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北京爷们儿 (27)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19日11:08:28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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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庸人
初八那天,八爷风风火火地跑到小卖部。他一头撞进来,冲着柜台就嚷:"兄弟,快,快帮我想个办法。" 方路正坐在床上,他奇怪地笑道:"我在这儿呢。" "啊?"八爷似乎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快,快帮我个忙。" 方路向外张望一眼,没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便笑着说:"没着火呀?" "着火我怕什么的?全北京都烧喽我都不着急,只要咱的饭馆儿没事就行。"八爷大瞪着俩眼说。 "是您的饭馆,可不是咱的。"方路知道这个儿子冒领不得,赶紧澄清。 八爷大手一挥,气度不凡地说:"甭管是谁的,你快帮我想个办法。后天是情人节,咱得有点儿动作啊。" 方路掐手算来,后天果然是二月十四号。他仔细地端详了八爷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脸上的环行山高深莫测了。"您还知道情人节哪?那可是外国人过的。" "人家跟我说现在的人什么节都过,咱他妈是开饭馆儿的,管他是哪国的节呢,能挣钱就行。"八爷忽然极其认真地说。"是这么回事,过了春节就是饭馆的淡季,要想吸引客人,必须得有个名堂,情人节不是挺好的吗?" 方路明白了,这老小子又来找便宜了。他假装生气地说:"上回您还说请我吃火锅呢,现在火锅都快撤了……" "我这么大人还能说了不算?"八爷厉声打断方路的话头,他手指自己的饭馆儿,颇有些恼火:"今儿晚上,你和你妈一块儿过去,要是舍不得小卖部,我就让他们把火锅端过来。兄弟,其实我挺心疼你们娘俩的,别太累了。瞧瞧你,现在瘦得跟条带鱼似的,干嘛呀?走,要不咱现在就去。" "我一直就瘦,吃多少都不管用。"方路无奈地笑了,多说一句自己就变成带鱼了。其实他并不是贪图八爷的一顿饭,可自己总不能让人家白使唤。"有您这句话我就知足啦,说说吧,您想怎么着?" 八爷突然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沮丧:"我不想打折,可现在的饭馆儿打折都打疯了,真现眼。前几天我在天桥看见一家饭馆儿,打八折,吃一百还外送一只烤鸭,你说这不是下三烂吗?" "你到底想怎么着?"方路有些不耐烦了。 "不打折吃饭的就不来,怎么着也得白送点儿东西,还得要句广告词,跟情人节有关系的。"八爷道。 方路想了想,前几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了不少情人节活动的广告,索性找一个糊弄糊弄他算了,估计八爷是不看报纸的。"别着急,您得让我好好想想。"方路故做为难地低下头,其实他早想好了,可要是太快地坦白了,这老小子没准儿会认为他不认真。大约过了三分钟,方路终于在八爷期盼的目光下开口了:"我有个好主意,保证让您的饭馆儿翻几回台,可您得出点儿血啊。" "扔出一个赚回仨,值!你快说吧。" "凡是情人节当天来的,每桌送一瓶红酒,就当打折了。"方路试探着说。 "行!" 方路煞有介事地将打火机点着,火苗在八爷眼前晃了几下。"当天晚上绝对不能开灯,开灯一照就没意思了。您呐每桌送支红蜡烛,弄它个烛光晚宴,您信不信?情人节的气氛一下子就出来了。再有就是您得赶紧把广告打出去,得快呀,最好是今天。" "对,对对对,我现在就去。"说着八爷转身就要跑。 "慢点儿慢点儿。"方路一把拉住他。 "还有哇?再送就赔啦。"八爷吃惊地叫道。 方路怕他吓坏了,赶紧摆手道:"活动就这么多,我是说这烛光晚宴您明天晚上就得开始搞,赶紧让伙计们去准备。" 这一来八爷大惑不解了,他摸着脑门子道:"后天才是正日子吧?情人节是不是二月十四啊?" "是二月十四,可您想啊,现在找情人的多一半是有老婆的,情人节跑外边儿去过那不是找死吗?有老婆的那帮人过情人节都是头一天,正日子是搞对象的过的。"说到这儿方路禁不住得意起来,烛光晚宴的活动是他抄袭报纸上的,而把活动扩展到两天却是他自己的想法,真是妙不可言! 八爷一把将方路抱了起来:"两天!八天才好呢!兄弟!你可真不是凡人!明儿我给你塑个像,把你跟关老爷放在一块儿。" 为了情人节的活动,八爷真是下了血本,喷绘的单页一直贴到了永定门桥头。那两天的活动也确是声势浩大,饭馆的大门差点儿被挤坏了,就这样还有不少人祥林嫂似的蹲在门槛儿上等座呢。 方路抽工夫去看了一次,如果不是伙计认识自己,他差点儿连门都没进去。平时八爷的饭馆儿是附近规模最大的,他往往为坐不满食客发愁,今天估计这老小子肯定在后悔了,当初为什么不多盖两间房呢?方路在饭馆里转了一圈,红烛闪烁,人影婆娑,暗淡的光线里情人们几乎都趴在桌子上谈话,有些人更是肆无忌惮地像粘在了一起。方路越看越感慨,这哪是情人节?分明是一次女人的的军备竞赛。什么裘皮大衣、超短裙、珍珠项链、大钻戒、法国的香水、韩式的裤子,似乎所有女人的装备都亮相了。而核武器则是一位时髦小姐的闪亮光头,她高坐在最显眼的地方,盛气凌人的光头上居然还画了朵红花。光头小姐身边是最热闹的地方,四五个男人围着她打情骂俏,淫声如浪,春色撩人。最后光头小姐竟被几个大男人平着抬到了桌子上,她手揪着个胖男人的头发,脚却在另一个男人的小腹上乱蹭。 方路估计这女人是个小姐,属于集体情人,可就是卖春为生的小姐也没有剃光头的规定吧?也许现在干这行的太多了,竞争难免,小姐们也开始打造自己的品牌形象了。 不久他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女人,她正偎依在老公怀里,两个人似乎在密语着什么,方路心里酸溜溜的。他不忍再看于是赶紧转移视线,忽然他在万花丛中发现有个男人十分眼熟,他坐在角落里正与一位妖艳的女人调情呢。方路琢磨了很久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偶尔一回头,他看见八爷也在注视自己刚才观察过的男子,突然八爷点手叫过一个服务员,耳语了几句。服务员面色郑重地频频点头,然后就像被使了定身法似的站在男子附近,眼睛一直在男子后脑勺上转悠。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那人正是他第一次来八爷饭馆儿吃饭时,碰上的那个想吃白食的刀脸。"这小子居然还敢来?"此时方路竟由衷地佩服起刀脸来,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哇!其实八爷也是个人精,眼真毒!隔这么长时间他竟然还能认出来,哪一行的水都挺深哪!不久刀脸意识到服务员在注意他,这小子狠狠白了八爷一眼,然后拉着女子的手使劲在腿上蹭。 八爷在情人节的确狠捞了一笔,听说当天晚上饭馆儿翻了三回台,红酒送出去一百多瓶,流水都上万了。不过这次活动也有后遗症,情人节的第二天早上,饭馆的大玻璃窗上被人用白漆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烛光晚宴狗男女。" 那七个字全然是愤愤不平的,其张牙舞爪之势似乎要把整个东街扔到天上去,然后再劈上几个响雷! 八爷险些气喷了血:"这不是毁我吗,我又没开钟点儿房!"他扯着脖子叫骂了一整天,最终嗓子都沙哑了也没人搭理。当然这话也不对,豆子一直在旁边为八爷捧场着,他笑眯眯地听八爷喝骂,还不时地把看热闹的孩子哄走,似乎是怕孩子们扰乱了八爷表演的兴致。 后来有个想拍马屁的伙计建议道:"老板,这字不能老在窗户上,得擦喽。" "对。"八爷京剧叫板似的吆喝着,他手指玻璃窗对伙计道:"你去,把字擦下来,今天晚上擦不下来就别想吃饭。" 有苦难言的伙计整整擦了两个多小时,水流在地上已经结了冰,而几个大字依旧赫然,最后不得不动用了汽油。而豆子则笑嘻嘻地在旁边又是打水又是递抹布,最后恼羞成怒的伙计瞪着眼问:"你笑什么?" 豆子茫然地望着修车铺的方向:"肯德鸡,好吃。" "呸!"伙计一甩手将没抹布拽在豆子脸上:"滚,傻子,别在这儿起哄。" 豆子委屈地把抹布捡起来,继续在水里涮着,涮干净了又送到伙计面前。伙计本想把豆子推开,但脚在冰上一滑,两只风车似的转起来,最后不得不抱住豆子才没趴下。
有个星期天的上午,老妈在小铺里盘点货物,方路则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春日的阳光热烈中带着一丝倦意,给人一种舒适感。方路微微闭上眼,那温暖的阳光顺着睫毛一滴滴淌下来,眼前全是红的,由上而下,自深而浅。其实什么叫爽呆了,在春日和煦的风中,坐在家门口眯着眼,惬意地瞧着路人急匆匆的行走,这就是爽呆了。 忽然有辆大屁股桑塔纳开上了东街,方路认识,那是徐光单位的车,看来这小子又公车私用了。徐光曾经说过:"别光说国营企业机构臃肿,人浮于事,谁都想占便宜,其实公司做大了全一样,外国公司也一个德行。" 果然车到小卖部前就停下了,徐光下了车。他和老妈打了声招呼,便美孜孜地看着方路笑起来。 "你儿子搞对象啦?"方路懒散地问。 "我儿子刚三岁,就说现在孩子发育得快也太早熟了吧?"徐光不明白他何以这样问。 "可惜你是儿子,要是闺女八岁就让她开始写书,书名我都想好了,叫《两次发育之间》。保证赚钱。"方路道。 "你真缺德。" 方路呵呵笑了两声:"可惜我没孩子,更不会有闺女,可你也没有哇,到底瞎美什么?" 徐光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再次打量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是想看看伯乐是个什么东西?" "谁是伯乐?"方路下意识地摸了脸一下。 "你呀。"说着徐光掏出一本书,扔到方路怀里:"看看吧,您发现的女作家已经成名了,盗版书都满天飞了。" 方路接过书,书名的确是《欲望陷落京城》,作者当然是蓝薇了。书的封面是一位双眼被黑布蒙住的半裸姑娘,他觉得这姑娘八成是蓝薇,没想到蓝薇卖弄风情的样子还真有几分性感。方路粗粗地翻了几下,内容他早就知道了。"真出版啦?你那哥们儿功不可没呀,编辑版税挣了不少吧?这位爷是公不忘私,大头小头都不耽误,高!早晚得成大编辑。" 徐光研究了一下方路的表情,最后有气无力地说:"悬,现在舆论对这本书很不利,有人说这是公然向读者撩裙子。还有消息说,书可能要被禁掉。" "那好哇!蓝薇更出名了,越有争议越有卖点。"方路最近自认为做了几个成功的小广告,俨然把自己当广告人了。 徐光狠狠瞪了他一眼:"对,蓝薇是成名了,可我哥们儿的饭碗快保不住了。要真是出了本禁书,编辑最少得回家。" 方路没说话,他不想刺激徐光,编辑终归是他的哥们儿。说心里话,就是那编辑真回家,方路也不会同情他的。所谓一得一失,他占便宜的时候怎么不和大家分享呢?自己当时在湖南时不是也一样吗,市长的儿子王权又怎么样?敢拿钱就得有不怕进监狱的气概。
方路看了老妈一眼,此时她正接待顾客呢。 "要不我去跟你妈说说。"徐光看出他的疑虑。 "甭问我,晚上回来。"没想道老妈似乎学会了分心术,她边接待顾客边说。 徐光答应一声,就拉起方路走。方路边上车边嘱咐道:"要是半拉人再来要酒,您等我回来啊!" 老妈似乎没听见,她正给顾客算帐呢。 钻进桑塔纳,方路油生出一股亲切感,他不禁向后座望了一眼。去年就是这辆车把自己从拘留所里接出来的,当时刘萍也在车上,他隐约中似乎还能听见刘萍微微的呼吸声。那吹气如兰,青丝飘舞的女子如今怎么样了?这么好的天气,也许她正陪着新男友在街上转呢。想到此,方路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里也嗡嗡响起来。 "去哪儿啊?"他问徐光。 "就当春游,咱们俩去八达岭吧。"徐光道。 "去那儿干嘛?现在连草还没绿呢。" "去一趟吧,反正有车就当是兜风。我得有十几年没去了,上次去八达岭还上初中呢。"徐光把头仰在靠背里,似乎很陶醉。 "胡说,去年你、我和张东还去过呢。" 徐光一下子蒙住了,他想了想便指着方路骂起来:"你脑子里进水啦?那是香山,咱们是前年秋天一块儿去的香山。" 方路也记起了,那的确是香山,在山上张东还作了一首不伦不类的词呢。唉!他深深叹口气,其实才一年多的工夫,怎么竟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了。当时自己是某大涂料公司的副总经理,张东是北京隐士,而现在?自己就不说了,张东却生死两茫然在大洋彼岸折腾呢。奇怪!他去哪儿不好,却偏偏要去美国,不是在校园里让枪手打死,就是被当作间谍给抓起来。 徐光的车开上了二环路,星期天车少,路况很好。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几十公里的路一晃就过去了。他们是从南二环上的路,走东二环路,从德胜门北上,。刚出德胜门,有位年轻的交通警察拦住了去路。徐光诧异地问:"我怎么了?"方路摇头。 此时警察走了过来,他大大方方地敬了个礼,徐光不得不从车里钻出来。"我--我没违规吧?" 警察面无表情地说:"你车后面的牌照太脏了。" 徐光连咽了几口唾沫:"好,好,我擦擦行了吧?"说着他找了张餐巾纸,草草擦了几下:"您看行了吧?" 警察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徐光气哼哼地回到车里:"这警察大爷拿我开玩笑,拿我打杈。" "谁没点儿烦心事,人家不是没怎么着你吗?"方路笑道。 "他烦,我还烦呢?这他妈不是成心恶心我吗?"徐光摇下车窗,一口痰向自行车群飞去。 车开过马甸桥,直奔南沙滩,再往北走就是郊区了。当时北京到八达岭的高速公路还没通车,过沙河时已经快中午了。 可能城外的路好走,又是中午,一过沙河徐光就把车开到了130公里。方路对老同学的车技不放心,便叮嘱道:"行吗?一会儿就到了,别玩儿命。" "你没看见中午车少,好久没赶上这么好跑的路了。"徐光很兴奋,一脚油下去,速度表竟转到了150公里。 忽然方路发现前方路上有个黑点儿,赶紧提醒道:"慢点儿,慢点儿,前边有事。" 徐光也看见了,他不得不把车速降了下来。桑塔纳速度很快,车速刚降到100公里,那黑点便迅速扩大了。方路终于看明白,那是辆撞在路心护栏上的捷达,车头在在前面,看不出损伤情况。让方路震惊的是车边竟还有两个人,不,是三个,因为靠车跪着的男子手里还捧着一个女的呢。此时他们离出事地点还有多半公里,根本看不清那女人的死活,反正她满脸都是血,软弱的脖子靠在男子肩膀上。那男子直挺挺地跪在马路上,满面悲怆,他身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她张开双臂,拼命地向桑塔纳挥着,嘴里似乎还喊着什么。 方路感到手心有点发麻,他看了看徐光,这小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像被粘住了一样。"咱们停下吧。"方路道。 此时桑塔纳已经驶近了出事地点,看样子捷达损伤得并不厉害,前车盖只翻起了一个角。方路觉得车一直在减速,他甚至做好了开门冲下去的准备,而车边的小姑娘已经不挥手了,她拉着男子的衣衿一个劲地摇晃。出乎意料的是桑塔纳在离捷达还有十来米的时候,突然一把轮掰到了另一条车道上,紧接着车速又提了起来。在经过出事地点的一刹那,方路在后视镜里看见徐光微微闭上了眼睛。 "你丫怎么这操性,没看见人家出事啦!"方路叫了起来,他的手伸到了方向盘边,去一直不敢下手去抓。 徐光不说话,车速很快又提到了150,捷达和那三个人立刻就不见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你也是开车的人……"方路红着眼睛骂道。 "就因为我开车,就因为我有孩子,所以我不能停。"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怎么着徐光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脆弱。他顿了顿接着道:"上个月,我的同事在延庆就碰上了这么档子事,他倒下去了,结果碰上一群打劫的,差点儿当了烈士。我爱惜别人,谁心疼我呀?" 方路回头看了一眼,捷达早看不见了。"说什么哪?就这三位能劫道?能劫咱们俩大小伙子?" "你知道路边藏了几个呀?"徐光瞪了他一眼:"最近外面这种事多了,就是利用你的同情心,结果车钱全没,要是不服没准把命都得搭上。现在的人都疯啦,警察都保不住自己。前几天仨警察去抓逃犯怎么样?两死一伤,昨天报纸上不还表彰了吗?我可不想让人家表彰。"
"都跟真的一样,我同事碰上的比这回还血糊呢,老远一看,人就跟撞成三截棍似的。一过去跳得比谁都高。一个月了,我那个同事还在精神病院接受保守治疗呢。"徐光明白方路的心思。 "万一要是真的呢?" "那又怎么样?凭什么非要我去救哇?谁规定的?弄一身血都是小事,最起码去交通队作证也得好几趟,鬼子扣我的工资谁出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救了他,佛光就能普照人间啦?"徐光已经在强词夺理了。 此后两个人就再没说什么,很快他们就进了山区,据说这一带属于燕山,与西山属于不同的山脉,可在方路眼里却看不出什么区别。车还没到居庸关,他们发现路边多了不少以前没见过的建筑,青砖间的灰缝非常白。不用问,这肯定是后来修建的伪长城,不知道修这玩意儿的人是怎么想的,如此崭新的东西怎么能让人相信是屹立了几百年的古建筑呢?! 此时远方的峰峦正迅速地长高着,那泛着白雾的群山,那巨大的白色岩石和棕色裂层,在阳光下棱角分明,格外醒目。不一会儿,他们的车便于群峰间穿行了。方路打开车窗,凉风扑进来,脸依然滚滚烫手。 "这儿真美!"上山后,方路无精打采地站在烽火台上念叨,游人很少,几行大雁缓缓北去。 是啊!阳光在身边盛开着,辽远的群山向天边铺去,地平线也变得不再规整。视野之内,再没有人群的喧器,都市的繁华,静静的,只有那横亘于大地的青色长龙,等着人们去赞美,等着游客们来花钱。可方路偏偏没这个兴致,他相信徐光虽然嘴硬,却早没心思玩儿了。 他们爬过新近修好的长城,继续向惨垣断壁深处攀行。方路突然想起了张东的一首诗,其中有一段特别感人,也和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我是飘向八方的孤独 似晨风中矗立的塔影 聚集又散开 从未驯服!" 他把诗念给徐光听,而徐光却说不记得了。他迷惑地看了方路一会儿,脱口而出:"我,我他妈是好人。" 方路差点儿笑出来,他不明白徐光何以在这几句诗后接了这么一句,似乎也有点儿联系。"谁也没说你不是好人。" 徐光又不说话了。 下山时,在停车场入口,有位照相摊的大嫂拉住了他们,死活让他们与骆驼照张像。方路倒没什么,徐光却对那匹雄壮的骆驼产生了兴趣,他围着骆驼转圈,还不时地对这畜生拍拍打打。其实方路也从没这么近地观察过骆驼,它像披着棕黄色的毯子,巍然不动地矗立着。骆驼巨大的眼睛显得特别友好,更可笑的是它的两条前腿,膝盖以上的毛又厚又长,圆圆滚滚的,而下半条腿却只长了薄薄的一层毛,远看去就像日本鬼子的马裤。 估计徐光是想把车祸的事忘喽,他不仅与骆驼照了像,还一个劲地对它表示友好,甚至走过去为它梳理脖子上的毛。骆驼很解人意,它把脖子伸得很长,眼睛也半闭上了。正当徐光想离去时,骆驼忽然把头转向徐光,与他来了个面对面。 照相摊的大姐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刚要说什么,就见骆驼的眼睛一眯、嘴唇一撅,扑的一口痰喷了出来。 徐光躲闪不及,那口硕大的骆驼痰正好喷在他脸上,连眼睛都被糊住了。徐光惨叫一声,转瞬间就跑出了十几米。照相摊的大姐恼怒地跳过来,照骆驼屁股上就是几脚,骆驼却没事似的连动都没动。 徐光远远地站着,他扎着双手,不知是用手擦好还是找个地方洗洗。此时经验丰富的大姐已经找出瓶矿泉水,帮助徐光擦起来。 "你这骆驼是怎么养的?"洗完脸后,徐光恼羞成怒地质问着。 "骆驼喜欢谁就啐谁,畜生就这样。"大姐哭笑不得地解释着。 方路怕徐光和人家翻脸,赶紧拉着他走了。回到车上,徐光恶狠狠地盯着他道:"你是不是挺高兴啊?" 方路再也忍不住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如小型火山爆发,竟再也收不住了。 徐光闷哼一声:"不就是没救那个人吗?连????畜生都啐我。" 五 豆子之死
又是一个星期日,老妈和方路在小卖部商量进货的事。春光明媚,太阳如高挂在空中的银色亮盘,隐隐已经有些烤人了。 方路边和老妈商量边记录着货物的名称,这种工作最累人,比如说卡迪那吧,每种口味的最多也就只能进四五袋,多了就压箱底。突然他们听见不远处"喀嚓"一声巨响,紧接着又听见洋二"哎呦!"一声惨叫。娘俩个吓得从凳子跳了起来,谁会谋害假洋鬼子?方路赶紧绕过铁棚子去看。就见洋二在楼口边上站着,他望着上面,像只碰上狼狗的狸猫,两臂扎起,短腿尾巴似的高翘着。"谁干的?谁干的?"洋二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又叫起来,方路定睛一看才看清是个摔碎了的花盆。花盆碎片离洋二站的地方只有半尺远。"谁干的?"洋二瞪着楼上的每一扇窗户。"你大爷的,你也不怕砸死你们家老的,想打幡啊?"他连骂几句,可楼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此时狼骚儿哈哈笑着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他把摔散了的花枝从碎瓦片里提起来:"多好的花!可惜了的。"在洋二猫眼的怒视下,狼骚儿不得不赶紧收敛起笑容,也跟着洋二骂起街来:"别在被窝里猫着,有本事就下来,砸着二大爷,你们赔得起吗?国家都保护残疾人……" "怎么回事?"方路跑过去问。 "操,你说这人缺不缺德?我走到这儿,不知道哪层上扔下来个花盆儿,差点扣我脑袋上。"洋二喘着粗气越说越后怕,忽然他挽起胳膊,叉着腰叫起来:"楼上的你给我听着,甭躲着,我知道你是谁,留神吧你,早晚我把你们家孩子扔井里,看着嘿,早晚的事。" 狼骚儿捅了捅他:"现在没井了。" "没井我给丫扔护城河里,给丫脚上掉一个秤砣,让丫下辈子也漂不起来。"洋二恼怒地围着楼口转。 "是够缺德的!这也就是差点砸着洋二儿,万一砸了别人可怎么办?"老妈跟在方路后面小声嘟哝了一句。 方路捂着嘴跑回小卖部。 "你乐什么?"老妈惦记着钱匣子里的钞票,也跟着回来了。 "您这半年买卖做的!一点同情心都没了。洋二是挺讨厌,可也不至于得砸死吧?"方路趴在柜台上,指着老妈笑。 老妈回头看看还在骂街的洋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其实老妈对洋二的厌恶主要还是因为蛐蛐儿的事。那次车祸蛐蛐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满嘴的牙多一半都不行了。东街的人没一个不骂洋二缺德的,最后洋二指天发誓说:"除了给车主的损失费,我还花了一千多的医药费呢,用的全是修车铺的钱。"这样大家才不说什么了。但老妈从此对洋二有了成见,每看见他就想起蛐蛐儿在街上乞讨的情景。 晚上,老妈回家做饭去了,方路独自看摊儿。天渐渐黑了,行人很少。突然一辆小奥拓吱地停在路边,那女人从车上下来,她老远就冲方路喊道:"要一包擦手巾。"然后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地跳了过来。 方路知道门口有两个脏水坑,他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于是拿起擦手巾冲了出去。"您的擦手巾。"方路微笑道。 "谢谢。"女人嫣然一笑,然后指着水坑道:"怎么也没人管理管理?" "谁管呢,整条街都这样。"方路极自然地把手伸出去,想扶着女人过水坑。 女人却根本没看见他伸出的手,她一转身向自己的车跳去,嘴里小声嘟囔着:"这条街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方路被干在当地,他使劲推了推下巴,脸上的肌肉才松弛下来。此时女人已经坐到车,小奥拓溅起一路水花开走了。方路越发懊恼起来,自己与那女人的距离中又多了层玻璃,人家也根本没拿东街上这群货当人看。 其实也难怪女人发牢骚,如今的东街确是热闹了许多,但其脏乱程度或许能成为北京之最。平时的生活垃圾倒也算了,最可狠的是工地的卡车,走一路丢一街,泥浆、沙石料、黄土几乎快把东街添满了。要是赶上下雨就满街流泥汤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现在的卡车都是奇形怪状,巨大无比的,不少卡车比方路家的小卖部能高出一人去。据说在东街附近行驶的大部分都是载重几十吨的大家伙,要是赶上拉水泥的时候起风可就惨了,漫天的灰色尘土,呛得人连呼吸都不敢了。 因为拉水泥的事,方路向郭叔抗议过好几次:"瞧瞧,我们家种的爬山虎都成灰的了,三天两头地掉叶子,老往肺里吸水泥,人能好得了吗?" 郭叔很是为难:"我有什么办法?工地都这样。再说我天天滚在工地,不比你们倒霉,早死的肯定是我。" "电视上不是有不少示范工地吗?绿化得都挺好。您那儿青年突击队的旗子白挂啦?"方路不满地说。 "大侄子,你真相信啊?那都是做出来的,就是为了上电视。你看着,要是我们公司领导想上电视,批出笔钱来,三天我就能让草长起来。"郭叔冷笑一声。 "三天?我不信。"方路认为郭叔在吹牛,种草又不是画画,三天?三十天还差不多。 郭叔咳嗽了几声才把笑意压下去:"种不出来还染不出来啊?骗骗摄影机不就完啦?这事我又不是没干过。" "什么?"方路没想到郭叔这么老实巴交的人也会骗人。 "跟你说吧,你看见的多一半是涂料染的,风一吹照样起土。"说着郭叔哈哈笑起来:"蒙鬼子的事,怎么把你这么大学问的人也蒙了?" 方路恍然大悟,看来指望工地改进是没戏了。炉子一停他就用密封条把铁棚子糊了个严严实实,反正也不怕中煤气了。
打发走老妈,他顺手抄出本书来,正好是蓝薇那本《欲望陷落京城》,方路翘着二郎腿翻了起来。前几天他在书摊上看到这本书了,小贩拉着方路拼命劝他弄一本:"哥们儿,这书写得特棒,看了它你想谁嫖都门儿清了。快了,快被禁掉啦,没准是绝版,过几年就值钱了。"方路问多少钱,小贩说只要十块钱,他知道这书的原价二十多呢,估计是盗版的。 天黑了,民工下班的浪潮早过去了,方路正好看书。 暮色如虎,那巨大的虎口就是漫天的黑暗,它从东方开启,在西边闭合,于是整个天地都沉浸在黑暗中了。开始时方路是边看书边拿眼瞟行人,但半天没生意,索性专心读书了。方路有个习惯,书一般看两遍,第一遍读个大概,第二遍就要仔细些了。 其实方路只是对蓝薇这个人有看法,对她的小说方路从没说三道四过,虽然报纸上说这类女作家是用身体写作,但好歹是真实的,总比昧着良心写作的人强。蓝薇这本书不但感官刺激强烈,而且野气十足,上次读时他就感触很深,这回更有点儿身临其境了。 在描写碰上可爱的嫖客时,蓝薇充满深情地写道: "在床上,他把我的胸衣慢慢解开时,相信他看到的是极其完美的一双乳房。老板曾说过:北方姑娘大多是样子货,远远看两眼还行,南方姑娘都是精品,特别是她们玲珑完美的乳房,而他第一次看到时,几乎惊呆了。 是的,我对自己的身材很有信心。被男人称为妙乳的东西像小馒头似的紧扣在胸上,粉红色的乳头只有绿豆那么大,在镜子面前,我常常都忍不住要用手去爱抚,这是我的战场,是我与他们周旋的工具。 此时他忍不住伏下身去亲吻,燥热不安的汗水浸透遍全身。我也在颤抖,早就在抖了,一进门时我就喜欢他了,真怕他会点别人的台,而他将我拉到身边时,我就再没说过一句整话。 '快点,要小心。'我竟在催促他,我是个妓女,是个道德堕落的人,我在乎什么呢? '一会儿就知道厉害了。'他恶狠狠地狞笑着,棱角分明的脸充满阳刚之气。'又遇到一堆烂肉!'他下身猛一使劲,那物儿便顶了进去。 '哎呦!'我的头向后仰去,被针扎了似的,浑身肌肤都起了层小疙瘩,胳膊死命撑着床,身体向后窜了出去。我惊异地盯着他的下身。" 方路心中有股清凉清凉的东西上下翻滚着,每一处毛孔都因此张开了,凉风没入体内,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向外挥发,下身那东西也越来越茁壮了。这不是在写自己吗?不对,那些事似乎不是自己干的,他在努力回想第一次见蓝薇时的情景。最后发现除了她的教诲,的确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咳!看来像自己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咚"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砸在柜台上,方路被吓出了身冷汗,接着脑门子开始充血,如手淫时被发现了一样,他恼羞成怒了。方路阴着脸正想发作,却见发现柜台上扔了一叠钞票,再抬头竟看见张东站在窗口,手指一直在下巴上来回划拉着,身后还站来着个南方人模样的小个子。方路看看张东,又看看钞票,一时弄不清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干嘛呢?看黄书哪?"张东歪着嘴问道。 方路觉得有点儿脸红,真正的黄书他没看过,可方路相信黄书也不过就是蓝薇的水平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指着柜台上的百元大票道:"这是怎么档子事?除非你把电视和冰箱搬走,要不我这儿可没这么贵的东西啊。" "我在外面看你半天了,要不是钱往柜台上一放,您还看不见我呢。"张东索性走了进来,他坐在床上,点燃一只烟,无所事事地四下张望着。而他身边的小个子则满脸惶恐地站着,他长了个硕大的颧骨,一看就是个南方人。 方路拿着钱在手里掂了掂,大约是两千块。他并不是没见过钱的人,仍有点儿怒意地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钱,上回你帮我想了句广告词,广告主接受了,最近广告在全国发布好几百万了。这是你的酬金。"不等方路说话,张东便指着货架道:"你这儿比二头的修车铺干净多了,丫那儿整个一狗窝。" 方路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张东嘴里的二头肯定是洋二,可一提起洋二他的火气又大了,竟一把将钱扔回到张东怀里:"我不缺这点儿钱,干嘛呀,跑我这儿充阔气来啦?您多大的老板啊?要真是街面上混的主儿,当初就别找人家农村孩子要修车钱。" "什么,你说什么?"张东捧着钱,脸上忽明忽暗。"你说清楚点儿,哪儿来的农村孩子?" 方路认为他是装傻,歪着嘴讽刺道:"有钱怎么了?有钱你把前门楼子买下来,跟一个农村孩子较劲,多大的起子(出息)!" 张东可能很多年没受这样的挖苦了,他狠狠拍了把大腿:"是老爷们儿就把话说清楚,什么农村孩子?" 方路甩手一指修车铺的方向,激动地说:"就是上回开摩托撞墙的那个,您还舔着脸的管人家要两千块钱修理费哪?好意思吗你?人家洋二好歹算条汉子,自己给伙计掏医药费,为这点儿事修车铺两个月开不出工资了。两千块钱!逼着蛐蛐儿在街上要饭。听说洋二是和你从小滚起来的,至于吗你?" 张东看看方路,又看看身边的南方人,突然瞪起眼珠子,阴冷地对南方人说:"谁让你们要的?"
张东扶着脑门仰头想了想,突然他张开嘴呵呵笑起来,开始是假笑,然后越笑越开心,腰逐渐弯下去,头几乎插到两腿中间了。不一会儿张东眼泪横流,乐得气都上不来了。南方人惶恐地递过去一副手绢,张东摇摇头道:"别,别,让我笑够喽,真他妈逗!多少年都乐不出来了。"方路被他笑傻了,他似乎感觉到有些事不对,却摸不着头绪。张东大约笑了五分钟才缓过来。"你们是不是都掏钱啦?"他问方路。 方路点头。 "有两把豆儿,这二头还真有两把豆。"张东又嘿嘿了几声:"告诉你,我根本就没要过修理费。他们?"他指着南方人道:"他们也不敢背着我要,这是二头骗你们呢。" 方路从来没想到这一层,但略微一琢磨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大了,凭洋二的人品也的确干得出来,再说他去年集资赔了钱,正想方设法往回捞呢。仔细算算这小子在蛐蛐儿的车祸里,居然还挣了一千多块呢。"真的?"方路问。 "你到底出了多少血,一会儿我叫二头还给你,别人出的我可管不着。"张东今天太兴奋了。山林死后他脸上像绷了块塑料布,整整已经有五年没笑过了,今天笑得真痛快,塑料布竟像被人摘走了。他甚至想把洋二拉过来,好好喝一顿,这小子已经成人了,做生意就该这样。 "孙子!"方路咬牙切齿地骂道。洋二这孙子太可恨了,这么一个蠢人居然把整个东街都给骗了。方路想起买擦手巾的女人,要不是她自己会那么傻?不,自己在女人面前就是不折不扣的白痴,要不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偷不如抢,抢不如赚,赚不如骗,骗上家不如骗下家,这可都是做买卖的规矩。洋二也没什么错。"张东笑道。他把手里的钞票塞到方路手里:"这是报酬,你是我的上家,以后少不了麻烦你呢。"说着他站起来,满面红光地说:"行啦,别窝心啦,我现在就找洋二去,不就是点儿钱吗!" 张东走了,南方人从口袋里拿出张名片递过方路,有些腼腆地说:"我叫阿三,以前在公司主管人事和行政,总听老板提起您。" "以前?"方路很奇怪,难道他现在跳槽了? "是,是,现在我们老板又开了家建筑公司,我当总经理了,专门在南方承接建筑活儿。你在四川、重庆要是有什么亲戚,就说一声,保证随叫随倒……"接着洋二喋喋不休地谈起生意经来。原来张东又成立了一家建筑公司,什么资质都没有却利用阿三在亲戚的关系专门承接桥梁工程,阿三实际上是独立承包人。 方路把名片扔在柜台上,没心思与阿三瞎搭讪。本来他一直看不起洋二,现在看来这小子让蛐蛐儿在街上乞讨是有考虑的,完全就是想利用人们的同情心,而自己偏偏带领大家伙集体上当了。真缺德!下辈子这小子连人都当不上,保证是条狗,三条腿的狗。 此时一辆载重卡车从门口开过去,路面不平,小卖部的铁皮被震得哗哗直响。阿三被客车的轰隆声吵得直裂嘴,他正要说什么,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和卡车疯狂的刹车声传来。方路和阿三对望一眼,阿三率先冲了出去,方路也坐不住了,他把钱匣子藏在货架下面,然后也跟着跑了出来。 卡车就停在小卖部与修车铺之间的路上,张东面色煞白地站在路边喘粗气,卡车司机捂着脸坐在车楼子痛哭,而豆子却直挺挺地倒在车前。他身上没流一滴血,眼睛闭着,脸上依然笑意充盈。原来张东要去找洋二,走在街上也笑得合不拢嘴,那辆卡车开来时他并没注意。东街的路灯太稀疏,而且还是萤火虫似的的老式路灯,所以卡车司机也没注意到张东,等到看见时,车已经快撞上他了。正在张东闭眼等死时,豆子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他用肥大的身体将张东顶了出去,自己却倒下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方路他们出来时,张东还没反应过来呢。 此时八爷饭馆儿、网吧、新疆餐厅、发廊、修车铺的门都开了,人们蜂拥着向外跑,跑到离豆子七八米远的地方都停下了。 "出事了!出事喽!" "呦!豆子!这傻子可真够傻的。" "得,得!司机完了!你说为个傻子坐牢,值吗?" "坐牢?光坐牢就好了,最少也得出十几万,还不如多坐几年牢呢。" "真不值。为一傻子出这么多钱,豆子他妈不得乐疯喽?" "哎!不对啦,豆子怎么一点儿血都没出啊?" "没准是内伤,这傻子身体棒,不一定死得了。" "那这司机可够罪孽的,侍侯几年豆子可真够受的。"…… 忽然张东原地弹了起来,他扑到豆子身前,拼命地翻开他的眼睛:"豆子,豆子,醒醒!醒醒啊豆子。"他语无伦次,声泪俱下,最后张东竟把二百来斤的豆子捧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向前走,目光迷乱而痛苦:"豆子,豆子,醒醒,我还给你卖肯德鸡吃,豆子,快醒醒。一会儿就好了,以后咱不穿羽绒服,以后我给你买皮夹克……" 阿三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张东硬是独自把豆子塞进了车里,嘴里叫道:"天坛医院,天坛医院。" 阿三把头探出来,对着方路叫道:"哥们儿,盯着司机,别让他跑喽。" 此时大家听到张东在车里骂道:"你他妈还不快走!?" 不久警察来了,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等场地勘测完,拍完照,警察将司机带走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方路疲惫地回到小卖部。其实他最怕与警察打交道了,见了他们,方路就狠不得赶紧坦白,幸亏今天的事与自己无关。他坐在小卖部里发了一会儿愣,忽然想起张东那两千块钱,于是赶紧找了出来。这是二十张崭新的票子,而且仅仅是他五个字的报酬。"一个字四百!"方路得意地想着,估计全中国的作家知道这事后都得气死,一个字就是四百块啊。 他把钱收好,又想起了豆子,他要是真死了,老妈以后连个厕所都没法上了。这傻孩子救张东真是太不值了,张东这个奸商值得一救吗?有一点方路是清楚的,换了谁豆子都会去舍身相救,也许在他心里就没有危险二字,生命对于他来说都是轻如鸿毛的。就这点而言,豆子的境界能超过所有高僧。 方路正准备关门时忽见张东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他面无表情,头发散乱,领带都跑到脖子后面去了。张东老远就向方路摆手,示意他别关门。 "豆子怎么样了?"方路堵在门口问他。 张东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开,进门就打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一瓶水就这样下去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于是又一瓶矿泉水进了肚。 "豆子怎么样了?"方路觉得有点心疼。 "正在抢救,我刚从交通局做完证回来。"张东抬眼看了看他,又马上补充了一句:"我不是狼心狗肺的人,阿三在医院看着呢,我后半夜去换他。" 方路抱着肩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他和张东只见过几面,可他一直认为这是个惟利是图的人,跟自己前两年在湖南时的状态一样。 "我的车呢?"张东有气无力地问。 "不是开到医院去了吗?" 张东用手指掐了掐眉心,沮丧地说:"糊涂啦,糊涂啦。车扔在交通队了,我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方路见他如此失魂落魄不仅有点吃惊。"你真拿豆子当回事啊?这街上没人那豆子当人。" "你呢?"张东拧着眉毛问他。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比你我幸福,而且高尚得多。"方路不愿意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豆子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个能干点活儿的工具,很难与"人"这个字挂上钩。 张东仰身躺在方路的椅子上,他望着屋顶道:"知道豆子为什么救我吗?" 方路摇头。 张东叹息一声,整个身子缩到了椅子里:"我小时候就住在排子房,那阵子东街是条土路,这片儿楼房才五六栋楼,爬楼梯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新鲜事。当初我们几个没别人揍了就揍豆子玩儿,打了他好几年,最后豆子听见我们的声音就哆嗦。后来我从香港回来,在街上碰上豆子,也不知道哪根儿筋动了,当场就给了豆子二十块钱,让他卖肯德鸡吃。也就从那时我成了排子房最大的善人,连他身上那件羽绒服都是我派人送的。" "豆子知道吗?" 张东苦笑了:"羽绒服是专门照着豆子的身量卖的,要不非让他爸穿了不可,这事谁也不知道。可有时我弄不清豆子是真傻假傻,你说他聪明吧,可他真是个傻子,说他傻吧,这事他竟能猜出是我干的。其实我不过是觉得小时候的事太荒唐,想补偿一下。" "你怎么能看出来?" "我的确能感觉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而且这小子还知道报恩。其实有什么恩可报,不就是几个钱吗?"说着张东的鼻子又酸了起来,他使劲揉了揉,然后照自己大腿上狠拍了几把。 "你以为豆子是报恩吗?"方路忽然觉得脸上发涨,有股东西要从太阳穴喷出来,它汹涌澎湃,荡人心魄。 张东看着他没说话。 "我相信今天的事换了谁豆子都会去救的,在他脑子里没有自私这个概念。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对你的看重只不过是那次肯德鸡给他的印象太深了。"那股东西依然在方路身上游走,他憋得厉害,甚至想揍张东一顿。 "上圣绝智!你还不如说他是圣人呢!" 方路点了点头。自从张东去美国后,他再没机会与别人探讨这类虚头八脑的问题了,今天的谈话对象居然是张东,造化弄人哪! 张东伸手在面前挥舞了几下,像在驱赶着什么。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阿三,送出来了吗?……有医生出来吗?说什么了没有……医生就没好东西,就知道吓唬人……我两点钟过去,你到交通队把咱的车开回公司去……废什么话,人家干嘛扣咱们的车,是我忘了开啦。"打完电话,张东狠狠摸了把脸,故做轻松地说:"知道豆子是怎么傻的吗?" 方路摇头。 "豆子比我大两岁,今年三十二了,听说小时候他一点都不傻。五岁那年他给林彪像画上了头发,他妈发现后可吓坏了,这孩子思想成问题啦,当天就把他送到派出所去了。" "什么?他亲妈?"方路惊道。 "亲妈怎么了?易子而食的都是亲妈。"张东瞪了他一眼。"当时他妈是想吓唬吓唬孩子,到派出所接受一下再教育。第二天他爸就把豆子接回来了,可从那天开始豆子就成白痴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教育的,成果倒真是显著啊。"张东嘿嘿笑了几声,他坐起来,挑战式地望着方路:"可笑不可笑?其实什么????母爱、情爱,这爱那爱的全是扯淡。我--我--"张东本来想说自己的儿子,可话到嘴边又改了过来:"我认识一个女的,一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弱智,第二天就跟人家跑了,什么东西?"
"我告诉你,什么都有报应。最可笑的是豆子他妈神经也不正常了,先是玩扑克上瘾,后来就改行打麻将了,一天到晚地打麻将,人家是排子房最大的牌星。而且有什么输什么,要是豆子值钱她早把豆子输出去了。"张东望着排子房的方向险入沉思。 方路半天没说话了,他实在找不到话头。他很久没进行过这种无意义的谈话了,有些话是让人笑的,有些话是让人哭的,有些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因为它让人恶心。 张东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遛。最后他目光坚定地站住:"我这条命是豆子救的,你说我该怎么办?"不等方路回答,张东照床板上砸了一拳,然后自顾自地发起誓来:"我要挣钱,挣大钱!你看着吧!????到时候我说什么是什么,把该死的全弄死,让该活的活得更好,我给所有的傻子治病,我要立一个张东奖。你看着,等我挣了大钱,我要把北京市变成张东城。妈的我就不信了我……"突然张东大笑着冲出门去,旋即便消失在夜幕中了。星空下张东恐怖的笑声似波纹一样散开去,估计听见的人都睡不着了。 方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豆子的救命之恩竟启发了张东更大的野心,如果他成功了,保证是中国版的希特勒。
东街立刻热闹起来,大家似乎都想起豆子的种种好处,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所有人都认为那司机罪该万死,连老妈都不例外。但方路却清楚,豆子很快就会从这些人嘴上消失,终归他是个白痴。 六 假币,假人
有天方路刚从单位回来,一口气还没喘过来,老妈便跑回家做饭去了。不一会儿,两个衣着考究的家伙急匆匆地来买希尔顿。其实方路当时觉出他们神色有点儿不对劲,可根本没及多想,脑子还跟着公共汽车晃悠呢。顾客拿出一百块钱,却只买两盒烟,本来钞票模样都差不多,何况人家穿得不赖,于是八十多块钱挺痛快的就找给人家了。人走后,方路拿着票子,总有股不祥的感觉。后来他对着太阳一照,发现票子里的老人头是反着的。就像让人给了个嘴巴似的,方路脖子后面的头发都立起来了。 冲出小卖部,方路发现徐光正好骑车路过。 "帮我盯会儿摊。"说完他抄起把钳子,一把将徐光从车上拉下来,蹬上他的自行车就向那两个人走的方向追了下去。 方路跟美国特种兵似的,他一手提着钳子,一手驾车,风驰电掣地在街上来回转悠,他怒视着街上的每一张面孔,直到眼睛瞪出了血丝,可足足找了一个钟头也没见到花假钱的两个家伙。天色将黑,行人渐少,只剩了遛弯的老太太,男人们似乎都让方路吓缩回去了。 方路垂头丧气地回到小卖部时,大老远就见老妈和徐光站在门口,不安地四处张望着。 "你干嘛呀你?"老妈看见他,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跟谁呀?这是跟谁呀你?你岁数还小点儿啦?快三十了的人啦!" 方路把钳子扔在柜台上,一头便倒床上了,浑身的骨头节都疼。其实他很少这样激动,更不是暴力主义者。平生只与别人动过一次手,还是在四川,那回他让人家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刘萍中途杀出来,没准儿就残废了。 "到底怎么回事?"老妈追了进来,她脸都气青了。 方路从兜里把一百块钱的假票,狠狠拽在地上。 老妈弯腰把钱拣起来,顺手抖落一下,接着她突然叹口气。"原来一百的票子也有假的!"她来到柜台前,手在抽屉缝里摸来摸去,不一会儿找出两张五十的票子。"你瞅瞅。"她把钱扔在方路肚子上。 徐光伸手先拿了起来。"嗨!这真是假的嘿。现在假钱多了,为这事跟人家拼命值吗?" "说得轻巧,我们娘俩儿苦熬百夜的一整天也挣不了一百呀,这帮孙子,有本事坑大个的去呀,蒙小卖部算什么玩意儿?"方路像弹簧似的蹦起来,后背上的肉"突突"直蹦,对面要不是徐光,难听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假钱?你们家收假钱啦?"洋二突然把脑袋探窗户。 "见过吗?"方路拿着假票向他晃两下。"让您开开眼,听说这种假钱都是台湾印的,他们跟美国人穿一条裤子。" 洋二根本没着耳朵听,他接过假票对着灯光照了照。"可以,挺像真的。嗨!瞧你们娘俩的样儿,假钱现在还新鲜?我一哥们儿的媳妇开支都能从单位开出假的来。"说着,他就要把假票揣起来。 "干嘛你?"方路怒气冲冲地把钱抢回来,让蛐蛐儿蒙钱的事刚完,这小子又来占便宜了。 "假的你留着它有什么用?"洋二急赤白脸地又要往回抢。 "给你,你好骗别人去。"方路把假票塞给老妈。 "那怕什么的?我哥们儿媳妇的假票,就是我晚上找给个买冰棍儿的老太太,一点儿劲都没费就花出去了。"洋二说起这事居然得意洋洋。 "您呀……"方路本想说,下辈子你还得瘸。可想起他终归是个主顾,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收假钱不怕,得有本事花出去。"洋二不甘心瞧瞧方路手里的票子,见他和老妈都不再理他,只好走了。
徐光瞧着洋二极其活跃的背影,不禁也骂了起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什么东西?你怎么跟这种人挺热乎?" "王八找乌龟,你别拿我当好人。"方路一头倒在床上,烦透了。 老妈把假钱又藏进抽屉缝里。"花盆不砸别人专门要砸他,洋二也不好好琢磨琢磨?快四十的人了,还那么缺德。" "他要那么想早就成圣人了……"方路依然没好气。忽然他笑了起来,其实洋二不过三十初头,可看起来真像四十多的人,活该! "什么花盆?"徐光出现欲笑又止的神情。 老妈把前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哈哈……"徐光大声笑起来。 "不会是你扔的吧?"方路坐起来,狐疑地瞧着他。 "哪儿啊?你猜是谁扔的。"徐光神秘地看了眼后面的楼群。 方路和老妈对望一眼,同时摇摇头。 "是老许他们家扔的。"徐光终于乐出来。"要是砸了洋二就热闹了,我倒想看看伪君子和真小人怎么个掐法。" "别胡说,人家好歹是个处长,能干这种事?"由于安装电话的事,老妈晓得了许处长的底细,却依然摆脱不掉对领导的迷信 "他们家,哈哈……这两天人脑子都快打出狗脑子来了。"徐光禁不住地要乐。"您不知道吧?许处长失业了。" "处长失业?"方路惊奇地问。 "领导不叫失业,也不叫下岗,叫待岗。没准儿过两年,局长还得待岗呢。"方路发现徐光嘴里的新词特别多,后来才知道他新看了本书叫《国画》,里面全是官场的事。"老许的媳妇是红卫兵的底子,为这事儿天天跟他闹,要不是怕阳光把皮肤晒坏了非得找他们局长拼命不可,那天的花盆就是他媳妇吵急了眼扔下来的。" "人家熬一辈子才弄个处长,临退休回家,有点儿,有点儿……"老妈找不着合适的词。 "企业效率上不去,国家凭什么掏钱让他摆当官的谱儿?这样的头儿早就该撤。"徐光解着恨地朝楼上望一眼。"再说老许这个人是干了一辈子,可没干过什么好事。他本来就是文化大革命造反上来的货,听说那时候他是大学里造反派的头头,牛着呐!差点儿把北京市政府给接管喽。" "是吗?看着人不那么恶。"老妈将信将疑。 "谁把'坏'写脑门儿上?"方路说。
老人不解地看着方路:"敬老还不对啦?" 方路点了点头,其实他这种想法已经很久了,却一直不成系统,跟刘老师说说也无所谓,大不了让他骂一顿就完了。"孩子是一张白纸,是我们的希望,爱护是对的。敬老?谁知道这老的年轻的时候干了什么?男的,没准儿早年就是抢男霸女、恶贯满盈的人物;女的吧,年轻的时候撒泼打滚儿,克夫养汉,人一临老,脸皮一皱巴儿就德高望重啦?再说老人干坏事的就少啦,前几天抓起来的那个副省长都六十多了,不也是老人吗?您说凭什么叫年轻人尊敬他们?我们年轻人权利小,干点儿坏事影响也小,岁数大的干坏事往小了说是祸家,往大了说就殃民。我看这世道好人不多,老人里也是一样。有可能老人里的坏人比例最高了,因为他们活了一辈子,有时间干一切年轻人还来不及干的坏事。" 刘老师摸着又短又细的一头白毛,半晌没支声:"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方路顿时来了精神:"对呀!您说当年打死老舍的女红卫兵,现在也得五十来岁了吧?按岁数也是我的长辈了,可干了那么大的缺德事,现在也没见谁站出来说一声:'是我错了。'人是种最卑劣的动物,老人里这种人真的不少。按说他们该尊敬年轻人才对,最少年轻人还没时间干多少坏事呢。" 刘老师几乎是痛苦地叹了口气,他摸了把白发:"当年给我下放到干校的人,现在都称什么老了,也没见谁向我道过歉。" "可不,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这是有科学根据的。人的好坏之分主要是看他有没有良心,不管什么原因谁活几十年都免不了得干点儿坏事。可好人有良心知道内疚,他们干了点儿坏事心里老惦记着,弄不好就自己把自己恶心死了。坏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干坏事没有心理负担,肯定活得比一般人长。"刘老师的赞同大大鼓励了方路,他几乎眉飞色舞地说着。 突然老人看着他笑起来。"对,我也不小了,祸害够了吧?" "您可别多想,我可不是指您。"方路给他吓得诚惶诚恐,这要是当着老妈又得挨顿骂。 "你呀!"老人点了点他的脑门。"年纪轻轻地瞎琢磨什么?好人坏人你能分出来吗?为了不放走一个坏人你就错杀一切好人?其实什么事都不能深究,深究起来,人活着就没意思了。" 刘老师走了,方路琢磨着他的话,一时中百无聊赖。沉思像一张大网,罩得他许久无法脱身,那是种被禁锢的感觉。马路上的人流来来去去,没人注意方路在注意他们、思索他们、玩味他们。也许刘老师是对的,谁活着都不容易,也都有自己的理由,何必深究呢。
"真的是你吗?很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方路报通名姓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女声,似乎有把小锥子从耳朵里钻了进去。 方路大张着嘴,无数的思绪绞成一团乱麻,一时间脑子里竟出现了空白。有种久违的东西在眼前闪烁着,在胸中荡溢着,在空中漂浮着。纷涌的人群,暗淡的天空,此时竟失去了意义。话筒里的"呼呼"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舌头似乎也被打上了死结。"你,你还好吗?" "我一直在北京,一直等着你跟我联系,你呢?"她说话时不像一般女的那样拖泥带水,那种威势似乎是天生带来的,要不她能管理金矿呢。 "行啊,还不错,现在和我妈住。"方路由衷地叹口气,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恨刘萍了。当年的事纯属巧合,他们在江油相遇是巧合,在火车上失散是巧合,情事败露是巧合,在北京重逢是巧合,重逢后湖南的案子被侦破也是巧合,反正他们在一起干了件所有男女都可以干的事,只不过他们演绎得有些壮烈罢了。 "去年你在拘留所的时候我见过你妈,她是不是还是老样子?身体好吗?"刘萍关切地说。 "挺好。"方路在记忆中搜索了很久,也没想起老妈提起过这事,估计她是怕自己旧病复发。"你怎么样?在北京干什么呢?" 刘萍在电话里很兴奋地把自己的工作形容了一遍,那是家非常出名的投资公司,除了不倒卖人口,凡是挣钱的事都插一杠子。据说公司总裁是她同学,刘萍在那里主管人事。"你呢?在哪儿干?"最后她问方路。 方路挺自卑地把自己现在的单位告诉她。刘萍如今是越来越牛了,可自己呢?不过是个偷着干第二职业的小杂役。 "是吗?还以为你功成名就了呢?"她突然咄咄逼人起来。"不想进个好公司吗?就这么混啦?" 方路只能报以嘿嘿苦笑。 "人的确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样,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生活就是可笑,错过的很可能是自己再也找不回来的,希望你考虑。"她十分平静,像智者在传道。 方路脑子里"轰"的响了一下,看来她早知道自己的情况,这回是专门来报复或者说是来救自己的,这个女人!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世界人民他妈。"我们单位就没什么效益可言,所以媳妇都娶不着。其实一个人过最自在,什么理想、抱负全是骗小孩儿的,扯淡的事儿!现在我最大的心愿是我们家小卖部能多干几天。"他马上换了种油滑的口吻。"对了,你现在还写书吗?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女作家,骚着呢,一门心思想嫁给我。" 她顿了一会儿才说道:"真的?" "嘿!其实丫是想算计我,不就是想蒙点儿钱吗?你可不知道干小卖部有多挣钱,不仅挣钱还特好玩儿哪!有工夫你来看看……"方路滔滔不绝地说着,不一会儿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的嗓子有些哑。 方路举着话筒半天没动,后来听到盲音才把电话放下,那一刻他腿都软了。 傻站了许久,他才把视线从电话机上移开。夕阳像一轮金黄色的大飞盘,优雅而无聊地在树梢间穿行。方路头一次感到时间的可怕,它将人们长久地分开,又让他们在某一刻相遇。而此时相遇的人再不是当时模样。造物弄人,同样是一鼻子俩眼的人,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他们生下来本无区别,而一旦长成形便入三教九流,便分三六九等!即使她还是爱自己的,又怎么样?这爱的分量也是永远他方路无法承受的。因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想拥抱世界的方路已经死了。不知何时倒毙在人生路边的臭水沟里,甚至自己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现在他是小卖部的老板,好歹不用看别人的眼色,自食其力! 当天回家洗澡时,方路顺手将前年收藏的一摞信件和几本书烧掉了。看着厨房里飞扬的纸灰,方路竟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多年来,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可答案也如这纸灰般由实变虚,由虚变无。可能自己从来就是糊涂蛋,和街上那帮家伙一样,活一天算一天的歪瓜裂枣。连老妈都知道活着要干成几件事,可她儿子却不知道。
方路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是有个远房姨夫在玛钢厂上班,但他就是个看大门的,于是不得不实话是说。 经理一听这话就笑了:"要就要看大门的,这种事看大门的说了算。" 这回方路算是明白了,原来这是半偷半买的勾当。他不好当面回绝经理,只得说问问看。 第二天他就给远房姨夫打了电话,姨夫听说他在经营废钢铁的单位上班,立刻就门儿清了。"你是不是想弄点废钢铁呀,我可跟你说现在国家控制得挺严,这事可不好玩儿。再说了,单位看大门的也不光我一个,谁瞒得了谁呀?要不这样吧,我给你指条道儿,先让你们单位拿一万块钱来,我把玛钢厂的路子铺平喽,把大家伙的嘴封上。要不这事还真难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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