩膀直哆嗦。 "你昨天晚上做梦娶着媳妇啦?瞧给你美的!大鼻涕泡都冒出来了,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方路让他笑了个莫名其妙,更怕狼骚儿把哈喇子流到柜台上,于是特地把他推开一步。"有什么可笑的?" "我,我还用得着做梦娶媳妇?"狼骚儿自豪地看了看自己的发廊。"我不是笑你,我是乐昨天,昨天……"他使劲抹了把脸。"昨天你没去真得后悔半辈子,乐子可大了。" 方路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能有什么新鲜的?洋二的腿还能喝酒喝直了是怎么着?看见你我倒后悔了。"方路平时与狼骚儿不大说话,这小子太鸡贼,最近听说他和一个小姐搞上了,还大言不惭地嚷嚷着要结婚呢。 "那倒不至于。"狼骚儿终于不笑了,他正儿巴经地说:"昨天他们的酒喝得别提多热闹了,一开始,就是我在搅和局,图个热闹呗。洋二和八爷都鞠着面儿,谁也不爱理谁。后来喝得差不多了,就推心--,推什么来着?" "小母牛推磨。"方路歪着嘴说。 "不对,不对,是推--推--?" "推心置腹。"方路替他翻译道。 "对,推心置腹,那叫亲!就跟失散多少年的亲戚似的,稀罕劲儿就别提了。"狼骚儿说话时不自觉地看了眼饭馆儿的方向。"你真没看见,他们俩相互数落自己的不是,什么一条街上的谁跟谁呀,什么以前都是自己的错啦,这年头儿大家伙混都不容易啦,那劲头狠不得当时就要拜把子。最后八爷喝高了。" "走吧你。"方路指了指门口,顺手推了他一把。"走,你在饭馆儿对面开发廊,哪天不得瞧见几个喝多了的?八爷喝多了也至于你美得跟白捡个儿子似的!" 狼骚儿看着方路,居然"嘎嘎嘎"地又笑起来。"乐事儿在后面呢。八爷走不动道儿了,我本来想叫俩伙计送回去,可洋二流氓假仗义,死活要送八爷回家。你猜怎么着?上到二层他就给八爷扔在楼道里了,摔得那叫惨,哥儿俩都差点儿从楼梯上骨碌下去。" "真的!"方路眼前立刻显现出一个瘦小的瘸子,扶着二百来斤的八爷上楼的样子,整个是猴背水牛,他终于也跟着笑起来。 "真的,后来洋二喊来几个街坊,费姥姥劲了才把八爷弄上去。八爷今天一来就让小工帮忙拔罐子,不管用又点着了二锅头在身上来回搓呢。不信你自己看看去,这钟点儿还在饭馆桌子上趴着呢。"狼骚儿又朝饭馆儿看了一眼,他终于把烟和坏笑都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很不尽兴地转过身。"你猜八爷怎么说?" "他还能去给洋二道谢?" "哪儿啊!八爷都骂了一个钟头了。他说洋二是成心要毁他,早晚跟这小子没完。"狼骚儿笑着走了。 方路瞧着洋二的修车铺摇了摇头,看来他们俩和好的愿望是告吹了。应该找人给他们算算命,看看两个人命里到底是怎么个克法,要是能破解开,没准俩人都能大富大贵了。
此时蛐蛐儿正蹲在摩托旁边用钳子敲着什么。 "车不错啊。"方路走过去,他知道蛐蛐儿虽然口舌不好使,却是个十足的车迷,几个月来已经练就了一身的好把势,修车铺的活计全是蛐蛐儿一手完成的。洋二表面上不把他当大拿,实际上人们都清楚他的钱是蛐蛐儿一钉一锤敲出来的。 蛐蛐儿连头都没抬,他边敲边琢磨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方路觉得没趣儿,只得径直去找洋二了。走进修车铺方路发现洋二正陪着张东聊天呢,看见他进来,洋二容光焕发地叫道:"兄弟,瞧见外面的摩托没有?好家伙您呐,六万多哪!" 方路看见张东略微拔了拔胸脯就知道这辆车是他的了,自从上次集资之后他就一直没见过张东,不知怎么他对这小子有一种特有的好感,或许是这小子比排子房出身的其他人聪明吧。"是不错,怎么没牌儿啊?"方路问道。 "买得起马,还能配不起鞍子?"洋二抢着说:"我们东子是什么人?人家给手下发了死命令,不管花多少钱,三天里一定要把车牌拿下来,拿不下来就走人。" 方路看到张东的嘴微微撇了一下,弄不清是自得还是无聊,反正深沉得很。是不是当了大老板都这德行?方路也撇了下嘴。自从上次集资失败后,这还是他头回见张东,不知怎么他对这小子是又讨厌又喜欢,讨厌是因为他有钱,喜欢是因为这小子太聪明,而且还救过自己一命。当然方路是不会向他谢恩的,他有钱,见义勇为是应该的,要不怎么对得起老天爷呢。 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在他面前提过张东,据说他是排子房里出的第一号传奇人物。十年前人家就杀到了香港和东南亚,那段经历已经被传成神话了,据说当年周润发请东子吃过饭,港督差点儿接见这个北京人。回北京后,他在百花倒服装发了大财,如今东子手里的广告公司在北京广告界已经是响当当的角色了,听说每年都有几千万的产值,小买卖根本不接。前几天,洋二说张东又开了家建筑公司,光固定资产就投进去两百多万,专门在南方承包政府工程。 排子房更是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东子的父亲得了脑血栓,他嫌天坛医院的服务不好。于是跑到院长办公室嚷嚷道:"别跟我玩这离个楞儿,要不我把你们这家医院买下来,你老小子到时候得给我打工。"院长解释道:"不能卖,医院是卫生局的。"张东愤怒地说:"敢小瞧我?说,卫生局多少钱?"
此时蛐蛐儿高兴地走进来,他结结巴巴地说:"减震的-弹簧松了,紧-紧紧就好。" 洋二得意地看着张东:"怎么样?你手底下那帮人都是摆设,戴眼镜的有几个能干正事的?瞅瞅,蛐蛐儿一会儿就摆平了。" 张东甩手扔给蛐蛐一盒三五:"受累啦。" 蛐蛐儿诚惶诚恐地把烟放在张东身前的桌子上,吭哧道:"我不抽,我-我-我想,骑一圈儿-就就一圈。" 张东疑惑地看着洋二,洋二一挥手道:"没问题,蛐蛐是个车迷,整个东街说起玩儿车的来,他是头份。" 张东点点头。 蛐蛐儿兴高采烈地跑出去了,此时张东忽然转向了方路,他指了指八爷的饭馆儿道:"听说那家饭馆的广告词是你写的?" 方路不得不点头,他不知道这个法西斯似的的小子想干什么。其实仔细算来,自从在把业的饭馆第一次见面后,方路已经和张东打了好几回交道了,几乎每件事上方路都明显处于下风,就像当年在张东面前一样。不,张东阴冷,但心地不错,张东这小子却是披着人皮的狼。有时方路甚至担心,这小子的眼睛晚上会不会放蓝光呢? "不错,真不错,这个妙字用得的确是妙,功力很深啊。"张东终于挤出一丝微笑,其实不过是嘴角微微上翘而已。张东从不承认自己是故做深沉,可自从山林死后,他觉得脸上的神经似乎麻痹了,偶尔乐一下也是强装出来的。前几年为这事张东还苦恼过一阵子,专门去了几趟医院,可他见了医生就来气,三句话说不完便想动手揍人家。最近有人说这是大老板的气派,因为大老板都是三角眼的,索性就这样了。 "您别夸我,其实我就是个傻逼,吃多了没事干,瞎编着玩儿。"方路目光迷乱,他一直在找洋二的工具箱。真可气!本来自己是来借改锥的,可呆了好几分钟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个朋友,从小就是块宁折不弯的料,特刚强。在他眼里别人都是傻逼,后来跟人家飙车,眼看要撞上了可就不愿意服软,那是真不服,最后撞死了。"张东若有所思地说。"咳!以前我们拿别人全当傻逼,现在没准在别人眼里我们也是傻逼了。" "你不是,你是大老板,别人不敢。我可真是。"方路说话时非常诚恳。 "所以你心态好,能想出别人想不出来的东西。其实广告这东西玩儿的是天赋,一般人就是撑死也想不出来。"张东下意识地看了洋二一眼,似乎在告诉方路自己与这个残废不是一类人。 "那是,那是。"洋二插嘴道:"敢玩儿广告的还是一般人?我们上学的时候东子是班上学习最好的,要不是……。"他知道张东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大闹工体的事,可又想告诉方路只有自己清楚张大老板的底细。于是坏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你们俩有话聊,方路是咱们东街上最有学问的。人家替办事处的小周写作文,能拿一百分!没听说过吧。" 张东吃惊地望着洋二,他根本不相信:"作文能得一百分?判卷儿老师有病啊?" "丫脑子肯定进水了。"方路真的笑起来,看来张东是明白人。 这时门外响起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张东侧耳听了听,然后放心地对方路说:"我现在接了个项目,为一款越野车做广告,这是国内第一款电喷越野车,下星期就要在全国范围内的报纸上发布了。可广告词换了七八个都没定下来,要不你帮我想想。" "具体要求呢?"如今方路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谦虚了,自从为八爷写完广告后他还真看了两本关于广告的书,这东西原来一点儿都不神秘,不就是吹吗?其实广告就是骗术,是天下最昂贵的骗术,他们用花哨的语言和形象把别人口袋里的钱弄到手,具备了欺骗的一切要素,却又是合法的。 "突出环保性质,而且还得把越野车的特点说出来。"张东指了指自己的皮包。"那里面有好几百篇资料,全是介绍越野性能的,其实说白了就一句,哪儿都能跑呗。" "环保天下行!"方路脱口而出。 洋二倒没觉出什么,张东却一挺身站了起来,他惊异地望着方路,口中喃喃自语着:"环保天下行!环保天下行?" "咣铛"一声,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方路他们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一时都有点儿拿不定主意。忽然蛐蛐儿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门口,他目光呆滞,口歪鼻倒,靠在门框上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出车祸啦。"说着他就顺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方路和洋二赶紧去扶,而蛐蛐儿却真晕倒了。
三分钟后,修车铺关门了。张东找地方修车去了,洋二带着蛐蛐儿去看病,而方路没借成改锥,反而在搀扶蛐蛐儿的时候弄了一手血。
下午两三点钟是生意最冷清的时候,方路和老妈决定盘点一下货物,于是娘儿俩忙活起来。四点多时,徐光高高兴兴地跑了进来。他进门就高叫道:"行啊。看样子东街要红火。" "怎么了?"方路把最后一只烟箱塞到货架下,无可无不可地问。 "都有在东街要饭的啦。" "西单还有要饭的呢。"方路觉得徐光是少见多怪。 "对呀,要饭的也挑地方,人家专门找繁华的街面,多碰上几回警察都认了,利润高哇。东街出要饭的了,那真是好兆头。"徐光笑着说。 "只要不是坏兆头就行。"老妈道。她一直担心拆迁的事,虽然方路开导了老妈一整天,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您放心,我们公司倒闭了,您的小卖部也拆不了。"徐光大声说道。 "你们那么大的公司怎么能倒闭呢?不还是外企呢吗?"在老妈看来,所有的外国公司都是千年不倒的。 徐光哈哈笑起来:"阿姨,我们公司前一阵子让荷兰人吞并了,没准儿过两年又让法国人吞了也不一定呢。" "你不是挣得不少吗?"老妈担心地问。 徐光脸上突然出现了尴尬的神情,他摇着头对方路说:"按说公司被人吞并不是好事,可日本人一走,我们的工资普遍长了一千块,要老这样公司真应该让人家多兼并几回。" 方路也笑了,他早就听说日本企业的工资水平是外企最低的,也难怪,小日本怎么能看得起中国人呢?到中国纯粹是剥削廉价劳动力来了,真盼着他们的企业全倒闭了才好。 "别看老外老牛逼烘烘的,哪国人都一样,谁也别以为比别人强。"徐光厌烦地点上支烟。"我们新来的荷兰经理保证经历过大跃进,人家真敢想!一到中国就提出五年公司销售额达到五十亿的目标,而且把指标分解到每个人,还他妈让我们写计划呢。" 方路知道徐光公司的销售额还不到十个亿,五年提高五倍的业绩的确是天方夜谭。"那你们就写啦?" "当然写,写好了还发奖金哪!全写啦。我对桌那小子还说能达到六十亿呢,吹呗!五年,谁知道五年后干嘛去?可那个荷兰经理真美坏了,一个劲儿往总部打电话,说中国员工全是好样的,敢想敢干,大有作为。"说着徐光憋不住笑出了声。"这几天,我们公司的网站上出了个顺口溜,是这样写的。天上为什么这样黑,因为满天牛儿飞,为什么满天牛儿飞,我们销售的在地上吹。" 方路和徐光笑了一阵子,老妈回家做饭了。 见老妈一出门徐光忽然嗔怒地揪住方路道:"你介绍的是什么人?都把我的哥们儿快整死了。" 方路大瞪着眼睛,一时想不起徐光说的是什么事。 "就是你介绍过去的,那个姓蓝的女作家。"徐光道。 方路拍了下大腿:"她真找过去啦?" 徐光长出了口气说:"好!这女的真绝了,往出版社去了三趟就把我那哥们儿带床上去了,听说是肉色撩人哪!" 方路笑了一声,他从不认为与女人上床是什么重要的事。"上就上了呗,老爷们儿上几回床算什么,大不了提起裤子不认帐。" "你说他一个小知识分子哪见过这么荤的?一下子就掉坑里去了。"徐光无可奈何地摇头。 "怎么啦?" "我这哥们儿还没结婚哪。"徐光悲壮地说。 方路觉得脑袋里轰轰直响,他倒不是关心蓝薇的书,而是为那个倒霉而愚蠢的编辑痛心。"他不会吧,那可是个鸡。" "后来我跟丫说了。可你猜怎么着?"徐光忽然呆了一会儿,似乎这事实在不可理解:"我哥们儿早就知道,那女的把自己以前的事都说了,还说得特清楚。我那哥们儿楞说这是命运多艰,有性格,蓝薇早晚不是凡人,还说有一个著名的女画家也当过鸡呢。" 方路知道那个女画家是潘玉良,他无奈地摇摇头。蓝薇这丫头真有心机,先把自己的从前披露出来,然后弄出一脸我本佳人,无奈为娼的怜人样,那个没见过市面的小编辑保证晕了,没准比蛐蛐儿晕得还厉害呢。"那她的小说呢?" "我哥们儿给起了个名,叫《欲望陷落京城》,下个月就出版。真可恨!你说这事是谁占便宜了?"徐光咂着嘴问。 "当然是你哥们儿占便宜了,她那本小说说得过去,你哥们儿出了本畅销书又解决了单身汉的性饥渴问题,当然是他占便宜了。" "可,可丫真要娶那个鸡呢?"徐光虎着脸说。 方路摇摇头,他根本不相信蓝薇真会嫁给那个小编辑,正如她当时利用自己一样。她用自己的肉体做武器,而征战对手则全是男人,不,不是所有男人,是她认为有利用价值的男人。天知道她的终点在哪儿,天知道她想要什么。 此时老妈突然出现在窗口,她慌张地说:"蛐蛐儿怎么回来啦?" 蛐蛐儿出车祸的事,方路全告诉老妈了。看见老妈一脸惊慌,便若无其事地说:"肯定是看完了伤,让洋二弄回来了呗。"
老妈望了街面一眼:"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方路走出小卖部,一眼就看见在离修车铺七八米远的街边上立了张木板床,有个人躺在床上,床前还立了块白纸板,几个行人站在旁边窃窃私语着什么。豆子则站在木板旁,一个劲用手往床板上煽着风。 "这就是刚才我说的那个要饭的。"徐光在他身后说。 方路走过去,发现床上躺的真是正在哼哼的蛐蛐儿,他半闭着眼,脸肿得像个大号包子,鼻子、嘴巴比平时都宽大了不少,而豆子正向他脸上煽风呢,看见方路过来豆子赶紧付下身去,动作夸张地在蛐蛐儿脸上吹起来。 方路轻轻推开豆子,定睛去看白纸板,见上面用毛笔写着:"遭遇车祸,车主讨债,请求北京的好心人伸出慷慨之手"等等。纸板旁放了个铁盆,盆里零零星星的大约有百十块钱。 此时只听旁边的行人议论道: "嘿,看看,现在要饭的也是门技术,瞧人家的脸做得多像啊。" "看这肿劲儿,没准是自己拿木板子拍的。" "天可够冷的,你说他晚上怎么办,也在这儿躺着?" "要不您在这儿守一宿,看看这小子晚上怎么收场。" "陪他?我拉稀把脑子拉出来啦?" 只有豆子!只有豆子关切地在旁边忙活着,他一会儿为蛐蛐儿煽风止痛,一会儿把地上散落的几个带血的棉花球拾起来,塞到蛐蛐儿手边。 忽然方路看见有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张十块钱的票子轻轻飘落到铁盆里。他猛然回头,买擦手巾的女人怜悯地看了自己一眼,转身离去了。在这一刻,方路真想把自己的脸皮撕下来,然后充满气在地上踢着玩儿。 徐光也看到了那十块钱,他在方路身后叹息道:"刚才我扔给他十块钱,是真的吗?看样子可挺可怜的。" 方路伏在床边,轻声叫道:"蛐蛐儿,蛐蛐儿!" 叫了几声,蛐蛐儿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费劲地把眼睛挣开一条逢,居然还冲方路挤出了一个微笑,结果一咧嘴竟滚出了几个带血的棉花球。这一来豆子又有事干了,他边拾棉花球边嘿嘿傻笑,样子很是享受。 "医生怎么说?你没事吧?"方路问。 "方哥,没-没事,就是-就是疼。"本来蛐蛐儿说话就费事,这几个字竟说了一分钟。 "豆子,帮我看小卖部去。"方路拍了豆子一把,豆子欢天喜地的跑了。方路再次转向蛐蛐儿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蛐蛐儿觉得这样躺着不太礼貌,手撑床板想起来,可能是身上太疼,一着急嘴里竟说开了陕西话,幸亏方路去过陕西,能懂个大概。只听蛐蛐儿叽里咕噜地说道:"老板说我把摩托车撞坏了,人家要两千块钱修理费,叫我在这儿要,啥时候凑够了钱啥时才能回修车铺去。"蛐蛐儿越说越伤心,渐渐双眼通红,泪如泉涌,可他说话居然一点儿都不结巴了。 后来方路才知道,蛐蛐儿根本不是结巴。他到北京后一门心思想学北京话,可舌头却怎么也卷不起来,而说家乡话又总被人取笑,于是越学越急,最后北京话没学会竟学成了结巴。但蛐蛐儿比邯郸学步的那位大爷强不少呢,最少说起陕西话来一点都不结巴。 方路恶狠狠地看了眼修车铺,他几乎在怒吼了:"洋二你穷疯啦?他那哥们儿不是大款吗?" 蛐蛐儿赶紧摇手,紧张地说道:"都是,都是我的错,老板是好人,我的医药费还是老板出的呢。" 方路咽了口唾沫,奇怪的是那唾沫竟卡在嗓子眼里不下去,于是不得不狠狠啐了一口。他摸遍了所有口袋,最后拿出二百多块钱塞到蛐蛐儿手里。蛐蛐儿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嘴里一个劲地"呜呜"。 老妈摸了摸眼角,她抄起地上的铁盆转身就进八爷的饭馆儿了。 那天方路和老妈成了蛐蛐儿的经纪人,小卖部当天的流水都捐了出去,八爷和狼骚儿也在老妈的教育下出钱了。洋二拍着胸脯说蛐蛐儿还要花不少医药费呢,这些钱他可以出,绝对不找后帐。 第二天,两千块钱终于凑了出来,而蛐蛐儿也终于给抬回了修车铺。
大队人马
接着大型机械就上来了,如今工程机械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奇形怪状,要是仔细观察会发现这些东西比起变形金刚来是绝对不差的。最可怕的是小山似的推土机从小铺门口经过的那天,好几台大家伙鱼贯而行,棚子的铁皮被震得直颤悠,方便面在货架上根本坐不住,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 是啊,东街站不住了,方路和老妈都清楚自己家开连锁店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现在的任务是多挣一点儿是一点儿。 排子房那帮人,平时总和楼群里的住户吹嘘说,住平房是如何如何自在,如何如何舒坦。以洋二的话为代表:"在楼房里忒憋闷,连花儿都养不活,人能落了好去?那叫不接地气,人是地上跑的玩意儿,不接地气能行吗?"
要搬楼了,对于绝大部分排子房的住户来说,这是一生中最大的机遇,不捞上一笔简直是白活,于是人们像蜂群一样出动了。当然蜂群里也是有差别的,有草蜂有蜜蜂更有能要人命的马蜂。方路相信如果自己住在排子房里,顶多是只蜜蜂,嗡嗡两声也就没什么新鲜的了。但别人不同,开发公司的前两天刚测量完房屋面积,狼骚儿和洋二就差点儿动了酒瓶子。 那天,狼骚儿来小卖部买卫生巾,正好赶上方路值班,他捂着鼻子笑道:"你这孙子真是恶心到家了,当老鸨还带批发卫生巾的?是不是在这事上你还想赚人家一笔?" "天地良心,这可是给我女朋友买的,你别那么复杂好不好?"狼骚儿扭捏地看了发廊一眼。 方路听说狼骚儿的确找了个女朋友,满街已经风传这家伙要结婚了,而那女的则是介绍蓝薇来的节子。"你不就是想多分间房吗?听说一个户口就是七万五千块钱呢。留神,现在的女的逮着你就是一口,到时候甩不掉可就不是七万五的事啦。"方路笑道。 "我们家那趟街是分街岭,南边的拆,轮到我们家得明年了。再说,咱结婚可不是为了分房,谁跟洋二似的那么没素质。"狼骚儿一脸不屑地说。 "洋二怎么了?"此言一出,方路差点儿给自己一个嘴巴,他明明知道狼骚儿这家伙满嘴跑火车,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怎么自己还往里面钻呢? "他?"狼骚儿果然来了精神,他指着修车铺道:"他们家头一拨儿不拆第二拨也得挨刀,那小子算是奸到家了。开发公司第二天来测量,人家头天晚上齐着南墙盖了间猪圈。" "猪圈?"久不住平房的方路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间七八米的小平房,墙上连灰都没抹,就糊了层报纸。蒙钱呗。"狼骚儿突然拍了下柜台,大义凛然地说:"什么人哪?弄得哥几个为丫干到夜里两点多,那孙子连顿夜宵都不请,抠逼嘬手指头。" 方路低头摆弄计算器,他从一加到九,然后算平方根玩儿,算到屏幕上出现一大堆零便又从头算起。方路实在不愿意跟狼骚儿聊下去了,这家伙太没劲,有时看着他的嘴,却担心里面滚出大便来。 狼骚儿却看不出方路的厌烦,他胸有成竹地说:"一平米4200,一晚上我们就为丫挣了五六万。都是朋友,挣了钱不请朋友请谁呀?谁挣钱也别想独闷,丫不请客我就到处说去,早晚开发公司得急喽。" 方路盯着狼骚儿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险些煽他个大嘴巴。前几天,他单位在一家餐厅请客,正好赶上餐厅举行抽奖活动。方路真狠自己的两个手指头,怎么就这样不争气,老板在场,自己却偏偏抽出了头奖。虽然只是1000块钱的事,可同事们依然炸了窝,当场就要去顺峰吃海鲜。大家伙振振有辞地说:"都是朋友,中了奖不请朋友请谁呀。"当时方路差点儿尿了裤子,无奈他只好向老板求援,老板瞪着天花板道:"虽然客是我请的,可中奖的终归是你呀。"无奈方路只得宣布,客是老板请的,奖应该让在坐的朋友重新抽一次,这一来大家心理才平衡了。但倒霉的是重新抽奖的结果照旧,方路差点儿把奖券撕喽。最后虽然没去顺峰,但方路依然花了1500多请客,最终大家对他的评价是:"那小子手气好!"自此方路对"朋友"两个字过敏了好长一段时间,听到这两个字就颤抖着想摸钱包。其实口口声声到处认朋友的货色大多别有居心,除非朋友穷得叮当响。 狼骚儿见方路虎着脸不理他,只好走了。可他前脚出小卖部,洋二转眼就冲了进来。他怒气冲冲地问道:"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瞎蛋逼。" "狗操的,丫是不是说我占便宜了?"洋二瞪着发廊问。 方路没接话,他只是呵呵笑了两声,笑得暧昧,笑得意义深远,那神情分明是对洋二英明判断的赞赏。 "操,咸吃萝卜淡操心,丫没少嚼舌头。你说我盖房碍他什么事了?我也没占他的便宜,他眼红什么呀?啊?"洋二狠狠跺了下脚。 "天冷,上火容易感冒。"方路道。 "我感冒了也没他的好处,孙子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就活劈了他,把丫的舌头拽出来当口条,给呀炖喽。"洋二脸上突然出现胜利者的笑容,似乎狼骚儿已经被按在铡刀下了。 听说当天晚上洋二喝多了,提着酒瓶子去找狼骚儿拼命,虽然半路上被老少爷们儿拦了下来,但洋二依然放出话来:"谁不让我过日子,我就叫他没得混。"后来狼骚儿的确是消停了一阵子,但狗总是改不了吃屎的。
其实生意就是这样,看着红火,但苦乐自知! 有一天下班回家,挺老远方路便看见老妈站在小卖部门口,抱着肩膀瞅着街南边儿运气。方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发现东街最南头的那片拥挤破败的小平房已经变成了废墟,几个拣破烂儿的老太太跌跌撞撞地在废墟上寻寻觅觅,苦苦找寻着旧瓶子、易拉罐。废墟边上建起好几个巨大的工棚,说是工棚其实不过是芦苇墙上糊了层泥,幸好现在的冬天一般不会太冷,民工们皮糙肉厚,多半也抗得住。更让方路惊异的是就在工棚旁边,又立起个鸽子窝似的小铁棚子,侧面墙上挂了张"开业大吉"的红纸。 "生意没好了几天,就来了个凑份子的。"老妈嘟噜着脸,估计她拿火点了人家棚子的心都有。 "谁?"方路问。 "大眼儿。"老妈很不屑地咬着嘴唇。"就是原先和咱们隔两趟街住的那个胖光棍儿。" 方路好象知道这个人,他眼睛和肚脐眼儿都很大,但旁人都说他后面那只眼更大,于是就叫大眼儿了。"不是结婚了吗?" "娶了个乡下的,听说是个羊角疯呢。" 方路突然由衷的叹口气:"这年头,活着都不容易。" "他不容易,咱们就容易?"老妈虎着脸,目光在方路脸上刮来刮去,好象江姐看见了甫志高。 "是、是、是。"方路也觉着自己是妇人之仁,大眼儿现在是阶级敌人,不共戴天哪!"您放心,我有办法对付他,咱们干多长时间了!" 晚上方路把电视机搬到凉棚里,特地将声音开得特大,管它是哪个台呢,有个人影儿就能招人。偏巧那天有甲A联赛,不一会儿凉棚边就凑了一大堆民工,他们抻着脖子,目光贪婪,还不时地偷偷看方路。"都踏踏实实地看,大老远从家出来都不容易。"方路假惺惺地装好人。 千人千面,虽说民工挣几个血汗钱大多是攥出水来也不舍得花,可总会有些年轻人不甘寂寞。球才踢了半场,小铺的流水就增加了好几十块,主要是汽水和香烟。方路美美地瞟着鸽子窝,大眼儿站在不远处正向自己家的方向瞪眼呢。方路很得意,看来自己真是块市场营销的好材料:你大眼儿虽然抢了个好地方,可我们家是老字号,地儿大货全,还免费给民工看电视。大眼儿的鸽子窝恐怕连摆电视的地方都没有。干瞪眼你吧,早晚给你挤关了张。 下半场球刚开始,就见几个民工小声议论几句,便往旁边活动地方,中间腾出来一块挺大的空地。方路不明所以地四下张望着却什么也没看见,直到眼光从上方移下来时,才发现有位不到一米四的人从工棚方向佝偻着身子溜达过来。走近了才看出是个前胸塌进去一块,后背高耸的罗锅儿,他走路时身体前倾70度,而头却一直高扬着。 天黑,罗锅儿好象是冲方路笑了笑,就很不客气地把民工扒拉开,拣最好的角度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方路站在一边抱着胳膊,越瞧越觉着新鲜。看得出来,罗锅儿肯定是民工里的头面人物。年景不顺,什么东西都能成精! 中国的足球联赛就这样,踢的酸臭绝伦却总嚷嚷着有滋有味,看的都是帮贱骨头。罗锅儿坐下没两分钟,就大呼小叫起来:"好球!""哎呦,这臭哦!""传,传!""你切到后面去!""对!飙着他……。" 方路没想到,一个残疾人士竟还是体育事业的忠实支持者。其实前几年方路也是个球迷,没少给体育馆贴钱,《足球报》更是一期不少地往家买。可中国足球实在臭不可闻,冲出亚洲的事儿是没指望了(本书正在撰写时,中国队真冲出亚洲了,而且是个外国教练,这个嘴巴不知道是抽给谁的?)。后来足协穷急了眼,便搞起职业联赛,还是那几只找不着门的臭脚,还是那一帮字儿都认不全的教练,却一下子涌出大大小小几十个球星,有一段时日把来访的国外大牌球队都涮了。当然纸里是包不住火了,一到正式比赛照样完蛋,你说中国足球狗屁不行吧,可一个个玩儿足球的人腰包里是大把大把的钞票。人家都说市场经济是能人的时代,可你说中国的球星算什么呢?方路认为职业联赛只不过是个大骗局,这两年他是不怎么看球了。可媒介太发达,有时候就跟被动吸烟似的,不看都不行。有一次他跟徐光说:足球新闻是信息时代的垃圾。 球赛结束,罗锅儿支持的队胜利了,他兴奋地挥挥拳头,咧着嘴站了起来。罗锅儿长了张刀脸,嘴角上还耷拉着两撮稀稀拉拉的小胡子,他的背塌得很厉害,腰与背部制高点形成了一条美丽的弧线,与人说话时不得不探起脑袋,于是那弧线又自然延伸了不少。他来到方路近前:"得嘞!老板,麻烦您啦!" "没事儿,有空就来看。"方路笑了笑。 罗锅儿走到面前,居然跳跃着拍了拍方路的肩膀。他操着远郊口音道"得!,俺们还是头一次看见北京人这么够爷们儿,都是俩肩膀架一个脑袋,牛什么呀?"他伸开手,像老母鸡掩护小鸡似的在民工们头上一划拉:"这都是我的人,给他们脸就是给我脸。告诉你买卖就得这么做,童叟无欺!没的说啦!" "哥哥,您真是!不就看场球吗!"方路扔给他一支烟,这几年高人见得多了,他已经不把自己的身高当回事了,可站在罗锅儿面前,浑身骨头节儿都爽透了,似乎这人还不到自己腰眼儿呢。现在方路已经断定这家伙是民工头了,别看身量不高,可那挥手的气派与八爷如出一辙。 "嘿!告诉你,人一辈子能碰上几件大事?小事才能看出为人仗义不仗义哪,俺就认仗义的朋友。"说着,他指了指最近的一个工棚。"那儿,我说了算,有事你支应声啊。"
"得!得!"罗锅儿咂着嘴。"就这么着。" 看着罗锅儿缩着脑袋远去,方路突然特想问问他有没有残疾证,洋二曾想拿残疾证要挟拆迁办公室。看来罗锅儿用不着了,人家身残志坚,专门给国家建设添砖加瓦。自己要是当了领导,保证评他一个十大杰出青年。 没几天罗锅儿就成这趟街的熟人了,他不抽烟却专门爱喝二锅头,酒量奇大。这家伙不仅自己喝,还带着手下人一块儿招呼,两三天就得往工棚里搬一箱。后来八爷告诉方路,大家伙背地里都管罗锅儿叫半拉人,不知是因为身高还是人品,反正是不健全的意思。半拉人家住远郊,几年前瞧见建筑好挣钱便拉起个施工队,专门包建筑公司的活儿,不过听说施工队的效益也不是太好。 有天方路回家,发现豆子笑容可掬地坐在柜台里。"我妈去厕所啦?"方路知道老妈轻易不让别人帮忙,豆子是例外。偶尔上回厕所,便请豆子来看店,虽然这家伙卖不出什么东西,至少也丢不了货。 "嗯,嗯……"豆子拼命向工棚方向胬嘴。 方路抬眼望去,刹时间眼泪差点儿流出来,老妈正歪歪斜斜地搬着两箱二锅头推工棚的门呢。他知道自己过去也没用了,于是只得坐下来等。两箱二锅头!40瓶,最少也得四五十斤,看来老妈的身体不错,后背笔直,腰一点儿塌的迹象都没有。其实方路仅仅坐了几分钟,却感到头皮发麻,坐如针毡,似乎嗓子眼里堵了块大石头,那股气是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难受极了。而豆子却嘻嘻哈哈地坐在一边,不时向方路飞几个豆眼。方路真想揍豆子一顿,似乎这事是豆子指使的,他抬了几次手终于放下了。 老妈回到小卖部时有点儿气喘吁吁,她得意地甩下一百八十块钱:"看看,五分钟的工夫,挣了六块钱。" "您不会让--"方路看了眼豆子:"不会让别人去送啊?" "我不放心,豆子能收回钱吗?"老妈顺手塞给豆子一只棒棒糖,豆子欢叫着跑了。 "等我回来收钱就不行啊?半拉人还能赖帐?"方路有点儿气急败坏,老妈推门的背影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他们外地人!我能放心吗?万一不认帐呢?"老妈惊奇地看着他,似乎儿子神经出问题了。 "好,好,好!您算是钻钱眼儿里了。" "废话!"老妈拿起柜台上的钞票,在手里掂量着:"没钱?没钱行吗?你还没娶媳妇呢。"
大批施工人员的进入让这条小马路出人意料地繁荣起来。八爷的饭馆儿见火,每天中午都有包工头请客,狼骚儿的皮肉生意也一天强似一天,新来的小姐几乎把小卖部的卫生用品包了。 "你说怎么就没人管他呢?"有一回方路问洋二。 "干这行,官私两面都得有人,狼骚儿说他和这片派出所的人有关系,要不早给丫封了。"如今洋二也摸不清狼骚儿的路数了。 方路似乎也听说过,不少人还为这事替狼骚儿拔过份呢,而当初聚集在洋二周边的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向发廊方向靠拢。当然饭馆儿他们是靠不上边的,八爷知道白吃白喝的意义。方路有时想腐败这东西是没法根除的,中国人本性有问题,生下来就盼着家里有点儿关系能指望上,没关系便撅着屁股到处找靠山,狠不得有钱有势的大爷们踢上两脚才舒坦呢。碰上这种人,反不反腐败又有什么意义呢? 工程进度越来越快,而天气也越发寒冷了,方路家小卖部是铁棚子支起来的,夏天铁皮上热得能摊鸡蛋,冬天却凉得不敢拿手碰。老妈舍不得买空调,便叫方路架起几截烟囱,从家中的废墟堆里找出只炉子。 在方路的印象里,生炉子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于是不得不从头学起。那些久已荒疏的词汇再次出现了,什么蜂窝煤、封火、对眼儿、起煤、烧炭、火筷子、火钩子、盖火……。本来他以为这些词与自己早不相干了,如今却天天挂在嘴边儿,这就是沧海桑田吧?刚生火那几天,方路兴奋极了,他天天围着炉台儿转,把手头上一切可以烧的东西扔进炉子里。于是烈焰飞腾中,方路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童年,那大雁飞过的乡村,蛐蛐儿鸣叫的旷野似乎是蜂窝煤的兄弟。它们一起来了,一起注视着自己,一起追忆着什么……。 小卖部就是铁棚子,而且是旧铁棚子,四处漏风,即使生炉子也暖和不到哪儿去。有一次方路从单位偷回几卷密封条来,想把漏风的窟窿堵住。老妈却死活不答应,她的理由很简单,冷就冷点儿吧,总比中了煤气强。这一来可苦了方路,白天忙活起来也觉不出冷,最可怕的是晚上,简直像进了冰窖一样。睡觉时他不得不盖上三层被子,可脑袋却没有办法,早上经常能在鼻孔里扣出冰茬儿来。 东街的老字号生意见旺,新店铺也接二连三地开了几个,他们有的是自己红着眼睛盖房,有些不得不租用别人的房子。最近洋二算是开窍了,他发现了盖房子的妙处,于是又在修车铺旁大兴起土木来。三天工夫洋二便伙同一帮哥们儿盖起了间半是砖墙半是铁皮的门脸房。房子修好后,他托方路写了张此房出租的牌子,不久阿图的新疆饭馆儿便开张了。而春节一过,小卖部旁边又立起个神秘的大铁棚子,方路和老妈也紧张起来。
"咱北京爷们儿就是局气,不给阿图那个脸。"八爷可能晚上去给老祖宗烧纸了,说起话来都有点儿感恩戴德的味道。 阿图似乎也不在乎有没有人来吃饭,他好象是饭馆儿的对外联络官,平时买东倒西,跑跑踮踮儿的都是他。这个假维族人个子不高,满胳膊黑毛,鹰勾鼻子把毛茸茸地脸辟成了两半。方路家小卖部是阿图经常光顾的地方,每次来都抱着电话喊半天,一个星期就能贡献出二三百块钱电话费。他在电话里一直用新疆话喊,声音再大也没人能听懂。 新疆馆儿让人虚惊了一场,而春节后小卖部边上立起的铁棚子还真让老妈心惊肉跳了好几天。后来方路发现几个年轻小伙子一个劲地往棚子里搬电脑,他趁其中一个买烟的时候问他们要干嘛,小伙子机警地瞅瞅四周道:"反正也瞒不了您,我们想开个网吧。往后您多照应照应。" "批照了吗?听说这种执照不批。"方路问。 "黑着干呗,给办事处交点儿钱说卖电脑配件不就行啦。"小伙子满不在乎。"我们都是有工作的,弄个这玩意儿挣点儿酒钱。" 方路拍着脑门感慨了半天,看来自己过时啦!现在的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拿个指甲刀都敢杀人,真有开拓精神。 "王八?"老妈听到这消息时,差点给方路一巴掌。"胡说,开什么都有,还有开王八店的?那不成骂人啦?" "是网吧。"方路解释道。老妈的意识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年代,有一回方路说:"克隆技术出现了,将来拔根头发就能复制出个的大活人来,保证和原人一模一样。"老妈硬说那是孙猴儿。"就是,就是……"方路把头皮挠出了血道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就是玩儿电脑的。" 老妈满脸狐疑地又瞧了瞧旁边的铁棚子。"不是小卖部就行。" 这两年,网络的发展的确惊人,连方路所在的那家"破烂儿"公司也置办了电脑。在单位上他经常看见财务室的姑奶奶们偷着上网,后来他央求人家半天终于也摸清了上网的诀窍。于是黄色网站成了方路的网络着陆点。不久前他学会了网上聊天,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发表无聊意见,要是看见谁不顺眼就骂上两句,反正是花公家的钱,大不了被网管踢出来。前几天看了美国大片《黑客帝国》,结果方路好几宿睡不着,没事就摸摸后脑勺,真怕哪天长出插头来。徐光曾和他说:"现在你要是想骂谁,就说他不懂网络,他保证跟你急。" 方路当时懒得跟他较劲,像八爷、狼骚儿、洋二这样的人恐怕一辈子不知道什么叫网络,可人家照样活得挺自在。再说真没听说过谁因为上网发了财,倒有不少人一天到晚为上网费发愁。 想来可笑,似乎只有鱼才喜欢向网里钻,而钻进去就一命呜呼了。 网吧开业后,生意一直不错,总有些半大孩子在门口转悠,大多数情况是在凑钱。这不禁让方路想起前几年游戏厅红火的时候。开网吧的也是群刚毕业的学生,他们觉着上班没劲,每天都梦想着当比尔.盖茨。不过小伙子们个个都挺精神,见了面大哥长,大妈短地叫着,一点儿不招人讨厌。
四 骆驼的口水
春节快到了,那年春节是二月初,没炮仗放的春节就跟大周末差不多,唯一不同是见了孩子要给压岁钱。今年方路和老妈决定要打破这一陋习,他们自觉自愿地把自己贡献给小卖部了。方路曾经偷偷地跟老妈说:"开买卖过节就是好,不用串亲戚,得省多少压岁钱呀?"老妈觉得儿子鼠目寸光:"光不花钱就行?咱们还能挣呢。春节别的买卖都关门,到时候全得到咱们家送钱来。" 结果老妈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春节期间至少东街是没一家买卖关门的,大眼儿的鸽子窝一直坚持到三十晚上夜里两点钟,连发廊里的好几个小姐都没回家。有一次方路奇怪地问狼骚儿:"正月里有活儿吗?" "正月怎么啦?"狼骚儿不解其意。 "正月剃头死舅舅。"方路道。 "现在这年月死舅舅算什么?"狼骚儿想起来了,他哈哈笑道:"你放心,再过二十年就没舅舅可死了,这句话自然作废。嘿嘿!再说了,来我这儿送钱的有几个是正经剃头的?都他妈……"本来他还想说下去,节子在发廊里招了招手,狼骚儿连声招呼都没打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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