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陳霆

丹佐一直在和楊帆通電話.邁阿密一別,他們只記得對方那天真的臉和無與倫比的身體.

從佛羅里達打到洛杉磯的長途可不便宜.但丹佐還是隔三岔五地打給她.因為帳單用爸爸的

信用卡來付.

這個黑人小伙子,自從在邁阿密海邊認識楊帆後,就迷上了她.他覺得與她一見如故.

"你和別人不一樣."他在電話里告訴楊帆,"你長着一張東方的臉,可你的性格又不那麼東

方.但只要跟你處一處,又會發現你有那麼股子東方的味道."

丹佐總覺得在哪裡見過楊帆.-----難道是前生?那天沖完浪,夾着衝浪板走上沙灘時,他看

見一個小小的女孩坐在沙灘上望着他,就好像等着他去認領似的.當時,他就對自己說:"我

見過她!這個小精靈,一定是我的親人!"

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宿舍里,又翻起他的日本連環畫時,才叫了一聲:"耶穌基督!"原來他看

過無數次的那個連環畫故事系列中的小女神,就長得和楊帆一模一樣,蓬鬆鬆的短髮,大眼

睛,豐滿的嘴唇,飽滿的前胸,鼓鼓的臀部,雪白的皮膚!

他是連環畫迷,每個月父母給的零花錢,都花在買畫報和啤酒上.他是相信前生 後生 神話

和命運的那種人;他相信,楊帆就是那個小女神.

他在邁阿密讀電影研究院,希望將來做一個劇作家.可楊帆說,他應該當演員,因為他長得像

丹佐.華盛頓,而且比他還帥.

在楊帆的眼裡,美國黑人丹佐.華盛頓比起這個邁阿密小伙子,皮膚顏色還是深了些,而且,

丹佐.華盛頓的身材比邁阿密小伙子瘦一號,邁阿密小伙子更寬更高,也更白人長相一些.但

是丹佐.華盛頓的味道是成熟男人味,而邁阿密小伙子則是甜蜜,是一個典型的美國富裕家

庭出來的男孩子.

楊帆喊他"丹佐",他就笑.他有自己的名字,但他不在乎.他喜歡楊帆的俏皮,他也給楊帆起

了個名叫"Fancy"------帆茜,時髦搶眼的意思.臨走時,他向楊帆要電話號碼,楊帆邊走邊

大聲地報給他.

丹佐對數字的記性很差,但這個十位數字的電話號碼,他一下子就記住了,就像印在畫報上

那張東方面孔一樣,怎麼也不會忘記.

只是,令他失望的是,這個號碼,居然在洛杉磯.

不過,對剛剛墮入情網的人來說,距離,只能產生美感和神秘.

海灘上告別了楊帆,丹佐夾着滑水板往回走,一個坐在那裡曬太陽的黑人運動員叫住他----

他留着一頭的小辮子.

"嘿,哥們兒,她有妹妹嗎?"

"怎麼了?"

"因為她正是我所到處找的那種女人!"

"這種女人怎麼可以有復製品?她是獨生的!"

當晚,丹佐一個長途打到洛杉磯.故意不報姓名,只說:"Hi!"

她說:"Hi!怎麼樣?今天又去衝浪了嗎?"

他差點沒坐到地上.她的語氣,就仿佛兩個是鄰居似的!

他開始對楊帆無話不談.談食物,電影,談到他的作業怎麼也完不成,談到他總是怕老師嫌他

膚淺....

"我老覺得他們在議論我."

"為什麼?"

"因為我是電影系唯一的黑人!"

楊帆就告訴他,該怎樣和老師說話,如何主動討好老師喜歡,如何多和同學交談,說得丹佐心

服口服."你是對的!"他一邊點頭一邊撓頭.

畢竟,楊帆比丹佐大兩歲,吃的苦就更多了.丹佐一直太順了,連加汽油 吃飯,買衣服,都刷

爸爸的信用卡,更別提學費和房租了.他的生活方式就跟那些富裕的台灣學生似的.這在美

國人里很少見.大多數美國男孩,十八歲就不再向父母要錢了,學費都是自己向政府貸款,或

申請助學金.

丹佐的生活方式,往往讓楊帆感到自己的可憐.有錢的爸爸,在哪個國家都是人們所夢想的.

同樣資質的人,有人能順利沿着理想走,不用擔心錢;有人還得先掙錢,再走路.很多人走不

下來,半途而廢了;可一向順利的人,能成氣候的也很少.

丹佐是從來不打工的.他太醉心於衝浪,看電影,讀連環畫,喝啤酒,去名店買新衣服,或在電

腦上打遊戲.他不缺錢.

這樣的人頭腦比一般人簡單.楊帆不相信他是個好劇作家------他的生活在哪裡?挫折在哪

里?滄桑感在哪裡?無奈又在哪裡?不過,她倒是很高興他選擇了一個自己的獨特領域:科幻

電影.他的空間想象力不錯,最喜歡的詞是"外星人" "星體"和"星球打戰".不過這種人在殘

酷的現實中是個白痴.

但這種孩子型的人比一般人又更好相處,每次和他電話聊天,都讓楊帆放鬆,返回到一個質

朴的自己.

"你為什麼要和一個黑人來往?"羅琳琳在紐約急了.

"我喜歡黑人,"楊帆直截了當地說.

"生下一個黑寶寶,你媽媽不跟你斷了關係才怪呢.所有的老中都會背後談論你.嫁一個白

人,還好接受些,嫁一個黑人,中國人全看不慣!現實就是如此.除非你再不回國,再不交中國

圈子裡的人了."

楊帆笑彎了腰:"你要是見了他,也會喜歡他,他是全美最漂亮的黑人!"

"你呀,和他睡睡覺是可以的,千萬不要想以後,"羅琳琳再次警告,又笑問,"你這麼迷他,是

不是他的那個東西很大?"

兩人大笑起來.她喜歡羅琳琳,就是因為羅琳琳也很西化,兩人對男人都是理論加實踐.

她的同學都知道她喜歡跟自己不一樣的人種.

到了美國,女伴兒們紛紛結婚,只有她還在到處漂.她們都說她"先嘗後買",要把整個超級市

場嘗遍,留下一堆破碎的心.

"誰讓她有資本呢?"她們說.

楊帆也明白,自己的心還沒有定下來.當姐姐告訴她雷勇那邊的"消息"後,不管屬實與否,她

倒是鬆了口氣-----至少她可以像個美國女孩一樣先嘗後買了.OK,雷勇,你不想過長期禁慾

的生活,我也不想.就算你怨我離開你出國,我天生又不欠你什麼,又沒賣給你,我難道不能

先實現我的夢嗎?

她嘆了口氣-----西方的誘惑太多了!

羅琳琳電話里說:"一旦date(約會)老外,你就回不到老中那兒去了!老外的身體,不管穿着

衣服還是脫了衣服,老中沒法跟人家比,這是人種.可是會養家的,都是中國人,這個老外沒

法跟老中比."

羅琳琳date過不少老美,總是在結婚問題上吵崩.隨着年齡的增長,她終於意識到和老美好,

終歸是她求他.而且,老美不喜歡愛發命令的女人.羅琳琳可不是個別人說了算的主兒.放棄

了要生個小混血兒的夢,她決定收收心,踏踏實實跟老中過日子了.

丹佐迎合了楊帆貪玩的一面.和他聊天談笑,楊帆忘記了年齡,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楊帆說

到自己可能要離開洛杉磯的念頭,丹佐興奮地說:

"你到佛羅里達來吧!"

"為什麼?"

"因為....這裡天氣好,人少,你可以天天游泳,我教你衝浪!"

"佛羅里達好像沒什麼文化似的,我還是想去紐約那樣的地方.其實,我一直有個想法,就是

開着車,環遊美國,想停車就停車,晚上在當地的小酒吧里喝酒,和當地人聊天,第二天接着

走."

"那也是我的理想,你帶我走好嗎?"丹佐熱切地說.

"我一直想完成一個單身旅行的夢!"

"可是,穿越沙漠是很危險的,最好有人能跟你一起走,我可以請幾天的假跟你走,但只能幾

天.我很久沒有見到你了,只能每天在日記本連環畫裡找你,我想你!帆茜!"

楊帆仿佛看到了丹佐那孩子般無辜的大眼睛.她老有種感覺,丹佐是弟弟,她很想伸出手去

抓撓一下丹佐那剪得短短的小捲髮,看他笑,等着他提一些該"怎麼辦"的問題.

"帆茜!"丹佐突然在電話那邊問,"怎麼用中文說 I LOVE YOU?"

"我愛你."楊帆輕輕說.

"我 愛 你!"丹佐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向她說道,發音居然驚人地准!她早就注意到黑人

說普通話比白人更有天賦.

丹佐又問:"中國話里最髒的詞是什麼?"

楊帆想了想,說:"我X!"

"我X!"丹佐又發得極准.

楊帆笑了.她萬萬沒有想到丹佐日後會將它當成口頭禪.

男人,是那根永遠扯着風箏的線.她希望終有一天,自己能夠心如靜水,不再渴望他們.

&

我覺得自己生活在兩個根本不相容的世界的邊緣.白天在大陸人開的公司上班,整個一套體

制和北京的單位沒什麼兩樣,人們勾心鬥角,老闆不懂裝懂.中國人把一個小大陸原封不動

搬到了另一片國土上.老闆和同事沒事就罵黑人和同性戀(------人家怎麼戀跟你有什麼關

系?)管白人叫鬼子,我卻不能說一句不同,說了就把自己孤立了.

而下班後,我的世界就變成了純美國的:交往的人事,都是美國的人事,因為我們這是在美

國!我喜歡鬼子,喜歡黑人,對同性戀者也沒有反感.我和他們用流利的英語交談.生活在美

國歌 美國歌星 美國文化現象中,我是那麼自足.我屬於中國人,又不屬於中國人,在我眼

里,大家都是一樣的人.美國給人提供了一個各族同住的機會.

現在,不管我怎麼選,也逃不出中國人的圈子,這讓我忍無可忍.我出國幹什麼來了?

我學的不是電腦,不是化學,我比別人更難找事.可正如布蘭恩信中說的,我來美國是為找事

來了嗎?OK,應當這麼說,比別人更難吃飯.我還在這裡呆着,完全為了每月那張工資支票.我

的生活已因此耽擱了幾個月了!當初為了找工作,歷盡千辛萬苦;工作有了,卻沒有心思了.

別人出國目的很明確:留下來,找工作,買房子;而我還是要回去的.可是,呆得越久,越覺得

自由慣了.除了錢能管住我,沒有人管我,也沒有誰有閒心管我.

在美國的經歷,還遠遠不夠.心裡總是有一個聲音在催促我:該上路了!海闊憑魚躍,天高任

鳥飛,又沒人捆着你,還呆着幹嗎?飛吧,去過一種流浪的生涯,像布蘭恩那樣漂流世界去.反

正我有車!----楊帆日記

&

那天,楊帆去見老麥克,向他告別,說自己要去漂泊了.

"我知道你會走.洛杉磯容不下你,美國也容不下你.你哪兒也不屬於,只屬於路上."

老麥克仍舊坐在他的舊沙發里,面色嚴肅地望着電視,一字一句地說.

楊帆忽然感到鼻子一酸,知道這一別,就是永遠離開了這個被越戰磨粗了靈魂的男人.

"好!有種的都應該走!呆下來的才是失敗者!"他又慢慢地說了一句.

他緩緩地從舊沙發中站起來,走進裡屋,走出來時手裡多了個毛線織的聖誕老人靴.

"我本以為可以在聖誕節送你這個禮物,看來你是等不到那時了.這是我的禮物,路上也許用

得着."

楊帆接過來,沉甸甸的.倒出來在手上,她不禁吃了一驚-----是一把小手槍.

"麥克,真的嗎?"她有些詫異,又有些興奮.

"流浪可以,但一定要有槍.記住,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你死,就是他亡.只要他向前邁進一步,

你就開槍.不要怕上法庭,這個國家總是袒護女人的!"

門口傳來小謝的腳步聲,楊帆迅速將手槍裝進聖誕老人靴,緊緊地給了老麥克一個擁抱.

小謝因為老麥克虎視眈眈,也不敢催楊帆還錢,眼見着楊帆把小紅車開出了長灘.

"我會很快還你錢的!"她臨走時對他說.

離開洛杉磯是一個下午.楊帆從機場把丹佐接了出來.他們興奮擁抱了很長時間.丹佐穿了

件雪白的襯衫,襯得他的膚色格外剽悍;頭上戴了一頂灰色棒球帽,上繡"耶魯"二字.

這是三個月後第一次重逢,他們竟像熟人一樣.楊帆在高速路上把車開得飛快,時常有驚險

的鏡頭,丹佐不停地大叫:"我X!但他從不抱怨或批評她.

丹佐耶魯的好朋友因為喜歡新奧爾良,竟搬到了那座城市.他說這次既要看從洛杉磯到新奧

爾良的一路,又要去新奧爾良和好朋友狂歡.

至於楊帆,漫漫旅途上她會在哪裡停下來,也還是個謎.正如布蘭恩那句名言:"我還不知道

呢!"

在他們面前是整個兒一張美國地圖,洛杉磯在最西邊,新奧爾良在很南邊,離佛羅里達已不

是很遠,他們有大半張版圖可以橫跨,誰知到時會發生什麼?

家具都賣掉了,只拿回一半的錢來,用來路上住旅店.電視搬上了後座,錄像機 字幕機 錄音

機 電話都放進了後備箱;然後是四季的衣服,因為是往東邊走;還有鞋子 磁帶 文件 書,什

麼都塞進剛剛洗過的小紅車.最後發現還有三個旅行包沒有地方放.丹佐建議把三個包並排

放在車頂.但需要繩子.他們就把包都堆在楊帆身上,車門一關,丹佐就轉動方向盤向K--

Mart開去.楊帆向房東和房客招手作別.他們只知道她搬走了,並不知道她要開向遙遠的東

部.他們還以為以後會在聖蓋勃再碰見呢!

在K--Mart 買了兩根繩子,兩頭兒帶鈎子,把三個旅行包牢牢綁在車頂.

就這樣開出了聖蓋勃,上了繁忙的十號公路,然後轉15號公路,最後轉上了40號西向公路,一

直向大峽谷開去.

楊帆的漂流生涯就這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