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炉火照彻】
我家祖辈铸剑为生,住在越地一个叫南林的深山峡谷。一日,越王派人寻剑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山寨,限我七七四十九天内铸成一把断玉如泥的神剑。若不按期完工,将满门抄斩。那时我刚娶越女为妻。我们在蜜月之中开始了紧张的冶炼。若在平时,南林则是一片世外的仙境,我和越女恩爱如蜜,我铸得一手好剑,每隔十天半月,我就和越女到山外的一座小镇上卖剑。日子过得比野花还要鲜艳和香甜。
圆形的竖炉,像一块坚实的堡垒。旁边,白练似的瀑布,从陡壁上挂落,随风飘飞,刹那融入溪涧碧潭。我体魄雄健,臂力过人。我不住地往炉膛里添加烧炭。炉火,在熊熊燃烧。豆大的汗珠,滚满了我的胸前。越女不停地为我擦拭汗水,为我抹去满脸的尘灰。她心疼地从背后搂紧了我,柔情万种,疼爱地说,魁,歇一会吧。我在娇妻无微不至的关怀里,取剑。看剑。抡锤锻打。粗壮结实的肌肉,在炉火的映照下,紧张有序地收缩,膨胀。
宝剑在那个时代纯属妙手偶得。烈士,坚毅,侠骨柔肠,这是剑的原始品质。为使剑达到如此状态,无数铸剑大师为之献身。铜,锡的调和比例,也只有少数几位大师明白。铸一把如意之剑何其艰难。铸剑的诀窍在于铜和锡的调和比例。青铜剑中锡的含量如果偏少,剑就会软而没有攻击力;如果锡的含量偏多,剑硬而容易折断。这样的比例已非人力所为。冶炼炉旁,废剑堆积如山。那些剑呆滞,僵硬,木纳,毫无灵气。眼看四十九天的最后期限就要来临,我仍未找到最佳的方案。为此我焦躁不安。我对越女说,与其满门抄斩,不如按照我的方法,试他一试,或可免遭扼运。
越女疑惑地望着我。我打开炉口,让通红的炉火照彻我们的脸。我说,你看那熊熊燃烧的火光。万物进入炉火之中冶炼,如同出生和死去一样。有的化为灰烬,飘散,不留一点痕迹;有的重生,可以永不磨灭。也许,上苍有意让我化作另一种生命,永存世间。
越女美丽聪颖。她马上明白我的意图。她从心底发出一声惊惧而恐怖的尖叫:不不不!但是我知道,除此之外毫无办法。我在越女声嘶力竭的绝望呼喊声中,紧紧地拥抱她,热烈地吻她。我深情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毅然推开她,转身,一个鱼跃,飞身融入冶炉之中。霎那间,我没有痛苦,我只感到周身如同万道霞光聚集,将我照得通体透明。我终于成功了!一把举世无双的如意宝剑已经铸就。我晃一晃,勇敢而坚强地在炉膛中站立起来。
越女脸上挂满泪痕,但是她以无比惊奇的目光注视着炉膛中的变化。她仿佛受了惊吓似的,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对她笑。越女也破涕为笑。她笑得好美,她看见了我。她一把将我从炉膛中取出,到溪边为我淬火。她不再悲伤,不再哭泣。她把我用双手捧着,如同我生前的拥抱。她满眼柔情,幸福地注视着我。她忽然明白我没有离去,我就在她的身边。她开心地笑了,把我搂在怀中,细细地抚试着。末了,她把宝剑握在手上,轻轻向前一指,顿时,一声巨烈的响雷隆隆滚过。一道笔直的彩虹,如同飞逝而去的剑气,直插云霄。
二,【越女】
越王如期派人来南林取剑,没有找到任何人。南林的山润水边,除了飞悬的瀑布,只剩下那座熄灭了的冶炉。我变成了剑,剑就是我。越女怎肯轻易将我献出。在一个月明如昼的夜晚,越女背着我走进了深山老林。自此,我与越女朝夕相伴,亦如生前那样恩爱。
越女在群山深处,找到了一处可以容身的洞穴,经过半日的修剪整理,一个新家就算落成了。这是藏在峻山深处的隐蔽之地。前面是陡壁,弯曲地向两边延伸,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洞前是一洼平地,有漫坡的草丛,正在蓬勃地绿着。越女所以选择这里居住,是这里的野果,比任何一处都要繁多丰盛。而且,洞穴前面有一处清碧的深潭,可以照见蓝天白云悠悠飘过。
我看得出,越女过着满意幸福的生活。她睡觉时总是揽我入怀,不停地抚摸我,就像生前,晚上,她是那样柔情的抚摸我一样。她轻轻地将脸贴紧了我,然后,摩挲好长时间,嘴里喃喃地说着情话,她的眼睛像喝了酒一样变得朦胧。我就这样与她肌肤相亲,身体相缠,度过一个良宵。直至第二天醒来,她仍不忘亲吻我,抚摸我,然后带着我,走出洞穴,直接进入早课。
越女是我见过的世上最美的女人。我们如胶似漆地隐居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我不知道她的记忆深处留下的,是我生前的印象,还是现在这样,是以一把如意宝剑的形象。越女仿佛知道我的心事,笑着说,你就是剑,剑就是你。你一点也没有变,我看到的,就是我以前的夫君啊!
越女越来越喜欢去前面的那处碧潭了。她常常解开如瀑的黑发,对着如镜的水面凝望半天。纱样的轻雾,若有若无了抚着溪水,水面冰凉,沁心如镜。那是永恒的时空,越女,我的妻子,在薄雾中是那样的清新迷人。我在心头轻轻地呼唤她,越女!越女!
越女晨起的第一件事,是练剑。这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越女每举起剑,天空中就会闪过一道奇异的霞光。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但她知道手中的这把宝剑,已是非凡之物。她把我紧紧地握住,略一晃动,天空中又是一道光彩闪过。我的祖上虽以铸剑为生,但对于剑术,我从小就有领悟。我决定倾已所有,将全部剑术,传于我的妻子。越女也心领神会,依照我的指引,剑术突飞猛进。天空中,早已布满万道霞光。
一个早晨的功课下来,越女香汗淋漓。来到溪边,她娇羞地看我一眼,然后脱去罗裙,烟云缭绕中,越女洁白如玉的身体,一下子显现在我的眼前。婚前,越女就是一个楚楚动人的美女,现在,就这样赤裸着娇躯站在我的面前。瘦肩丰乳,真是如玉样的身子啊!那是一片纯洁的月光,掠过我痴迷的眼眸。我感到自己目光迷离,恍惚,嘴唇不停在嚅动着,吮吸着,连同月光一样的身子、溪水一起酣饮。
越女浸润水中,犹如一块羊脂美玉。她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年轻和美丽。她的青春像山野间弥漫的溪水一样清亮,单纯,透明,晶润。她不停地用手泼打着水花。她的手臂白皙如凝脂,轻轻划水,像浣纱一样展开,游荡,温柔,舒卷,激起无数的水波。水波传至岸边,涌起层层浪花,绽开,凋谢,凋谢,再绽放。几朵水珠,溅在她那嫩白的粉面,艳艳的红唇上。清亮的水珠,在她的长长的眼睫毛上轻跳,于是,她的明眸与满天的彩霞一起,频频闪烁。
我永远记得越女溪水裸浴的那一刻。沐浴后的越女如一支无牵无挂的白荷,静静地踏着晨珠晶莹的青草,呼吸着山野散发的浓郁花香。山野的风微微卷拂着她的长发,成群的蝴蝶在她飞舞飘扬的青丝间撩绕。我看见晨曦映照着她胸前如雪般的清纯。那是我和越女永恒的世界。那里的清溪永不停歇地唱歌。越女雪白丰腴的玉臂,轻轻地将我举起,轻轻地将剑端指向空中,那些飘浮的白云如浣纱般猎猎飞舞。
但是这样的幸福日子,早已为山外的世界所瞩目。后来有一天,从树林丛中,飞驰而来一匹骏马,扬起如雪的马鬃,从密密的林子深处奔腾而至。神话时代渐渐隐去,英雄的时代正在粉墨登场。原来,越女演剑,长虹贯日,早已惊动了各方高人。都知道在这大山深处,必有绝世的异人存在。这位策马而至的,便是吴王派来寻找世外高人的使者。
三,【剑如虹】
我的名字,叫魁,原是越女手中的一把宝剑。我诞生的时候,东南大地上,一场惊心动魄的撕杀正在进行。吴王,越王披挂上阵。吴戈与越剑,在空中发出震耳欲聋的碰撞,巨烈的火光,四下飞溅。殷红的血色,漂红了江南大地。
越地,山多水美,草木丰茂,竹、桃花、江水、鸭、蒌蒿、芦苇,该是怎样的秀润多姿。巨大的战车与长枪画戟,只属于北方大地,骏马奔驰,长驱直入。江南的风景里,只宜短兵相接,宝剑的华贵,闪烁着优美的姿势,恣意纵横的大山,小心翼翼地秀美,光与影,化作红颜的绝世与绕指之柔。
书中曾记载,越女,姓氏不详,春秋越人,生长于会稽山南之林野中。自幼习剑,精于剑术。勾践誓报吴仇,以为虽有水战之舟,陆战之舆,而乏弓弩兵剑之利。范蠡献计道,今闻越有处女,出于南林,独好剑击,习之不休,愿王请之。《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记,越女应聘途中,道逢一叟,自称袁公,欲与试剑。
杖与剑,在水木菁华的越地上翩然飞舞。叟,童颜银发,一柄枯杖神出鬼没;女,飒爽英姿,一把宝剑将自己舞成一碧清柔。蓦地,叟以杖击剑,那剑霎时间飞出越地,直插云霄。叟将手中无形枯杖,击林内之竹,竹似枯槁,未折堕地。叟将那根伸缩自如的枯杖,留之越女。叟飞身上树,变白猿而去。
勾践兵败,卧薪尝胆,寻找复国的机会,恳请当时的铸剑大师欧冶子为其铸造削铁如泥的神器。欧冶子感念越王的一片诚心,打造了五把传世宝剑:湛卢,纯钧,胜邪,鱼肠,巨阙。谁也不知道这五把宝剑,给予勾践怎样的信心和力量。当他用宝剑刺破苦胆,那墨绿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融入他舌上的时候,他没有皱眉一下,他的眼睛放射出比平时还要明亮的光华,谁也说不清那是宝剑的寒光映入他的眼里,还是他眼里因为胆汁伯不断融化放射出越来越坚硬的光芒。勾践握在手上的是一把纯钧剑,墨绿色的胆汁在雪亮的剑刃上轻轻滑落,化着剑身布满的黑色菱形的暗格花纹。
我便是原先越女手中飞越霄汉的魁剑。离开越女之后,我像一匹蛟龙在白茫茫的云朵里穿行。我像春风一样飘然降临在皖南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顶。我牢牢地插在那颗孤独的山崖上。无数光线像流星一样呼吸着,跳跃着,源源不断地涌我而来。那些光线在我体内绽放。我仿佛那冬日雪霁的原野和溪流,仿佛枝繁叶茂的幽林和深涧里的水影。我的身体迅速聚集了日月星晨,朝露与晚霞。那些光线在它们存在的刹那,在它们消失之前的刹那,获得了生命,展示了生命,并永久地凝固在我的体内。
皖南的山色长年苍翠,雨季亦多,把密树浓荫染成了一幅水墨。远山真是明媚,含翠欲滴,更见缥缈。取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我的目光已变得非同寻常。我每日面对,是山的静默。我成了看山的痴人,没人知道我的存在。没人知道我心里想些什么。静默的群山渐渐把我变成了群山一样沉默寡言的书生。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那个贫穷的书生。在那些孤寂的日子里,我读了许多奇侠传。我喜欢那些像风一样飘行如飞的侠客。我目睹大侠们仗剑天涯纵横江湖,他们飞檐走壁,行侠仗义,他们无一例外地都拥有一把如意宝剑。无论是幽秘的宫阙还是喧哗的市井,无论是清平盛世还是烽烟沙场,处处可见霜刃三尺,青锋一握的身影。
那些困顿的日子因为满目的剑气而被磨得晶亮。我多么渴望拥有一把宝剑悬佩腰际,然后行走江湖。寂寞中,抽出宝剑,闪过寒光,那光冷得逼眼,又艳丽如花。唰唰唰!一时间,多少艳羡的目光,密密实实打在我的身上。然而什么也没有。我只是一名无可奈何的穷苦书生。清贫,困顿,独自在斗室中茫然四顾。我在斗室中无数次将自己幻化成来去如飞的剑侠,用挥洒自如的宝剑,抒写荒乱岁月中的豪迈与儿女柔情。
手中的残卷哗哗地翻动,像时光飞速逝去。莫可名状的焦躁充塞我的内心。这是一个没有宝剑的时代。这是一个没有剑侠的时代。有的只是愤懑,无助,痛苦和忧伤。握在手中的,是母亲缝补衣裳用的一把竹尺,坚硬,棱角分明,握得手掌生痛。细细端详,轻轻抚试,不觉黯然神伤。在一个柳絮飘雪的春天,我告别母亲,义无反顾地闯荡江湖。这个疯狂的年代里,没有人注意一个贫寒书生的存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卑微而又倔强的心愿:他想找到一把属于自己的宝剑。
就这样我无可救药地成了一个剑痴。我在梦中变得风姿特秀,神光奕奕。我对那些簇拥而来的女子频频射去电一般的目光,惹得她们大呼小叫,然后,她们抚摸我的宝剑,发出啧啧的惊奇。她们当然不知道我满腹经伦,她们哪里知道这一把宝剑可以天地山川为锋锷,以四时五行为脊镡而匡服天下。
我豪情满怀地抽出宝剑让寒光闪过她们蓝天一样明亮的眼睛。我在阳光下变幻着眩目的步伐将宝剑指成漫天飞舞的桃花。春日的艳阳把一片绿树浓荫映得分外葱茏。那些遥远的风,柔缓地挟来桑叶青涩的气息一阵阵飘过。
肝胆一古剑,波涛两浮萍。皖南深山的静谧与山风的呼啸使我练成了耳听八方的能力。我可以听到百里之外阵阵的松涛。练剑的那些日子里,那个勤恳忠实的青猴成了我的朋友。我每日享用它捧来的鲜果。我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群猴子,那是一处低洼的山坡,猴们生活在那里,它们只是远远地瞧着我挥舞着宝剑指向长空。它们的头领不断派那个青猴给我送来各样的野果。我不知道它们为何对我如此友善。这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的。
《史记•吴世家》中说:“季札之行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这是一个忧伤凄美的友情故事。感动着一代又一代。这事过去若干年后,郦道元写《水经注》,居然还找到了那个徐君墓,也找到了那棵悬挂宝剑之树,在那千古奇缘的古冢前流连凭吊。徐陵诗:徒劳脱宝剑,空挂陇头枝;陈子昂诗:宝剑千金买,平生未许人。知音难遇,千古憾事。
就这样,我立在皖南深山里的悬崖绝壁上,让那些聚集在我身上的万道霞光照见我的前世和未来。君王的天下事太多。江湖之种种险恶已让我有隐退之想。我想起了我的越女。她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化着一缕香魂飞回了古越之地。她在冥冥之中还记得我吗。我悬想了多少次,我们依偎着,驾着小舟,飘荡在烟水茫茫的太湖之上。可是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清丽的水乡,为什么愁绪多得像云水一样的浓厚呢,我们只想把匣中长剑,换取一叶扁舟,身披蓑衣垂钓,终老江湖之上。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我晃一晃身子,随着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我跃出悬崖绝壁,在空中粉碎成无数银亮的碎片,像雪花一样飘散,融入一片片青翠的绿叶。山下,一群采茶女正盈盈经过。她们将那些经过的雨丝、虹霓、阳光绿化的叶片摄入粉嫩的指尖。那是一条春天的河,一片融融。一种气流,飘溢着,叫人满口生津。叶间的采茶女,总是那么清清盈盈。篮里的笑声千古不绝。