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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钟情61-65(ZT)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六十一章 老兵无悔


  李局长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不顾身边还有一众下属,就热烈地摇了起来,那样子就象遇到久别重逢的老友。我与他手心相合却目瞪口呆,完全不明白他热情洋溢从何而来。我想我现在倒算得上是小有名气,可即使是从报纸电视看见过我,这等反应也有些过度呀。
  我意外之余失仪地惊笑出来,想抽回自己的手,就问:“您认识我吗?”

  这位局长已经听不进我说什么,他紧抓住我的手,一路拉着走,边走边说:“哎呀可找见你了,你叫我们找得好苦……”

  我求援地看宁馨儿,她跟在后面快步跟上,她也在笑,笑得还是那般含蓄,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这时一个地税干部突发感慨提醒了我,他在后面大声说:“咱们李局可找着恩人了,这都找多长时间了。”

  我猛然止步,一下子醒悟过来,糟了,这局长姓李,他应该是那个被绑架儿童李天昊的父亲!

  去年秋天,新都酒店劫持人质事件中,我只隐约知道那个被绑儿童是位实权派领导的儿子,我在部队这种事见得多了,部队的纪律是不与保护方发生直接联系,所以我根本没兴趣探究更多的真相。直到这次受伤住院接受采访,这段前尘往事才被挖掘出来,我与这家人匆匆见面那一天,是公安厅的特别安排,当时家长老师来了一大群人,场面极度混乱,而我在重伤高烧之中,除了唱歌献花的小天昊,对其他人都印象模糊。转院后,孩子父母曾单独探访,但被公安局阻拦在病房外面,他们也分别到报社和二狱探询过我的住址,这我都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孩子父母的工作单位。

  今天,我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我到底被拉入局长办公室,立刻成为坐上宾,李局长端茶倒水寒喧不停,兴奋的样子竟如同拣了一个宝贝。我保持波澜不惊礼貌应对,刻意用矜持的态度,冲淡李局长营造的亲密气氛,心下却是羞恼无比,把郑子良乌龟王八蛋骂了何止百遍。言来语去间,一个想法逐渐浮现并迅速坚定,就是想方设法尽快撤离,决不再有进一步的深入接触。

  我要对付的还有那位重任在肩的宁馨儿,我已经明白今天的事她也有份参加预谋,自然与我想法迥异,我再不想再被他们做套设牢,就等李局长发表感慨喘气的空当儿,向宁馨儿一扬下颏:“馨儿,你把报告交给局长吧。”

  宁馨儿袅袅亭亭走上去,将那份报告交到李局长书中,李局长接过报告还没开口,我已经起身:“李局长,今天和您见面是个意外,我一点都不知道您是天昊父亲,相信我的公司也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已经办完,就此告辞了。”

  李局长愣了一下,拦在门口:“不行不行,你是我们家天昊的恩人,我好不容易……”

  我打断他:“千万不要这样说。我是一名武警转业干部,曾经五次在劫匪手中抢救人质,对我而言,这是最基本的职业反应。您要感激,就感谢培养我们的部队吧。”

  我一把抓住宁馨儿的手,推开李局长夺门而出,在他的喊声中,快步如飞跑过走廊,只可怜馨儿穿了一双细细的高跟鞋,叫我拖得好不辛苦。对付这位妖滴滴的美人,我基本用上了挟持的手法,一路拥着她到了电梯前,发现真是天助我也,正好有一部电梯自上而下呈落势,我拦截冲入反手急按关合,然后好整以暇向冲到电梯门前的李局长挥手道别。

  电梯门将李局长绝望的面孔和声音关在外面,顺利下降。我松开手中的宁馨儿,背对着她直立于电梯门前,耳听她在身后娇喘连连,看也不看她一眼。

  出了地税大楼我就甩下她打一辆出租车自己回家去了。在路上我给徐亮打了个电话,问他捷达车修得怎么样了。

  徐亮爽快地说:“早给你修好了,看你一时用不上,就放局里车库了。我这两周一直在外市县办案,没来得及通知你,等我给你送去!”

  我说:“不用了,我马上过来取!”

  徐亮说:“我没在局里啊,这样吧,晚上我给你送去,你等我!”

  晚上,徐亮果然把捷达车给我开过来了,我如获至宝地看了个遍,发现修得比想象中强多了,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曾经变过废铁。一转身,却看见徐亮把我妈领了出来,向我一笑:“走,和阿姨一起上我家串门去!”

  我惊讶地看着妈妈,妈妈手中还拿着一只饭盒,笑说:“我去看看老妹妹,谢谢她去。小慧你开车,正好也把小徐送回去,人家大老远把车给你开回来了!”

  我笑着把他们全让上车,开动后在反光镜里,看见妈妈和徐亮在后座谈笑甚欢,突然心生一念,那就是妈妈对徐亮的感觉,有点象当年对秦宇,我笑想这老人家受女儿从前职业的影响,可能就喜欢着装的。我那时对徐亮家也充满好奇,一个是想知道徐妈妈为什么善长烹饪,再就是想看看徐亮的妻子。徐亮与我年纪相仿,结婚却很早,年轻夫妻婚后能与父母住在一处,倒是不常见。

  徐亮家住在一个旧居民楼里,听徐亮介绍说是他父亲单位分的房子,那老楼的楼道墙面看上去黑黝黝的,楼梯也有断砖裸现,一看就是年久失修了。徐亮妈妈早知我们要来,热情下楼相迎,一边上楼一边和我妈论了姐妹,比起我母亲,徐妈妈绝对算得上是年轻了,今年刚刚五十岁。

  进屋后,我们才看见徐亮的父亲,他坐在一部轮椅中,热情地向我们打招呼。

  徐亮前脚刚进来,手机跟着响起来,他接听后,抱歉地说队里有任务,和我们告辞转身就走了。我和妈妈坐下后,自然要先说一番感谢的话,徐亮父母显然非常了解我的情况,笑着对我妈说你养了个好姑娘,只要施慧身体好起来,我们就放心了。

  我发自内心地夸赞:“阿姨,您做的饭菜可真好吃,我都没吃够!”

  徐妈妈自豪道:“这你可说对了,我原来就是单位大食堂的厨师,退休后好几家饭店找我,亮亮怕我辛苦就是不让去,我只好在家侍侯亮亮他们爷仨了。我那小孙子呀,从小吃我做的饭长大,年前跟他妈出国时,连爸爸都舍了,就说舍不得奶奶。我说什么呀,那是舍不得奶奶做的饭!”

  徐妈妈很健谈,幽默的话把我和母亲逗笑了,妈妈就问:“怎么,小徐的媳妇在国外呀?”

  徐妈妈苦笑道:“出去五年了,美国!那是个狠心的妈,孩子刚出生才半年,就撇给我们自己个儿走了。现在说是得了绿卡,就把儿子张罗出去了!唉,我们都舍不得呀!特别是亮亮,儿子在的时候,他工作忙顾不上照顾,可儿子一走,也跟摘了心似的。”

  我实在没想到徐亮竟然是这么个情况,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在强尼酒吧跟我说的话,原来他现在也是形孤影单。想来他早晚也得与妻儿一起到国外生活吧,可一个中国的刑警,去美国能做什么呢?

  我正胡思乱想中,听我妈又关切地问:“老徐这病有多少年了?”

  徐父笑意淡淡,说自己已经坐了二十多年轮椅了,我正吃惊间,徐妈妈就笑着看我,说:“其实,我们家老徐和施慧情况差不多,他是七九年在前线没的两条腿。”

  我震惊不已,仔细打量轮椅上的徐父,这才发现他虽然身陷轮椅,但腰板挺直,眉宇间还能看出一股英气,我尊敬地说:“原来徐叔叔也是军人出身!”

  徐父向我微笑点头,徐妈妈继续介绍:“负伤后就转业到地方了。他当兵没当够,从小掇咕儿子。其实亮亮上高中时成绩可好了,依我的意思,想让他考个名牌大学,可爷俩偷偷背着我报警校,第一批录取就提前投档了。我没法子只能就由他们去了。当爸的半条命已经献给国家了,现在又轮到为亮亮担惊受怕了。他一执行任务,我就心惊肉跳,老徐总劝我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慢慢的我也习惯了!”

  我妈深有感触,陪了擦眼泪:“咱俩一个命。我家那老头子是个习武的,逼着闺女从小炼功夫,十八岁就送去当兵。开始我都不知道她当的是特警,小慧受了伤也不告诉家里,后来她是躺着转业回家的,我才看到她那身上那些伤,现在想想都难受!”

  徐妈妈马上道:“亮亮也是呀,受了几回伤弄得我都神经质了。特别是进刑警队后,出差时间一长,我忍不住去公安医院,看看他是不是又住院了。”

  徐亮父亲笑着安慰两个悲伤的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把孩子养大了当父母的就算是尽到责任了。报效国家的时候,不能管太多!”

  回家的路上,妈妈感慨地说:“慧儿,妈这些年老是为你不值,觉得你年纪轻轻地为国家落了残疾,却始终享受不了普通人的快乐,连找个对象都这么难心。今天看看人家老徐,一瘫痪就是二十多年,觉得你真就算幸运了,最起码咱们没缺胳膊少腿,还算是个健全人!”

  我回头向妈妈笑笑没说什么,母亲想的只是女儿的幸运与不幸,我却一直在回味徐叔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感慨地想,人生每个阶段各有纷呈精彩,也自有起伏迭落,今天有幸看到一位老军人眉宇间英气犹存,谈笑中风清云淡,就知道他对曾经的付出,始终无悔。


第六十二章 心灵邂逅


  
  我进东辰工作近半个月,每次进总经理办公室,郑子良都是大模大样地坐着,老板派头十足,我见多不怪,这回看见他向我起立,倒有些不习惯。

  他接过我的辞职信,满脸惊讶:“啊,你要走?这,肖总知道吗?”

  我是开着出租车来的,手里还拎着车钥匙,随时准备离开,就站着对他说:“我和东琳说过了。”

  辞职的事,我本来只想打个电话给郑子良,可小婉告诉我,象东辰这样的大公司,既然正式签了合同,说走就走是不可能的,得履行正常的辞职手续,否则就是毁约。我倒不惧毁约,但想到毕竟是老战友的地盘,不想让她有什么为难。

  郑子良表情怪异地看着我,又低头研究辞职信,半天才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我答称:“我不适应工作,不擅长出头露面。”

  “你做得很好呀!”

  “不好!象那位地税局的局长,我避之不及,却要硬着头皮代表公司去办事,这种公关任务让我很难堪!”

  郑子良瞪着眼睛看我:“难堪?你当时没表示反对呀!”

  我也瞪着眼睛看他,然后快速得出结论,我这个不愿与人沟通的老毛病又误事了,大概郑子良他们压根就没想到,我竟然会不认得那位李局长。事已至此,我去意已决,也不愿意再多加解释,就说:“郑总你看这样方式辞职行不行,还用不用我做什么补偿?

  郑子良示意我坐下来,又思索片刻又按铃叫来宁馨儿,吩咐到:“下午会改在现在开,马上通知下去!”

  然后对我笑道:“先去开个会,行不行!”

  我坐在东辰公司的会议室长圆桌一角,与东辰的中高层人员面面相觑,我看着他们的模样还是很陌生,对东辰我始终是置身事外的态度,始终也没有融合到这个集体中来。这是公司的一次季度例会,我耐了性子听每个部门的工作汇报,好在他们都简明扼要,还没叫我着急上火。最后,由一位副总对公司三季度工作做总结。

  我的思想一直在溜号,特别是看见郑子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的样子,就想到他很少在会议上讲话,一如他惜字如金的性格。我知道公司员工私下里都很惧他。不怒自威确是树立领导威信的好方法,只可惜从认识他那天起,我就一直有幸看到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可能也是因此,对他领导的公司真的无法产生归属感。

  最后他们提到了我的名字,才叫我注意力集中到会议内容上来。那位副总说:“公司已经成功完成了对地税局的公关工作,他们原则同意,这一年的预提所得税暂时不予扣缴。在这里,我们要感谢负责项工作的施慧助理,公司将按照相关规定给予奖励,由财务部做表发放。”

  经理办主任和财务部经理首先鼓掌,群起响应,我只好点头微笑回应,我听得出这回的掌声非常真挚,要比半个月前宣布我是公司形象代言人时要热烈得多。我一点也不激动,心里在想,一年一千四百万的所得税预提款,居然就这样子烟消云散,地方税收政策的伸缩性不可谓不大,这局长的权力真空简直无法想象。

  最后,经理办硕士主任又发布了一个通知,公司共有八名员工得到十一黄金周旅游的奖励,要各部门马上上交员工身份证订机票,这其中有我的名字。我还是没什么感觉,直觉得这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直到散会时郑子良截住我,进一步说明,如果去旅游可以和肖总见面,我这才稍稍有些心动。

  从去年和肖东琳在北京一面,我又有一年没见到她了,其间通了三两回电话,基本都是我有求于她,确实心存感激。虽然在东辰干得并不开心,但我知道,这和老战友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东北这边应该是由郑子良负责的。

  正在犹豫间,手机响了,接听竟然是女秘书宁馨儿,经历了那天的事她显得省事不少,在电话里非常知心地对我说:“施慧姐,地税那位李局长来了,他已经下楼去会议室找你了!”

  我大吃一惊,抬头看见与会者正鱼贯而出,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三个人了,我绝望之余左右一看,猛然发现会议室尽头还有一道边门。我趁人不注意,紧退几步连拧上中下三道关节,才打开那道密封的门,探头看见李局长正在和郑子良握手,还有一位女士站在他身边,我猜想可能是他的夫人,他们都聚在会议室的正门处,截住了我下楼的道路。

  我没有任何退路,逃无可逃,闪身冲入对面复印间。正好小燕子抱了一大摞档案从复印室的铁门里出来,看着我笑嘻嘻地招呼:“呀,施姐!”

  这时,走廊也是一片殷切叫声:“施慧!施慧!”

  我抢在关门前闯入档案室,回头食指放在嘴唇上,对小燕子嘘道:“别说见过我!”

  小燕子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好奇地悄悄问:“你怎么了?”

  我想想都觉得狼狈,小声自我解嘲道:“外边有大灰狼!”

  小燕子可爱地笑着,会意地点点头,扬手就把我反锁在里面了。

  档案室里光线极差,我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里边是几排滑道式档案柜。看来东辰成立时间不长,上架的档案并不多,利用空间不到五分之一。实际上,我来东辰的第一天,就对这个档案室有些印象,只是想不到有天成了避风巷。

  我耳听门外人声仍嚣,就找到一个椅子坐下来,无聊中四下看看,发现在墙角处,有十几包刊物,其中一个破开了包装,露出装帧精美大本杂志的一角。

  说来惭愧,我业余生活也是个枯燥乏味的人,我不擅读书,连电视都很少看,对文字和画面极不敏感,属于一看大块文章就头疼的那种人。业余时间我宁可用来遐想或者听音乐,以此找到心灵的富足。我经常为了陪母亲,坐在沙发上对着一个肥皂剧睡过去,再醒过来,再睡过去,妈妈随了剧情发展尽现喜怒哀乐时,我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怎么还珠格格换人了,刚才那个大眼睛呢?”我妈擦了泪道:“这是紫薇呀,可怜呀,这孩子命够苦的!”我们驴唇不对马嘴地自说自话,我自始至终也没弄清谁是真正的还珠格格。

  那天,当一包包期刊出现在我面前,我想都没想东辰为什么积藏大量的杂志,随手抽出一本,站着翻过去看是七月刊,显然刚出没多久,封面和封内大都是国内外著名经济界人物的访谈和照片,画图精良但索然无味,我翻扑克牌般地一路带风闪过页去,心中掠过一个小小的念头,那就是这种刊物肯定是高煜喜欢看的。翻到封底,一个名字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愣了半天,按图索骥地找回去,看到有关她的专访。

  毫无疑问,这是命中注定的一个约会!

  实际上,我与她神交已久,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常常在匮乏的想象中,凭空念及她的模样,反复琢磨她的想法,随着时光流逝,她的事情已经渐行渐远,基本淡出我的记忆,却没想到她会有天在这里等我。

  这与其说是一段访问,还不如说一个对话,对话的三方分别是:久井一男,日本《经济学》总編輯兼每日新聞社出版局次長;林美怡,台湾《财经新闻周刊》首席记者;吉田百合子,日本吉田企业女掌门人。

  前面是久井对吉田株式会社的专业采访,似乎是吉田公司的一样电子产品,正在两岸三地同时进行质量召回,我掠了一眼,看得出是一种自我吹嘘的广告,就没看进去。后面的内容才真正让我一字不漏,台湾女记者的提问,有一部分带了明显的八卦特色。

  “林美怡(以下简称林):吉田企业的投资重心一直在台湾和香港,对中国大陆的投资起于什么时候?”

  吉田百合子(以下简称吉田):应该是家父患了中风,我接手吉田株式会社之后,开始把投资向中国大陆倾斜。

  林:听说社长在中国大陆有一段不为人知的难解情缘?

  吉田:我十年前陪同父亲到中国旅游,首次踏上大陆的土地,当时我还是一个牛津大学的学生,父亲已经开始着手培养我。父亲很严厉,那次大陆之行,陪着父亲走遍了大陆的名胜古迹,也去过一些舀无人迹的地方,对大陆的改革开放和贫穷落后印象一样深刻。我当时就感觉,这是一块蕴育商机的大陆,也是一块未经琢磨的美玉。我应该是从那时起,有了进入中国大陆的投资的想法吧。

  林:据闻吉田女士每次去大陆,都要专门祭奠一位大陆的殉职警察?

  吉田:(沉吟片刻)啊,您真是厉害,这样的事情也被挖掘出来。嗯,是这样吧。

  林:可以给我们的读者讲一讲吗?

  吉田:第一次敞开心扉,讲这件事情。是的,是林至冰先生(音译)。那是家父第一次访问中国大陆,大陆官方对家父行程十分关注,特意派出了国家级的安全陪同人员。他是一位出色的警官,不仅有令人惊叹的身手,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他是我接触的第一位中国大陆年轻人,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可以说,从他身上,我重新认识了中国大陆。

  林:呵呵,一位中南海保镖吗?这听上去很有诗意,您能再说得具体些吗?

  吉田:是这样的,从林先生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久违的骑士精神,这与我以往对中国的了解很矛盾。印象中,中国大陆青年在文革中单纯而狂躁,改革开放后又市侩而浮躁,很难想象会在中国大陆的浮世绘中,看到大和绘般的高贵心灵。

  林:他长得漂亮吗,穿什么衣服?

  吉田:西服,并不是名牌,但剪裁得体,让人想到这个古老大陆时尚正在悄悄复兴;他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且是纯正的牛津腔;他对地理和历史都有相当的造诣,在旅游中对家父和我挑剔的提问,能够对答如流;他身手敏捷,我至今记得在西安兵马俑,当时我们都为二号坑景致所震撼,一位欧洲人痴狂地跳入坑道,抚摸修复兵马俑哽咽不能自已,导游在上面顿足大叫也无济于事,是林先生纵身跳入坑道,安抚后单臂挟了与比他高大得多的白人,轻轻一跃就上了坑道,那场面真是令人称绝。

  林:吉田女士,是不是很喜欢他?

  吉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家父是个固执的人,他旅游特别爱深入偏僻深远的地方,到后来随行们水土不服,全都被他的精力拖垮,只有我这个女儿还勉力维持。林先生始终如一,无论是跋山涉水还是曲径探幽,似乎从不疲倦也从不泄怠,每天清晨都会神采奕奕彬彬有礼准时出现在我们面前,他具有标准的军人姿态,样子就象一株挺拔的树。直到现在,在我的记忆里,他无论是做为一名武士还是一位绅士,都是优美无瑕的,只可惜他后来在一次劫机事件中殉职……,我承认,我确实很怀念他!”

第六十三章 吉田集团


  
  坐在东辰公司档案室中,捧着这本叫做《新财经》的杂志,在一个日本女企业家有限的描述中,我再次触摸到林教官的依稀往事,不由思绪纷飞,追忆盈怀。

  作为一名涉外特警,执行一回普通的对外接待任务,想来前后也就短短月余,已经让一名情窦初开的女孩、一个牛津大学的女生倾心爱慕,至今难忘,林知兵当年军人风采之卓绝,才情气度之精彩,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对一名特警战士而言,所谓个人魅力也是致命的弱点,这个职业并不需要过多的个人色彩,更多的时候,则需要以普通人的身份出现,来做不平凡的业绩,特别是执行合作任务时,应该融入集体成为沧海一粟。

  林知兵并不是锋芒毕露的性格,相反倒有些内向,可他的那种魅力风采,是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在九十年代初期,这种超乎同龄人的精英气质和出类拔萃的外语水平,最终成为他悲壮宿命的根源。

  在吉田百合子的回忆中,只字不提父亲的劣迹,她不会亲口承认,正是吉田荣作当年的恣意诬告,才导致林知兵有那样的悲情结局。她和她父亲,恰恰是林知兵生命的最后一年的最大阴霾,在当时日中友好的大背景之下,那个吉田荣作老头通过外交途径给一名中国特警施加淫威,让他因所谓“作风问题”而蒙受的不公司待遇,至死没有解脱。又有谁会想到山不转水转,若干年后,这竟然又会成为一个日本大企业到中国大陆投资的契因。

  我久久凝视着杂志上那张访谈合影,心情复杂。杂志中的女企业家,坐姿高雅略显娇小,很难想象能执掌一家大集团。十年前,她曾在林知兵牺牲之际,从香港抵达大陆,在医院长跪不起,表达心中忏悔。肖东琳亲眼目睹,形容她长相素净。一个女孩,有了心中所爱,不是过错,有罪的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父亲,一个固守军国主义观念的老家伙。

  手机在我身上响了一遍又一遍,我怔然冥想无心接听,直至档案室哗啦啦地洞开,小燕子笑着告诉小红帽姐姐不要躲了,大灰狼走了!我这才悠然转醒,突然产生疑问,东辰公司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新财经》杂志呢?我把那本杂志放回去,临走之前好奇地又看看其它包,发现竟然全都第七期。我粗略算了算,这十几包杂志估计要有上千本,这种月刊杂志时效性都很强,这样囤积只有一个后果,就是让零售市场绝迹。

  我径直上楼,宁馨儿从秘书台站起来,与我交换着会心的微笑,有了那样一个默契的电话,我已经从心底里原谅了她。我走进郑子良的办公室收回了我的辞职信。此刻的郑子良,大概也开始发觉我的执拗和意志力,再不追问埋怨我方才的有意回避,只是催我去领奖金。我在财务处签字领到一个银行卡,他们告诉我里面是2万元,我心中暗惊,但没说什么就收下了,在司法厅我就吃过奖金的亏,已经学乖,这回我既然身在公司,绝对不想再表现什么性格,让大家觉得我特立独行,我会把这笔“不义之财”好好安置的。

  其实从那时起,我对郑子良和他的东北分公司的行为,已经开始有了隐隐的怀疑。回到家里,我讲“十一”要随公司的旅游团去南方,只可惜不能带妈妈一起去,有些遗憾。我妈很高兴女儿能在大病初愈后,有个好机会出去散心,自然双手赞成。表妹小婉听了嗤之以鼻,说十一黄金周去旅游就是个遭罪。我那时很想趁着旅游的机会,和老战友说说心里话。这是我自己的想法,并不对家人讲。我急着给妈妈备足药品,挽留保姆阿姨多呆一周,帮我再照顾妈妈几天。我们那时已经给她找到了新工作,可我想小婉到了节假日肯定交际活动频仍,兴头上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恐怕都不能保证天天回家,指着这样的妹妹来照顾病人,是没法放心的。

  准备动身之际,我突然发现身份证还在派出所押着呢。那是在医院探望凌敏被人围攻时,我打伤了几个民工,派出所扣下身份证才把我交给徐亮,当时颇有取保候审的意味。而这之后的时间里,我连病带伤外加到东辰工作,把那件事忘在脑后了。

  现在真是天下谁人不识君!我再次来到那家派出所,民警们闻讯纷纷下楼来,挤了一屋好奇见我一面,直到惊动了所长也进来和我握手,还亲自把身份证找出来交到我手上。我临走之前不免要问一下,那个事件最后的处理结果,我隐约记得那些民工要我赔付医药费来着。所长又热情地请我到他的办公室坐下,要来处理记录,翻看后笑道:“这不是吗,最后判你赔医药费、误工费3819.28元,徐所长都帮你交了吗?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抢过记录本,看见上面龙飞凤舞地签着徐亮的名字,我醒过腔来当场一个电话打过去,徐亮正在出现场,在电话里不提这事,却匆匆道:“施慧,我还想找你呢,你们那个案子,我查出些眉目来……”

  半小时后,我已经坐在市局刑警队,单等徐亮出警归来。内勤小宋放下手中工作,搬张椅子坐在我对面,热情地和我聊天。我们的共同话题就是徐亮,作为同事,她显然非常关心徐亮的家事,悄悄对我说,徐亮家属一直要他放下工作出国,可徐亮特别热爱刑警工作,和爱人别着劲儿就是不肯走,一分开就是四五年。现在儿子被母亲带出国门,徐亮又开始日夜思念儿子,经常工作之余,对着玻璃板下的儿子照片发呆,实在想得狠了,就没日没夜连轴出警,队里的领导班全让他包值了。

  小宋难过地说,这样干下去,徐队早晚有一天挺不住,她嘱托我劝劝徐亮,说我说的话,徐亮一定会听。我走到徐亮的办公桌边,看到了他儿子的照片,那是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亮亮的眼神和徐亮颇有几分神似。虽然尚没有成家生子的经验,但想到骨肉分隔亲情离散,也生出些唏嘘和恻隐来。

  我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看见刑警们驱车赶回局里,徐亮一马当先跨进办公室来,几个死党紧紧跟在后面,进门来都开玩笑地向我敬礼,然后向小宋缴枪。大家纷纷抢着告诉我:“施姐,我们徐队升官了!”

  徐亮日前升任了副支队长,这我刚才已经从小宋口中知道了,我微笑着说祝贺你呀徐队。徐亮就有些不好意思,一顿吆喝把手下全赶出去,然后和我一起坐下来,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一件事:“施慧,凌敏已经去世了。”

  这个死讯并没给我带来多大惊讶,因为两个月前那女孩的状态就非常不妙,我对她只是有深深的惋惜。徐亮切入正题:“我一直在关注你们这个案子。前一阵在市中心发生一桩治安案,几个有功夫的男人酒后斗殴大打出手,我们出动了一个班的防暴警察才算制止住。后来审讯中得知,他们都是同一家拳击馆的学员。审讯中,一个嫌疑人无意间透露,说有个宋哥很罩着这些小兄弟,总给他们付医药费,我一下子就联想起凌敏那件事来。马上找到凌敏弟弟指认对照,嫌疑犯描述的身高样貌与在医院自称凌敏男朋友那个姓宋的男人,非常相象。”

  我惊喜地说:“哎呀,徐亮太谢谢你了。”

  徐亮摇摇头:“先别说谢,线索还是断的。我们调查过了,那人已经不在本地,失踪的时间和你找他的时间,基本吻合。但那家拳击馆拒不说出与他的关系,只承认他是一个聘请的教练。”

  然后,徐亮定定地看着我:“施慧,你猜那家拳馆的后台老板是谁?”

  我也怔怔地看着他,听他说出下面一番话来:“是东辰公司的郑子良!他经常出入这家拳馆,被学员们私底下称为总教头!”

  我瞪大眼睛,惊讶之极:“郑子良?”

  徐亮肯定地说:“是!据他们讲,这位郑总是特种兵出身,拳脚功夫非常之好。”

  郑子良当过民警这我是知道的,正因为他和肖东琳在一个镇派出所工作,才得以被肖东琳提携到东辰公司,担任今天的要职。以往与这个人接触,总是被他的耳饰分散注意力,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有些矫揉造作;现在我来到东辰工作,他高高在上成了老板,我就更加敬而远之。今天叫徐亮这么一说,再回想郑子良种种情态动作,尤其是记起他身为南方人,曾经在东北的严寒中,只着单衣不惧风雪的样子,确实不是常人所为。

  所谓特种兵,是指解放军特种部队的士兵,每年应征入伍的新兵在集训后,都会被分到各个不同的部队,而有一部分就是被分到特种部队。按照郑子良的复员时间看,他在部队呆的时间不长,我想,他应该属于团以下的那种侦察排中的特种兵战士吧。

  徐亮打断了我的猜测,他又提到我们都经历过的另一个案子:“施慧,你还记得半个月前那个强尼酒吧斗殴案吧,强尼的那些打手,也都是出自这个拳馆,就是说,都是郑子良他们一手调教出来的。”

  这时,他开始深入地问我:“施慧,我记得你说过你去找凌敏,是为完成一个服刑朋友的委托,能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我对他毫不隐瞒,把高煜的情况前后说了一遍。徐亮听罢沉思好久,然后问:“你的这位朋友曾经是东辰的法律顾问?那导致他入狱的案子与东辰有关系吗?”

  也是机缘巧合,今天有几件事同时撞在一处,经由徐亮的提醒,我简单的大脑终于醍醐灌顶,电光火石中想一件事来,那就是吉田集团!

  元旦的时候,高煜打官司的那个集团,应该是就吉田集团。高煜曾经对我介绍,那是日本一个株式会社,一个大企业,以前一直在香港投资,这些年开始把商业触角伸向大陆,在内地不少省份都有合资企业,在我们省规模最大。我当时猜测说这家公司与就是当年诬陷林教官的吉田荣作有关,而高煜却说不可能,他说他赴日调查过,吉田的会长很年轻。

  今天,从雪藏在东辰公司的《新财经》上,我获知,吉田荣作作为吉田的前社长,确实已经因病退隐,而吉田现在的社长,正是年轻的吉田百合子!

第六十四章 再遇战友


  
  因为特殊的接触,使东辰公司和吉田集团的关系、高煜的案子,都在我心中变得疑点重重起来,但这始终非我能力所能及,就是徐亮也只是刑警副队长,在没有立案的情况下,是无权深入探究案由的。我们一致认为,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高煜,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只有他主动争取上诉,这些疑团才能真正进入警方的侦查范围内。

  因为离上回探望还不足一月,我只有回来才能见到高煜了。而郑子良在省城的所作所为,我更加觉得有责任提醒老战友,如果他那个拳馆真如徐亮猜测,是在包养打手收留嫌犯,那这位东辰分公司的小老总,可就有些到东北来玩火的嫌疑了。

  “十一”黄金周,我随东辰公司员工集体登机,跟随“青旅”旅游团向西部飞去。

  翔于高天白云之上,难免心神随之飘荡。想自己短短一年间,两度乘机却身份迥异。从司法厅的小干部,变为大企业所谓白领,我一直是人在旅途,始终没有脚踏实地,飘泊感慨之余,也催生了失落和迷惑。

  一路下榻各种旅馆,和公司的女孩们共处一室,耳听她们叽叽喳喳议论话题,几乎全是各自的男友,竟还有两个女孩明里暗里崇拜郑总。我就想起当年军营的女兵们,也曾这般妄议教官和领导,只是我的青春岁月已经远去,再没有任何激情让我感动。我羡慕别人青春的同时,也不幸丧失了女性嫉妒的天性,实际上这是另一种悲哀,亦或说是一种未老先衰的心境使之然吧。

  我们的旅游路线被称为红色之旅,大家起初听说要跟这个团走,全大失所望,纷纷要求去黄山、九寨、张家界、三峡这类风景如画的景点。负责带队的副总告诉大家,那几条黄金路线条条爆满,只剩下这一条线了。我却暗暗庆幸,因为行程中有西安古城,刚刚看过吉田访谈,我特别想去一睹秦始皇兵马俑。

  兵马俑博物馆里,年轻导游简说历史,拼命推销所谓秦俑发现第一人的签名,哄得一个团百十号人走马观花后,尽数扑向纪念品商店。我一个人久久站在二号坑前,凝视那些栩栩如生秦人的单眼皮,默问历经十年变迁,那曾经的矫健身姿,是否还有一点点留存在他们的瞳仁中呢?

  因为停留时间过长,结果没赶上回程的旅游大巴车,晚上副总当着全团人,板起面孔好生训了我一回,缺乏组织纪律性确是我的老毛病,我只得乖乖承认错误,表示下不再犯。

  第二站延安要走六七个小时的车程,团里人大半畏惧怕行车劳顿干脆不去。空荡荡的旅游大巴内,导游姑娘教唱《信天游》,又起头号召革命歌曲联唱,应者寥寥。大家都黯然眺望窗外黄土高坡上的孔孔民窑,看那沾着黄土的白门帘在旱风中飘动,革命圣地还是这般贫穷落后,让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却没有想到,接下来壶口瀑布柳暗花明,给了我们此行最大震撼。那震耳欲聋的涛声,雄浑无比的水势,蒸腾氤氲的气雾,让人振奋让人遐想,让人从心底里往外有一种朝拜母亲河的感喟。

  是夜,我和几位天南地北的游客一起,在瀑布上方的巨石上坐听涛声。黄河的咆哮中,竟有一支古老的信天游从对岸越水传来,高亢的男声刺撼耳膜彻入心肺。此情此景此地此声,几乎所有豪情往事都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让我这个很少理性思考的人,顿悟玄机参透哲理般想到:贫瘠的土地未必催生贫瘠的心灵,苦难的境遇也许更能升华人的灵魂。

  于是从壶口走下来的我,抖落一身黄土的同时,也似乎放下了很多心事,身心都轻松不少。坐上大巴车,回望那滔滔水幕滚滚落差,我恋恋不舍,心想如果遭遇坎坷磨难之时,能目睹此般雄浑胜景,定会胸臆舒展物我两忘。

  我没有想到,这个愿望很快就实现了,这也是后话。

  五天游程后,我们来到了此行终点,东辰公司的大本营所在地。那是西南一座举世闻名的军事重镇,也是经济迅猛发展的新兴大都市。东北团里这些久居北方的人,看到那浓郁欲滴的深翠几乎覆盖全城,漫天大雾几乎整天弥漫于山水之间,无不惊奇不已欣喜若狂。而我却曾在大西南从军六年,只是有一种格外亲切的感觉漾在心间,并无特殊的惊异。

  东辰集团员工汇聚一处,分别组成东北、华北和西南总部和海外兵团,共计百十来人,同时住入一家四星级旅馆。其中大半是年轻人,游览市内风光时各具特色各富情趣:有手机不离手短信发如飞的;有MP3不离耳音乐听不停的;尤其令我眼界大开的,是海外团人手一只小巧的索尼摄像机,一路拍尽精美画面。

  当晚下榻四星级宾馆,副总领房卡回来单独给我一张,说我和总公司的一位副总住同一间房。我开始以为是肖东琳,后来听说董事长还在外地,今晚不能赶回来,才放弃了这个猜测。

  虽然是初秋,但南方的天气依然闷热,下午给每人发泳衣,说是要搞活动。女孩们热火朝天地挑选泳衣泳镜和泳帽,我一动不动,穿泳衣这个概念我多年前就没有了。在司法厅工作期间,几乎每年都到外市县旅游,我小心谨慎从不下水。这时副总热情地催促我快去拿一套,他说今天的活动是搞比赛,你当过特警肯定会游泳,这次一人得奖就是全团有份,给咱们团争几个第一名来!

  我听得怦然心动,但再看她们手中的泳装竟全是两截的,难免要露出腰身来,我那里新旧刀痕纵横,更加要露怯,就摇头拒绝说我去看看得了。副总听了有些不乐意,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言下之意是说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他又问其它女孩谁会游泳,连问几个竟然全是旱鸭子。我见他为难,也不由来了些好胜的情致,就商量说能不能给我换身泳衣,来身上下连体的我就上场。那副总一个劲地埋怨我保守,可显见求胜心切,真的不怕麻烦又出去给我买了一件新的。

  我足蹬袜子,身裹浴巾,现身于四星级宾馆泳池边。这里已经叫东辰公司包场了,看着公司女性无论年纪大小,身材胖瘦,都敢一展身姿尽情嬉水,不由心生十足羡慕。正观望中,不料那位副总也穿了泳裤跑过来,可能觉得在一起混了好几天也不见外了,在我身后一个偷袭拽下浴巾,嘴里还说袜子脱了脱了,然后就抽了冷气傻在那儿了。

  我知道自己肩臂、后身的伤疤已经全盘展示,无奈间只好慢慢转身,从大家的眼神上看得出来,效果不啻得见纹身。我轻轻拿过浴巾再度披上,拍拍那副总的肩膀,缓和地问他在哪比赛?可能是震惊太大,副总说话都结巴了,指了泳池一边道:“在,在深水区那边,你,你,你是是第二道!”

  我又象对待弟弟一样安慰地拍拍他,低头走过去,路上顺便用穿了袜子的脚探了探漾上来的池水,感觉轻柔凉爽。站在道头更见池水清洌湛蓝,隔离彩球美若花带,我将泳镜从脑上放下,甩下浴巾,多年没有和水如此亲近,此刻突然强烈地想一吻这池碧水的芳泽,做一条自由自在的鱼儿。发令声下,我就迫不及待地跃入一池碧水之中。

  规则是东辰公司自定的,百米内自由泳和蛙泳随意组合。我先来个五十米蛙泳,头半程就已经完全找到感觉,后二十五米只用了四五个起落就到头了;转身时,我看见跟上我的只有二三个人,于是开始劈波斩浪自由泳。我说过,我在运动这方面就是天才,只要上手的项目,很少有我玩不转的,在部队时武装泅渡这关我过得轻而易举,如果不是顾忌那条断过的左脚,我应该和专业运动员有得一拼。

  等我双手撞壁把头露出水面喘息时,我发现池中只有一人与我同步到达,她隔了三条泳道也正瞅向我,我们几乎同时摘下泳镜,在水中对望,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跟着也抹了一把,接着我们全都开始揉眼睛,这时中间几道的选手都跟上来了,溅起的水花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但我已经完全认定,双手一撑就跃上池去。

  她慢了我一步,被我狠狠拽上池边来,我们把臂欢呼,既而欢声大笑,引来目光一片。然后听得场内宣布:“第一名、二道、施慧;第二名、六道、程垦;第三名……”

  时隔五年,我和老战友程垦居然都叫肖东琳罗致麾下,而且事先毫不知情,这叫我们都大出意外。程垦讲她一年前就进入东辰总公司财务部,而我才刚来半月,显然资格不如她老了。我们全身滴水袒露相对,我笑着捏她的肉说她胖了,程垦笑着躲闪说是生孩子走了体型,又不无嫉妒地说你的体型倒是一点没变,游泳我还是比不过你。

  我们在喧嚣游泳馆中匆匆交流了几分钟,程垦就说要务在身急于离开,我们约定晚上再见。接下来又进行了单项比赛和男女混合接力,我心情愉快发挥更好,每次都远远把对手抛在身后。那位副总也终于知道体谅我的难处,每次出水都在第一时间递上大浴巾,看我的目光也多了些敬畏。结果那天我们团几乎拿下了全部大奖,人人都抱了奖品心满意足地满载而归。

  开晚饭时,大家齐声感谢我这个大功臣,副总关切地问我一连游了这么多场身体吃得消不?我心情狂好一点不知疲惫,嘴上应付着心猿意马四处找程垦。终于等到她昂首出现,却和几个人一同走入一个包间,都没顾上往大厅这边看上一眼。显然,那个单间是给总公司的特殊待遇。我直到那时还没什么感觉,只在快乐天真地想,我居然能在这里一下子见到两名老战友,这趟来的真是太值个儿了,肖东琳这个埋伏打得真是太好玩了。

  大家一高兴,喝酒时间就长了些,散席时我特意到那个包间找程垦,见里面也已经撤席。我和大家一道经由大厅走向电梯时,听见总服务台有个女的在大声说话,山东口音几乎整个大厅都听得见:“这是谁安排的,我不能住双人间!何况我是总公司财务副总,她一个分公司的普通员工,把我们安排到一起不合适!……”


第六十五章 托付重任


  
  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掏出房卡大步走去,举了问前台领班:“是不是这间房?”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真是气了个发昏十一章,转身啪地一拍程垦的肩膀,骂道:“死鬼,你长什么领导脾气,跟我住一间房能死呀?”

  程垦毫无尴尬之色,拉了我到一旁挤眉弄眼道:“嘘,这事你别管。我是争这口气,你不知道,在公司做到我这个程度,很在意这个待遇的。”

  我上下打量,看她一身俗艳套裙,臃肿如冬瓜,完全失去了当年飒爽女兵的风采,哭笑不得问:“肖东琳给你个什么官当呀?”

  她一脸正色:“怎么是她给我,我可是凭自己能力干上去的!”然后又拉我一把,知心地在我耳边小声嘀咕:“你们那个分公司来没来财务部的?可别说咱俩的关系,要不然我这个财务副总,工作不好开展哩……”

  我目瞪口呆之际,她又丢开我继续去前台理论她的副总待遇,我怔然望着那已经完全陌生了的背影,暗叹时隔五年,战友性情大变。

  程垦是农村兵,当年在新兵排时,就总处在被淘汰的边缘,记忆中她训练场上总是脸憋得通红咬着牙关苦练基本功,平时生活中又吃苦耐劳助人为乐。她今天跟肖东琳在一起,我毫不惊讶,这姐俩当兵就是铁杆。当时我们四人一间宿舍,我和于晓梅都属于独立自强的女兵典范,而肖东琳却娇女当惯生活懒散,把老实纯朴的程垦当成最好搭档。为了倒洗脚水挤牙膏这样的小事,于晓梅还开班会狠狠克过她们一次,说肖东琳有剥削阶级思想而程垦奴性十足。

  肖东琳是我们当中第一个离开部队的,程垦则先于我提干,当年的欣喜若狂我至今记忆犹新,当兵提干是所有农村兵的最大心愿,因为无论留在部队还是回家乡,都可以当干部了。我隐约记得程垦回山东老家也分配到公检法了,却不想业已结婚生子的她,居然会万里迢迢投奔肖东琳,还当上了什么财务副总。看来飞速转型社会中的人心巨变,确实出乎相象,一年前的我,也没有想到今天会沦落到为几千元月薪折腰的地步。

  我静静地看着老战友,一直等她吵吵闹闹换完房,一路跟她上了电梯,看她还在磨磨叨叨嘀嘀咕咕,还是忍不住好笑:“混得不错呀,看来你得算是肖董的嫡系部队了!”

  她听出我的揶揄,看了我一眼并不还口,用房卡开门昂然迈入,啪啪啪把所有灯全打开,空调调到最大,打开冰箱拿饮料,主人般递我一瓶,然后问:“我说施慧,你不好好在机关呆着,你进东辰干什么?”

  我只笑不答,觉得她问得好生无理,她得不到结果凑近了些,低声道:“你还是快走吧,东北那边快黄摊了!”

  我吓了一跳,忙问她是怎么回事,程垦状似严肃地看着我:“我们是老战友才跟你掏心窝子,这话要是叫东琳知道会揭我皮的,你????Vぃ欢员鹑怂担 

  我说:“我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吗,你快点说!”

  程垦想了又想,然后竟然跑到房门处打开又看看,才慢慢回来坐下告诉我:“施慧,我告诉你,现在不光你们东北那边,东辰在全国的情势都不好。从今年全国股市的黑六月起,东辰的股票就一个劲沉,现在快沉到底线了。你别看现在还搞什么活动,那是做给外人看的。总公司这边人心惶惶,香港都马上就要回撤了,你想你们东北才建了几天呀,根基都没站稳,要撤就先撤你们!”

  我大出意外,眨了半天眼睛,才说:“这不可能吧?东辰可是全国有影响的大企业,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危机?”

  程垦撇撇嘴:“你可真天真,象他们这种家族企业,第一代创业时看上去根深叶茂,可一旦改朝换代,近亲经营的弊端就全出来了,树倒猢狲散你知道不?肖东琳一直在和皇亲国戚明争暗斗……”

  她说到这看了我一眼,好象觉得言多语失一样换了口风:“不说这些了,我就是好心想劝劝你,你这个性格不能营销不能管理,哪是在这种地方干的?好好在机关呆着多好,东辰哪天一黄,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听到老战友这样贬低我的能力水平,我一点也不生气,只苦笑道:“程垦,你不知道,我本来停薪留职开出租车来着,东琳收留我,可能是想帮我一把……”

  程垦突然打断我:“给你一个月多少钱?”

  我沉默了一下道:“才来半个月,还没开过呢!”

  程垦瞪了我一眼,知道我不说实话,气问:“你出什么事了?东琳好好的帮你干什么?”

  我把家里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程垦听完也沉默了,看了我半天模样有点难过:“我说施慧你怎么老是这样!”她想想竟然脱口而出:“红颜薄命!”

  这话我可真不愿意听了,拧了脖子恨道:“死程子你咒我,合该你老公孩子全有了!对了,你家呢?你在山东不好好哄孩子,跑这来干什么?”

  程垦眼睛一立,也气哼哼地说:“我就一个儿子没老公,离了!”

  话不投机我们于是就都不再说话,呆呆对坐一会,程垦身上电话响了,她接听后起身笑道:“呀,是肖董呀,对呀,啊?是你安排的呀,啊,我不知道呀!现在施慧就在我这呢!好的好的,明天见明天见!”

  我漠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居然称肖东琳做肖董。

  翌日我跟团继续游览市内景点,看着这伙热热闹闹的团队,再想起程垦的预言,就有些恻然的感觉。晚饭时有人把我从桌上喊了出去,一辆小车把我拉到一处饭店,霓虹灯牌打出的是“孔亮鳝鱼火锅店”,正是饭时上得楼去却空荡无人,当中一只麻辣火锅业已点起,十几个方格内,红油浓烈如血,尽情沸腾翻滚。

  店内老板看我一人独坐,上来热情介绍说这是一家全国连锁店,火锅选料精良做工精细,锅底麻辣鲜香品质上乘。又给我介绍特色菜品野生鳝鱼、玻璃牛肉、香菜功夫圆子。我早知道四川火锅内涵丰富,听他用四川话娓娓道来,颇有些未吃先得味的感觉。

  菜一道道上端来,摆满一桌时,肖东琳才一袭黑衣发髻高挽,光彩照人登楼亮相。她的身后跟着程垦,还是昨天那身衣裙,上得楼来就咤咤呼呼:“不许上人了,东辰把楼上全包了!快,空调全开开!热死了!”

  我微笑站起,心道肖总手下皆是这般作派,当年郑子良就是飞扬跋扈惹人烦,今天居然老战友也重蹈覆辙,看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肖东琳坐在正中,大姐风范十足指着教训我们:“你们这这两个鬼东西,给你们开一间房还要掐架,我以为你们都得睡一个被窝去呢!”

  程垦看着我,我也回望她,经过昨晚我们都感觉有了些距离,就都没接这个话碴儿。大家拾箸开餐我先笑道:“东琳谢谢你了,我借你的钱得明年还,我把欠条交给郑子良了!”

  肖东琳筷子一挥,慨然道:“打什么欠条,你用就是!你这次省了千万税款,就算奖励吧!”

  程垦眼睛明显睁大,象看不认识人一般正注视我,我却极不是滋味,低头道:“东琳一码是一码,借就是借的。”

  肖东琳根本不在意我的话,大声张罗吃火锅,然后好奇问我这回生死历险,我简单说了经过,肖东琳十分感慨:“幸亏是你,这要是搁程垦和我,本来功夫就不如你,这些年又荒废得差不多了,肯定就没命了。”

  程垦不发一词,只是大口吃火锅,一会儿就辣得嘴中嘶嘶作响,我好奇看她,也尝了口鳝鱼,觉得味道极美,看那麻油调料太重也没去蘸,连吃几口,然后就觉得嘴巴和舌头一起跳将起来,张了嘴呵呵不止。

  只有肖东琳声色不动,见得我们惨相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同志们听好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不吃辣椒不是革命派!”

  我完全拜服了辣妹子的功夫,真是感到英雄气短,一迭声地要水,肖东琳大叫:“不要水,拿啤酒来!”

  我连劝都不用劝,一气就吞下半杯,我们三人碰了几回杯,又提起于晓梅,我和程垦都和她没联系,而肖东琳提她气就大,于是又换话题。等我们三人脸上都挂红晕时,肖东琳突然郑重其事起来,对我说:“施慧,我现在是个坎儿,东辰局面有些低迷。我很重视东北那一块,过这一阵想要北上,还有个打算把东辰重心向北移。可是,小郑最近天高皇帝远老给我闯祸,我觉得给他的权太多了,他经营上真是不行。我想有人帮我看着他点儿,给他点制约,你再帮帮我好吗?”

  我看着肖东琳真是心悦诚服,觉得这位董事长还真不是白给的,都称得上明察秋毫了,就也推心置腹道:“东琳,郑子良的做法我也有些看不惯,你这个英明决定我不反对,但是我不行,我那两下子,根本不适合在你的大企业干!”

  这时,程垦突然插话,口气有些埋怨的味道:“你也是施慧,都转业这么多年了,我今天看你那学历还是个高中,你就没学点什么?”

  我想她可能是研究过旅游团员名册了,就笑着摇摇头,程垦于是转向肖东琳进言:“肖董你还是放过施慧吧,她真不行!转业军人都有这个弱点,不适应社会。象我这样的,一专一本两个会计学历、注册会计证在手的太少了,有这样的金刚钻,才敢揽磁器活儿。施慧,不是干这个的!”

  她的自我吹嘘和自我表扬把我给气乐了,我那时竟然有了些促狭的感觉,想看着肖东琳封我个什么官,好气气她。肖东琳却说出了另一番深情的话:“施慧,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知道你心不在东辰,始终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但我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在东北那边好呆也算有些影响,只当帮帮我,辅佐我派过去的钦差大臣,给他当几天助理好不好,等东北的情况好转,到时候你再撤也不迟!”

  我真的为难了:“东琳,我可什么也不懂,你那个公司运作的过程我都门晕,怎么完成你的重任呢?”

  肖东琳肯定说:“没事儿!我已经派过去一把硬手,是我亲手栽培的少壮派,今天他已经启程去东北,对那边东辰的业务情况比较熟。他来文的,你来武的,给我看住郑子良,稳住局势就成……”

  程垦突地一口呛住,震天动地咳嗽起来。我回神望向桌上火锅,如血红汤依旧翻滚,就笑想她肯定是吞进了整棵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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